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中秋

　一了

　　记得小时候过中秋节是很高兴的事。那时父亲还健在，虽然日子过得紧巴，中秋节时父亲还是会去买一点月饼、水果回来，都不多。晚饭时，父亲把水果拿出来，再把院子里那棵小石榴树上的石榴摘下来，洗了，每人分一只；月饼切了，每人分一块。我们欢天喜地，拿了跑去晒场上，往铺在厚厚的玉米叶儿的席片儿上一滚，一边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嗑着月饼，一粒一粒地嚼着石榴子儿，一边一个一个地点数亮晶晶的小星星。数着数着，乱了，再数，又乱了，就唱：“银河东西，小孩儿跟娘挤挤；银河南北，小孩儿不跟娘睡……”银河南北时，天正热，这会儿，南北的银河就有些歪了，一歪，在里面洗澡的月亮便悄悄撩起亮晶晶的河水，悄悄洒下来，那水便静静地洒到席子上，盈满整个晒场，晒场就成了一口清凉的大池塘。

　　后来，上学了。小学，中学，大学；乡村，小镇，都市。上小学时，母亲日日在田里忙，顾不上中秋节；上中学时，学习紧，不记得有中秋节；上大学时，倒是年年和同学凑一块儿过中秋节。大家挤在灯火通明的屋子里，你叫他笑我闹，人声鼎沸，月饼、苹果、梨子、香蕉，应有尽有，吃不胜吃……可是，老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缺了点什么味道。少了什么呢？走在深深浅浅的树影里，才醒悟，少了月光，缺了月光里的织女和牛郎。

　　来京城的第一个中秋夜，独自在京西一座满是松树的公园里游移，似乎要寻找什么，却又不知道要找寻什么。莫非是寻找那“织儿织儿”地讲述不曾听懂故事的蛐蛐儿声？然而，不知什么缘故，这儿却没有。这才记起，自来京后，还不曾见过银河。银河哪儿去了？人不洗澡是不行的，就连城里的叭儿狗也还要天天洗澡呢，月亮没地方洗澡，她受得了么？不洗澡的月亮，还是月亮么？

　　打小就知道，没有月饼的八月十五是算不得中秋节的，可我从没想过，没有月亮的八月十五还是不是中秋节。我更想知道，故乡的中秋节之夜，星星还是那么密那么活么？月亮还是那么清那么亮么？那清澈、明净的银河，还在流淌么？那些可爱的小东西，还在“织儿织儿”地演唱么？……

　　很想回家过中秋，可是，又怕回家过中秋。莫非，过中秋，就只能在梦里了？

《北京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