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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说法,说人如果没有遗忘,生活该有多么沉重。如果不遇上那位不知姓名的老先生,我也会同意这种说法的。有些事情,尤其是不好的事情,人们急于遗忘,像抛弃噩梦一样忘掉它,然后轻装上阵。就像一句俄罗斯民间谚语所说的:“事情容易记不清,好了疮疤忘了痛。”
那天我们去烟台牟平区养马岛正是落日时分,一平如镜的大海美得令人目眩,眼前只是一片掺了金调了银的蔚蓝,好像养马岛都是海水,或养马岛只有夕阳。
我们在一块巨大的岩石旁停下来,被美丽海景诱惑的我们,执意要沿着倾斜的山石走下去,一直下到礁石沙滩上,让浪花冲洗我们的双脚。待我战战兢兢站在一块千疮百孔的礁石上,我才发现我的左前方坐着一位望海的老先生,好像他已在那儿坐了几十年几百年了。
老先生与我的对话是突然发生的。在礁石上默默站了许久之后,老先生回过头来让我看看他指点的地方。我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金色山峦上一块突兀于海面的岩石,其色苍苍,陡峭嶙峋,十分险峻。
老先生问:看见什么了?
我答:一块古老美丽的岩石。
老先生深深地叹了一声:你知道去年11月24日的海难事件吗?
我说:你说的是“大舜”号沉船事故。300多人只有20多人生还。
“这里就是轮船最后沉没的地方。”
啊,我心里的感叹如大海潮涌般澎湃。我想起那句著名的话:“沉船后静静的海难”。有谁知道这水下面有多少幽灵在游荡呢?
于是我知道老先生的儿子死于那次海难。今天是儿子25岁生日,他一早赶到这里祭奠。他讲,他的妻子因独生儿子的死亡遽发心脏病,不久前也撒手人寰。我已经多年没听到过完全自述的悲痛故事了。原来这个外表平和的老人内心藏着一把心酸泪。我觉得非常有必要安慰他几句。
我坐在老人的身边,真诚地说:如果世上能买到一种遗忘药,我一定送给您。
老先生说:不,我不会要。既然灾难让我们吃尽苦头,我们就要记住那苦头的来龙去脉,亡羊补牢,不能让灾难再次发生。如果我们总是遗忘,噩梦不仅在昨天,也许还会在今天明天出现。
此时,一轮红日坠进了大海,深蓝的海水在夜风下起起伏伏,有一种遥远的恍惚的哀伤。老先生和我一起爬上了岸。我们握手道了声别,老先生飘然而去。从此,我把这位老先生的话作为人生诤言常存心中。
《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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