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灯下翻看朋友的诗集,窗外传来一个男孩儿喊妈妈的声音。那喊声极大,用足了力气。我不由得想起小的时候,自已也常这样大声地喊。
我八岁到十二岁在宝丰县度过,那时住的是平房。吃过晚饭,我们小孩子们就都跑出来玩儿。先是砸沙包,后来天黑看不清沙包了,我们便就着昏黄的路灯捉迷藏。那时作业一会儿就作完了,我们的时间很充裕,拿妈妈的话讲,我们姐妹仨是可着劲儿地疯跑,总要妈妈扯着嗓子喊我们回去吃饭。我们玩兴未尽,听到妈妈的呼唤,也总是可着嗓子喊:知道了,就回来!然后过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回家。那时,我并没有注意到妈妈的喊声和自已的喊声。
十二岁时,我们一家又回到洛阳--有我最初的生长印迹的城市。住上了楼房,再加上年龄的缘故,我不再那么疯跑了。放了学便赶紧做功课,闲下来看看电视、翻翻课外书,或者偶尔找找附近的同学。头脑里开始有了属于这个年龄的小秘密,一个野丫头变成了一个文静的少女。不知从哪天起,嗓音在悄悄变化,有时忘了带什么东西在楼下喊五楼家里的妈妈,我也不再扯着嗓子--既使扯着嗓子也是又尖又细,那很容易引来几个不同楼层的女人同时推开窗子。
就这样,童年那种无拘无束、肆无忌惮的呼喊渐渐飘远了。
窗外,男孩仍在喊他的妈妈。听他声音,应该还不满十二岁。也只有不满十二岁的声音才具有这样的穿透力,才会这样地什么都不必顾忌。
我不知道这个男孩儿喊妈妈做什么,是要去上晚自习而忘了带东西?还是因为想去同学家玩一会儿而向妈妈请示?抑或是不知道妈妈在谁家串门,而自已又忘了带钥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不知道自已的喊声在我听来是多么动人;他不会去注意这样喊妈妈时,心中的颤动;他不会想到这样的喊声会一年比一年少、多年之后这样的喊声会离他而去;他更不会想到当他不再拥有这样的喊声时,他很可能像我此刻这样被另一个孩子的喊声吸引。
——这是多么有意思的事。远处,一个陌生的男孩儿喊妈妈的声音让我跌入时空的隧道。此刻,似乎伸手便可触到童年,而这种贴近的感觉和意识分明又在同时告诉我:我与这一切是多么遥远。
男孩儿的喊声仍在继续,这每一声都像喊在我的心上。怎么他的妈妈还不答应?她不在家吗?他做错事惹妈妈生气,正被她用沉默惩罚?我忍不住替这个男孩儿着急。我能感到他已把音量开到极限,而这种因到了极限而略带沙哑的质地是多么地真实、迷人。我在这样的喊声中下潜,我知道这样的下潜不会有底。
下潜中,被时光封锁的门正悄悄打开,我丝毫没有去想这喊声会从哪一声开始结束,虽然这喊声是必然要结束的。
刚才那一声呼唤之后,我再没有迎来他的下一声呼唤,而我的身体持续下落,我在这下落中失去重量。
我在时空隧道中穿行,能感到身体被打碎的痛快,我隐约觉得正被一种光吸收,仿佛在无限地缩小,又好像在无限地膨胀……。
一个普通的孩子的喊声把我带进了一种并不普通的升腾。
今晚,我能否找到一条通路,把一个感恩的微笑留在他无邪的枕边?我能否摘到一把又一把的星星,放在所有像他一样的孩子们的手心,晶莹他们纯洁的梦?
而此刻,我总觉得应该感谢谁。
——可我应该感谢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