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看花落


飞鸿

  因为一个朋友,我去看了一篇她极为推崇的文章。那篇我几年前就读过,但却没有注意和留心的散文。青年作家余杰的《那塔那湖》。从前看时没有多少感悟,而今同样是暗淡无他。只是瞩目了其中的一句黯然伤神的带有佛偈意味的古诗:"莲花灯下莲花落"。仔细一看,却是接着的自顾摇头的苦笑:那一句明明是"莲花灯下莲花起"。原来在自己的内省当中,是以为只有落才能契合自己荡漾而惆怅的心境。花开当然是无比的喧闹与繁华。花落也是人世间最为惊骇和凄厉的美丽。

  毕竟浮生如寄,毕竟在人间是聚的短暂,散的长久与永恒。毕竟在世界的花朵都是开的短暂与落的永远。我惟有的,是"盛宴开遍,千里长街,故道如银霜满天""长安旧游依如梦"。如所有人的欢度之后的落寞。 想来,很多的人也是如此。最后的盛大是最大的默然。

  诗人顾城说他自己,是除了强烈的浪漫气质,他仍然喜欢那些更为凄迷的诗句。那些泪水的人生和恍若隔世的气息。带有《红楼梦》的"落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触觉"。在经历了《倾城之恋》一般的"曾经沧海"之后。所有的欢爱与凄迷无复存在。满地的黑白的瓜子皮隐语的只有不可追忆的似水流年当中的思念。我时常就会想,这样的人是注定学不会"大成若缺,大盈若冲"的处世之道的。也就时常孩子一样的在人间备感艰涩与苦痛。这样的人注定在本质上远离喧闹,远离那些纷纭浮躁的尘嚣。这样的人一生一世的追求也仅仅是一个同行的人。这样的人也在世界上少有朋友。何况朋友原本就是世界上稀罕的际遇。决少世俗的幸福和琐屑。孤寂地在人间寂寞地行走,以凛冽的方式结束自己卑微而纯粹的生命。而且会肆意任性而铸成大错。而更为无奈和品尝背弃的滋味。

  这样的人的人心从来就是"莲花灯下"孤独地与自己的笔一起行走,与自况的"莲花"在灯下一起落下。而朋友则是窗户外无数漂浮在秋风的水中的落叶,偶然间面对窗子外惊鸿一瞥,有一片被他比作自己。相知与相识并且引以为知己。这一片,就是所谓的缘分。不是其他的一切,就是这一片。其实也是可以理解为,在我们的漫长而悠远的道路上,始终空缺了一个可以摆放在灵魂的屋子里的人物。有一把椅子在那里等待了很久。

  在许久的夜里独自守侯在自己灵魂窗下,孤灯如豆,在一团朦胧而无限的微光里,领悟暗暗袭来的黑色虚空与不定,以及弥漫的莫明的伤。朋友……就怎么来了,朋友自然而然的相对而坐,清淡地清谈彼此经历的风雨冷暖。因此有时自己也惊诧地沉思,何以在这样庞大的三千世界,会有乍然相逢的一个这样交往的人。"所谓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其实是在同一条路上的交叉。同一个花园的陌路相逢。

  于是一朵寂静的花独自的盛开,一盏灯那样盛开。那么诚挚与灿烂,超越了多少岁月里的想象的境况。仿佛是在山穷水尽后的"面朝大海",一时间春暖花开。那个时候孩子的眼睛无比清朗。他的眼睛里盛开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另外一种明亮而温和的面孔。

  虽然每一次盛开意味了三个季节的熄灭。三个季节的沉默与寂寥。虽然每一次的花落就是永远的花落。其他的花开并不属于这一朵。如同那个晦涩的T.S.艾略特在《四个四重奏》里时间与空间里辗转徘徊后的永远的时间,最后还是回到时间的角落。领悟终结与一切指向的终结。在开始时结束,在拥有时失去。一朵玫瑰的凋落后的灰烬就是所有的灰烬。在一个漫长的紫色走廊里,回到最初的后花园两手只有灰烬。

  这仅仅是因为,某一种东西从一开始就被定位于一个位置。注定了无法靠近,也无法疏远。无须维护,也不必刻意。如果还有两个文字在世界上要排列的话,我想应该是"遗憾",没有什么比事实更叫人遗憾。因为无可改变,与顺其自然地延续。这也就在人生的长河里定格为一副美丽但是悲哀的风景。

  然而那又如何。人生得一知己已经足够。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是斯世以同怀视之。

--他永远停留在那一朵的身边
从盛开
到必然的熄灭
之间的许多省略的道路与仰望
然后 默然地凝视
在黑色的海上
在褐色的山峰上
在三十三只蝴蝶的命运翅膀上
每年的每一粒花粉
每一次的每一个 都是一朵花的盛开和熄灭
簇拥的人间的落叶
这世界的一切
和一切这个世界的某一次
在一个屋檐下
无言的观看
一朵的凋落
可以默然一千年的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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