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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评论】
◇ 关于新小说,关于形式 ◇
·蚊子·

  新小说已经不新了。1999年10月19日,随着娜塔丽。萨洛特—
—这位法国新小说派中最著名的女作家以97岁之高龄的寿终正寝,新小说
之“派”也可谓寿终正寝了。

  这个五六十年代在法国盛极一时的流派,似乎在世纪之交的中国越来越
红火了起来:先是99年罗布- 格里耶三本一套的厚厚实实的“白皮书”,
再是被称为“新小说的新一代”的“午夜文丛”,最近,玛格丽特。杜拉斯
又成为一个大热点,薄薄厚厚的中文译本出了两大套。

  战后法国,现代主义文学俨然成了主流,而存在主义文学、“新小说”
与荒诞派戏剧则在不同的阶段成了这潮流中的三大“洪峰”。其中,“新小
说”无疑是声势最大的。它的四位代表人物是:罗布- 格里耶、娜塔丽。萨
洛特、米歇尔。布托尔、克洛德。西蒙。

  当后现代也已经成为一个让我们耳膜起老茧的名词的时候,再来谈论一
个现代主义的文学流派,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新意了。当老罗和杜拉斯红起来
的时候,我曾一度认为,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在那里火烧火燎地炒作一个法国
五六十年代的文学流派,只能说明它的闭塞和观念落后,这个想法直至我读
了新小说派的代表作家的文论之后才有所改变。

  文学是一件残酷的事情,因为它太容易遗忘了。在一种形式、一种流派、
一种写法登峰造极之后,文学家想要有所成就,就必须重找出路。在某一些
时期,文学形式对于作家的意义甚至超出了内容。因为作为虚构的小说,它
的内容是完全依托于叙述的。言语、结构等非常技巧性的东西就凸现出来了。

  相信大多数人都没有读过罗布- 格里耶,而读过的人中相信大多数都不
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他,但无可否认,他对文学、对文学史,是有价值的。

  初读老罗的东西,你会觉得,这种文学是没有感情的,因为它太客观。
作者试图让自己的主观意识不露痕迹,也容不得读者去移情或抒情;而它冗
长繁复的对细节的喋喋不休也很容易让人生厌。说得通俗一点,作者是在试
图把自己变成一台拍的全是长镜头的摄像机,读者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些只有
物理性形容词诸如“冷的、红的、圆的”的文字在脑子里还原成图像。

  老罗的立场很鲜明:石头就是石头,树就是树,我们不能说树很“威武”
,因为是你威武而不是树威武。所以,他的小说可以通篇没有比喻,没有带
感情色彩的形容词,让人读着很累、很干。

  但是他是有价值的,因为他重新解释了人与物的关系,那就是:“要描
写物件,我们就必须毅然地站在物之外,站在它的对面。我们既不能把它们
变成自己的,也不能把某种品质加诸它们。”只这一个观念,就能够确立他
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了。

  同样的,对于杜拉斯,为人所熟悉的《情人》不是她最有价值的作品,
《树上的岁月》等实验小说、电影《卡车》、剧本《毁灭,她说》等等,才
最大程度显示了她的才情和智慧。她缓慢却到位的对话、精确的心理描写和
结构,能够让我说,这些是杜拉斯绝无仅有的,而《情人》却不是绝无仅有。

  在这里,我只谈小说,因为小说是虚构的文学,虚构的小说完全依赖于
它的叙述,“小说家向我们讲的事情是无法证实的,小说家告诉我们的事情
是什么样子,其本身就应足以使事情具有这种真实的外貌。”(米歇尔。布
托尔)

  在五十年后的中国再论新小说,其意义也许就在此吧。中国的文学长期
地缺乏“形式”的概念。在八十年代的时候,孙甘露等人反动了一下,作了
形式创新的急先锋,可这次不成熟的先锋派运动过早地夭折了。中国的作家
越写越写实,越写越传统。即使是现代派,也是保守的现代派,在安全的地
方运用安全的方法先锋一下,意识流、心理分析,适当的时候再搞一点元叙
述。中国的先锋派是缺乏勇气或至少是缺乏智慧的。

  文学是残酷的,因为它容易遗忘。如果说,文学只对写作者有意义,那
么我们自然不必再讨论形式,讨论创新,因为文学完全可以换一副面孔在网
络、在日记、情书里卡拉OK一下;但是,如果一个写作者想让文学能够对自
身之外的什么有一点意义,那么我想,他应该读读罗布- 格里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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