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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古人对待童谣的态度很是认真,以为那是什么了不得的预言。《东周列
国志》第一回说周宣王闻谣轻杀即是一例。大凡那时候最忌讳的是那种由红
衣小儿所传的歌谣,因疑之为荧惑星所化,故怪事接连不断,预示世道将要
败落。《晋书·天文志》里有云:“见五星盈缩失位,其星降于地为人。荧
惑降为童儿,歌谣游戏,吉凶之应随其众告。”说的就是这种意见。大概就
是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使得童谣难以保留至今。童谣其实可以当作一种民间
文学来研究,因为那些歌词大抵也是成人所作为多,实出于儿童之口的恐怕
量要极少,况且多是口头的流传,无形间把民间的趣味融入其中,比起那些
读书人坐着创作要随意得多,因此有人将它作为民族的心理风俗的研究参考
资料应该不会有错。近年来除了出于民俗研究为目的的人有心收集了一些作
品外,新编的也有不少,但那又是出于教育为目的的(我们小的时候也唱过
一些),题材上就有很大的局限了。这里所说的童谣指的是前者。
口头传唱的歌词的收集工作,孔子的《诗经》就做得很好。那里边多是
民歌,里边成人的杂思成分很多,又多少有些政治色彩,甚至有些歌词还略
显猥亵。但是这以后的歌词收集工作显然受了《诗经》影响颇多,文人对其
的润色修饰,虽然意味上更加深刻,却失去不少率真的性质,在科学上讲损
失了不少的价值。《孔雀东南飞》是一例。童谣的收集或改编更是大刀阔斧,
把儿童的思维方式全抛在一边不顾,只管把成人的念头注入,迫逼小孩子接
受,这大抵是现在以教育为目的儿歌的通病。还有一类纯属个人创作的最令
人头痛,那些满是大道理的歌词,通篇没有叙事的成分,不知是写给小孩子
还是给成年人的。要知道,儿童的心理所能承受的普遍只是具体形象的事物,
对于大的道理只有瞪眼的份儿。如果让小孩子顺口传唱那样的作品,就算在
小孩子本身没有多少损失,而且唱得也好听,但心智完全的成年人听之也是
难免会尴尬的。
因此,优秀的儿童歌谣,不管是收集得来,还是改编创作的,至少要满
足下面三条:第一,率真原始的;第二,反映儿童思维的;第三,以叙事状
物为主的。
这样的作品实在很难发现。
二、
近日偶读《周作人丰子恺儿童杂事诗图笺释》,为钟叔河所著。撇开钟
的考证不说,单是以周丰二人对儿童生活的理解,原文细读之下惟“赏心悦
目”可以形容耳!周作人是深感儿童文学的缺乏的,他是近现代最早倡导研
究童谣的学者之一。把童谣放在特定的民俗环境里来研究,也是他所持的基
本学术观点。在“甲编—儿童生活诗”附记中说:“儿童生活诗实亦即是竹
枝词,须有岁时及地方作背景,今就平生最熟习的民俗中取材,自多偏于越
地,亦正是不得已也!”集中的诗歌均为作者自作,单从材料的选择看作者
就极为小心,避过了不熟悉的情境,均采“最熟习”的民俗为背景,写出儿
童的趣味,写出儿童的顽谑。
其六《上学》诗云:
“灯笼蟹鹞去迢迢,关进书房耐寂寥。盼到清明三月节,上坟船头看姣
姣。”
这一节诗即是运用了绍兴当地的童谣:“正月灯,二月鹞,三月上坟船
里看姣姣。”把儿童上学时的苦闷与对玩耍的游戏的盼望之心都写在内了。
其十《书房》诗云:
“书房小鬼忒顽皮,扫帚拖来当马骑。额角撞墙梅子大,挥鞭依旧笑嘻
嘻。”
丰子恺所配的漫画中还有“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供着,与边上浑然耍闹
的顽童构成很大的反差。
其十一节诗云:
“带得茶壶上学堂,生书未熟水精光。后园往复无停趾,底事今朝小便
长。”
配图极为诙谐,四个小童走到后园墙角下,排成一排小便,胡闹在一块。
以上所引均为“儿童生活诗”,集中余有“儿童故事诗”和“儿童生活
诗补”两辑。“儿童故事诗”乃“就记忆所及,以文史中涉及,小儿诸事为
材”所作,作者认为此类诗作“本应多趣味”,并自称“今所作乃殊为枯燥
……无此笔力与勇力”,可见此类诗作得不易。
其三《赵伯公》诗云:
“小孩淘气平常有,惟独赵家最出奇。祖父肚脐种李子,几乎急杀老头
儿。”所引者,乃《笑林》中的故事。
其八诗云:
“乡间想无杂货店,稚子敲针作钓钩。但有直钩无倒刺,沙滩只好钓泥
鳅。”引杜甫诗:“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正如周作人言,作“故事诗”有些力不从心,相对于集中的“生活诗”
而言,所作的“故事诗”稍减童趣,但以上引的两首还是很有趣的。不管怎
么说,周作人的创作还是比较接近于儿童生活的。虽然其中也不无成人的情
绪在里边,由于较多采用民俗的成份,如果让生活在江浙一带风俗相近的人
读来,还是很亲切的,至少离那种说教已是很远的罢。不过可惜的是,这些
诗作虽然不讲声韵,比较自由,却仍属于成人读物的范畴,似乎作者创作的
初衷也是让成人去体验儿童的趣味,想要让儿童兴高采烈地传唱,毕竟还有
很大的距离。这从另一面也反映了,想要创作出真正的有趣味的儿童文学,
是怎样的不易呀!
由此可见,如若前面所举的三个条件符合了,还是不够,不妨再加上一
条:适合儿童的声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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