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刘伶，以酒为名，
一饮一斛，五斛解酲，
妇人之言，慎不可听。

——题记

　　在我老家，能喝的人不少，嗜酒的人不多，常喝常醉的，村人称之“酒
醉糊涂”，最出名的“酒醉糊涂”住在我家不远，姓王，因名字中有个康字，
行三，故人称康三爷。

　　人们说他喝了太多的酒，眼睛都会发出黄绿色异光，你若用一根火柴点
燃他的眼睛，必然像酒精灯一样火焰腾腾。

　　其实我从没见过他喝酒，但常常听到他醉倒在田里或者阴沟里的消息，
我小时候有一次听到爱琴姐对我妈说：“康三爷在镇上喝醉了酒，被鬼魂附
上，跳了半个钟头呢。”我妈说：“怪不得刚才看见他脸色煞青煞青！”我
眼前立刻出现他在脏兮兮的桌子堆里戴着草帽跳神和用扁担挑着一只小篮煞
青着脸回来的画面，所以第二天看见他直挺挺地站在当路高仰着脸大张着口
时，心里非常害怕，忙缩到路边去，幸亏这次他并没有被鬼附上，只是在准
备打喷嚏而已。可此后康三爷在我的印象中就是当路笔立仰天张口的模样。

　　作为“酒醉糊涂”，他最美好的日子是在七十年代末。那时家里正准备
造房子，酿了一七石缸的番薯烧酒。他整天浸在酒缸中，几乎把自己变成了
酒糟。等房屋上梁，他们发现一缸酒只剩一股酒气了。

　　康三爷几十年如一日始终是真正的酒徒。可是他的妻子阿娥却是与他一
样坚定的禁酒主义者。阿娥之去杭州当保姆大概就是因为康三爷的好杯中物。
他独自在家，只好轮流去儿子家里吃饭。我想在这段日子，他是获得了真正
的解放。他可以每天纵情大喝不醉不休。后来我才知道，事情并不是如此美
好下去。

　　几个儿子商量的结果是每餐提供一斤黄酒，这样就不至于喝醉。为争得
喝酒的自由，他自愿放弃天伦之乐，宁可独自守着老屋。他的老屋我去过，
一张褐色的旧方桌，几张吱吱作响的茶色竹椅，菜橱边是一只酒坛，酒坛上
搁一只蜡质酒吊儿。床在左边角落上，罩着麻布帐子。他对这种简陋清寒并
不介意，因为他总是醉醺醺的。

　　他常常青着脸去大儿子家，高声叫骂，至于他骂些什么，我并没有听说，
到后来他可能觉得应该换一下口味，对老大说：“明天我不来吵架了，我去
老二家吵。”第二天果然青着脸出现在老二家里。

　　也许他将如此度过残生，落得人人嫌弃，最终儿子们为尽人事，将他的
尸骸送入坟墓，每逢清明，也难得替他送些冥币做些羹饭，中元之日，他将
游荡在凄冷的寂寞之乡吧。

　　然而他想念着阿娥。我想他曾厌倦过热闹的家庭生活。他有三个儿子一
个女儿，三个儿子每人都有一大群朋友。他曾是这样一个昌盛兴隆之家的一
家之主。后来女儿出嫁，儿子们一一分开过小日子，他开始了清闲淡泊的日
子，日久自必会觉得孤独无聊。阿娥离家后，想他在未饮之前，酒醒之后，
面对昏昏的灯光，既无电视机亦无收音机，自然会产生一种不胜今昔的萧索
感。

　　只有女儿回娘家时他才会显得心满意足。有一个女儿侍候他喝酒，这比
什么都好。可是女儿明日就要回去的，她要看蚕要喂猪要削草要种玉米要治
虫要买煤要给丈夫儿子烧饭烧菜洗衣服。康三爷看看留不住，想想嫁出去的
女儿泼出去的水，千好万好不如自己的老婆好，只好举杯一饮而尽。

　　“你去一趟杭州吧。”
　　“爹，你要喝酒，妈怎么会回来？”
　　“我宁可不喝酒，你去叫她，别人都叫不回来，只有你叫才叫得回，你
是她的一颗米，你去吧，你是她的一颗米。”
　　“你不喝酒？”女儿说，“你不喝酒？”
　　“你是她的一颗米，她会听你的。你是她的一颗米。”
　　“你不喝酒？”女儿鄙夷地说。
　　“你是她的一颗米……”

　　女儿走时对村里人复述了这段对话，所以很快家喻户晓了。大家都说，
这老糊涂，越老越不像话，又喝酒又说胡话，“你是她的一颗米”，居然说
这种话，他还会给他自己的女儿下跪呢。女儿走过独木桥时蹲下去吐了个痛
快。这事有好多人看见的。大家都说：“康三爷竟还算个男人呢。”

　　听说康三爷已戒酒一星期了。他有时执着麦杆编的扇子，踱到竹园里。
今年是大年，笋多，竹也青翠浓密，凉风吹来，黑点儿的蚊蚋不胜风力地飞
走了。坐在竹园里隐隐约约能听到北边溪水的声音。溪那边官道上，有人骑
自行车，响亮地打着车铃。有的是慢慢地步行，一天不知要过多少人。

　　“你戒了？”总有人这样问，这可是近日小村里最大的新闻。
　　“戒了。”
　　“戒了好戒了好，——不喝难熬么？”
　　“不难熬不难熬，一点不难熬。”他的脸上就现出天真的微笑，神色局
促，又很骄傲。阿娥该回来了吧。老二去了杭州。该回来了吧。阿娥便真的
回来了。

　　我想老哥哥的死给他震动一定很大。前一年我看到过老哥哥、康三爷、
家乐叔这帮子老头坐在竹园里的情景。老哥哥姓厉，不是本村人，却在这儿
住了六七十年，是出名的五保户。他一直活得容与自在，虽然鳏居，却康健
开朗。可他的眼睛突然看不清楚，他终于日老一日地衰弱下去了。他坐在竹
园里，颤巍巍的，倒还是很健谈，说着早年的一个传奇人物讨债阿狗的故事，
他们一同放牛一同偷番薯吃，少年时光如在目前，时间可真如白驹过隙啊。
我记得老哥哥的笑声，恋旧而苍老，极是凄凉。

　　一天老哥哥误入稻田，还以为进入了荆棘丛里，一个妇女将他领了出来，
回去以后，他就不再关上自己小屋的门了。

　　“他自己知道。”大家都这样说。康三爷也这样说。后来老哥哥就死掉
了，人们把他收殓了草草埋葬。都说村里太吝啬，让他死得寂寞葬得简陋。
甚至好多人过了好几天才知道他的死。康三爷也是很迟才知道的。

　　实际上没有谁知道得早，小婆婆送一碗蹄膀去给他吃，发现他的尸体已
发臭了。

　　所以三爷他戒酒了。我想。

　　谁也没想到阿娥回来后康三爷会马上又喝起来。等他又喝上了，大家都
觉得自己其实早已预料到了。尽管阿娥没当面数落他，但她也并不是能隐瞒
家丑的贤妻良母，所以没两天全村的人都知道康三爷不是人。他还偷吃儿媳
妇秘藏的杨梅烧酒。

　　第四天，阿娥夺下了康三爷的酒瓶。康三爷没有喝醉，却已经拍案而起：
“你回来干什么，啊？你还要回来？”

　　没有人不感到吃惊。
大儿媳忙说：“爹！看你，又喝醉了。去躺会儿吧？”
　　“滚开，小骚货！——你回来干什么？你在杭州不是找好了退休工人么？
你不是跟了一个退休工人么？你回来干什么？”

　　阿娥始而愤怒，继而觉得可笑，想辩解又无从辩解；康三爷却以为抓到
了把柄，常常得意地嚷道：“回来干什么？不是跟了退休工人了么？”他以
为阿娥依然年轻漂亮楚楚动人，——都六十多岁的人了。

　　这就不能不使人想到他独守陋室的那些日子，在未醉之前，酒醒之后……
在他戒酒的那星期中，脑袋里在翻腾些什么。是什么力量促使他戒酒的呢。

　　总之，全村人都知道康三爷越来越不像话，比任性的小孩还不如。说起
他的“退休工人”都会禁不住发笑。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儿子都快上四十了，
孙子也已开始懂事了，……这是怎样的滑稽故事啊。

　　“你是她的一颗米，你是她的一颗米。”大家就回忆起康三爷的这句名
言。如今，他五岁的孙女儿受父母之命去请爷爷奶奶吃饭，也看都不看爷爷，
奶声奶气地说：“奶奶，叫你吃饭去了。”

　　“啊啊，你也看不起我！连你也看不起我！”康三爷跳了起来，吓得孙
女儿慌忙躲到奶奶的腰下。

　　大个子小贩每天来村里。阿娥向他买了些海带和豆芽，却还欠两毛钱。
“明天给你行么？”小贩说：“好的好的。”康三爷走过来：“我这儿有，
给。”阿娥毫不理睬，转身走了。康三爷呆呆地站着，那眼睛里闪烁着一种
散乱的猫一样穷凶极恶的绿光，我站在家门口看见，不禁感到一种寒意。虽
是夏天，却有一股冬天的萧瑟的风从巷子里刮出来，吹得他衣服猎猎飘动。
天色昏昏沉沉的。

　　这是他持久地留在我记忆里第二个造型，如果说过去他在我印象中还有
属于一种酒鬼的人情味，此时我却看到一种疯狂和阴鸷。我想，若是晚上，
这眼神必如鬼火般熠耀可怖。

　　我这才知道他有着荒唐少年的那种情怀，可这对阿娥，这被割稻砍柴烧
饭喂猪洗衣服拉扯孙儿占去全部生活内容的老妇人，有什么意义呢，这是怎
样的一种奢侈品啊，她怎能顾及于此，即使倒退四十年？康三爷却已钻入牛
角尖里了。

　　所以他才戒了酒。

　　接着是双夏大忙时节，康三爷安静下来，喝酒也有所节制。他在村里恢
复了一定的声誉。当然这种时候，人人恨不得化身十百，忙得没时间吃饭，
哪有闲情吵吵闹闹呢。康三爷帮着晒谷喂猪烧饭烧点心领孩子，一家子和和
睦睦，到双夏结束我离开山村，他们一直很太平，他的孙子孙女也亲热地叫
他“爷爷”，好像根本忘记了他曾搅得他们鸡犬不宁。

　　临双夏，还发生过一件事。
　　那时儿子们都说若他再吵吵嚷嚷什么退休工人，妈还是去杭州，耳根清
净。果然，康三爷发现他找不到阿娥。她又跑出去了，今儿在镇上过夜明天
就上车去杭州。说不定某个退休工人已来过信了。

　　我在溪边，看见他匆匆走过独木桥上，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道：“那么便
宜，真随你说了么！”他语气专横，充分表明他是一个在家能作得主的男子
汉。“说走就走，也不想想，由得你么？”他如飞而去，身影在暮色中越走
越淡，渐渐消失在官道上。我想他必是极害怕独自一人呆在低矮昏黄的老屋，
害怕寂寞。寂寞之中，他会发现自己已在等待老死了。

　　阿娥串门回来，有人惊奇地看见她还在村里，并未离家出走，忙告诉她
康三爷单枪匹马追赶在通往杭州的路上了。她急出满头大汗，出门去追，幸
亏二儿子也闻讯赶到，一把拉住她，推出自行车。夜暮笼罩的官道上，传来
一阵急骤的车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