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唐朝


文/吕哲

  滨海市是东亚大陆南端的一座年青而美丽的花园城市。不过,对于这座闻名遐尔的大学城而言,更多的滨海人和外地人,还是愿意称呼这个地方为"东方联合大学"。

  滨海市的第十八区在城市的东南角,是全城的第六大区,也是被供认为"最为古典的"社区。东联大的理论物理学院、史学院,以及欧洲人文科学学院的圣经文献研究所,都坐落在这个区。

  与城里的其他社区相比,这里最大的特色,就是整个街区里找不到一家专业的啤酒馆。而在其他的区,类似的酒吧则是星罗棋布。据说,当初也有人在十八区开过酒吧。但是,由于鲜有顾客光顾,最后也只能关门大吉。与此相反的是,这个区拥有的咖啡屋的数量,却占到了整个滨海市的一半以上。

  有一位学社会学的硕士生,曾经以此为题,撰写自己的毕业论文。在这篇论文的结尾,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就这个社区的居民的主体而言,无疑都是一些对于清醒的意识和缜密的思维有着强烈诉求的人。而酒精对于以上这些要素,则有着潜在的破坏和瓦解作用……反而是那些看似普通的咖啡屋,给那些主要倚仗脑力创造的学者们提供了沉思与面对面交流(或者是培养这种习惯)的理想场所……我们有理由相信,类似的古典氛围,不但与现代意识并行不悖,而且还是将会成为孕育奇迹的场所。"

  而我们下面,所要讲述的这个故事,就开始于一个名为"安琪儿"的普通街边咖啡屋。但是,那里当真是孕育"奇迹"的场所吗?

  ——天知道!

  清谈

  "我们都是怪人,不是吗?"杨姬用双手捧起自己的咖啡杯,津津有味的品尝着香浓的黑咖啡。而坐在对面的李唐,却仿佛是没有听到对面的漂亮女士的问话,只是痴痴的望着窗外的风景。

  听他们的名字就知道,这两位都是华人。所不同的李唐是地道的中国人,而杨姬是澳大利亚的华裔。其实,在这个"世界大同"的共和国联邦 时代,国籍早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所有人都首先是联邦的公民。但是,对于生活在不同地域的人们来说,世界还没有想象的那么小,而不同人群的差异依然是明显的。所以,当人们提及自己的国籍时,往往是为了寻觅某种共性的价值趋向。

  作为原本生活在地球上,不同纬度区里的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同样在十七岁的时候,像每一个渴望知识、渴望成功的莘莘学子一样,走进东联大的校门,读大学预科。

  如果单就个性而言,这两个人却是迥然不同。杨姬的个性张扬,敢想敢为,再加上人长得漂亮,很早就成了东联大的"校花"。如今虽然已经27岁,而且成为了理论物理学院的年轻教师。但是,因为保养有佳,依然显得很有人缘。这些年来,许多继任"东联大年度女孩儿" ,在这位"常青藤"面前,往往感到"相形见绌"——这当然是相当过分的说法。

  而李唐则完全不同。从入校以来,他就是默默无闻的一个。冷峻的外表下,潜藏着一颗如亚理士多德一般的"理性之心"。在大部分的时间里,史学院的教学楼和市中心的图书馆,是他唯一愿意花费时间的场所。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后积薄发,使得他在大学三年级的时候,就被史无前例的破格允许直接跳级攻读博士学位。现在这位被称作"天才少年"的小伙子,已经是他所研究的领域里的一流专家。而事实上,他却只有28岁——就一般而言,在他的领域里,有资格取得名望的底线年龄一直是82岁。

  其实,作为"学术精英"的李唐,还有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当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大二本科生之时,依靠着经准的三分球技术和出色的领导才能,李唐曾经率领着一直被视为弱旅的史学院篮球队,空前——也很可能是绝后的——夺取了"精英杯"校际篮球联赛总决赛的年度锦标。

  之所以要费尽口舌,陈述这两个人的不同经历,无非是要说明,此时坐在一起喝咖啡的两个人,他们各自的人生原本是不会有交叉点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的确是有天意。这两个根本不相干的人,却在一阵激烈的争吵之后,成了朋友。

  那是在一年以前,在第三区的被称为"金矿"的东联大商学院里,举行的一次与他们两个所从事的专业都毫不相干的"学术沙龙"上,两个人因为意见相左,便激烈的辩论了起来。沙龙结束以后,李唐和杨姬都有意找个地方继续他们的争论。但是,不知怎的,两个人最终选择了到现代大歌剧院听交响乐。而在那之后不久,两个人便对外宣布确认了彼此的恋人关系。听起来的确是不可思议,但无可否认,这是事实。所以说,爱情是盲目的。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李唐的眼睛依然望着窗外,仿佛现实对于此时的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杨姬从容的放下,托在手里的咖啡杯。她并不太介意男友的"冷淡"。因为自己也是学者,所以她深刻的了解对于一个学者来说,灵感往往不期而至,而出色的学者会不顾眼前的一切尽力的加以捕捉。因此,每当与李唐相处的时候,她总是事先做好被"冷落"的准备。当然,对于李唐而言,类似的准备也是必需的。

  "我说,我们都是怪人!不是吗?"杨姬说道。

  "能不能讲得跟明确一点。"此时的李唐,已经把全部的注意力,都转移了回来。

  "比如说我。"杨姬说,"十七岁的时候,我进东联大读哲学系的预科。可以一年以后,我就转到了心理学学院。念完了信息工程硕士,又转行学理论物理。几乎我的每个朋友,都说我读书三心二意,没有持之以恒的学术精神。"

  "求知又不是嫁人,根本不必讲'从一而终'的。"李唐的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如果你的经历,可以作为一种'怪诞'的注释。那么,我的经历似乎可以被视为相反的另一个极端。

  "从预科开始,我就在学历史。到如今已经是十年的光景。要是算上,上大学以前的自修,那么我这辈子的头二十几年,恐怕除了读史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事了!"

  "补充一句。"杨姬说,"而且你一直读的都是中国古代史。"

  "更准确的表述是隋唐五代史。"李唐说。

  杨姬习惯性的耸了耸肩,"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你,在这个领域里,耗费如此多的精力。据我所知,你的前辈们,在你现在的领域里,已经接近了研究的终极。除非获得超乎寻常的发现,否则很难再指望有所突破。"

  当杨姬说话的时候,李唐却在用调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我猜,对于这个问题,你已经考虑了很久了吧!"杨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恬静的微笑,对男友的反问作了恰当的回答。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李唐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因为唐朝的皇帝是姓李的。"

  杨姬笑了,笑得很甜,但无可否认的是,其中夹杂了某些难以揣测的因素。倘若是面对着鼠肚鸡肠的无聊之人,肯定毫不犹豫的把这种笑理解为嘲笑。而对于李唐来说,杨姬的笑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并不介意。其实,我们有理由相信,一向喜爱欣赏杨姬的"灿烂笑容"的李唐,是有意引发如是的局面。

  "真的没有想到号称'东联大的亚里士多德'的李唐学长,居然是依靠如此具有神秘倾向的原动力支撑着。"杨姬的话,就如她的笑一样,可以做出引人而异的诠释。随即,漂亮的女孩儿,把她的脸凑近男友的眼睛,"李,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相信自己是唐朝皇室的后裔吗?"她的语气相当的郑重。不过,这份"郑重"的背后,相信开玩笑的成分要多的多。

  "那你相不相信自己,是曾经养育了杨贵妃那样一流美人的杨氏家族的后裔呢?"李唐漫不经心的把身体相后仰,端起手中咖啡杯,轻轻的饮了一口。

  "什么吗!"杨姬失望的坐回了原地,"很多人都说,唐朝人以胖为美,杨贵妃就是个三百磅的大胖子。我这么好的身材,那里像她!"很显然,杨姬是想说个笑话,扭转自己在目前场面下,处于劣势的口风。

  "既然如此,还是让我给你讲讲,有关中国人的家族姓氏变迁的事情吧!"李唐的话里,已经没有了一丝的调侃味道,反而象是要做学术报告。不过为了避免"吓坏"杨姬,李唐还是尽量保持应有的风度和恰当的语调,"在学术圈里,这门学问叫谱牒学。不过对于正统的史学家来说,谱牒学就如同流行歌曲一样,被认为是难登大雅之堂的'郑声'。"

  "中国人常说自己的'姓氏'如何如何!其实'姓'和'氏'原本是两码事!秦以前,姓是氏族部落的标记,氏是家族的标记。那个时候的姓并不多。又因为'同姓不婚',所以姓对于当时那些,像你一样聪明漂亮,而又急着找婆家的女孩子,就显得尤为重要。"可能很少有人能够从李唐的嘴里,听到奉承话,更不用说使用这种方式。由此可见,爱情的确是盲目的!

  "无……聊……!"杨姬故意用一个拉长音节的词,算是对"李唐式笑话"的回应。虽然如此,结果她还是笑了。

  李唐既然达到了目的,也就顺理成章的把话题继续了下去,"秦统一六国以后,人们的姓氏随着氏族的解体,也就有了明显的变化。从那以后,人们所说的'姓',其实就是先秦的'氏'。

  "不过,两千多年下来,中国人的姓氏也就变得乱七八糟了。这里面的原因很多。比如说,皇帝赐姓、改姓、冒姓、子从母姓、奴从主姓、异姓为后和复姓改为单字。最寻常的,就是异族改汉姓。这里最有名的,就是北魏拓拔氏改姓。

  "其实,中原周边的民族改汉姓的趋势,从来就没有间断过!对于每个中国人、特别是汉族人而言,很难再找出真正意义上的华夏族的纯粹后裔。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当年那些曾经的"蛮"、"夷"、"戎"、"狄"的成分。这也就是所谓,'天下之民,同为华夏','四海之内,和同一家'!"

  "好复杂呀!"杨姬两手托着下巴,回味着李唐讲述的那些不可思议的言论,仿佛是在聆听外星人的故事。

  "应该不会比爱因斯坦相对论复杂多少。"李唐接着说,"去年夏天,我父亲从温哥华打电话给我。他说,那年的阴历八月初三,是我们李家始祖的五百岁的祭辰。他说有事赶不回来参加,于是我这个长孙代表他回老家参加祭祖……"

  "真的吗?"杨姬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迫不及待的追问:"那一定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吧!快说、快说。"

  李唐笑了笑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和很多并不相识的,来自天南海北的族人,一起吃了一顿老家的祭祖饭。不过,最有意思的是,我见到了自家的族谱。

  "族谱总共厚厚的六大本,八开线装书,跟出土文物似的。平时这种东西,可是不能随便给人看的。只有是像如此重大的活动里,才向族人展示。

  "也许,因为我是'读书人'人的缘故。将近九十的族长公老人家,特地允许我仔细的翻看。我见的那份族谱,还是八十多年前重修过的。算起来,我们李家在当地,不过是后来的'迁户'而非'土著'。前前后后,不过四百多年光景。如果追根溯源,我们的族源在泉州府的李氏。至少,族谱上是这么写的。"

  "泉州!"杨姬的大眼睛轱辘一转,望着天花板,说:"可是我听说,唐朝的王室是陕西人。"

  "不错。大唐宗室,确实出自关陇。而泉州李姓的族源,在学界也有争论。不过,这并不重要。"李唐说道,"在我看来,大唐盛世是每个李姓华人的荣耀,更是所有华人永不忘却的光荣。千年以来,大唐的光彩之于华人已经成为了一种深深的'情结'。成为了'汉儒文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杨姬点了点头,说道:"这么说,你钟情唐史,就是因为这个情结。"

  李唐点了点头:"其实,治史者历来都只是社会中的一小撮儿人,而他们的声音也往往是'虚弱'的。这是每一个学习历史的人,都要面对的一个'心劫'。

  "然而,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要成为历史学家,但是社会总是需要这些知识的。而这种传承的工作,却总要有人来做。毕竟,这是社会发展的要求。而对于我来说,倘若能耐得住寂寞,吸取前人的成果,又有所发展,传于后世,也就不枉此生了。"

  "我越来越佩服你了!"杨姬故意装出一副虔诚的样子,"难道,这就是你对人生的全部感悟?"

  "或许吧!"李唐说,"然而,即使仅仅是想要达成这样的看似简单的目标,却又谈何容易呢?我想你很清楚,社会科学不同于自然科学。它的学术命题,根本不能用实验去证伪。而历史学科,更是如此。传世的古书、出土的文物,这些对于治学者是十分的重要。但是,这些东西的价值,往往是间接的。需要学者,超人的智慧和不懈的努力,加以破解,以尽可能复原历史的真实,而结果却往往是见仁见智。不过,历史的真实毕竟无法重演,正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面对捉摸不定的历史悬案,多少才华横溢、满腹经纶的饱学鸿儒们,常常是穷尽一生而终无所得。而这难道就不是历史的悲哀吗?"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能把你所需要的那部分历史,像纪实影片那样准确无误的,在你眼前重现。你会不会相信呢?"说这话的当然是杨姬。

  "这绝对不可能!"李唐的回答斩钉截铁,"除非……"这时,只见杨姬非常自信的点了点头,"那么,你的意思是……",杨姬又点了点头,这次是为了坚定李唐质疑,"时间旅行!"这四个字终于从李唐的嘴里,挤了出来。然而,随后李唐又退回了原地,"杨大小姐,你不觉的这太荒谬了吗?据我所知,对于人类而言,相对论的时代还在继续,光速依然不可逾越的极限。至于虫洞理论,我承认它看上去很美,但是把一个大活人,扔进虫洞,再把他完好无缺的带回来。除了科幻小说之外,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够确信它的真实!"

  "说得没错!"杨姬依然笑盈盈的看着李唐,"可是我没说,把整个人扔进虫洞,事实上,我们只需要旅行者的灵魂罢了!

  "从我的博士生导师的导师……(李唐插话说:那就是你的太师傅了!)好像是,那么回事……嗨!别叉开话题。反正是很久以前,关于虫洞的存在就得到了充分的论证。其实,虫洞是否存在只是问题的开始,关键怎么开启虫洞,如何实现可控制的往返。"

  杨姬又喝了一口咖啡,接着说道:"但是,从我们实验室目前的研究进展来看,想在虫洞里实现实态物质传输,非常的困难,更不要说传送人了!"

  "那不是跟毫无进展没什么区别吗?"李唐漫不经心的说。

  "喂!喂!喂!"杨姬噘起了小嘴,"单单这些,就足够拿诺贝尔奖金了!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李唐说,"反正也没有诺贝尔历史学奖!"

  杨姬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算了,别说这个了。不过,我们最近的研究表明,有一种波,能够穿越虫洞达到时间的彼岸。"

  "那是什么?"

  "Δ 脑电波!"

  "……什么东西。"

  "真服了你了!"杨姬的确没有想到,李唐对她的专业"白痴"到如此地步,"那你总该知道,巫师和巫术吧!"

  "知道啊!原始部落的骗人把戏。"

  "你就这么肯定吗?"杨姬开始怀疑,对面的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李唐。

  李唐却若无其事的说:"有什么希奇,我又不是研究巫文化的专家!"

  "给你气死了。"杨姬再次做出了无可奈何的样子,"算了,我还是从头讲吧。

  "我读心理学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本写古代巫师的书。上面说,巫师做法的道场,其实都或天然、或人工的经过了物理学处理。而看似平常无奇的祭祀仪式所产生的感官刺激,一旦作用于处于某个特殊位置的巫师的时候,就会在特定的时刻,使巫师处于一种大脑睡眠而意识清醒的状态。这也就是所谓的'通灵',或者叫'灵魂出壳'。而研究表明,在这个过程中,人体回发出大量的Δ脑电波。而当Δ脑电波衰减的时候,人们就逐渐恢复常态。"

  "我想,我能够理解你所说得了。"此时的李唐,仿佛有找回了作学者的感觉,"在理论上,Δ脑电波能够传过虫洞,而Δ脑电波的产生是可以人为控制的。那么,也就是说,只要把某人的Δ脑电波,抑或说是他的'灵魂'导入虫洞,就能进行时间旅行了。"

  "基本上,就是这么回事。"杨姬说。

  "不过,我还是觉得风险太大。"李唐的语气,又变得凝重起来。

  "我想,就目前的水平而言,应该不会比乘坐从地球到火星的定期航班危险。"

  "不会吧!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知怎得,李唐突然一反常态的大声喊叫了起来。这着实让杨姬下了一跳,"喂!你嚷什么,这可是高度保密的科技情报。"好在,此时咖啡屋里面并没有什么人。

  李唐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太过荒唐,连忙向杨姬道歉:"抱歉,实在是太失礼了!可是,照你的说法,难道你们已经造出了时间机器了吗?"

  "差不多吧!"杨姬说,"不过,我们把它叫做'回梦系统'。"

  "有没有做过载人实验?"

  "曾经有十二个志愿者参加了!"

  "结果呢!"

  "六个完好无损——至少眼下是这样,六个变成了植物人。"

  "也就是说,成功的机会不到50﹪。"

  "可以这么说!不过,科学的进步,总是需要牺牲的。"

  "……"

  "怎么不说话?"杨姬望着李唐说。

  "我明白了。"李唐再次恢复了,先前的冷峻孤傲的表情,"那么,我很可能就是那第十三个实验者啰!"

  "那要看你的意愿。"杨姬的笑依然妩媚,"其实,这里还有一个关键的细节,需要讲明。我们在研究中,所有的借助'回梦系统'回到过去的被试者,所能够达到极限距离,往往和他们的意志力有关。虽然,每一个被测者,都能够确切的获知他们出生以前,同时并不为世人所知的,并且可以通过旁证证明历史事实。然而,这种回溯的时间距离,往往在一百年左右。所以,我们需要意志更加坚强的人,以便把时间旅行的范围扩大。这将是决定性的一步。李,愿意和我们一起干吗?"

  沉默……大约过了30秒,李唐突然开了口:"给我三个月的准备时间。"

  "干什么?"杨姬不解的问道。

  "我手头还有五个课题没完成。前途未卜的话,我总不能放下它们不管吧!再说,我还得找律师修改遗嘱呢?"

  "太悲观了吧!"杨姬说完这句话以后,立即就后悔了。因为,李唐的目光,早已经再次投向了窗外。

  回梦

  公元711年的深秋,李唐王朝正面临着,它自开国以来,最为微妙而复杂的宫廷与政治格局。

  六年以前,即公元705年的农历正月底,统治帝国超过半个世纪的女皇退位了。随之而来的是,曾经被母亲放逐的中宗,名正言顺的复位为帝。而帝国的名号,极具象征意义的由"周"改回了"唐"。

  但是从各个方面来看,大唐"中兴"的第一个十年是令人沮丧的。武周末年因贪污和行政的普遍废弛而号召的彻底改革根本就没有进行。相反,这几年来出现的只是在日益恶化的财政和行政局势下展开的激烈的权力斗争。

  而因为韦后及其女儿安乐公主所在的集团,在复杂的形势下,做出了一系列错误的举动。终于在公元710年阴历六月十二日晚,被武后的小女儿太平公主和未来的唐明皇李隆基联手翦除。而这次政变的结果,使得中宗的弟弟睿宗李旦,登上了皇帝宝座。而借助于政变的功勋和兄长的慷慨,李隆基也顺利的登上皇储的位置。而我们的故事,也从此开始。

  深秋傍晚的长安城,充斥着萧瑟和肃穆的气氛。秋风扫过冷清街市柜坊,路上稀疏的行人会感到无奈的凄凉。夕阳下,抬头仰望高大城关,一面面单薄的旌旗孤独的飘荡,像是在瑟瑟发抖。而这个秋天,对于身为储君的李隆基而言,却显得格外寒冷和凄凉。

  当夜幕低垂的时候,李隆基独自一个人坐在太子府的卧房内,孤灯小酌。在过几天,他的姑母太平公主,就要回到长安了。这意味着,他的皇储地位岌岌可危,随时面临着被取代的危险。

  作为偏妃所生,排行第三的儿子,皇位与李隆基之间,有着看似不可逾越的距离。但是,凭借着他智慧和胆识,再加上"姑母"的器重,在最近的一次政变中,他成功的替父亲取得了皇位——虽然,他的父亲并不稀罕这抢来的荣耀。也正是因为如此,李隆基成为了最有希望的储君候选,并最终入主东宫,成为大唐的皇太子。

  与他懦弱且不热心政治的父亲相比,李隆基则更多的,被当朝士大夫看作复兴帝国的希望所在。这些人中包括姚崇、宋璟等当时最优秀的治国能手。而身为太子的李隆基,也在非常得当的处理着"皇储"这个危险位置,所必须要很好的应付的全部东西,为未来的君临天下做着准备。然而,在李隆基面前有着一道无形障碍,阻碍着他顺利的登上皇帝宝座。那就是他的姑母,武后令人不可轻视的小女儿——太平公主。

  种种迹象表明,这位女皇的女儿,有着她母亲一样的野心和手腕,而这是韦后等人所不具备的。而当曾经受惠于,武周和韦后的"斜封官" 们,面对着效忠于太子的贤良重臣的无情清洗的时候,便纷纷投效太平公主的门下。于是,公主也就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武周势力"的继承人。

  为了尽可能的缓和局面,皇太子在实力雄厚的姑母面前,保持着最大限度的克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的几个朋友的热情,使他的努力前功尽弃。姚崇和宋璟,在没有争取到他同意的情况下,说服了睿宗把太平公主派出京师。这事实上,成为了变相的流放,而公主的目的地将尽可能的远离京畿。很显然,这样的做法必将大大的激怒太平公主,并使公主将怨恨和报复的矛头指向太子李隆基。更重要的是,勉强接受了流放公主决定的睿宗,也对他的这位皇储产生了不满。这将可能造成毁灭性的结果,因为李隆基在宗法血缘体系中,并不处于有利的位置。

  为了平息公主的愤怒,他要求将自己的盟友宋、姚二人分别贬逐到外地。而事实证明,这是一招败笔。太平公主的愤怒根本没有丝毫的减退。而两个得力助手的离去,却使得李隆基更加的孤立无援。几个月来,中书省的七名宰相中,已经有五个是太平公主的人了。

  此时的太子,必须面临一个两难的选择:要么,主动放弃皇位的继承权;要么,奋起一搏,篡夺皇位。而这两个选择,都有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如果放弃太子的名位,就意味着失去与太平公主较量的最后砝码;而在人手缺、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冒险发动政变更加的不可取。事实上,当年中宗太子李重俊的失败,就是前车之鉴。

  一杯杯的佳酿,流入太子惆怅的胸怀,正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当他最终打定主意,放弃太子之位,再度以退为进之后,年轻的太子终于沉沉的睡去……

  "李隆基!"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谁呀。"最初,熟睡的太子并没有在意这个怪诞的声音,他早已经习惯下人对他的敬畏和尊称。一时间,他想不起谁会如此呼喊他的名讳。而转眼间,一个不祥的念头,闯进了他的脑海,"有刺客!"原本迷茫的心神,突然苏醒了。李隆基睁开眼睛,迅速的滚到墙角,拔出了挂在请上的佩剑,大声喝道:"是谁?"

  "我!"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刺客?"太子不安的问道。按理说,他的卫士此时,应该已经闯进了他的屋里。可事实是,现在的他依然孤立无援。

  "我……刺客,我不是!"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你来干什么?"随着酒意的淡化,太子开始感到恐惧,他看不见到底是和谁在说话。也分辨不出,那声音来自何方——听上去,似乎是来自四面八方。突然一个念头闪现在他的脑海中。"难道你是鬼?"可以确切知道的是,太子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了。

  "我不是鬼!"

  "那你是神?"

  "我更不是神,而且也不是通常'人'。"

  "那你是什么?"最初的恐惧已经在太子心中逐渐淡处,与之相对是好奇心的增长。

  而先前的那个声音,并没有正面回答太子的问话:"殿下,怎么不问我,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你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我从后世来,到前生去!"

  "不对、不对!"太子开始觉得那"人"的话,的确是有意思,"生死轮回,本来就应该从前世到来生。怎么能有,反过来的道理。"

  "殿下说笑了!世事无常,万象变通。那里有一定的道理。就如同太子你,十年前你可知道自己能身为太子?又怎能知道十年后,自己会成了什么模样?"

  "足下,高见。"终于李隆基确信对方并无恶意,而且他隐隐的感到了对方的来历,"先生,想必是得道的仙师。单不知,道长此行,对隆基有和指教。"

  "我吗……唔唔,小子,果然聪颖过人。"仙长的声音,肯定了太子的判断,"我此行是为了你李唐王室的中兴大业而来!"

  "愿听仙长教诲。"

  "太子,这些日子闷闷不乐,所谓何事呀?"

  "只因为姑母太平,权势日隆。而姑母对我,素有成见,恐他日太平长公主有意加害。再者,长兄李成器健在,且是长子。理应即位为帝。所以,我打算向父皇说明,放弃储君之位!"

  "糊涂!当真是糊涂透顶!"看来仙长对于太子的回答,十分的失望,"我来问你,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我李家的天下。"

  "不错。可这天下,更是天下人之天下。当年商汤造反、武王伐纣,所为者,并非称雄天下,而是造福黎民。你曾祖太宗皇帝,当年若不是有胆有识,当机立断,哪能有后来的'贞观之治'。小子,当以天下百姓为重,决不可行背天而行。"

  "可是,天命所归,又有何人能知?"李隆基依然穷追不舍。

  "天命者,民心也!有民心者,即可为天下之主。"

  "隆基自知,民心非我。"

  "太子可知,'爱民者,民恒爱之;敬民者,人恒敬之。'为君上者,只要懂得爱惜民力,与民休息的道理,身体力行,天下无不治之理。"

  沉默良久……

  "仙长既然从来世来。请问,千年之后,青史上可有隆基一席之地。"

  "有。"

  "善名,还是恶名?"

  "损誉参半!"

  "原来如此。"这时候,太子感到与他交谈了许久的那个声音,逐渐的弱了下去。

  "太子殿下,贫道有事,要先行一步。望太子仅记,从此不可再有自废之念。太平长公主,非等闲之辈,太子务必小心提防。来年仲夏,彗星显于苍穹之日,即使天命归于太子之时。太子日后登基,需亲贤良、远小人,以天下苍生为念,爱惜百姓黎民……"终于那个声音越来越弱,逐渐的原去!

  "多谢仙长教诲,隆基永世不忘!"说着,太子像空旷的四壁,深施一礼。

  倾心

  天空中的小雨,稀稀拉拉的下着。淡淡的薄云,遮蔽了夜空中满天的星斗。而对于繁盛的都市而言,这样的天气,无法阻碍"霓虹灯之夜"的灿烂诱人。透过咖啡屋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细雨中川流不息的车辆,而更加引人注目的,却是一对对漫步在雨夜里的幸福小情人们。这就是摩登时代的不夜城!

  还是那家咖啡屋,还是那个靠近玻璃窗的位置,还是那对情侣——李唐和杨姬。杨姬的心情很好,因为她参与的"回梦系统"顺利的经受住了最为严峻的考验而得以最终完成,这将是划时代的成就;而李唐心境却不好,因为他翻遍了所有的古籍资料,都没有找到他与李隆基对话的任何证据。

  "或许唐明皇,真的把那当成了一个梦了吧!"说这话的时候,李唐多少有些自我解嘲的味道。

  "很遗憾吗?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杨姬问李唐。

  "那么,你觉得他会相信吗?他能够理解吗?"李唐反问杨姬。

  "这么说来,你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喽?"杨姬问道。

  李唐摇了摇头说道:"至少这件事对你和你参与的课题,都十分重要,这就足够了。况且,通过我的亲身体验,我们确切的知道,'时间旅行'不会对历史的发展造成不良影响。我想,这可能更为重要吧!"

  "就这些。"杨姬看了看李唐,"难道就没有别的了?"李唐摇了摇头。

  "算了。还是说点别的吧!"杨姬并不掩饰他的失望,"对了,以前从没有时间旅行者,能够和历史人物对话的纪录。可你又为什么能和李隆基对话呢?"

  "好像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呀!"李唐端起手边咖啡,喝了一口。

  "可是现在是我问你。"显然,杨姬是在强词夺理。

  "如果是这样的话。好吧!谈一点个人想法。"李唐放下咖啡杯,一本正经的说,"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回梦系统'的基本工作原理是把人类的Δ脑电波导入时间隧道,实现心灵之旅。在我看来,存在着这样一种可能,那就是被导入的电波和已经存在于某个坐标位置上的电波,产生了某种类似于共振的效应。而客观后果就是,我和李隆基之间有了超越时空的对话。"

  "听上去……满像那么回事的呵。"杨姬又笑了。

  "其实所为科学的理性,往往是共通的。只不过人们追寻的方法不同而已。"李唐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在探索世界的方法上,东、西方文明是不同的。西方文明看重的是实证,对世界的认识是扩张性的,容易被人类理性所接受,为事物所反映;而东方对知识的认知,却强调内涵性,主张天人合一,通过神秘主义的方式,希望向内获得宇宙的最高奥义和整体印象。在我看来,'回梦系统'的意义,就在于将对内的理性和对外的理性统一起来。这样参与时间旅行的人,即是在客观存在的虫洞宇宙中穿行,也是在内心的映像宇宙里穿行。而能否把握这种'内圣'与'外王'的平衡,就是旅途能否顺利的关键所在了。"

  "太精彩了!"杨姬这次的话,很有可能是发自真心的称赞,"李,把你上面说的话,写成论文。我要把它作为附录,排到课题报告里。"

  "好啊!"李唐终于找到了他所期待的机会,"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太小气了吧!"杨姬说,"这点小事,也要讲条件。"

  "是啊!"说着,李唐把手伸进了上衣口袋,接着好像是把什么东西攥在了手里,"猜猜这是什么?"

  "不知道。什么东西。"

  "自己看吧!"说这,李唐把手张开,掌心里是一枚戒指,"如果愿意,作我的太太好吗?"

  一向大方的杨姬,一下子脸变得通红,"李,你……你这是……哎呀!人家还没考虑好呢!"

  "我们相处了这么久,还要考虑什么呀?"无论李唐有多高的学术造诣,面对人生的重要关节,小伙子依然显得缺乏经验,"难道怕我养不起你吗?"

  "哎呀!不是啦……"

  "不是,就行了。"

  "你这人……"杨姬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李唐感到杨姬的手指,触到了自己的手掌。随即,那枚漂亮的订婚戒指,就戴在了杨姬的手上,"既然,你说要娶我,就不许嫌弃我不会做饭、干不好家务,还有……"

  "杨,难道没人告诉过你,我是'未来家庭妇男大赛'的甲级优胜吗?"

  ……

  故事讲到这里,大概可以结束了吧!

  什么?后来怎么样?

  谁知道呢!

  2001年5月5日

  注:

  1、 2061年9月1日,联合国正式解散。同时,以邦联模式组建的新的国际组织——共和国联邦正式成立。这是一个以国家间同盟契约为基础组建的"超国家"。联邦立法首都,设在澳大利亚布里斯班。美国的纽约、英国的伦敦和中国的上海,被确立为联邦经济首都。

  根据东方联合大学的传统,校学生联谊会,在每年四月会从当年入学的预科生里,评选"东联大年度女孩儿"。获得这项荣誉的新生,将成为"六月校庆公主",有权在校庆环城大游行中,乘坐最大的巡游花车。

  2、希腊字母,音译为"德尔塔"。

  3、在武则天统治后期和中宗、睿宗时期,朝廷公开卖官鬻爵。凡是通过纳钱而非科举出身的官员,吏部的公文一般都要斜封,以示区别。故此称这些官员为斜封官。


□ 作者:吕哲
感谢作者吕哲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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