原动力方程


本文拟于2001年下半年刊发于《青少年科技博览》
文/悠箫 柏杨

  我记得,当仇智坚面对我的时候,手里一如往常的托着那本霍金写的《时间简史》。而那时的我们,正沐浴着冬日黄昏的阳光。在那之前,我曾经不只一次,半开玩笑的他说:"一个想成为牛顿或者爱因斯坦第二的人,是否真的应该沉迷于如此的科普读物——即使它同样出自一位巨人之手!"而他却总是笑笑,并不回答。

  我们坐在校园那棵最古老、最深沉的白杨树下,推心置腹的长淡。我注意到他的脸色有点儿庄重与严肃,冷峻的眸子里闪烁着诡秘与自信的光芒,如同雪地上反射出的亮点一样耀眼。

  我委实猜不透仇智坚,怎么会在这时候约我这个高中同学出来。那是昨天的夜里——窗子外面还飘着雪花,当我的历史学硕士论文正进行到关键的时候,一阵电话铃声响起。听筒里面出来仇智坚的声音,"如果你明天有空,我们在老地方见?"随后,他就挂断了。

  我很气愤,虽然我们是挚友,但是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使我顺畅的思路被打断。而他"单方面"的决定,更是打乱了我的日程安排。但是,最终我还是决定准时赴约。而我所能了解得,只是他在毕业设计中选择的课题,一直令他心烦意乱。我记得仇智坚似乎和我说起过这个课题的内容。但我想我确实忘记了——那里面,充斥了许多令人难以把握的专业字汇。虽然,仇智坚说:"这已经是最通俗的解释。"无论是出于友情,还是道义,我都必须前往。直觉告诉我,他可能是由麻烦了。

  "你一定要把这当成是自己的不是,乃至过失么?"我叹息着问他。其实,我真的向来就认为不是他的错,实在是那道题的难度非他能力所及。在我看来,仇智坚即便完成不也不必太痛心疾首,因为他虽败犹荣——毕竟他已经竭尽了全力——除了献出自己的生命!

  然而,仇智坚对我的慰辞,始终抱以置若罔闻的态度。沉默了片刻后,他便对我说:"你是否知道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和他的学派。这应该是你的专长。"

  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古希腊学派的最大特点,应该是认为自然界是按数学原理构成的,而且数学关系显示了自然的秩序。而受这一学派影响最深的应该是柏拉图(Plato)……"

  "没错!" 仇智坚的眼里透出了兴奋,但也只是一瞬,"我现在所要做的,就是要验证这个古老的命题。"

  随后,仇智坚又突然幽幽地问我,知不知道"宇宙为人而创造"的人类起源学说。我莫名其妙地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根据法国天文物理学家达马里和兰贝在1994中提出的观点。人类的一切现象完全不是存在主义哲学所想象的那样荒谬。人类的出现,尤其不是偶然。整个大宇宙并非混沌盲目,相反正是为了创造生命,宇宙才被特别地有目的地塑造,冥冥之中众多常数组成的自然法则与生命的存在维系着一种特殊的关系。它们使得地球,这颗新兴行星上的几百万个因素能自行结合,突破了可复制的有机分子,由于偶然碰撞才自发性地出现的10的负30次方的渺小概率,不断演化直至发展成为复杂的生物系统。可这个论断,对仇智坚又有什久更深刻随意义?与他会有怎样的关联?况且,对于象我这样一个痴迷于历史学的人来说,这种近乎神秘主义的观点,从一开始就缺乏吸引力。

  仇智坚极为神圣地站起来,并开始在斜阳中踱起步子,仿佛要做出一个生死攸关的重大决策。

  "我不甘寂寞,"他说,"既然这个宇宙,怀着其种目的创造了我。那我就不会是-个平庸无奇的,只会靠朋友安慰度日的人。

  "在漫漫的时间长河里,人类只有通过一代代繁衍,才能保证亘古而来的生命长链的延续。而我当然,注定也将成为其中的一环。但是,我不愿意就以普普通通的样子出现。我希望当后世的贤哲们在瞩目他们前辈时,会被一只闪闪发亮的非凡之环所吸引,并发出由衷的赞叹。"

  我听罢第一个反应是笑!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这笑属于何种发自何处。仇智坚的言谈举止,使我以看待痴人说梦的眼光,瞧了他足有半晌。我觉得或许我该对他肃然起敬。但我丝毫不认为,他胸中的志向会有真正的结果。其实,他首要的目标是毕业设计的佼佼者,而对此我只能表以深深的同情。因为凭我的经验看来,他为了力争上游所付出的努力实际已达到巅峰。你可以想象得出来,他的生活里,从来没有周末与双休;也从来没有和哪个女孩子跳过舞、约过会。只是苦行僧那样,一丝不苟地依照"课程交换,疲劳转移"的原则,把那些与数学专业有关的课本翻来覆去地钻研,如同一只精确的时钟忠实地记录下,走过的每一步。似乎一分一秒都没有浪费。然而,伴随他的几乎总是屡试屡败的不幸。但在他看来,这是通向成功的唯一渠道。

  "你真的认为,你可以知道一切,描述一切,证明一切么?"我歪着头问他,语气是明显的怀疑。

  仇智坚瞥着我,嗤之以鼻,"哼,不可知论的卫道士。"

  "不,我不是,"我争辩说,"我是个唯物论者。但是,我不相信一个人可以知晓一切真理。我们只能在一代代人的努力当中来接近真理。你是牛顿又怎样?我们只是得到了F=ma,但是,对于那个时代者足够了!你是爱因斯坦又怎样?我们对世界的了解,也只是E=mc2。就算是耶稣、莫罕默德、或者是孔孟那样的圣贤,那又如何?终究难知所有,也终究要被后面人类的精英所埋没。"

  仇智坚没有理会,"我可以完成它。我知道!而且是确切的知道。我有这样的渴望,有这样的热情,这就足够了。"

  "何必呢?"我劝说仇智坚,"渴望可以无限,热情可以无限——但是悟性呢?难道你还不相信人的悟性是有限的么?反正我相信。

  "你应该还记得,中学时代,我的物理学造诣多少次,赐予我成功的荣耀。可终于有那么一天,一道课题任我使尽浑身解数,都找不到半点破解的蛛丝马迹。我捧着它去请教物理学老师。你不会不记的他的。他在那所大名鼎鼎的学校里,鼎鼎大名——虽然,你对他不屑一顾。

  "谁知,他只琢磨了不到半小时,使推题告败。我当时惊愕得合不拢嘴。他却出奇的平静。问他为什么。他说没有一点灵感。那道题已经逾越了他的悟性范围。而且他告诉我,没必要大惊小怪。须知,在现实生活里有许多问题都不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般简单明了。大抵境界越高,依赖悟性,就越超越依赖勇毅。悟性不及纵然勉强,也枉然无补。"

  悟性的故事,我早已重复多次,但收效甚微。我肯定地告诉仇智坚:"你的成就其实已很不容易,何苦死死非盯着那个课题不可呢。凡尽力而为自当问心无愧。对于历史来说,只要是人类,能力就是有限的。不过,我想也犯不着因此责备自己。是的,我们很出色,但却并不伟大!而这一切的实现与否,和我的命运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难道,我非要解决掉世界上无穷无尽的问题,才算不枉此一生?"

  仇智坚没有反驳——他的眼睛里映着残阳。他注视着远方。一会儿,便话也不说话,头也不问地走了。只剩雪地上扬起的冰渣儿在他的身后打着旋。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他又要去了。为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课题奋力拼杀了——他总想要征服它。

  我认为仇智坚仍然无力回天——那简直是一定的。在未来的日子里,依然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出现在实验室、图书馆、计算中心……苦苦求索着一个根本无法得到的答案。尽管我多多少少觉得,无论是出于良心还是出于友谊,我都应该陪伴在他身边。至少直到他明白了自己的做法是多么地得不偿失。但事实上,我无暇顾及。第二天,我便不得不从新投身于我的那篇尚未完成的论文之中。在我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可到底随着时间淡漠了。

  我一再担心受怕地惟恐听到坏消息。然而,结果我万万没想到,这次却是自己一开始就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不久传来的消息与我原本想象的完全背道面驰。

  两个月之后,他功破了那道举世瞩目的难题。仇智坚摇身一变成了大红大紫的人物,超越了以往所有的对手。他建立了两个数模方程用以描述全球自然界与人类社会的变化,吻合程度竟达99%,连国际权威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这仅仅是开端而已。后来凡是有世界性的设计项目,他都参与并始终占据着第一的位置。虽有嫉妒者围困万千重,他自岿然不动。他的名声与地位渐渐变得如日中天,头衔多得连我都记不往。我几次奇怪他为何突然如此顺利了,但终究没有因自己的失算怪罪他的意思。我把这一切都归咎为,他是从毕达格拉斯那里,找到了丧失良久的悟性。如今这悟性正呵护自他走上光辉的远大前程。作为他的朋友,我暗暗为他高兴为他喝彩。

  不过东山再起之后,他一直没来找过我。我自然认为,这是他忙得不可开交的缘故。所以,我也就没有非常的必要,去打扰他这个大忙人的工作。我深知仇智坚为人处事的习惯——如果他认为必要,自然会来找我的。而我在未经"预约"的情况下去找他,只会无功而返。

  这样有意无意拖到了学期行将结束时,我才意外地收到了他寄到我信箱里的一封短笺:

  "周末黄昏,老地方见。"

  于是那一天,我如约来到学期前我们曾会面的那棵白杨树下。盛夏的天空没有一丝风儿,郁郁葱葱的枝叶沉沉地压在昔日那条掉了漆的长椅上方。

  仇智坚早已在那儿,可惜我无论如何不敢相信眼前会是我的同窗好友——他的面容憔悴得可怕。浑浊的眼神灯盏里形同油将耗尽的灯火,仿佛稍一眨眼,灯火将熄,生命将灭。我大惊失色地问他,是否发生了什么突然的变故?仇智坚却肯定地回答,"不,是早已注定的。"我一时间猜不透他的意思,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好默默地等待他的下文。仇智坚呆呆地凝望着夕阳,好久才喃喃地说:"好了,你确实知道我已经成功。为世界系上了准绳,为地球奠定了基石,成为芸芸众生中非凡的一环,可是……可是你不知道,这也将是昙花一现的一环,它最终不可能接到人类生生不息的长链上去!"

  我仿佛意识到什么,凄凄地问:"你究竟怎么了?"他歪着脑袋看着我,"你一定没听说过Brain-Exploitation技术吧!它的全称是'局部大脑破层调制'。虽说,人是万物之灵。但他们的大脑迄今为止仅十分之一被利用。好在有一个实验室发现了大脑皮层的功能分区,他们决心拓荒那些未被开发的区域……我甘愿接受了他们的实验。手术进行得很成功,我的左半脑的数学分析思维获得了近60%的开发。他的威力,你已经知道了——我完成了那道本来毫无头绪的难题。然而,尽管他们给我的帮助很大,但他们到底疏忽了一点,人类的大脑只有随着改造自然的进程才能得到真正的进化。任何企图超越自然规律的做法最终都将遭到惩罚。现在我的脑细胞已经不堪强迫思维而发生了衰退。它们走到了终点,它们将萎缩,将枯竭。这也就意味着我……你明白么,萧?"他轻唤了我的名字之后,突然没有说下去,只用那奄奄一息的目光望着我。

  我此时已是无比震惊,悲痛得几乎要哭。"你后悔么?"我问。

  "不,我不是那种人,"仇智坚的声音,在沉闷的空气里嗡嗡作响。"你不必为我叹惋。别忘了,有多少人孜孜不倦一生都未必能有我这样的成就。毕竟我曾经辉煌过,这已足够。我心甘情愿不惜一切代价去获取我苦苦追求的东西……"

  他的声音陡然轻了下去,一滴血色残阳溅落在他的眼睛里。一闪即逝,我还没来得及扶住他的肩。他已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而周围一下子变得无声无息……

  远方的云层中竟然仿佛滚过了几声闷雷,隐隐地,我麻木地坐在仇智坚身边,思索着他留在我这个世界里问题。我想,其实那道令我手足无措的数学题,完不完成并不重要。事实上,在科学理性的指引下,人们终究会将他破译,只不过那需要更多的时间来代偿罢了。而最重要的是我相信,这个世界里,总还我有可以凭借自己有限的力量与悟性去胜任的事情。

  ——然而,仇智坚却没有看到!他走了,永远的走了……

  "科学是人道的。不要为了真理而放弃必需的幸福!"一位伟大的哲人如是说。

2001年3月23日


□ 作者:吕哲
感谢作者吕哲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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