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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中的小白杨 |
| 那个稚嫩、无助的声音瞬间隐入了茫茫的人海，我的思绪也被带入无边的虚空，久久地收不回来。
他还只是个孩子，一个刚刚开始用心打量世界、刚刚开始意识善恶美丑、刚刚开始朦胧地想象未知的将来的男孩儿，却用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混杂了深深的恐惧和沉重的压抑的语调，向我倾诉内心的痛苦--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儿无法承受的痛苦，使我整个的倾听过程伴随着愤怒、激动、悲哀、无奈，我觉得全身心像被灌了铅一般沉重。 十二岁，既脆弱又坚硬的年龄，就象一棵冲天的小白杨正向天空发出热情的邀请，正悄悄地告诉大地它渴望生长的朴素愿望；它的根须正在千百条路上探寻延伸的方向；它生命的活力正催促它尽情地吸取外来的能量，把目光投向远方。可今天，这棵小白杨正在熊熊的烈火中挣扎，它随风招摇的嫩嫩的手臂正被蛇信一般的火苗舔噬，它质朴的心灵正被浓烟熏烤，它明净的眸子正被身边的迷雾玷污……。 而点燃这罪恶之火的人是谁？是谁？ 你怎样相信这个疯狂的人正是他的母亲？！ 是的！是他的母亲！--他告诉我，用令我心疼的声音。 他的讲述吞吞吐吐："她和爸爸，离婚了，直到现在--我都十二岁了，她还坚持--和我一起洗澡，我想自已洗，可她不让。她现在还让我--跟她睡一张床，我真希望有一张自已的床……。"也许是我耐心的态度鼓励了他，他说出了隐藏更深的痛苦："有时我忽然醒来，发现妈妈在--摸我，她甚至还让我……，让我……，我总觉得不应该这样！" 我不能，也不愿把他的话写得更详细，正像我无法更准确地形容出他的恐慌。母亲--赐给我们纯洁的生命，用甘甜的乳汁哺育我们长大，无偿地供给我们食物、衣服、动人的童话故事，送我们读书、工作的，最可亲可敬的人！他的母亲怎么能将他伤害？而这又是一种多么残酷的伤害！ 他一定犹豫了很久，直到再也无法承受时才拨通了我的电话，我想象不出他是在怎样的惊悸与恐惧中痛苦地捱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白天与黑夜。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久久地回荡，我分明听到这棵小白杨在风中顽强地拔节、听到它在烈火中茫然地向我呼救："知心姐姐，我不想这样，我该怎么办？我好害怕！她是我的妈妈呀！她怎么能……？！" 这个孩子正在忍受屈辱，就像我的孩子正在遭受屈辱；他的身边有个魔鬼一般的母亲，就像我的孩子正面临魔鬼的危胁。我感到胸中有一股股愤怒的波涛冲击着心岸，我的脑海闪现出一个个因气愤而冲动的想法：给她写信谴责和质问；找到她严厉地批判她的行为；向妇联反映，让她接受惩罚和教育……。这个孩子不仅仅属于她，他还属于这个社会、属于所有善良的人们。 可我很快意识到必须冷静，冒然询问姓名、地址无异于催他挂掉电话，这个十二岁的男孩儿还不能离开母亲独自养活自已，而"母亲"这一身份还足以令他畏缩。我只能先稳定他的情绪，教给他自我保护的方法："小弟弟，记住：你始终是个好男孩儿，你正在长大！母亲是错的！你没有错！母亲首先是个人，她虽然把你养大，但也不能强迫你做不愿和不该的事、不能违背做人的准则；孩子首先也是人，孩子有权利维护自已做人的尊严、有权利向母亲错误的行为发出抗议。你今天打这个电话表明你很勇敢，以后你一定要更勇敢、更坚决地向她提出自已洗澡、自已睡一张床，不要因为她是妈妈就完全听从她的命令！你也要鼓励妈妈再结交男朋友，如果她还像以前那样对待你，你就一定要向信得过的人求助，不要因为她是妈妈就不敢说！……" 我能感觉到他抿着嘴在使劲地点头，电话那边他坚定的"嗯、嗯……"声让我略感安慰。这个孩子多需要鼓励与帮助，可就在这时，我听到电话那边有响动，同时，他惊慌地说："我家人回来了！……"电话断线的声音无情地传来，刺耳的"嘟、嘟"声迅疾将我淹没。 这棵孤弱的小白杨自此从我能触及的世界消失，我无法知道他的名字，他身在何方。 这场雪已经下了几天，此刻，大片大片的雪花仍在窗外自由自在地飘，房顶上、树梢上、街道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洁白。我不知道，这个因为有人来了而匆匆消失在电话另一端的男孩儿现在在干什么，在这样惹孩子们开心的雪天，他是否也和他的小伙伴儿一样，在向着天空露出洁白的微笑的大地上快乐地奔跑？他是否也会头上冒着热气而兴致勃勃地堆起一个小雪人儿？他是否还会跟同桌的女生激烈地讨论一道数学题？他是否还有勇气在集体爬山时，很有男子汉气慨地向体弱的女生伸出一只小手？ 我期望他能够，可我无法想象他如何能够？！ 这颗心将成长为一颗什么样的心？这颗心置身于人群中时会怎样跳动？当他慢慢成人，这颗心该怎样向另一颗异性的心坦然地靠近？每一个暗夜，这颗心将在它自已的眼睛里看到一个怎样的人？他会获得一个怎样的婚姻？当他面对自已的孩子，他的心会不会流泪？而当他老了，在每个早早醒来的黎明，他将如何咀嚼这漫长的一生？ 我不禁想问：是哪一种恶毒的软弱阻止了一个女人在人生路上继续前行的脚步？是哪一种邪恶的诱惑促使这受阻的脚步又去践踏一片幼稚而纯洁、本应由她来呵护的心土？是哪一种魔鬼的诅咒扭曲了一个母亲的人性？为什么样呀？一棵生机勃勃、迎风挺立的小白杨要在这疯狂的欲望之火中失去宝贵的纯真？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其它的父母像这个女人一样正失去理性？那些幸福的孩子们怎么会知道，他们的一个小伙伴正承受着看不见的折磨？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多少棵小白杨、小椰子树正在这样的火中悄悄地哭泣？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他们会走向逃避、堕落、还是能靠自已的力量艰难地推开心头的巨石？ 可谁能回答这一切？窗外，北风正若无其事地走过。 我一直静静地坐着，我今天没有哭，但我的心却在流泪，在滴血。我除了醮着满腔的悲愤写下这篇文字和默默地为他祈祷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这棵受难的小白杨就这样闯进了我的世界，又迅速地从我的视野里消失，我知道，它已经在我心里生根，它一生都将生长在我的怜爱中，而它不知道，也不必知道我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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