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伤
□张波

橡皮5号→【小说风暴】

<<返回


  在支络苏下了决心的那段时日里,她心里满是悲恸和愧疚。因为愧疚,那些恶梦开始被无限拉长、延展。每每醒来后支络苏总会因势单力孤而绝望继而放声大哭,冷汗混着泪水在脸上不断蜿蜒,咸咸的液体爬入张大的嘴中,提醒她用咿咿呀呀的腔调抖出:母亲呵~
  母亲已经拼打厮杀地过了五十年,不多久肯定就会老得掉牙老得糊涂。支络苏一遍遍地想,别说母亲还得四十多年才可能老得像断了芯的油灯一样枯竭,就是母亲现在零落尘泥碾作土了,她都还是永远被母亲干涉着。陆放翁不是早就说过香如故么?那如缕如丝的东西与她纠缠不休,母亲叫祁索安。

1
  祁索安娘家所在的地方叫十八槐。那儿离长江很近,农田能得到良好的灌溉,光照也充足,小麦、大豆、水稻、油菜、棉花还有土豆、番薯、芋头全都比赛似的篷篷勃勃,就连马兰、野菜、油荠都是一副肥得流油的模样。每到收获季节,那些鲜嫩浑圆的果实让所有的庄稼人更加精力旺盛,也让支络苏重拾起返朴归真的渴念,并紧跟着热泪盈眶。在视线所及的那些个村庄和田野中,明绿、嫩红、鲜黄、深蓝,各种色素窜上窜下却又和谐地成了一片,此起彼伏交相辉映。一年四季,跳跃、交融、幻化着的是麦穗的清香和芦苇的芳芬。暖风把庄稼们熏得醉态可掬,它们一会儿齐齐摇向这边,又一会儿齐齐晃向那边。
  但这些全是若干年后的事情。在三十年前,长江的洪水几乎每年都要把附近的村落冲个支离破碎。祁索安就和一帮男人女人扛着各种农用器械去筑祖祖辈辈们筑了几千几百年的江堤。二十岁的祁索安长得瘦弱不堪,没有发育的单薄的身子在江风中摇摇摆摆,两根枯黄的辫子因她的急速奔跑而叭嗒叭嗒地拍着瘦骨嶙峋的背部。祁索安拼命地挥舞着铁锹和钉耙,来来回回挑着簸箕装运江泥,盐汗一边滋润了江边泥土,一边涩涩地雾了她的眼睛。
  祁索安从小就具有非凡的预见力,这使得她在义无反顾地秉承中国农民吃苦耐劳的品质之余,更敏锐地觉察出不能永远和这贫乏而穷苦的日子夹缠不清。那些年的夏天,祁索安会在劳动间隙向着东边痴望,县城在十八槐的东边。祁索安还没去过呢,那会是什么样的景色?反正肯定没农田,不用汗滴禾下土。工厂有多大?半天跑得过来吗?祁索安有时耳朵里会有“轰轰”的声音,别人都说没听到,她以为那是工厂机器在轰隆隆地响。流淌的铁水羞涩般红着脸,那样的滚烫和炽热,都映红了江边的落日,祁索安就看得激动万分。工人穿工作服的样子大概很神气,工作服据说是蓝色的?自己穿蓝颜色会好看吗?因为从未见过,就多了美丽的想象,这想象又给了祁索安十二分的诱惑,诱惑最后成了召唤,祁索安觉得自己一刻也不能呆了,她瘦弱的身躯里有什么即将爆裂。
祁索安对理想的不懈追求在三十年前显山露水了。苗人懂得放蛊,斑斓多姿毒性各异的虫蛊可在人体内潜伏几十年,只在关键的时候苏醒,而这一醒,便如江堤决裂无法收拾。
  一切都得从祁索安上城的那天讲起。她下了决心后,就抱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后来支络苏把她上城称作是“凤凰涅 ”。从十八槐到城里路程也不太远,三四十里。祁索安已经第八次背着二十斤芋头吭哧吭哧地踩着希望之路到了城里。前几次上城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被人家不冷不热地打回来,这样来来回回的几次,祁索安心里有了些怯意,也不敢再抱多少希望,可祁索安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怯意抹杀不了骨子里的那种韧性。她想自己顶多多折腾几次吧,如果不折腾,窝在乡下是一点希望也没有的,折腾了几番,难不保有个九死一生的,跑上个两三年,人家还不先心软了?
祁索安三伯家有个儿子,也就是祁索安的堂兄,叫做祁索顺的,如今在县委做事,具体做什么事祁索安从来也没弄清楚过。她一向只把人分为两种的,一种是有知识做干部的,一种是没知识做小老百姓的。她想自己没知识是肯定的了,但小老百姓也分好几种的,比如工人和农民就不一样,工人大多是城里人,不用种田就可以吃国家的粮食,有国家户口嘛。祁索安把一蛇皮袋的芋头放在了堂兄家的墙角,麻袋没坐实,软软地垂下脑袋,几颗调皮的毛头就探出脑袋,圆溜溜地滚了老远。祁索安胀红了一张还有着稚气的脸,甩着两根辫子急忙去追,蹲下来才刚捡全了,堂兄端着个碗就站到了面前。堂兄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老人家模样地梳了个背头,油光可鉴,感觉有些傲然。堂兄说,走了半天路累了吧,一块儿坐下来吃晚饭。祁索安并不敢离得这么近去瞧堂兄的神情,她低着头说道,还得赶回去呢,我就是惦记着你们城里人没粗粮吃,送点芋头来给你们哥消消闲的。堂兄坐到了桌边,他的女人是县文化馆写剧本的,不梳辫子,齐刷刷的短发挂在耳朵上,没有额发,就格外衬出脑门的光洁饱满,此刻她正戴着眼镜稀溜稀溜地喝粥,听了这话,便抬起头来笑,那种笑是温和亲切明朗的,相比之下,堂兄的询问倒是有些虚假和矫情。堂嫂道,别看索安长得小,一次比一次会说话了。祁索安听了这话,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历经沧桑了,想自己第一次来时竟不知怎么开口,第二次就能吞吞吐吐地说个原委了,第三次又老练圆熟了……她一次比一次狡猾起来,知道怎么跟这些城里人拉话,知道怎么故作些我见犹怜状让堂嫂喜爱,因为她从细节上发现堂嫂对堂兄自有一种控制力,而堂嫂的心肠要比堂兄软得多。这样想着,祁索安心里就有了带着蔑视的成功感。祁索顺仔仔细细地看了祁索安一眼,说,你一次次往我们这边送,我们哪吃得了这么多?其实这么多年,你们家也没人给我送过什么东西,都说我们骄傲,看不上你们。索安你想想,是不是你们眼热我们在城里,先不搭理我们的?祁索安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堂兄竟跟她秋后算帐了,只好讪讪地说,这些我都不太清楚,芋头是我自己送的,也不是家里让的。祁索顺叹了口气说到了正题,想做城里人可不容易哇,首先这工作就很难找,不如再等等吧,也许会有个好机遇。祁索安坐在凳上觉得到处都有了刺,半年了,每次来堂兄都这口吻,生硬硬地把她满心的希望扔到冰窟里,连脸上巴结的笑容都一下子冻住了。不过想起自己脚底的泡还没消下去,再说就这样回去了这一辈子都不会甘心,祁索安就老着脸皮说,容易的事也不来找哥哥了。剧作家看祁索安这样可怜,就对祁索顺说,你记性怎么这么差,上次向东机械厂不是冲床上招女临时工没招满么?这话就像火一样,把祁索安心里的东西烧得沸腾了,她有些刻意地又有些不由自主地流出了许多滚烫的泪,并格外地呜呜咽咽地说,哥哥嫂嫂,你们要是帮了我的大忙,以后我肯定不会忘记你们,你们在城里也没个亲朋好友,我来给你们做伴,你们要是有什么粗活干不了,叫我来干就是了。祁索顺搓搓手说:大概是有这回事的,不过我也吃不准。索安你也别哭,我就见不得女的哭,现下一来你嫂嫂热心帮着你,私下劝了我几回;二来看你人小气性大,来来回回路都走了几百里……我只答应这两天去帮你看看,成不成可别怪我,还有到机械厂做临时工你可别嫌脏嫌苦嫌不牢靠。
  祁索安的一生干了几件大事。但只有在公元一九七二年的秋天,她是实现了她人生中的历史性跨越,那就是从农村到城市。这种跨越在祁索安一生中的重要性等同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在中国历史上的重要性。支络苏后来从小说里知道,那年头尤其是七十年代末期,从农村奔赴城市的有一大批人,有的通过当兵,有的通过考大学,有的通过招工,有的通过征用土地转国家户口,其中也不乏找关系走后门的,母亲就在这股潮流中混进了城市。虽然母亲没有大局意识,看不清整个形势,但母亲的嗅觉多么灵锐啊,她的心灵又多么敏感啊,谁叫她在三四十里之外的农村听见了机器的轰鸣声看见了铁水羞涩般的红脸呢?一个还没有发育的瘦瘦黄黄的二十岁的小姑娘单枪匹马孤军奋战地杀进了城市,她凭什么呢?

2
祁索安其时觉得自己已见了世面并做成了一件事,所以精神百倍,进了厂后每天就坐在冲床前,一个零件塞进去,“咔嗒”一声,再摸出来,又铺一个进去,再“咔嗒”一声,摸出来。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祁索安的日子一下子舒展多了,一个月三十元,交十二元队里(户口在农村,又不参加队里劳动,所以要交钱队里),还有十八元就自己攒了起来。两年后祁索安一下子长得白白胖胖并且高大起来,她原来的瘦骨脸变成了红润的圆脸,有些吊的眼睛渐渐成了杏仁状,只是仍旧梳着两个辫子,仍旧走路走得快,油亮的辫子就愉快地前后打着秋千。她终于经历了初潮,从小女孩变成大姑娘,多年来对自己身体的担心和疑虑也一下子烟消云散。但另一重疑虑往往才下眉头又却上心头,祁索安看着厂里其他的穿蓝工作服的女工心里便嘀咕开了,她想她们是正式工人,我才是个临时工,她们都嫁的是国家户口,我一个农村户口,也不知城里人要不要,我只读了初小,如果能找个高中生又多好?
因为默默地又对生活有了另一番要求,所以厂里一旦进了个高中生技术员,她就用崇敬的目光真心实意地看那个技术员。技术员被她看得感动了,主动和她搭话,邀她看电影,一来二去的,最后又表示自己一直以来就想娶一个像她这样朴实无华却勤劳善良的姑娘。祁索安做什么事都是主动积极又热情的,这件事不同其他事,她把主动放在内心,表面上是绝对的矜持。祁索安看看镜子,看见了自己的眼睛很大很黑很亮,有很多东西在里面,是有点吸引人。高中生技术员骑着辆二十八寸的自行车,后面坐着祁索安,车子笼头颤来颤去地从埭门前走过,祁索安回娘家了,那些嫂子舅妈们全都放下手里的活,站在田地里热切地望着他们,大声喊,索安,回来了?长胖了不少呢!祁索安坐在车后也大声喊,嫂子,他带我回来看看爹看看娘的,我们还买了东西呢。嫂子舅妈们就啧啧地说,还是索安出息,进了厂就不一样。
  结婚,生女,女儿不可爱,也不聪明,没完没了没日没夜地傻哭。她的哭可大致分为三种,伤心痛哭起来泪水横流,尖锐干哭起来直插云霄,细微哼哭起来气若游丝,祁索安的心就跟着悬上吊下的,这简直要把祁索安的母性给扼杀掉。她把女儿带回娘家去过,她妹妹索如索意大呼小叫道:人家的宝宝都漂亮,你生的怎么这么丑。吓得祁索安没再敢把女儿往外处带。尿布摇篮加哭闹把祁索安的生活变得琐碎疲倦和乏味了。祁索安再没工夫扎辫子,她去剪了个和堂嫂一模一样的五四头,只是她看上去空添了苍老感,没有女干部的气质,好在脸还是圆的,但又少了红润。结婚前祁索安心里是只有自己的,谈恋爱结婚了心里就多了个对方,生了女儿了,不管女儿怎么时时刻刻大闹天宫,仍是把她心里的其他统统给挤兑掉了。祁索安有时会看着女儿熟睡的脸,那张哭得皱巴巴的脸唯独在那时会变得生动起来,这一生动,祁索安就激动万分,心里模糊有个希望,她想自己是有期徒刑,女儿将来也许会很有出息呢?一切都在柴米油盐地忙碌着,可生活还没等祁索安有个具体的求新求变的计划时,首先就泼辣辣地给了她一个耳光。
  那天早上祁索安的情绪甚至有些莫名的高兴。她对要去厂里加班的技术员说:早点回宿舍,我去买条鱼,两个月没开荤了,女儿哭成这个样,大概是吃得不好。技术员被祁索安的话打动了,他感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向东机械厂东边有一条清澈见底的三弯港通向长江。下班的路上,技术员看见港里的鱼畅快地游着,那时候还没有污染,鱼比现在要快活得多,技术员笑了,想祁索安真是个大笨蛋,去买什么鱼,这不是现成的吗?技术员一脚踏进了三弯港,他没捉着鱼,却是鱼捉着了他。
  …… ……
  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支络苏不停地做同一个梦,这是很多人都有过的现象,但支络苏的梦有点奇怪,不像是梦,倒像是清清爽爽的现实。支络苏梦见了在一个岛屿式的冲击平原上,咸咸的风里弥散着海的味道,那里的人一边愉快地歌唱一边辛勤地种植葡萄苹果或是梨子,所有的人都在忙却又看不清在忙什么,好像树上的喇叭里放了革命歌曲,又有了一个声音喊了句什么,那声音肯定很宏亮,只是在梦中永远喑哑似地听不真切。有个青年男子眉目间竟跟支络苏有点像,抬起头来向南面看了看,然后就一直走………
  支络苏对父亲没丝毫印象,也不知父亲到底怎样的性格和脾气,有什么具体特征,照片上的那个人也只剩了一个隐约的轮廓,心底里的想像映上去反而感觉不真实。但支络苏有这一绝技,竟能准确无误地把父亲在梦里复原。可那是父亲么?支络苏心里并不十分清楚。
  支络苏的父亲是这半岛平原的儿子,跟着“上山下乡”的号召就来到这千里之遥的江边小城。与农民跌打滚爬了几年,后来向东机械厂要技术员,他是高中毕业,又学过绘图,所以没等国家落实什么政策,他就通过熟人去了向东机械厂。小伙子挺感激生活的,他向农民伯伯学了几年,如今又要向工人叔叔靠拢了。几年后他在厂里安营扎寨下来并娶妻生女,女儿还没会叫“爸爸”,他却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时候,无怨无悔呜呼哀哉了。在这之前,小伙子的父母已先他而去了,唯一的姐姐去了西部,却杳无音讯,支家的命运算是比较凄惨的了,所以后来支络苏难免会想,可能这姑姑也早被西部的漫天黄沙埋了吧。
有什么比二十六岁就守寡更悲惨呢?厂里因为技术员淹死了就把祁索安吸收为合同工,她一看到合同眼泪就干不了,像是可以把三弯港的水全都哭出来。厂妇联主任给她介绍别人,她就泣不成声起来,她说他让她嫁了国家户口,还用死给了她一个合同,无论如何,她真的没办法再去嫁别人。死了丈夫的祁索安急速减肥一样瘦了下去,脸上棱角分明起来,看上去硬气而坚毅,不像女人,倒像男人了。可四岁的支络苏全不顾祁索安这样的意志和情感。
  支络苏四岁,和祁索安两人住在向东机械厂的宿舍里。五月的阳光让精加工车间的灰墙有了生机,一块黑一块白的陆离交错着,支络苏懒懒地站在白的地方啃干干硬硬的脆饼。背着阳光,一个大的黑影矗立在面前,感觉不出重量和厚度,倒有一份迫人的压抑。黑影弯下腰来,拽了拽她右边的小辫,那笑容似乎要把什么东西湮没,小丫头,你叫支络苏,你妈妈叫祁索安,是不是?你看你,跟你妈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支络苏没理他,继续啃脆饼,牙根啃得痒痒的。嗯,脆饼有什么好吃的,叔叔给你吃糖,你叫一声。叔叔!支络苏轻轻叫了一声。叫好叔叔!好叔叔!
  黑影在脏腻腻的工作服里摸索了半天,果然摸出了一粒话梅糖。叫好叔叔不行,要叫爸爸!黑影的笑容里有了别样的内容。支络苏开始犹豫了,说实话,她根本就不知道“爸爸”的涵义,只是祁索安曾对她耳提面命了一万遍,遇到厂里所有的男子都得叫叔叔和爷爷,没有爸爸。支络苏吱吱唔唔起来,说不能这么叫,妈妈要生气的。黑影一付不以为然的神情,说有什么不能的,你妈不知道,你爸又早死了。算了半天,支络苏感觉挺划算的,两个字就能换一粒垂涎已久的话梅糖,嘴里的唾沫已被她咽下去好几轮了,终于大大方方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爸爸”。黑影哈哈大笑起来,有着莫大的得意。他抓住支络苏的手,爽快地把糖放在她手心,然后直起身子,一边往车间里走一边叫嚷:“好,好女儿!祁索安祁索安,你知道你女儿叫我什么了?”
祁索安是痛恨那些人的,可生活中这样的人太多,他们其实活得很低劣,所以才能把对孤儿寡母的欺辱当成了得意洋洋的开心事。祁索安愤怒极了,想若是男人活在这儿还容得下别人这样,其实那技术员面对一些事情会怎样,祁索安心里并不十分明白,因为他死了,她就把他想得很好。她还要把他们唯一的孩子教得有出息。这样,祁索安渐渐对生活又有了另一番的要求和希望。

3
  支络苏七岁的时候祁索安也三十二了,不过支络苏不像七岁的孩子,只像五岁的,祁索安也不像三十二,倒像快四十了,眼角皱纹细密得像一条条弯曲符号,眼神却有几分冷峻和倔强。支络苏长得小,也长得丑,好容易被祁索安盘大到七岁,有点小女孩的可爱了,却显得怯懦沉静,她生人面前从不说话,只是在母亲身边没完没了地罗嗦,祁索安说,我忙死了,没空和你说话,过两天让你上学,你去和老师说,老师什么都能告诉你。小孩子心性不长久,支络苏静了一会儿,仍旧缠着祁索安。祁索安只好陪她说话,祁索安跟女儿交流的不外乎以下几点内容:一是支络苏你上学后得好好学习,妈妈做工人苦死了,你要考大学,找个好工作,挣钱容易点;二是支络苏你要时刻记着你是个没父亲的孩子,很容易被别人欺侮,所以你从小就得自立自强,自尊自爱;三是支络苏你要记着妈妈到现在既没嫁也没死全是为了你,你要是不行,妈妈也活不了,其实活着真没什么意思,但你要活得有意思,你有意思妈妈也就有意思。四是支络苏你以后要是有了出息也不能忘记妈妈,还是要听妈妈的话,这一点尤为重要,否则妈妈一生的奋斗就得像之长江的水付之东流了。
  祁索安的骨子里是有些异样的拼搏奋发了。她谋划着要送女儿到中心小学去读书,中心小学是全市最好的小学,离厂宿舍并不太远,收费也一般,只是能去上学的全部是干部子女和有门路的。支络苏这样的孩子不太可能进那样的学校。但祁索安有点像《巴黎圣母院》中的那个印第安人母亲,贫穷和困顿并不影响她们把自己的女儿当成“公主”。与祁索安同在一起的女工有个叫池英的,向来与祁索安要好——祁索安与厂里许多女工都要好,一是人家同情她没了丈夫,二是祁索安会揣摩别人的心思,会见风使舵地说些话,分寸又把握得好,她也不可能对别人有什么具体帮助,但别人就是觉得她好像有恩于自己似的,祁索安为了生存渐渐练就了这种处世做人的本领,她觉得以后会有许多事都得靠别人的。池英的舅舅正是中心小学的校长,只绕了一层关系,祁索安觉得找找池英还是大有希望的。她花了大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一条牡丹香烟送给池英,这在当时已经是很好的烟了,池英和祁索安就在宿舍里推推搡搡了十多分钟,最后池英收下了。
  接下来是祁索安在池英的引荐下去了一次校长家,买了一大包吃的。出来后池英明示祁索安三天后再登门拜访,并且功败垂成在此一举。当然,送礼给校长不能再送芋头了,祁索安用三个月的工资买了当时的四大件,即布、烟、酒、补品。八十年代初期,送礼就是流行这个,实用到是实用,但目标过大有招摇过市之嫌,后来九十年代初则流行送金戒指金手镯,再往后就是送金项链,也有人送现金,并不敢明目张胆,只是塞在烟盒里、酒瓶里什么的,披着种种不同的外衣,内里都是权钱交易的实质。约定了是那天晚上六点半,白天的燠热还没褪尽,阴沉沉的上天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铅般的脸色凝重万分,祁索安的心也跟着沉了起来。出了宿舍门,暑气夹着闷气把人裹挟得喘不过气来,在冲床前流了一天的汗,一身的油汗尚未洗去,腻在了身上。天好像要下雷暴雨了,这前奏曲不是叮叮当当的凉爽,而是嗡嗡嘤嘤的压抑。祁索安把支络苏丢在了邻居家,自己手里拿着把伞,又一次踩着希望之路上路了。
暴风雨的前夕,街上是没人的。远远有几个人影也在抱头鼠窜,急着往什么安全的地方躲去。空气中满满地溢着一股潮湿,雨意越来越浓了。祁索安一手拎着个大包一手撑着把黑伞走得远了,浅眼看去,就剩了满短发在空中乱舞成一团。刚走了三百多米,银亮的雨点百万天兵天将一样冲杀下来,祁索安撑开黑伞,然而雨大风大,这黑伞非但不能遮风挡雨,反倒被风刮翻了几次,拿在手里也不听使唤,叫它竖起,它偏向一边歪去,而且竟有千斤重,力气大得像是能把人一起带得飞起来,真不知是雨伞还是降落伞了。雨已经组成了帘幕子,大面积大面积地遮了人的眼,强睁着眼看夜色中的路,柏油大马路上一汪一汪地闪着光,祁索安就捡暗的地方跨去,也不敢往别处看,专心致志地走路,她在心里悲凉:路竟然走得这么艰难。
  到了校长家门口,头发和衣服都湿贴在了脸上和身上,像给皮肤着了色一般,一站住水就成了线往下掉。进了屋,校长一家人正吃晚饭,祁索安觉得这景致熟透熟透,才想起她几次上堂兄家也都是在吃饭的时候,她煞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窘迫的笑容,她说陈校长,不好意思,来晚了。戴着老花镜的陈校长是个抒情的人,他有些感动,让祁索安坐下后,他说小祁,天下这么大的雨,你改天来就是了。祁索安说不行啊,陈校长忙人一个,哪能耽误你的时间的,再说约好了的就不能改的。陈校长开始一遍遍抒情,说他真是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学校有150多个老师,每个人都向他要一个照顾名额,一些亲戚朋友也要照顾名额,另外一些领导又要照顾名额,而他一年级只有5个班,才招了多少学生,这样的事每年都让他大费脑筋,并且得罪的人不在少数。陈校长说,小祁你知道吧,那些有来头的人你是得罪不起的,而且帮了之后他认为是应该的,连感谢的心都没有,而自己的亲戚朋友呢,也以为是自己人,根本不会感激你,学校的老师更认为这是学校应该给他们的政策,根本不把我这个做校长的瞧在眼里的。所以说做人难呀,难做人呀,人难做呀。祁索安心里冷笑:你还叫难,我这样的自杀算了。脸上却挂着一个微笑,说,支络苏们虽然是小老百姓,可是是最知道感恩图报的。我也知道陈校长你难,池英也这么说的,不过池英又说陈校长是最疼她,所以我才大着胆子来请你的。陈校长的兴致高了起来,说小英真这样说吗?好的好的。这样吧,到开学时你到校门前看红榜名单,如果有你孩子的名字,那就成了,如果没有,那肯定是被别人挤掉了,你就先让孩子上其他学校,过段时间再来找我,让孩子转学过来。祁索安听话已到了这份上,就从包里把四样东西拿出来,放在陈校长家桌上,说谢谢陈校长,这点东西意思意思,这么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陈校长就沉了脸,说这是干什么,快拿回去,我是听池英说得可怜,今天又看你这样才决定试试看的,事情还不一定呢,再说要你的东西,你叫我怎么安心?祁索安被唬了一下心里就尴尬起来了,好在她已经有了些经验,就装作诚恳地说,陈校长我是真心实意的,这些也没什么,你就当池英孝顺你的吧。一来二去,陈校长好像被她几句话说得无奈了,摘下眼镜,挥挥手说好吧好吧,你倒替池英做好人了。
  祁索安回去后心里仍是担忧了好一阵子。直到开学前的几天,学校门前的红榜上有了支络苏的名字,祁索安才开始放了大心。
 在很多很多年之后,支络苏常常忍不住去构想母亲去陈校长家的那一幕,在倾盆大雨的后面,陈校长的脸一度模糊恍惚过,她甚至根本忘记了陈校长的模样,心里淡淡的只留了他的抒情话语。十多年后的一天走在街上,对面过来一个老头,已是满脸皱纹斑驳成川,支络苏没有认出来,同事捅捅她,说,看,中心小学的老校长,做了几十年。支络苏的心就一下子为母亲痛起来,悲怆的感觉大片大片澎澎湃湃涌了出来,她停下来,看老头从身旁走过,再看老头的背影混在了人流中。她只觉得五脏六肺一下子被时间的手揉捏开来,注入了太多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了。她这二十多年来多少遭遇到几件事,这件事是在夏天的雨意后面透着股寒意,又在这寒意后面透着些人生的凄惶。她苍苍凉凉的人生感觉也就是从上学的第一天就有了的。

4
  支络苏已经一年比一年好看了,但仍是不漂亮,她给人的是那种毫不起眼的感觉,没有靓丽和活泼,也没有能说会道和神采飞扬,别的小女孩所具有的神气在她这儿是踪影全无的。大概是因为她小时候折腾得太厉害的缘故,长大了后支络苏性格沉静,沉静的性格又让她与书本一见如故,进了中心小学这个百分之八十是高干子女的学校后,她的成绩是出奇地好,与她出奇地差的家庭条件正好形成一个明亮亮的对比。祁索安一想到这,就觉得挺欣慰,她紧绷的脸难得笑一笑,笑起来脸上的皮就显得有点松了,单剩了脸骨在皮肤后面滑来滑去。她由此得出一个道理,别人的什么光耀之处也未必值得羡慕。她想自己当年一个劲羡慕城里人,竟是恍若隔世了,她此刻只想自己培养女儿的任务能出色地完成,这样她只羡慕自己,别的一切都不在眼下了。支络苏上学时几乎是独来独往的,骨子里其实是一种自傲和不屑。直到有一天,她知道自己的学费总要交得比别人贵出许多时,才不得不自卑起来。祁索安向女儿解释,因为你随妈妈是农村户口,所以要多交借读费。你将来考上大学就可以变成国家户口了。
支络苏仍是觉得户口像座大山压得她气都喘不过来。母亲倒每天都是很积极地去适应环境,早上5点钟就起来去帮一家饭店炸油条,然后8点钟再上班,中午赶回来给支络苏做饭,再去饭店洗盘子,5点钟下班后又去饭店帮蒸馒头。母亲几乎是无所不能的,饭店的活计她全拎得清,后来又为生活所迫,她渐渐熟悉了所有城市里下层人物的生存方式。人家一天上一个班还很累,她一天做两份工作却忙得不亦乐乎,因为靠工资养活自己和女儿实在勉强,何况女儿还要读书。支络苏每天晚上作业做完后,母亲也就从饭店回来,一回来就从头到脚都是疲倦的影子,支络苏就十分生气,也不理母亲,甩着辫子一个人赌气上床睡觉,一边睡,眼泪就流了一枕头,洇湿了一大片。支络苏并不知道自己在和谁生气,支络苏对未来充满了担忧,心里常常莫名其妙地想母亲会在哪一天累死,而自己早上起来连小辫子都找不到人梳。
  十多岁的支络苏被忧郁攫住了,整天心思重重,因这心思,支络苏又生了无穷无尽的联想,在联想中,支络苏一次次和这苦难的命运作斗争,结果自然总是赢的,支络苏几乎是无往而不胜。支络苏有次一下子有了百多万,又有次嫁了个白马王子,还有次支络苏成了名人,钱多得可拿来作地毯。可醒来后,发现什么都没变,她就恼怒万分,常常把书书本本摔得满地都是。
  在支络苏上小学五年级时,同学中间流行吃面包,那种夹火腿的面包,用一根棒支着,面包皮上反着油光,中间的火腿是暗红色,光泽流溢的,这红色的火腿引诱了她很长时间。支络苏知道那种面包七毛钱一个,但她把上学期的废纸废书本全卖了才有两块钱,这两块钱还得买新的书和作业本。最后支络苏决定还是把钱省下来,因为不吃火腿面包并不会饿死,何况以后有的是机会买上一百个火腿面包把自己胀死。十二岁的支络苏有点不简单,竟然学会了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但是那天上午第二节课一下,同学们都去买吃的了,她早上的半碗粥早就上厕所上掉了,肚子里一片叽叽咕咕,感觉中肚皮已贴着后背了,她也知道自己再饿一会儿饿过头就没感觉了,或者到厕所去饱灌 一顿凉水,这些都是支络苏对付饥饿惯用的伎俩。可她那天到底没有忍住,竟然跟着他们去买了一个火腿面包,买回来后,心里先是一阵兴奋,用舌尖舔了舔了面包皮上的油,用牙齿细细地把面包皮撒开,慢慢地咀嚼再咽下,面包泥粘在了上腭,支络苏仔细地用舌尖将它舔下来,在嘴里反复吮吸着,她用另一只手在下面托着,这样面包屑就会掉在手心里,最后还是可以仰起脑袋倒到嘴里的。终于吃到最后了,红色的火腿很刺眼地粘在剩下的面包上,支络苏用手指捏起火腿,上课铃在这时响了,她心里一慌,捏着的火腿从左手的拇指与食指间滑到了地上,并咕噜噜地翻了几个跟头。支络苏很想去捡,但一是有同学看着,她是死也不会去捡的,二是已经上课了,她得赶快进教室。进了教室,支络苏心里涌起了一种深深的罪恶感,这种感觉把眼泪勾了出来,在面颊上肆无忌惮地奔流起来。
 女儿是早熟的,心理上敏感脆弱,还带着些叛逆,不太听祁索安的话了。祁索安想,也难怪女儿这样,生在城里长在城里却要被城里人看不起,像个黑人似的,自己因农村户口得每月往家交钱就算了,女儿这么骄傲,心理上肯定因此有了一种挫伤。祁索安觉得做母亲的应该有义务替女儿把伤治好,她觉得自己又有了新的人生任务了。
 祁索安这件事完成得很艰难。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这个县城里批量生产了一大堆农村户口的孩子,他们的父母都千方百计地要把他们演变成城里人,从而实现质的飞跃。竞争太厉害,祁索安又没实力,有的只是把女儿当作命来看待的一颗心,可这颗心别人也都有,祁索安就显得没了任何优势。祁索安有点愧对女儿了,她想女儿那么优秀,自己却连个户口都不能给她,女儿若是别人的女儿,那可真是十全十美。
  这件事一共历时三年,一个解放战争都打过了。祁索安先是在熟悉的同事中旁敲侧击地打听,看有谁的亲戚会在公安局或是派出所工作,结果没有,有的都是关系很疏远的,不可信任的。走投无路之际,祁索安再次想到了堂哥祁索顺,到了城里的这几年,祁索安每逢过节都会去“拜望”堂哥,以示不忘提携之恩,其实更怀了一个目的,就是觉得自己说不定还得巴结他的。堂哥又被祁索安缠得不行,就卖了一个信息给她,但表示自己坚决不插手,因为堂哥那时已是正科级干部了,可不能被堂妹连累犯错误。这个信息是:与祁索安堂嫂同在一个办公室的秦剧作是县城派出所所长的妻子,户口的事都在这个姓郑的所长手里。
  先是不断地往堂嫂办公室跑,有完没完地送点东西,别有用心地说点废话。祁索安说话的时候总是朝秦剧作微笑着,秦剧作熟悉了她的微笑之后也就熟悉了祁索安本人。一次秦剧作问祁索安那天蓝色的马海毛是在哪儿买的,祁索安说是在某某商店里买的,不过她买了两斤后这个商店也就没了这种颜色的马海毛了。秦剧作也没表示什么,祁索安有些失望,向来坚毅的眼神一下子脆弱起来。堂嫂很灵清的一个人,又是很心软的一个人,就说秦剧作上次好像也要买这种颜色没买到。祁索安就立刻很随便很自然地说,家里还有一斤多,秦剧作不嫌弃的话拿走就是了。秦剧作笑笑不置可否,蛮深沉的样子。
  晚上,祁索安主动把马海毛送到了秦剧作家,秦剧作说,你怎么就当了真?祁索安说,堂嫂说的嘛。秦剧作就嗔怪了一声:就她聪明。祁索安一副自然的神情问,你爱人是在哪工作的,怎么不在家?秦剧作就有了无限感慨,说,他呀,忙死了。祁索安说干什么这么忙呀。秦剧作叹口气说还不都是那些小偷小摸要抓。祁索安恍然大悟,说你爱人原来是做警察的呀。秦剧作盯着她,然后慢慢说,我以为你知道的呢,你找我不也就是为了要找他吗?祁索安又一次坐不住凳,脸上也真是挂不住了,她觉得也许说实话要好一点,最起码可以理直气壮些,她想自己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她就说本来的确是想让堂嫂帮说的,可是堂哥不愿意被牵扯进去,所以才煞费心机的自己主动去接近秦剧作,可惜并不怎么高明,秦剧作到底是写剧本的,什么障眼法都可看个透的。秦剧作就笑了,说其实祁索安的堂嫂已经跟她说了,她说祁索安你详细讲讲,也许我可以尽尽力的。
  祁索安接下来就忙了。因为老凑不到那个所长的工夫,免不了跑了几十次空趟,祁索安就和秦剧作聊,可能搞文艺的人都有点感情用事,秦剧作心里有些可怜她了。祁索安知道在人家对自己产生好感的时候,尤要趁热打铁,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准备了一些时髦的补品,送的次数多了,秦剧作的心也就越来越软了。这个软可是因为“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缘故,但这个软还是不够,软得要能够化才行。跑的次数又多了,郑所长也熟悉了祁索安,因为每年都有特殊的照顾对象可以转户口的机会,那年又到了关键的时候了。那天晚上照旧是支络苏一人在家看书,祁索安又去了郑所长家,秦剧作正在院子里的水池边洗东西,橙黄的灯光昏昏地照着,也看不真切。祁索安就站在水池边挂着一脸刻意的笑,高高低低地弹一些前奏曲后,就步入正文,祁索安掏出了一个信封塞进秦剧作的口袋,昏暗中也看不清秦剧作的脸色,只是声音有些微愠:你这是干什么,快拿走!祁索安说这是一点小意思,我敬佩你们知识分子,表表心意的。秦剧作说这哪行,他回来要骂的。祁索安说那我回头就找郑所长解释,不让你为难。拉拉扯扯夹缠不清了一会儿,秦剧作可能怕动作声音过大要引来邻居的关注,最后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然而那年因种种原因,支络苏的户口还是没能转过来。
  隔了几天,秦剧作亲自找到了祁索安宿舍,把信封还给祁索安。祁索安义正辞严地拒绝了,理由一,哪有送出去的东西收回来的道理;理由二,送些东西也无非表表心意,大家都这么熟了,事情办不办得成没什么大说法的。理由三,只要秦剧作能继续关心我们孤儿寡母就行了。祁索安这几年混得越来越熟谙说话的方法和技巧,这番话滴水不漏,给了自己面子也给足了别人面子,秦剧作果然只能叹口气又把信封收起来,走的时候说了句,你放心,再等一年,我无论如何也要督促他办成,不能欠你们的情。祁索安送走秦剧作,心里开始得意起来:她的目的无疑达到了,她深知“女人爱财”的道理,自己又是女人,跟女人打交道肯定要方便得多,一番软磨硬缠,自然有可能成功的。只是这得意又夹杂着些嘲弄的意味,这嘲弄是这得意的神采。
  第二年,支络苏已上初三了,户口也转了过来了。
5
  早熟的支络苏在15岁提前结束了青少年的忧郁期和叛逆期。她在县重点中学上高中时选择了寄宿,因为母亲开始贩菜了,太忙,支络苏只得自己照顾自己了,就在心理上感觉自己长大成人了,似乎晓得了人生的大义,并开始真正发愤读书了。多年后的支络苏拉拉杂杂地感觉着这些,十多年的生活其实就在拉拉杂杂中蹒跚前行,提到童年和青少年,支络苏更多的是一种复杂得生涩的感觉,她意识中清晰地知道这些还算不上苦难,事实上在母亲的保护下她并未与真正的苦难邂逅过,她只是目睹了母亲一次次的颠沛流离四处奔波,这让她的心变得敏感倔强而多愁,她把脆弱的心灵整日地放在了苦难的碎片中,由此而生发了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感觉。
  到了九十年代中期,支络苏上高三。曾经辉煌一时的向东机械厂也在全国普遍中小企业不景气的情况下江河日下了,厂里已放假两个月,工人工资则半年不曾发放,厂子早已是资不抵债,厂长被纪委叫去调查后就再无音讯,有的说已经抓起来了,有的说还在隔离审查,还有的说已判了八年徒刑,竟然是几种版本同时流传着。这倒没影响到祁索安和支络苏。
  五六年前,祁索安就听堂哥议论过一些社会问题,心里也怕铁饭碗要砸,加上收入确实不行,支络苏读书虽不花钱,可总得让孩子吃点好的吧,再说,不能老是住厂里宿舍,得有自己的房子才行。于是祁索安干起了兼职,这是后来的说法,也是体面的说法,更准确地说,祁索安是在别处打工,反正厂里纪律管理什么的也不太严。祁索安打的工可是各种名目都有,她最早是通过别人介绍去了一家小饭店洗盘子炸油条蒸馒头和拣菜,后来又做过保姆,再后来就到私人印刷厂去打临工--糊纸盒子,后来还有一段时间她听说贩菜赚钱,就跟着别人贩了一阵子青菜,接着青菜变成鸡蛋,祁索安也从一个打工者渐渐演变为小贩个体户。支络苏高中快毕业的时候,祁索安竟攒了五六万了,可以买套九十平方的套间了。
  祁索安心里却老大不服,想自己摸爬滚打地上了城进了厂,为社会主义贡献了青春,甚至贡献了丈夫,怎么能说完就完呢,自己还是正式工呢,这厂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吧。祁索安的短发已经黑白参半了,坚毅冷峻的脸庞和眼神多了些蛮横,只是蛮横仍是遮掩不住她聪明的心思。她想要是有个退休多好,可年龄不够,再说厂里这么乱,大家全都“造反”去了,退休的问题也没人管了。就这么整日思索着,电光石火间,祁索安就有了个主意,她想厂是没人管了,可劳动局总倒不掉的吧,夏沁如的丈夫不就在劳动局吗?夏沁如和自己的关系比池英和自己的关系还深一层,虽然她调到那个大酒店去已经两年了,但关系还在的。
  祁索安又一次抖搂起精神,开始跳东跳西上天入地了。这一次开始倒是挺顺,心里话一掏,好姐妹果然讲义气,命令丈夫要给祁索安办个退休。劳动局的丈夫苦着脸说,这哪里说办就办的呀,要是年龄符合倒也没什么,可是……夏沁如就说,你不会去找找局长吗,他待你不是特别好吗?丈夫就说,你真是妇人之见,局长马上要退了,许多人巴不得他快犯点事好把他在退之前弄倒呢。这丈夫毕竟是见过世面,有主意的人,他对祁索安说,除非你能到医院打个证明,又能到厂里打个证明,说自己身体不好,长年又在冲床上工作,是特殊工种,可以照顾着按正式退休办,那么到劳动局办的时候我出面打打招呼,套套有关政策,可以勉强办得到的,以前也有人这样弄过的。祁索安为了难,她说医院证明不用担心,这几年她为了出来做生意,早就打了许多半死不活的证明了,只是现在厂里谁能打证明呀?厂都倒了。劳动局的那人就说,这你就不懂了,厂还没宣布破产,就没倒。你们厂现在是原来的人事科长负责,你去找他,不会错。
  祁索安没想到找这人事科长这么难,他们家搬了地方,漆黑的夜晚摸瞎瞎摸了几回,问东问西问得嘴里唾沫干竭,这才找到那科长的老窝。科长收了祁索安价值五六百块钱的礼后,勉强答应了,以前的科长现在的厂长想,也好,少个人去造反还太平点。就嘱咐祁索安下个星期三上午到他家来拿证明,下午就可以到劳动局办妥手续了。
  下个星期三的前一天晚上下起了小城十年未遇的大雪,堆在地上像是很厚的一层白地毯,祁索安踩上去叽嘎叽嘎作响,用了大力也只走了一点远,回过头望望脚印一路逶迤,像是风景,风景里惨白地透着跋涉的艰难。那一天祁索安就在雪地里来来回回走了差不多三十里路,从家到科长家,从科长家到夏沁如家,从夏沁如家到劳动局……差不多绕整个城转了一圈,刚好看一遍小城雪景。白得圣洁的雪下面是黑兮兮脏乎乎的各色泥土和垃圾,可能人卸去外壳也同样只剩下不干不净的灵魂。祁索安脸上被雪润浸得有股透心寒,像是被一片片尖利的刃划着了,身上的热汗蒸发不出来,早就焐湿了内衣,把皮肤凉得像被针筒扎着一样。祁索安走得累了就倚着路边披麻戴孝的大树,抬头看看清朗得几乎要透明的天,想这天和雪一样,都在制造人生美丽的童话呢。
那天祁索安吃了大苦,她心里却有种难得的大安宁,好像这种劳命奔波的苦,到处求人的苦该结束了,从为了进厂开始,这前前后后少说也有十多次大折腾了,每一个折腾都是一个大进步,如今退休成功将结束这一切的厮打拼杀。祁索安详详细细地想着自己半生来的命运,她心里先是大解脱,后解脱中渐渐带了自嘲,自嘲又慢慢浓得化不开,再看看雪地从远方伸延过来的脚印,祁索安嘴角边就不由自主地挂了个冷笑。  
6
 在长达四千零一十八天的恶梦醒来的那一天,同学们中有三分之一的人开始大肆烧课本、撕复习题,还有三分之一的人蒙头大睡了三天三夜,剩下三分之一减去一的人则日日夜夜狂欢在游戏室和歌舞厅。支络苏是那三分之一减去一的一,支络苏什么都没做,支络苏只是来到了外婆家,没人明白,她更主要的目的是来感受和她相依为命了十八年的母亲的。
  外婆家鸡鸭成群、猪羊成圈、猫狗成队,总数达一百五十六只。自从支络苏最小的姨妈出嫁后,人向来是只有两个:外公加外婆。支络苏的到来使这三间农家屋舍顿时人气急升,活力四散。外婆家的院子里有青绿青绿连缀一片的丝瓜藤,十多条瓜静静垂在竹竿架下,已是长而肥了,看样子早熟了,却没蒂落,黄花开得颜色旧而土,可这旧和土中却别有种新鲜和芬芳,原来嫩的东西总要有老的来配才显得娇,而老的也因嫩的显耀跟着光鲜起来,只是不容易做到这点,外婆家的丝瓜却谙熟了这不一般的审美。屋后是三棵粗壮的枇杷树,如今是绿阴如盖,橙黄的果子坠得诱人,有种随时掉下地的奋不顾身,支络苏想,它会不会像人参果遇土则入呢,她想着就笑了。后来的一天,支络苏借了梯子爬上树,坐在树枝间刚好眺望长江,江面上一片氤氲,像水墨画看不透彻,却总有一股韵味,淡雅后面是无穷和浩茫。码头边的起锚声驴般拉长了叫唤,支络苏就含着热泪听着。
  所以起初的半个月中,支络苏终日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却又在精神上忙碌充实着。一天,支络苏终于记起了自己所来为何,那天夜里,支络苏就和外婆躺在床上谈到了天亮。准确地说,是支络苏问,外婆答,搞得像答记者问。她们的话题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就是支络苏的母亲祁索安的人生问题。就这样,外婆和她的女儿的女儿谈着自己的女儿,支络苏和自己母亲的母亲谈着自己的母亲。在外婆的喃喃讲述中,支络苏悲喜交加地发现,母亲是她十个儿女中最值得骄傲的一个,尽管从外观上看去,母亲是这样落魄和阴郁。她的母亲祁索安呵,她奋斗一生,辛劳一生,小人物般挣扎着,不甘于命运又总是跟在命运后面走得磕磕碰碰。
 在公元一九九四年的夏天,支络苏从外婆家回到了城里,在第三天收到了省城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是一所全国重点大学,支络苏填报的是热门的英语专业。她天生对于书书本本就有种亲和力,所以能被录取是预料中的事。但支络苏和母亲还是有种苦尽甘来、从此可以奔上幸福康庄之路的欣喜。那天母亲头一次没去市场卖鸡蛋,她在九十平米宽敞的家里烧了一桌的鸡鸭鱼肉,买了一箱支络苏喜欢的可乐。那桌饭她们吃了差不多七个小时,从中午吃到了晚上。那桌饭她讲了许许多多的话,怕是抵得上十多年来所有的话了。事实上,她们说了十多年的苦辣酸辛,她们喝着可口可乐忆苦思甜,她们流着眼泪大骂一通。唯独那一次,支络苏感觉母亲和自己贴得这么近,支络苏和母亲进行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心理沟通。母亲是吃苦耐劳的,她为了活下去像头骡子不歇地转着生命的圈,这些给了她身体上的劳累。母亲又是工于心计的,努力寻求社会关系达成一定目的的,她求人找关系走后门地辛苦了大半生,这些更造成了她心理上的苦痛。祁索安用有些哀求的语调说,你上了大学要记得回来,读完了书咱母女就在一块不分开,如果没有了你,你说我还有什么意思?支络苏也深受感染,说了一句母亲听不懂的话,那句话原文如下:I love my mother,forever.
7
…… ……
  在远离长江的省城,小城的绿草红花与石板小路就成了支络苏四年间偶尔的惦念。这惦念有时候会在午夜梦回,支络苏拥被而坐,发现母亲和小城一直粘附在支络苏大脑皮层中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上,她们的姿态有些凄惶,这凄惶后面却有种东西如窗外的星空,一直在宇宙间熠熠生辉,十分动人,在你以为她们泯灭的时候,她们又在倏忽间大放异彩。
  这四年过得有些大惊大诧大彻大悟。支络苏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不经过这四年,那就会在精神上和母亲达成一致。可经历了这四年,这灵魂就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洗礼了。支络苏大一时有次在梦中像五四青年一样大呼民主和自由的口号,同舍们大笑,说她骨子里定是被什么压迫和控制久了。她让她们说她是被什么压迫了,她们开玩笑起来,说支络苏你肯定是被感情压迫了。支络苏坐在图书馆贪婪地吃下一本又一本英文名著,咀嚼古今中外一切的人文精神,头一次带着批判和审视思考了母亲和自己。但支络苏并不敢深入下去,甚至回避这个问题。然而无论如何,历史的车轮正向前滚滚而去,支络苏也正势如破竹般长大成熟。
  支络苏终于写了篇五千多字的散文《母亲》,发表在校刊上。《母亲》一文中写道:可能母亲太能干了,我倒显得无所作为。然而我明白,我的实质到底遗传了母亲,我只是把所有热切的期望放在了书书本本中。一天在图书馆查书,一个漂亮的女生老是拿眼偷看支络苏,支络苏回过头去看她,她又赶忙别过头去,支络苏笑了,说你找我吗?那漂亮女生开朗地笑了,说我认识你,你叫支络苏,是《母亲》的作者,你的文章写得真忧伤,你的母亲真是那样的吗?漂亮女生叫凡西隅,是校刊的记者,黑黝黝的头发梳成了学生头,与校园里清一色的长发披肩相比,她看上去既清纯又个性。凡西隅怕是支络苏一生中最好的朋友了,读的是中文系,追她的男生排起队来比校食堂打饭窗口的队伍还巍为壮观。可她算是个特立独行的另类人物,与一般女生绝不相同,大多女性是把爱情的成功看作人生的成功的,为了争得一个男人的爱,女人和女人之间或是女孩和女孩之间可以搞得头破血流体无完肤。许多小说电影电视的文本都写得清清楚楚了,一个失却爱情的女人哪怕事业再成功,她的人生也是失败的,一个贤惠的女人没有事业,只要拥有美满的爱情和婚姻,这女人就是楷模和胜利者。如今都是这般歌颂的,就像封建社会歌颂女人守节一样理所当然。凡西隅却是蔑视这一切的,她以为这是现代社会中精神上的男尊女卑,是男人阻住女人进入社会的卑劣行径之一。所以她拒绝起那些追求者来简直是大刀阔斧不遗余力。凡西隅坚强自主,乐观活泼,大方开朗,没人能感觉到她家境贫寒。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支络苏对凡西隅说,像我们这么臭味相投的人不多了。凡西隅就看看星光灿烂的夜空,又转头看看支络苏,她第一次发现支络苏瘦弱得很,像个没发育的小女生,凡西隅伸开双臂将支络苏深情地揽入怀中,她抚摸着支络苏和夜色混为一体的头发,她说你要是真考研倒是不错,我就怕你意志不坚定。支络苏拉开她的手,说公共场合别搞得像同性恋,我这个人就这样子,不适合出去的,校园里同样不是个清净地,考研也会有你不愿意见到东西,可我到底对这儿熟悉了不是?凡西隅说,你考专业英语八级时考了第一名,争取保送研究生没问题的,我只是怕你会被自己的母亲影响。支络苏就说,我活在这世上也没其他的喜爱,就喜欢读读英语,看看小说,做做学问,我离了这土壤,怕是要死掉的,何况那座小城市根本用不着八级英语的,如果要我回去,她又何必让我读大学呢,我只望她能理解我。
  支络苏说得硬气,心里却有些发虚。她很了解母亲,她知道母亲会有怎样的一言一行。果然还没等她去申请保送研究生,母亲竟找来了。祁索安把一大包吃的用的东西打开了,满满放了一床,然后整理好就坐在支络苏的床边上,她拍拍崭新的床单和软软的盖被,说怎么着也比以前好多了,以前真是艰难呀,我一个人带着你挺过来真不容易。支络苏低下头轻声说,我们会把日子过得更好的,是不是?祁索安仰着头,她已经发福了许多,只是有些虚胖,她眉目间神采奕奕的,说起话来却有种独断专行的神情。她这时伸出一双长满老茧的手,仔细看了半晌,说还有几个月就快毕业了,你准备怎么办?打电话回来也不说清楚,我只好自己过来问问你了。支络苏吸了一口气,她说妈妈,过去的一切我都忘不了,可是妈妈,我读了四年的英语,我想继续读下去,考研究生。祁索安一脸的不以为然,她说你真傻,这书哪有读得完的时候。支络苏说那我就一辈子读书,读书让我很快乐很充实。祁索安拍拍手,说那还不好办,现在哪里都买得到书,你回去找份清闲的工作,多余时间读你的英语。支络苏急了,她说妈呀,我怎么和你说得清呢,回去读和在这儿读是不一样的。祁索安愣了好一长时间,脸上的怒气逐渐堆得浓了,支络苏心里直打鼓,她知道母亲要说什么了,祁索安高着嗓门嚷了一句,你是不是翅膀长硬了,飞得高了,不要妈了?支络苏急道,你不要这么大声,其他宿舍有人呢。祁索安盯着支络苏看,盯得时间长了,眼睛开始潮湿起来,她说养儿防老,你不老不知道人老了多需要人陪,你想我要是快死了,你又读书读得出了国,我到哪里去找你?支络苏心里暗叫了一声,天哪,我就知道会这样。支络苏仍作垂死挣扎,她说妈妈,有两点你要搞清楚,第一我不是不管你了,我有尽孝心的义务。第二分别只是暂时的,我以后在这儿赚了钱接你过来住。祁索安忽然冷笑道,你也跟我讲一二三四了,你小时候我跟你讲的第四点是什么,你忘了吗?我告诉你,我忙了一辈子,连人都不肯嫁,就为了忙了一套房子和一个女儿,你别想搞破坏!支络苏想妈的确老糊涂了,这么不明事理,可她五十岁还没到,哪这么容易得老年痴呆症,一定是在故意刁难自己了,支络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嚷嚷着说了一句让自己要后悔一辈子的话,她说你不嫁人谁让你不嫁了,我可没让你守节,你自己要名声好听罢了!祁索安顿时被女儿打倒了,她蛮横的神情去得无影无踪,换成了极度伤心极度悲怆,她什么都没说,倔强地转过身子就走。支络苏想追上去拉回母亲,可心里从来没有这样怕过母亲,竟没敢去追。
  凡西隅是来安慰支络苏的,她带来卡夫卡的小说,她叽叽呱呱地说,你看看人家现代派小说家怎么写家庭的,亲情也好,爱情也好,到了一定程度都是一种对人性的束缚,父亲可以无条件地宣判儿子死刑,儿子竟还真的跳下去,你说这伦理的东西到了这步田地……支络苏的眼睛里燃起了火,她转过头把火烧向了凡西隅,她说你知道什么,我妈妈拼打了一辈子,你要让她失败吗?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到最后也需要别人成全的?凡西隅呆住了,她没想到沉静的支络苏也会发火,她说你说什么我不太懂。
  支络苏最后想通了,她觉得要是自己做什么事让母亲有了牺牲,那么自己做什么都不会开心的。反过来说,如果能让母亲开心,自己勉强自己也就算了。凡西隅没想到支络苏变得这么快,她怎么也拉不回她这个最好的朋友了,她喃喃道,我跟你不一样,我死也不会回去,我就是捡垃圾要饭我也得留在这儿,我本就不相信爱情,如果没有事业,没有乐趣,你说这一生多无聊呵!

8
  生活走上了另一重轨道,祁索安终于实现了她理想的终极目标,她的生活幸福而美满。她依旧在别处打工,竟然闲不下来,常常有滋有味的和支络苏谈些打工中的喜怒哀乐,她依然争强好胜得紧,仅管生活已不需要她如此拼命了。她的皱纹常常因为她的笑而像花一样灿烂地开放,她的眼神时常流露出得意和满意。 这小城里英语达到八级的人不会超过五个,支络苏多少也算是个“英”才了,被小城里唯一一家中外合资企业要了过去做英文秘书。进了公司两个月后,支络苏的心就开始空落落起来。这单位并不像支络苏在省城看到的那种中外合资企业,她没有现代化的经营理念和管理模式,也没有拼搏奋进的团队精神和先进的技术设备,本质上倒更像一个颓败的国营企业,也难怪,真正在管理公司一切事务的总经理本就从是从国营企业转过来的。外国老板呢,支络苏只在公司宣传册上看过一张他的照片,原来是个美籍华人,这公司也不是他管,是他掏出了钱满足女儿的豪情壮志的,他女儿还在英国念书,就把这公司就交给了一个朋友,七拐八弯地转了一圈,支络苏实在说不上这公司的老板是谁。两个月里,支络苏替这家据说是生产冰箱上一个什么零件的公司翻译了一篇三百字的说明,其余的时间就在打打各种极少量的中英文文件。支络苏没心思来管钱,每次都是把工资袋瞧也不瞧地递给母亲,从母亲兴奋的目光和频频点钞的动作中,支络苏知道自己待遇不低,拿的钱在这座小城里怕是高薪中的高薪了。支络苏常在傍晚时分站在远离繁忙热闹的办公楼这边登高眺远,她凝望到了浩浩茫茫的江面,她的现在和未来像这江面这一样平和安祥,只是不知江面下可是波滔滚滚,怒浪汹涌?
  支络苏终于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让生趣阑珊的她彻底掉入痛苦深渊里的人。
  公元一九九八年末,总经理不知听了谁的游说,忽然一夜间觉得了电脑网络发展的势不可挡,想想自己领导的公司还没有拿到信息时代的门票,他就在公司大会上捶膺顿足长吁短叹。他下令公司迅速成立以懂电脑的青年人为主的网络建设小组。可惜公司电脑专家不多,懂点电脑一二的诸如支络苏之流也只是能打打字,画画图而已,想要把整个公司与那个全世界为之疯狂的什么“英国特务网”连上暗号,真得另请高明。此次公司将不惜血本,要去请一个电脑全才来做网建组的老师,据说此君硬件与软件皆晓,网络与配置全通。
  曾东圃开始给这个规模达四人之少的网建组上第一课。教室里的暖气打得不够,支络苏冷得直哆嗦,笔记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支络苏的眼睛里肯定冒着寒气了。曾东圃停下了课,怜惜地看看支络苏,问是不是很冷?他走到教室后面重新摁了摁空调,又问是不是好多了。小郑捅了捅支络苏,不怀好意地笑着说,你看曾东圃对你多好。支络苏没吱声。理论课上到第五章的那天傍晚,曾东圃看看窗外黑下来的天正下着瓢泼大雨,说大家肚子饿了吧,再怎么赶着学也不能拿胃子开玩笑吧。后排的小叶子自告奋勇地说去对面的超市买面包和快餐。小叶子走后,支络苏嘀咕了一句,支络苏说我只想吃汉堡。曾东圃说小叶子走远了,说完这句他却拿起了伞追了出去。他和小叶子回来的时候,小叶子带回了汉堡……
  支络苏忽然间觉得这些事很碎,很琐,甚至很腻。支络苏把这些事回忆得不止一百遍了,那些回支络苏都是回忆得振振有词理直气壮的,只是这第一百零一回,她有些心虚,因为这些到底能说明什么呢,可她就是纠缠在这些里面不可自拔了。
  曾东圃晚上下了课就去宿舍——公司里给他配了一个小套间,他要留在这儿大半年的时间。支络苏陪他走了一段路,她头一次把公司的小道走得这么浪漫难忘。那个姓李字义山的人说过两句莫名其妙的诗,叫做“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支络苏向上天发誓、向一切的神灵发誓,她当时走在小道上时心无邪念,事实上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日中支络苏都保持着一颗圣洁的无欲无求的灵魂。可为什么要追忆呢,支络苏情愿惘然。
  曾东圃在蓝黑得像墨水一样的天底下笑着说,你看上去像高中生呢。支络苏撇撇嘴,这样的评价她见多了,支络苏就说,你看上去不会超过二十四。他叹了口气,说再过一年就三十了,哪还有二十四过。他们就慢慢地走着,沉默了半晌,好奇心趋使支络苏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她说你的女朋友为什么不肯跟你走?他从身上摸出了一支烟,用打火机点亮时,火光映照了他面部的一块,更显得脸部轮廓瘦削而坚毅。他高高的个子在空旷的道上显得孤独起来,支络苏微抬着头看这个孤独的人俊朗的外形,听他孤独的叙述。
他是武汉人,在上海读的大学,读的是计算机专业,大学里谈了四年的恋爱。毕业那年,深爱他的女朋友要和他一起去北京中关村闯天下,他恼怒地一口回绝了,让女朋友先回家乡,也就是支络苏所在的这座小城。他发誓要事业有成之后再回来接女朋友走。他一开始在中关村很落魄,从卖地图到卖报纸,从装运到搬货,什么都干了,中关村是中国最气派的村呵,真不那么好闯。他就半工半读地在北京考了计算机研究生,毕业后他改变了战术,南下来到支络苏这边的省城,在最大的一家电脑公司里从事游戏软件的编程,编了两三年的程序,他设计的软件打进市场并所向披靡。中关村一赫赫有名的电脑公司要挖他去做什么高级软件设计师,他说我上哪里去都无所谓,只是我要带上我的女朋友。这次支络苏的公司总经理去省城聘请了他,他便来了,其主要目的倒不是给网建组上课,而是要把女朋友带走。
  这故事听起来有点稀松平常,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曲折离奇之处。支络苏说你这爱情故事不值得写小说呢。他说还是别能写小说,光这样,我就够痛苦的了。支络苏问他为什么女朋友不肯和他一起走?移情别恋了吗?他说他女朋友历来比他立场坚定,在他没有移情别恋之前女朋友怎么可能先他发生这种事呢?支络苏说你这样子可不行,大有女朋友非你不爱的自信,要我就受不了。感觉中他吐了个烟圈,他说真是女人懂女人,她就因为我当初不让她和我一起闯事业,一直生气呢。支络苏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自作聪明拍了拍手说,是了,你一定怕自己还没干出名堂,女朋友倒先事业有成,所以你就把她打发回来。他一下子吃惊起来,愣愣地说,你怎么猜到的?支络苏因为他的吃惊而吃惊,结结巴巴地说,我是瞎猜的。
  从那以后,曾东圃不断地带一些他女朋友的玉照给支络苏看,支络苏看了第一张就明白他为什么跟自己讲这些事,也明白他为什么要待自己比待别人好一点了。支络苏竟有七分像他的女朋友。只是他的女朋友很美,那种小家碧玉外柔内刚的美,是古往今来一切英雄侠士的梦中情人。支络苏生平第一次在外貌上自卑起来,她不明白,几乎差不多的眉毛眼睛鼻子嘴,怎么到了支络苏这儿就平淡无奇呢,支络苏想上天在造自己的时候一定少放了什么作料。
  到了上机的那些课时,支络苏才真正佩服起曾东圃了,他一上电脑就神奇得像个巫士,噼呖啪啦同样的二十六个字母十个数字,在他手下顿时生机盎然起来。在他的引导下,除了英语、文学之外,支络苏喜欢上了第三样东西:电脑。尤其是在网络上纵横驰骋起来,感觉酷毙了。
  生活到底没能够将支络苏心中的某种情感屏蔽掉,尤其在她此时空落落的时候,人都是会被乘虚而入的。支络苏中午来到电脑中心时,曾东圃正一人面朝窗子吸着烟,他的背影看上去落寞悲伤。支络苏笑嘻嘻地问,怎么,又被女朋友拒绝了?曾东圃转过身来,眉毛恶狠狠地拧着,他说你嘲笑别人感到很开心吗?他平常虽有些女子与小人不可养也的脾气,但对人素来是温和可亲的,如此凶神恶煞还是第一回,支络苏又结巴起来,她竟表达不清楚自己是善意而非恶意的了,他突然怜惜地看了支络苏一眼,这眼神很熟,他轻轻地说对不起,我态度不好。
  那天下午,曾东圃依旧上机讲课,支络苏在背后看着他却一直心神不定,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在想他,想他凶神恶煞的样子,想他怜惜的眼神,想他轻柔的话语。他等于打了支络苏一个耳光又给了支络苏一粒糖,支络苏拿着糖难忘那个耳光,支络苏摸着脸颊又惦记那粒糖。也许他瘦削挺拔英气逼人的外形诱惑了自己,也许他是个电脑天才吸引了自己,也许他和他女朋友的故事打动了自己,也许自己像他的女朋友让自己有了非份之想,也许,也许什么呢?那天下午,支络苏真觉得感情其实是一刹那间的事,就像佛教中的“顿悟”,一棵大树被砍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下,却只在第一千下时訇然倒下,不问来由的一刹那把支络苏的心碎裂了一片片,漫天飞舞。
  支络苏坚信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去追求曾东圃,她压根儿不敢主动追求一个有女朋友的人,爱情可以冲昏她的头脑冲碎她的心灵,却绝冲不垮她的自尊和道德观念。但他倒首先躲避支络苏了,不再和她说一句话,就是工作上的事也往往让别人转述。电脑中心电话铃响了,他接的电话,找支络苏的,他就叫了一声:支络苏,你的电话,他叫得很轻,支络苏没听真切,看了他一眼,他却一直朝着小楚看,支络苏就以为是小楚的电话,没去接,他就又重复了一遍,支络苏才知道是自己的电话。接完电话支络苏出去了,她躲到休息室流泪满面起来,她想他连说话都不愿朝自己看,自己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呢?
  支络苏到底从母亲那儿继承了一点不屈和爽快的个性。她晚上留在电脑中心嘀嗒嘀嗒地上了网,她想曾东圃此时一定在宿舍玩手提电脑。OICQ的那只企鹅摇摆了几下,支络苏闯了进去。她啪啪啪地打出一行字:曾东圃,我知道是你,你干嘛总回避我?企鹅又摇摆了几下,曾东圃回讯:你是支络苏吗?支络苏:是的,我是支络苏。曾东圃:我没回避你呀。支络苏:那为什么我出现的场合你总不愿出现,为什么你越来越少避免和我单独接触,为什么你总让别人转话给我,自己不肯再和我说一句话,为什么你不能像当初那样和我谈心,那样对我笑?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支络苏的五笔字型打到了每分钟120个字,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跳着急迫的舞,这舞蹈让她紧张起来,呼吸都短了。企鹅像是被吓着了,呆在那儿好长时间了,再不动一下。屏幕保护程序开始运行,一行支络苏的自制名言在黑黑的屏幕上亮亮地从左跑到右,从上跳到下:没了爱,没了任何东西,我都一样活着。她出神了一会儿,心里没了任何感觉,她想我到底把他吓着了,他再也不会理我了。支络苏下意识地碰了键盘一下,企鹅急切地跳个不停,支络苏打开来仔细读了起来:支络苏,你的性格和外貌都太像我的女朋友了,所以我让你有了误会,对不起。回避你是无奈,我怕我会以假乱真,你,也不想做个替代品吧?支络苏闭起眼睛,两行泪水贴着光滑的面庞爬下来,她打出了几句话:我并没有要求任何东西,从今以后,你不用躲我,我躲你便是了。886。支络苏觉得自己真是很惨到家了,她干嘛这么像他的女朋友呢,这样,她永远赢不了这份爱情,而她赢了就光彩吗,她想,她赢了也寝食难安,她从不愿自己的幸福以别人的眼泪为代价的。
  支络苏再次觉得这些事情很碎很琐甚至很腻,但这些事的确赚了她不少的眼泪,在支络苏生命中的任何一个阶段,都不可能像这般流泪。支络苏已经完完全全忘记了母亲、凡西隅、英语、文学等一切的东西,什么都唤不醒支络苏。

9
  凡西隅打电话过来了,她在电话那头笑得花枝乱颤眉飞色舞,她讲她的排场和气派,她的婚礼和酒席。她要结婚了。这个原本有着独身主义的才女竟然就要结婚了。
  凡西隅开始留在省城时,在一个濒临倒闭的小杂志社做编辑,钱发不出来,倒发了一大堆杂志给她。她落魄潦倒满头大汗推销杂志的时候认识了一人,这个帅气温和却无甚才学的干部子弟,一发不可收地爱上了狼狈不堪的凡西隅。这些支络苏全信,支络苏想凡西隅这样一个出色的女孩就是把她弄得像叫花子她也能光芒四射的。凡西隅能怎么办呢,她正为一日三餐劳命奔波,有人为肯她解决这生存大计她感动还来不及,什么牛逼哄哄的远大抱负和誓言,全都滚蛋去吧。凡西隅起初留在省城考过省电视台记者,笔试得了第二名,最后却不知为何连面试都没能参加。认识了干部子弟后东山再起,真刀实枪地考了第一名,然后过五关斩六将,一路杀进了这个让中文系学生都艳羡不已的省电视台。支络苏知道她是真才实学地考进了省电视台,可支络苏更知道,如果没有男朋友的关系,她十倍的真才实学也还是只会换来一朵美丽的肥皂泡而已。
  新娘子凡西隅坐在支络苏对面,她才二十四岁,理所当然地属于早婚。支络苏抓抓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为什么,还是问了一句傻得不能再傻的话,支络苏说你爱他吗?凡西隅摇摇头说,我要是爱他,不会现在和他结婚,我肯定要考验他一阵子的,就因为我无所谓,所以什么时候结婚都一样。这样支络苏就彻底无话可说了。但她还是支络苏最好的朋友,支络苏讲了自己惊心动魄的情感历程后,凡西隅说你怎么还是这样。她似乎对支络苏失望得很,她一定失望支络苏达不到她的那种世故层次。支络苏对她的失望感到了愤怒,她说你是不是有些俗气了?凡西隅又一次笑得不可自抑,她说你太天真了,我们分别的时间也不是太长,两年还没到,你怎么没有发展呀?支络苏无言以对,心里的大失落让她欲哭无泪。
  从省城回来,曾东圃也要走了,他终于用真诚感动了女朋友,这回,他将携佳人去北京,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只是留了支络苏这个又多情又伤心的人空自嗟叹了。曾东圃最后对支络苏说了几句话,第一句是谢谢支络苏,支络苏想你谢什么呢,你又谢得起什么,她仰着脸对天冷笑了很长时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冷笑竟然和母亲的很像。第二句是希望支络苏幸福,他说只有经历了一些事情以后才能抓住幸福。支络苏听得差一点泪流满面,支络苏爱不得,不爱又不得,幸福,这以后的事真是渺渺茫茫呀。第三句是他觉得支络苏应该出去走走,他说外面机遇多,在这小城里,你这样的性格根本不能实现自己的价值。支络苏心想,你走了,我一个人还能面对这伤心地吗?何况我本就不应该回来的,就因为我回来了,上天给了我一个惩罚。《神雕侠侣》中杨过走了,郭襄也没呆得住,郭襄不可能得到杨过,她只能去做峨嵋派的掌门。支络苏以为自己和郭襄有点同病相怜,自己也要去做掌门了。
10
  如果时光可以一次次倒转和追溯,就像真可以有个月光宝盒一样,支络苏将毫无疑问地把那两片戒尺模样的东西对着午夜圆润的月亮,学周星驰大叫一句:波罗波罗密!那么她会穿过时空的盘丝洞,重新把历史写过。祁索安并不十分清楚支络苏有了走的念头,她只是敏感到支络苏好像是有些意志动摇,她便老觉着心惊肉跳的。祁索安出了一个下策,她想女儿也24了,应该可以谈婚论嫁了,只要女儿嫁了人,一切便都可太平,她也就真正功德圆满。
  支络苏实在想不到母亲会闹腾到这种地步,几乎一天一个对象来登门相亲,高矮胖瘦一大堆,搞得支络苏惊心动魄。每每男方走后,祁索安总笑眯眯地征求支络苏的意见,她说这个总行了吧,你别挑了,你自己长得也不好看,当心年龄大了人家会议论的。有时候祁索安会说,这个学历高,人也懂事,你试着谈谈嘛,感情是培养起来的,对不对?再么,祁索安就有些恼怒了,说你想怎么办,做老姑娘么,我还有你养老,你将来谁养老,我忙一辈子就忙这些了,你怎么没这个心?
  支络苏觉得自己已经彻底麻木了,她无论母亲说什么她都装聋作哑不予理睬。她已经对母亲失去了劝说的耐心和信心。她随母亲怎么去发神经,她只顾在网上查询职位招聘。省城有个做外语教学软件的电脑公司要招聘既有专业八级英语证书,又懂电脑和网络的人才,支络苏就把自己的简历贴上去了。
  祁索安开始是有些奇怪的,她想支络苏最近怎么老是去省城找凡西隅呢,不过有可能她去讨教谈恋爱的问题。但她仍不放心,她决定着手查支络苏。支络苏在她决定后的第二天平静地对她说,你别查我了,我已经辞职了,手续全办好了,明天我就去省城的一家电脑软件公司报到。
  小城的高速公路口稀稀落落地停着几辆开往省城的依维柯或是金龙大巴,制造着一个关于城市孤单的话题。才只有6:30,支络苏裹在黑白格子休闲衣中,高跟鞋一下一下吻着泛白的水泥路面,“跫跫”的声音在小城秋日的空气中急速划过,有点惊心动魄的意味,又像是生命胡琴中最哀婉高转的几拨,曲终后只剩了余弦的颤抖。秋风紧而凉,凄凄切切追不上省城的阳光。上天的脸色像是盆刚洗褪残妆的水,如果要倒掉,那就连母亲在小城所有的软硬兼施。
  宽阔平整的高速公路载着一只只甲虫,是看上去鲜亮夺目的那种。汽车一路驰往省城,支络苏觉得这景象竟恍惚在自己还没出世前见过似的,那是在三十年前,祁索安背着二十斤芋头吭哧吭哧地踩着希望之路上城的镜头,不知为什么,支络苏的眼泪快速淌了下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母亲的女儿,自己和母亲其实很像。


<<返回


橡皮工作室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www.xiangpi.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