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馅饼这种事还是有的，之所以没发生，是因为没有人当真去想。

　　这是那条黄花鱼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还没想好怎样来表达我曾亲身经历的这些事情，一来年月太久，二来
我是个粗人，你看，上天挑我这样的粗人来表达一件事真是找错了人，可见
老天没眼这句话并非空穴来风。我尽力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如果你看
得晕头转向，这也不是我的过错。那就拿眼前这条鱼当个开始吧。

我认识这条鱼是在n 天前的下午，那是戊申年的事了，快到四月初八那
几天，张四总会来找我，他说你随便去那个饭馆买条活鱼回来养一养然后送
到庙里去放生好积一积功德。张四是我哥们，他哥张三打小做了和尚，所以
功德的事他最清楚，他说这样做的好处就如同增加经验值，为将来进佛国攒
点儿积分。我对这种事的做法是给与肯定的，但对这种事的想法却是嗤之以
鼻，菩萨行于实际而不作证。我佛要是吃这套，那他还不跟何绅是一路了。
知恩图报这种事情决非修行者所为，一般世俗君子做做罢啦。

鱼下午就买了，花了我二十两银子，就是眼前这条黄花鱼，它现在已经
被做成了标本，放在我家博古架最显著的位置上，栩栩如生，摇头摆尾，呼
之欲游。每次家里来客人我总要介绍一下，这个，这条鱼，就是这条鱼，是
一条伟——大的鱼……但来客并不感兴趣，他们总是把目光落到鱼旁边的罐
子上：老马啊，没想你这粗人家里竟有这等文玩雅器，这可是永乐青花缠枝
……我虽粗，却还认得永乐两个字，后来耳朵听烦了，就干脆让老婆把这永
乐罐子拿到后面厨房淹咸菜去了。

我这人没文化，但命好，20岁上就娶得了老婆，老婆家世代都是官宦书
香门第，她肯嫁我，一是姻缘前生注定，二是我长的实在俊。所以我这么个
粗人家里有博古架有青花瓶儿也不是件怪事，我虽粗俗却也喜欢附庸风雅，
人往高处走嘛，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那么我平常思考一些问题也是合情合
理的，比如这鱼为什么叫黄花鱼。这是我打小爱吃的鱼，老婆说我这人虽粗
鄙却顶聪明，想是跟爱吃鱼有关。她的这种说显然不科学，诸位想想，要是
那样，祖国广阔沿海疆域的鱼民不都成聪明蛋蛋啦。哎，走远啦，扯回来，
这类鱼为什么叫黄花鱼，我想了很长时间，后来一个叫一二的人给了我启发，
黄花鱼，他说就是又黄又花的鱼。

那黄花闺女就是又黄又花的闺女啦，使不得，使不得，我要是这么叫隔
壁的水妞，先不说那孩子他爹是什么态度，单是我老婆也不答应，非揍瘪了
我不可，使不得。

n-1 天前的上午，就是买得那鱼的第二天，张四神秘地把我约到他家，
他很郑重很严肃地告诉了我一件事情：愿力是存在的。我顿时紧张起来，一
股庄严之情油然而生。

真的，我刚刚遇到的。看起来他不象在开玩笑。

我有点喘不上气了，大伙想想，宝葫芦，谁不知道啊，还有马良的神笔，
点石成金的指头，俄罗斯的小金鱼，看看，又是一条鱼。

当真，你遇到了什么事情？
你今天来的路上没发现什么变化吗？
没有。
那我告诉你吧，我昨天还在想，要是308 车站搬到我家门口就好了，结
果今天一出门，308 就真的搬到我家门口了，你说，这难道不是愿力。
我当时沮丧的就象一只泻了气的皮球，虽然这个比喻俗了一点，但到位。

张四啊张四，你开什么玩笑，你既然有本事搬一个车站为嘛不搬一座金
库回家哪，再说 308离你家那叫远嘛，出门向西走20步，再向南走20步，就
到了，你怎么就没点宏图大志。
我那不没想起来吗。
没想起来，你总不会没想起来 373就在 308边上吧，在不济也该把 373
一块搬过来，那样我上你家也少走几步啊，真他妈不够朋友。

这下张四生气了：我不够朋友我能提醒你买活物放生，我不够朋友我……
行了行了，您有道行，鱼昨天我已经买了。
　　什么鱼？
　　黄花鱼。
猪啊猪，长脑子没有，这地界能有黄花鱼，黄花鱼是海鱼啊哥哥，出海
就死，它还能活到北京来，被人骗了吧。各位，我这朋友一直管我叫猪，这
里当然有蔑视的意思，但最主要的是他总把自己当成是孙悟空，就是那只神
猴，他叫我猪，也是把我当兄弟看待，我也不好计较什么。

哎,谁能不上当受骗出错那,可有哥哥你把关，我也就不至于被骗到阴沟
里去啦，张四笑，很得意。

可兄弟们啊，这世上偶尔冒出一两件不合常理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那
条黄花鱼出海不死，千里迢迢不远万里地活在八戒家，不正说明它是一条伟
大的鱼嘛，我本想跟你们说的，可你们不爱听，偏偏盯上我家那个咸菜罐子。

在张四告诉我黄花鱼没法活着养的时候我还没觉出事情有什么诡异。但
当我老婆对那条鱼说话时，才是我24岁那年遭遇莫名其妙事情的开始。我没
什么文化，结婚早，大家也不要笑。先凑合听。

那天和张四分手以后我独自一人去了金鱼池，想买点鱼食，离四月初八
还有三天，我虽不相信张四的鬼话，可心里还真有点犯嘀咕，请鱼容易送鱼
难，它要是真死在我家，就我老婆这么实际的人肯定把它红烧了吃，到时候
甭管我说的多恶心，那是尸体阿，尸——体，她也会吃的津津有味的。金鱼
池在北京可是卖鱼虫花鸟的老地界了，什么天南海北精灵古怪的东西都有，
据老辈讲，打明朝就有这地儿了，可就这古董地方，楞没有我要的东西，后
来一个老爷子说，喂黄花鱼，改改吧，我看还是黄花鱼喂你合适。

呜呼哉，黄花鱼阿黄花鱼，这可就不能怪我不好好招待你了。
晚不晌回家的时候起了点小风儿，怪暖和的，我朝后院踱去，打算在仔
细看看那条鱼，这年头，什么假的没有，可就在我把脑袋刚伸进后院时，忽
然看见老婆一个人正对着鱼池子嘀嘀咕咕呢，她说一会儿，停一会儿，好像
有问有答的样子。我老婆有话跟人说是司空见惯的，可她对着一条鱼发痴，
这只有两种可能，不是我老婆有毛病，就是那条鱼有毛病。我老婆自然没毛
病，因为我没毛病，那问题肯定出在鱼身上，难怪叫黄——花——鱼，可见
不是一条什么好鱼种子，哼哼，等我晚上看完小奥江湖再来收拾你不迟。

我不知道你信不信命，不过一般人年轻的时候不信，长了，就难说了，
我就是这样，22岁的时候有人跟我你34岁流年不利，要遭要血光之灾，我不
信，后来在我34岁那年还真住院动了回手术，虽然只是切除了一个痔疮，但
总算也是应了血光之事。这位要笑了，就你一干体力活的粗人还能得那文化
病，不瞒各位，这病还就由那黄花鱼而起。请你一定相信我下面说的事情：
那条我买来打算放生的鱼，那条黄花鱼，是一条神鱼，它是大伙都知道的那
条俄罗斯小金鱼的兄弟，当然不是亲兄弟，没错，它也有能实现人们的愿望
本领。这才是我要说的事情。你看，我滔滔不绝费了半天唾沫这才引到正题
上。

n-1 天的上午张四说不可能买到活的黄花鱼，我想我花二十两买的可能
是条假鱼，n-1 天的下午，我老婆对这那鱼说话，事情就有些古怪了，n-1
天的晚上，我去检查那条鱼，事情已经变得匪疑所思了。没错，那的确是条
黄花鱼，小尖脑袋，腹部和胸鳍是明亮的黄色，我吃过无数条这样的鱼，决
不会认错的。

着啊，你是海鱼啊，怎么可能活着那，难不成是条黄花鱼精……在我自
言自语的时候，那鱼啵啦一摆尾巴，悠悠的开始说话啦：老马啊，等明天我
死了，你一定要把我吃掉啊。
咣当。
从n-2 天开始，我就一直坐在桌子后面，面对着那条死了的黄花鱼，开
始思考人生种种复杂的问题，这当然对我是难了点，但当你遇到重大的事情
时，你肯定是会有一些改变的。我这一坐就是十年，直到屁股底下坐出了个
痔疮，才被老婆强行拖到了医院里，临出门的时候我对家里人说，其实是对
我老婆说：谁也不许动桌上这条鱼，否则的话，我就出家做和尚去。

我怀疑我老婆也知道这件事情，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我见过她对那条
鱼说话，可从她后来一如既往地扎在锅碗瓢盆这些俗事上看，又不象，我问
她，你信鱼会实现人们愿望这件事吗，她说，扯淡，哎，我老婆已经变得和
原来的我一样粗俗了。

医院是北京治这病最好的医院，手术第二天就做了，大夫从我肛门上取
下一个山核桃搬大小的痔疮，剩下的事就是每天早上换药，等着伤口愈合，
我的同室病友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老哥，换药的时候总是招呼着我，拿我当
小兄弟一样对待。换药是件很痛苦的事情，你得先去大便，把秽物排清，伤
口是新的，疼自不必说，换药的时候，又是一下，更疼，这还罢啦，那换药
的大夫完事以后还总是在你屁股上拍一下，就跟拍牲口一样。病友到挺幽默，
他说，估计隔壁七病区的女士们也会遭此毒手。剩下的时间就百无聊赖了，
吃饭睡觉，睡觉吃饭，晚上护士挨屋发一种熏蒸用的汤药，一熏就是个把小
时，我和老哥并排坐在特制的椅子上，药盆在下面，热气腾腾的，挺舒服。
咣当又一次开始了：

老哥，你信鱼能实现人们愿望这件事吗，
嗯，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我十年前遇到过这种事，那条鱼说它能实现人们的愿望，但它和它的兄
的不一样，它只实现人们一个愿望，当即的一个愿望，如果你遇到会怎样，
一条聪明的鱼，
是啊，可是它已经死了，
奥，死了，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它死前着实感慨了一番，说它遇到的十个人里一个想不起
来，两个不信，三个说中五百万，四个还要在实现一个愿望……
那你那？
我开始不信啊，就说，那你就让天上掉馅饼吧，
嗯，那你要后悔死了，
现在到也谈不上了。我花了十年的时间参悟，参悟嘛就是思考，不瞒老
哥说，我是一个有修行的人。头几我年当然是痛心疾首的后悔，后来悟了，
即便当时我实现了自己的一个愿望，可我后半生的诸多愿望到时候肯定是要
愤愤不平的，取了熊掌以后你怎么知道孟哥哥他没后悔当时没选鱼那，现在
对我来说，这恐怕是黄花鱼最后的诱惑了，哈哈哈，就象释迦当年在菩提树
下遇到的一样，是对欲望和我执的考验，
有这么复杂嘛，
当然，大疑大悟嘛，您想想，那条俄罗斯小金鱼的所为就比较浅显，只
多是个小疑，三个愿望，你看，一般人第一个愿望很朴素，也可以说是种试
探，第二个就把贪欲钓上来了，第三个就是自毁前程了，其实现在好多贪官
的心理跟这个同出一辙。
嗯，有些道理，
所以这条黄花鱼比较险恶，上下不着，也就是我聪明，能想到别人想不
到事情。
呵呵，那条黄花鱼临死前都跟你感慨什么了，当真就没有一些有趣的愿
望。
差不多没有，它说五成以上的愿望大家自己努努力基本上都能实现，比
如容貌，财富，名誉，地位什么什么，还有不到五成是类似长生不死这样有
悖常理的愿望，但都是针对个体而言，比如那个徐术，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的那个，据那条鱼讲，现在还活着那，我估计他现在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除了
皱纹就没别的啦。难怪这么多年没人瞅见他，你想想，那还能见人嘛，真笨
啊，要搁我，应该是长生不老才对嘛。
小兄弟你还挺逗，
一般般啦，不过它说幸亏没人要求世界和平，环境保护，贫富均等这样
的愿望，那样的话它就得食言了，因为它也没那本事，
它没说它食过言，
有一回，它说一百年前有个福州的渔民说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自己的愿望
都能实现，想的美，这个无理要求被那条黄花鱼断然拒绝啦，那人贪心也忒
大了点，不过我还是很佩服他，起码反应挺快。
老哥大笑，道：那个人就是我，

咣当，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半天才说出话来，老哥啊，你你，你不会是
得痔疮得出了有毛病吧，
我既然相信你说的这些，你为什么不信我那，看来你这十年功夫是白费
了。

十年功夫都白费了，这话真是不招人爱听，不过等等，且慢且慢，让我
想想，让我仔细想想：这么说来——老哥你现在应该是 140多岁了，你是在
40岁左右逮着那条鱼，然后许了个长生不老的愿望，哎，长生不老又有什么
用，看看你现在，不还得过这凡人的生活和我一样受一刀之苦嘛，

小兄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逮着那条鱼没错，不过是在20岁，我现在
不是140岁，而是110岁，我的愿望也不是长生不老，我当时的愿望是，什么
时候我想实现我的愿望时那条黄花鱼就会出现并且帮我实现我的愿望。

老哥你也忒精了，这不等于两个愿望嘛，我看你不应该是福州渔民，上
海渔民还差不多。

那鱼答应了，因为这比第一个愿望的难度小多了。
后来那？
因为珍惜这个愿望，在以后的70年中，我凭着自己的努力实现了自己所
有的愿望，爱情，财富，地位，名誉，我得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90岁了，但
一个90岁的老人到头来却不知道这一生的努力是为了什么，于是我召唤那条
鱼，我们活着为了什么，那鱼答不出，于是我说，那我自己去找答案，你就
让我再回到年轻的时候吧，
你就又回到20岁啦，
对啊，这已经是20年前的事了，所以老哥我现在是110岁啊，
那，那您想明白没有，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

哈哈哈，老哥大笑，他指了指明亮的病房，又指了指我说，那就是享受
你现在的痔疮，享受那狗娘养的大夫拍你一下。

靠，我这一疑，已经一脑袋雾水地疑到爪哇国去了，看来我还得再疑上
十年，路慢慢其修远那，这是谁说的来着。

还有一个问题，我问那老哥，你知道那黄花鱼在什么地方你就能把它招
来啊。

在空气里，在一阵风里，有的时候它在你的思维里游过去，偶尔会实现
一些你不经意中的愿望，这个那条鱼临死的时候没跟你过。
难怪张四能把 308搬到他家门口去，原来是这样。
那么，那条鱼为什么让我吃了它那？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没有问问它嘛。
问了，可它说这是它们黄花鱼世界的秘密，不告诉我。

事情应该结束了，但还没有。10年以后，咣当又来了一次，那年我爹从
山西老家来，他老人家颤巍巍从土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瓶子，又颤巍巍把它放
在我家博古架原先放永乐青花罐子的地方：这是咱家n 朝爷爷留下的宝贝，
那时候他老人家是个卖油翁，跟人比试完但手熟而的绝活后遇见一条神鱼，
咳咳，跟旁边这条差不多，就许了个油倒不尽的愿望，不信你们可以试试，
我们全家都试了，一点不差，我儿子说，爷爷，要是倒不完的乐百氏该多好，
儿啊，你要是长到了24岁，怕只是到不完的金子该多好了，回头我给你讲讲
痔疮老哥的故事，我这把年纪，这个油瓶子已经不能再颠倒我的心性啦。油
瓶在博古架上放了半个月，我爹一走，我老婆就把它挪到厨房去了，宝贝不
宝贝咱们不管，先用着再说，也好，万事随缘，心无增减，以后我也用不着
去卖油啦。

这就是我要和大家说的事情，你要是看这糊涂，那就以后再看，不过有
一件事情我始终想不明白，那条鱼为什么让我吃了它，我之所以没吃而把它
是做成了标本，也是因为这个，这里面不知道还有什么玄机，我还要参一参
的，这时候我听见儿子和小水妞在院子里说话：

水妞你家的花猫这两天怎么怪怪的，
我娘让它去练葵花宝典了，说它是一只又黄又花的猫，太闹。

这老水妞有意思，想必当年听见我腹诽了，也没准是自家老婆偷着告诉
她的，女人谁又能摸得透那。

我回身找来一本书，里面刚好有一个准黄花段子：一个老妇，供养一个
和尚，经年后给他送去一个姑娘，却被这和尚拒绝了，于是老妇说：这么多
年，我只养了一个俗汉，就把他赶走了。

着啊，以无所住而生其心，那鱼让我吃了它，无非是想告诉我这个，我
既想明白了，吃不吃它也无所谓了，留着到也是个物证，我急急地推门而出，
房门大敞，我的心也象这敞开的屋子一样，豁然开朗，我要把我这20年才想
出来的事告诉我的老哥们张四去，等我拖着老张四到我家院子口时，戏剧性
的一幕发生了，却见水妞家的黄花猫拖着那条鱼从大敞的屋里窜出来，正一
个健步窜上屋顶，中间还打了俩360 度的转儿，这工夫练得也快了点儿，我
和张四眼睁睁看着它把那条鱼吃得连骨头都没剩下：你看看，这鱼的用心真
是意味深长啊，事是无常，一切虚妄，张四啊，这下我才算彻底明白啦～

这时侯我老婆打后院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切说：哎呦，那鱼说话还真做
数。
什么？
　　你老婆我的一个愿望而已，鱼终究是要被吃掉的。
　　咣当，我花了20年时间想，事情却原来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