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胸罩世界里我遭遇到他
我第一次从电视里知道女性内衣店里有男性营业员时，是两个多月前的
事情，电视画面上一位身着深红色制服面容秀气的男营业员，眼睛柔顺地略
微朝下，嘴里正向顾客说着什么，在一片五彩缤纷争奇斗妍的内衣背景下，
强烈的视觉冲突激地我脑子里各式各样成形或未成型的理论空转了老半天，
但由于缺乏第一手的实地采访资料，总觉得是在瞎忙。
还好，公司同事诸小姐是做女性专题的，我便瞧准了日子，在前天搭上
了她的工作日程表，结帮着往淮海中路赶去，那儿有家东方美莎，是专门经
营女性用品的。
刚一进那商店，就是四面女歌的味道，躲在诸小姐后面猫到二楼内衣专
区，一见那一长条走廊上全是那些文胸底裤，花花草草地挂了一大片，我心
里就跟撞了鬼似地嗵嗵乱扑腾，还好，身旁还有个活体掩护，我就假模假样
地紧挨着诸小姐往那雷区一般的地方挺进，觉着那些穿洋红色服装的女营业
员的眼光跟边防哨兵一般可怕，更有几个眼圈上好似涂了迷彩，半黑半青地
这么一照面，害我立马低头，臊眉搭眼地假装跟诸小姐攀谈些什么，嗤溜嗤
溜着就窜过了这片地区。
一出那地方，诸小姐就告诉我没见什么男营业员。正失望间，她胆子就
大了起来，逮着一个近前的女营业员就问怎没见男的？那眉清目秀的女营业
员也是见怪不怪，说换了班后，下一班就会来一个。于是我们道了谢后就到
底楼去闲逛，在被诸小姐嘲笑我刚才的窘迫之余，我还顺便到取款机处取了
一千块钱（我不知那多少钱一个），生怕到时候万一被人盛情拖着非要买一
个文胸，就胡乱买一个，回家剪了对照理论研究研究，据说里面学问还特多，
什么主面料、有光拉架布、无纺布罩杯芯、肩带、上胸围松紧带、钢丝、背
钩、调整环、捆条、左右护翼、装饰花、缝线……
一刻钟后，我们重回到那片雷区，发现一位男性营业员在那里出现，不
是电视上见到的那种深红色制服，而是土褐色，结的领带是嫩黄色的，总体
感觉像是楼层管理人员的样子，问了先前那位女营业员，确认他就是我们要
找的对象后，我就鼓足勇气，挺挺胸，目不斜视地向他走去，他背后的欧迪
芬三个字越来越大，像是古希腊传说中可怕的斯鸠利和卡吕布狄，诸小姐赶
紧在旁跟着，像是在护送着谁家的儿郎上刑场。
我一直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才意识到自己该停下来（据事后诸小姐反映，
说此时我的样子与其说像是来采访倒不如说像是来打架的），欧迪芬三个硕
大的烫金字就贴在后面的墙上，令我倍感局促，我生硬地笑了笑，看了看他
胸口的工作牌子，工号０１２６，姓名周旻，吸了口气，开始了以下这段令
我记忆犹新的对话。
◎在胸罩世界里两位男性的对话
……
Sieg：麻烦请介绍一下您这里的产品好么？
周旻：好的，我们这里的产品有很多，您想买什么什么样的呢？
Sieg：我也不是很清楚，你能介绍一下么？
周旻：你看，这是本产品目录，如果因为不方便不能试穿的话，产品佩戴后
的情况可以参看这个目录。
Sieg：那么像我这样到你这里来购买这些产品的男顾客多么？
周旻：很少。
Sieg：就是说基本还是以女性顾客为主，是吗？
周旻：是的。
Sieg：你在这里销售女性内衣有多久了？
周旻：两个多月了。
Sieg：那么这两个月来，在你的印象中，她们当中最后付费购买的多吗？
周旻：好像不多，大多数是因为好奇，觉得是男性营业员站这里，主要是好
奇。
Sieg：像你这样的男性营业员一共有几位呢？
周旻：六七位吧，换班的。
Sieg：那么这些顾客是找女营业员的多，还是找你这样的男营业员的多？
周旻：好像找女营业员的多。
Sieg：你还记得最近一笔你经手的业务么？
周旻：记得吧，是上周，有位女顾客在我这里买了一副文胸。
Sieg：你还记得她买的型号么？
周旻：８号的。颜色什么的是她自己挑选的，我问她要不要试一试，她说不
用了，付了钱就走了。
Sieg：这里有试衣的地方？
周旻：对。就这里。
Sieg：你说你在这里工作了两个多月了，那么这些日子里，你的感觉是怎样
的？
周旻：一开始也觉得怪怪的，毕竟是卖这些……
Sieg：对对对，我先前过来找你时，心里也很紧张的。
周旻：呵呵，不过后来时间长了，也就无所谓了。
Sieg：你有女朋友么？
周旻：有的。
Sieg：她对你的这个工作有什么看法呢？
周旻：一开始也不理解，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Sieg：你的领导会一直支持这样做下去吗？
周旻：应该会的吧。
Sieg：在国外比如日本，像这种由男性来卖女性内衣的情况很正常，但在国
内好像很稀少，我问了上海本地最大的女性内衣专卖店古今胸罩店，
她们至今还没有这项服务内容，那么，你觉得这种服务以后会在上海
普及么？
周旻：我不太清楚，但社会总是在发展中，应该说以后这会是很自然的，你
看我们东方美莎虽才刚开张了几个月，但也已经发展到现在这样子了。
Sieg：谢谢你，如果我将今天的对话发表在网上或网下的媒体，并且会出现
你的真名，你会介意吗？
周旻：没关系的。
Sieg：非常感谢。
……
◎在胸罩世界里发现的表层问题
在对话期间，还有一位不认识的女营业员在我们谈及试衣室的时候，热
心地打开了试衣室的门，她相当亲和，显然对我和周旻之间的对话很感兴趣。
周旻的眼光也很温和，他看来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所以侃侃而谈起来神色自
如毫不拘泥，在说到产品介绍的时候他还大方地用手示意着一件挂着的文胸，
那是件紧身胸衣，圣诞红色，两个罩杯看来有钢圈支撑，上面饰有涡形金线，
就这么瞄了几眼，我面孔就微微发热。
回来的路上，诸小姐没顾得上对我进行口诛，只是一人在那里独自奇怪
着试穿的问题，按照她的经验，在类似于古今胸罩这样的店里，营业员会在
试衣室里帮助顾客一起判断所戴的文胸是否合适，因为虽然如今的胸罩按码
式按胸围按杯位已经分出了６０个型号，但是，由于乳房的个体差异性，到
底选择怎样的胸罩，还是得当场试了才能完全满意。诸小姐觉得男性营业员
是没办法帮助顾客完成这项服务的。
事实上，将男性营业员放进女性内衣专区，本来就是为了照顾男性顾客。
在西方，丈夫给妻子、男友给女友买内衣的情形是很普遍的，但我们国家由
于人文环境的不同，所以很少有男性顾客光顾这里，结果就出现了还是女性
顾客多的现象，随着好奇心的满足，我估计这些非目标消费群的光顾将会逐
渐减少的。
但东方美莎的场地设计及管理也是有些问题的：
首先，这里的女性内衣专区不是个封闭的空间，而是临着楼面当中共享
空间的一条走廊，这样的布局使得男性顾客在浏览商品时没有安全感和隐私
感，因为当他在浏览时，他的背是敞开在众人的视野里的，而在暴露背部的
情形下进行性交、觅食等等行为，对任何雄性动物而言都是一桩极其危险的
事，自然对人类而言也不例外；
其次，虽然东方美莎引入了男性营业员，但周围仍旧混杂有女性营业员，
在同一个狭小空间下，男性顾客仍旧会处于异性的观察与注目下，因此他的
安全感与隐私感仍旧无法满足；
最后，男性营业员的制服不够柔和化中性化，使得男性顾客很难对男性
营业员的服务身份进行认同，他可能在生物本能上会把对方看作是个性争夺
中的竞争对手。
基于以上问题，我的建议是：一、将半开放的走廊空间围成封闭式，但
灯光照明依旧保持目前的明亮程度；二、当有男性顾客光临时，所有女性营
业员应当遵守回避制度；三、更换男性营业员的服装，使之中性化，尽量抹
去性征识别。
◎在胸罩世界里发现的深层问题
由于平时女性胸部一直处于遮盖状态，所以相对男性而言，女性乳房的
性符号特征得到了更多的强化，而胸罩则由此作为乳房性符号的伴生符号，
其性征也同时被赋予。人类文化的一大巨大功能，就是能把性别和性征给分
离出来，从符号学的角度来说，就是把能指和所指之间的关系给漂移滑落；
从病理心理学上来分析，这是广泛意义上的恋物癖的一个表征；从具体事例
上来解释，就是不要女性，男性依旧可以在胸罩上找到女性。
我们东方性禁忌的文化传统是比较深厚的，这种禁忌给予了胸罩以更多
的道德之锁：每一把锁都是一个否定，一旦有男性在公共场合与胸罩发生世
俗关系，即打开了这众多的锁，那么，道德之匣里的审查及惩罚机制就会飞
转起来，其功用一如传说中的潘多拉之匣。当然，中国人并不是被禁忌符号
牵着走的傻瓜，他们会找到艺术这面可怜的挡箭牌，比如，把今年在上海举
行的中国国际内衣展览作为一次文化艺术范畴里的活动来举行，这样，道德
审查及惩罚机制就可轻易绕过。这样，公开化的仪式表演给予了内衣展示以
合法化，３７位内衣模特和她们所佩戴的胸罩可以堂而皇之的在公众面前亮
相，所有相机镜头和眼睛都可以在美的名义下进行观看，而不必像我今天那
样，时不时在内心的道德及惩罚审查机制下低下头来，或王顾左右而言他，
或追孔子之非礼勿视，以种种疏离的行为表征来向外界传递如下信息：我是
正直的，我只是偶尔路过胸罩店，我不会去看它们，因为我是柳下惠他老人
家的隔N 多世再传N 多次的弟子……
当然，由于上海的这次内衣展要解的锁实在太多太难，最后它还是改成
在封闭状态下举行了。于是，所有进去的人都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取得了
观看的特权。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在一个公开化的胸罩资源比较匮乏的社
会空间下，唯有如此，这种资源才能得到高位价格补偿，这种价格可以表现
为专业权威、货币优势或政治垄断。内衣模特本来就和时装模特小同大异：
内衣模特需要三围丰满体型完美，胸臀圆润骨结自然，脸庞美丽肌肤细嫩，
总之要性感，这样才能和胸罩等内衣互为表里，把性符号的传播效力发挥到
极大。如是看来，在我们这个习惯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文化空间里，关起门来
搞堂会内衣秀，是件很符合我国传统文化逻辑的事情，即便上海自诩它为海
派文化，也不例外。
同样的道理，将男性营业员引入女性内衣空间，也是触犯道德之锁的事
例，只是这次触犯者来头小，不像内衣秀天大地大一副家有老父京城当官的
样，所以其所遭受的道德惩罚也将会是更直露的：周旻自身就得先和他自己
的道德审查及惩罚制度作一番斗争，接着是他的女友，他周围一起卖胸罩的
女同事，以及社会上其他对此表示不解的人，更多更大的，是我们这个人文
空间下对这触犯行为的抵制：两个月过去了，除了好奇的女顾客外，几乎没
有男性顾客前来购买。
我们可以说这是由于东方美莎在专区布置上在服务管理上有一些缺失，
我们也可以说是上海男性购买女性内衣的购买习惯还没有养成，那么，为什
么东方美莎会有这些缺失？为什么上海男性没养成这种购买习惯？难道不是
由于我们对性的表层压抑比较强调，以致一旦有所开放后，我们在经营在消
费上就只能手足无措了么？我们口头上谁都表示对此等开化之事表示理解，
并都急不可耐地对沈阳的贞操裤发明专利申请事件表达嗤之以鼻的姿态，似
乎如此一来我们就已经在文化上领风气之先了，却不知激烈的否定表达其实
只是暴露了自己对否定对象有着异乎寻常的肯定性倾向的兴趣，或性趣，说
白了，就是伪开化。实际上，我们的观念，还是停留在裹脚布阶段。
任何图腾禁忌，包括胸罩禁忌，都必须有个度，过多或过少都会导致人
类群体心理健康的失衡，似女权主义提倡的无胸罩穿戴是过分的，似明清大
夫鼓吹的见光就砍的做法也是过分的。在今天，我们的性文化已经到了一个
可以内衣公开化的阶段，那么，让男性在公共领域内，和男性营业员在一番
细致讨论后，精心挑选一款合适胸罩带回去，将会是种更强大更进化的文明
标志。倘若哪天我不幸听闻东方美莎的男营业员不见了，那么，好吧：革命
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
〖现代胸罩启示录〗----Sie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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