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沙新作(2001年5月)
□伊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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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教授 》

两个教授在谈金庸 

四片嘴唇 
制造出的刀光剑影 
还挺晃眼 
寒气逼人 
大巴里的空调 
骤降10度 

两个教授在谈金庸 

当其时 
我已成行尸走肉 
在车子的后部 
魂飞魄散 
于童年的胡同口 
一场群架即将开打 
而我方少了俩人 

那是两个怯阵的孩子 
淌着鼻涕 
临阵脱逃 
不知逃向何方 
时间的大街 
人潮汹涌 
川流不息 

一辆行进的大巴上 
两个教授在谈金庸 


《诞生的秘密 》

小时候我问父亲 
“爸爸 
我是怎么来的” 
父亲回答说 
“我吐了一口痰” 
我记住了他的话 
记住了这个关于 
诞生的秘密 

后来是儿子问我 
“爸爸 
我是怎么来的” 
我也回答说 
“我吐了一口痰” 
我想起父亲的话 
想起当年的他 
不曾糊弄我 

可是我的儿子 
没有当年的我 
那么朴实 
听完我的解释 
他立刻跳了起来 
大着嗓门嚷嚷 
“我们老师说了 
不许随地吐痰!” 


《中国少年 》

少年时我有一小间 
和一张短短的单人床 
父母在隔壁 
夜里玩得很热闹 
我不知他们在玩什么 
什么样的游戏 
总是让他们 
玩得那么不严肃 
我看不到他们 
也无法听清他们的交谈 
只是在瞎了一样的黑暗中 
我仿佛看见 
父亲变成了一本书——《呐喊》 
母亲就是一部电影啊——《吟公主》 


《贝尔戈米大叔 》

1982年 
他18 岁 
在西班牙 
和队友一起捧起了 
金光灿灿的世界杯 
可作为一名年轻的替补 
他未能出场一分钟 
(那年我16岁 
生活就是考试、考试、考试 
我对这样的运气羡慕不已) 

1990年 
他26岁 
在其祖国意大利 
他带头反对主教练 
要求球员在比赛期间 
禁欲的动议 
他说:你给我房事,我还你胜利 
(那年我24岁 
生活就是做爱、做爱、做爱 
我对这样的反对满怀共鸣) 

1998年 
他34岁 
在美国 
最后一次冲击世界杯 
用出色的表现证明 
世界上最矮最老的盯人中卫 
仍旧是最好的一个 
他把所有年轻的锋将 
都盯得喘不过气来 
(那年我32岁 
生活就是出名、出名、出名 
我对这样的表现五体投地) 


《私拟的碑文》 

三年以来 
在人类制造的历次战争中 
因为偷情而没有逃离将倾的屋宇 
最终葬身火海的好男好女们 
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 
在人类制造的历次战争中 
因为偷情而没有逃离将倾的屋宇 
最终葬身火海的好男好女们 
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九百三十七年 
从那时起 
在人类制造的历次战争中 
因为偷情而没有逃离将倾的屋宇 
最终葬身火海的好男好女们 
永垂不朽 

从那时起 
继续上溯到史前 
在人类制造的历次战争中 
因为偷情而没有逃离将倾的屋宇 
最终葬身火海的好男好女们 
永垂不朽 


《江南水乡》

我打江南走过 
站在乌篷船的船头 
装得像个沉思者 
两岸黑乎乎的老屋 
是一些人士的祖屋 
当年他们曾在灯下苦读 
并由此上船 
现在我抵达他们出发的码头 
摸及他们老底的灰 
那些在京城顶带花翎 
晃着脑袋 
像鸟一样说话的人类 


《最近的梦 》

人入中年 
出现阳痿迹象的 
是我的造梦能力 
很久 很久 很久 
我都没有梦见过什么了 
只好安慰自己说 
无梦的睡眠相伴 
就是幸福的中年 
可就在昨晚 
像长久不举的阳具 
忽然坚挺 
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见到了 
亲爱的谢冕先生 
仿佛是在某山庄 
我们站在宾馆的走廊上 
亲切交谈 
笑容灿烂 
先生要把我的诗 
编进一套诗丛 
这样的好事 
令我心花怒放 
可惜好梦不长 
我醒了 
他妈的醒了 
坐在天亮前的黑暗里 
直喘粗气 
心跳不已 
年轻时没有做过的好梦 
追上了我这坏蛋的中年 
也许一切 
正如梦中的谢冕所言 
“伊沙是个好青年” 


《孤岛上 》

“每一个圈子都有它的饭局 
每一个饭局都像是一座孤岛” 

我们撤离 
走在浩瀚星空下的长街 
轻舒一口气 

“每一个圈子都有它的女人 
每一座孤岛都有一个丁玲” 

我明白你说的 
从灵魂的婊子到卑贱的小女人 
从丁玲到萧红 

“命运之神不爱他们 
就让他们 
在坏男人中如鱼得水” 


《最近以来的第二个梦 》

仿佛是在开往 
西伯利亚的火车上 

我身为保尔·柯察金 
羞于和丽达同床 

“柯察金同志 
丢掉你小资产阶级的酸臭吧” 

女人说了 
我还能宁死不屈吗 

拥着丽达睡去 
把她拥成冬妮娅 

小资产阶级的女人 
有着天堂一样的发香 

我贪婪地嗅着 
革命的意志哪里去啦 

“冬妮娅我爱你 
为了你的幸福我要去做一名电工” 

她泪流满面 
转过脸来 

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 
怎么是个中国的姑娘 

陌生的姑娘 
梦之外没见过她 

“伊沙啊伊沙 
你这个老流氓” 


《白色布告 》

布告贴于一家老泡馍馆 
斑驳陆离的门板 

布告里触目惊心的事 
发生在一列日行货车上 

一对扒乘火车的陌生男女 
在此相遇 

无非是男的性起 
而女的不从 

搏斗中男人一口咬掉了 
身下女人的鼻子 

然后办事 
完事后将昏迷中的女人 

抛下车去 
然后逃之夭夭 

现在这个坏透了的家伙 
已被逮捕将被枪毙 

我站在那里 
读懂了白色布告上 

那记红勾的含义 
吓得腿软 

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 
在我眼前挥舞 

一个可能的坏蛋 
在他十六岁那年 

危险的年纪 
暗藏杀机 

我站在这里 
体会到做个坏蛋的艰难 

老师、家长、叔叔、阿姨 
你们统统放心吧 

我发现自己没有 
如此过硬的心理 

当一个满脸是血 
没有鼻子的女人 

在我眼前浮现 
我早就吓破了胆 


《浴缸里的事 》

将自己平展地安放 
在热水满溢的浴缸 
在水牛一样的呼吸里 
看灯光漂白周身 
一小片黑森林浸在水下 
如纷扬的水草 
而一个 
正在穿越正午林地的 
强壮黑奴 
红光满面 
气色好极 
像刚刚得到特赦令 
他晃着脑袋 
在水中漂浮的样子 
更像是在天上飞 


《人间正道 》

在男生宿舍楼前的空地 
靠近防空洞口的凉棚下 
我们坐着谈及前程 
你说你是要走白道的 
并尽述白道的好处 
我说我是要走黑道的 
只说这黑道适合我走 
在场者也没有听岔 
明白这是两个书生 
在选择将要爬行的文路 
天在我们说那番话时 
渐渐黑下来 
不远处亮起灯光 
有几个同学开始经营 
他们的露天咖啡屋 
那时我们自命不凡 
以小精英自居 
并未把他们放在眼里 
而那灯光却一直 
在晃我们的眼睛 
那么多年过去了 
现在我们回首来路 
不免暗自心惊 
倒吸一口凉气 
咝!原来是那帮家伙 
踏上了人间正道 


《1989 纪事 》

那年秋天的军训 
在陆军学院的铁丝网外 

终南山下的暮色里 
你说你想哭 

我说:经过军训 
我发现我的老二长了 

我说:你要不要 
趁着天黑检查一下 

你哭笑不得 
最终是笑了 

你说:难道是 
你的个子长了吗 

你说:难得你 
还有这样的心情 


《非关棋道 》

曹薰铉一赢李昌镐 
我就倍儿高兴 
就想破例喝上一杯 
最近以来 
这样的酒越喝越多 

师傅胜徒弟 
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感觉到无比过瘾 
是否说明 
我已经老了 

当年轻成为一个神话 
天才成为另一个 
我愿意看到两件神话的 
黄袍加身的那主 
不停地输 

也许这仅仅只是 
事后找出来的说法 
现场目击的真实是 
我的肉眼不能接受棋王 
总是那么一个痴呆儿的形象 


《红码头 》

红码头 
是一家火锅店的名字 
我听闻之后食欲全无 
那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问题在我 
没把自个儿当成 
坐在岸边的动物 
愣把自个儿当成 
游在水里的动物了 


《贪官或北岛 》

贪官请饭我是一定要吃的 
比银耳好吃一点的是鱼翅 

贪官点歌我是一定要唱的 
比民歌好听一点的是摇滚 

贪官叫妞我是一定要泡的 
比足球略小一点的是乳房 

可贪官一高兴就开始吟诗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并要求我自吟一首 
我在卫生间里哇哇大吐后逃掉了 

白日梦夜总会 
一个人连滚带爬地摔下楼梯 


《错因 》

父亲永远记不准我的生日 
总是把5.19记成5.16 
究竟什么 
干扰了他的记忆 
——那是毛主席贴出 
第一张大字报《炮打司令部》 
将矛头对准刘少奇 
并宣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开始的日子 


《在网上读青年的诗 》

我还不算老 
他们真的小 
夜深人静时 
我在网上读青年的诗 
被当作一个发现者 
既是如此 
发现什么 
是蓓蕾绽放 
抑或花朵初开 
是明天的希望 
还是未来的栋梁 
不,不 
都他妈不是 
默默吞食着 
人性的阻力 
我在发掘 
自己的掘墓者 


《我出生的那个五月 》

红领巾的少年 
用偷来的粉笔 
将篮球鞋 
涂抹成白色的 
他要到革命公园去 
参加红五月合唱节 


《红孩子》
 
是每家影院 
都在上演的电影 
看完包场 
走在路上 
少先队员 
齐声高唱 

“打倒土豪 
打倒土豪 
分田地 
分田地 
我们要做主人 
我们要做主人……” 

人民医院的栅栏 
妇产科的窗户 
一声嘹亮的 
婴孩的啼哭 
刺破青天 
加入这合唱 


《红色中国的回忆 》

当运送肉食品的冷冻车 
外观仿佛灵车 
在人群稀少的大街上 
徐徐驶过时 
每一个街角 
都蹲着一个大脑袋的少年 
默默地咽下一口唾沫 


《天使很累 》

现在我只能在回忆中 
见到那些景物了 
《文友》编辑部 
所在的大楼 
二层是一家夜总会 
它是先于《文友》停刊 
而被查封掉的 
这就不至于 
让我太难过 
小姐都住在顶层 
我早就发现了 
那时候 
我常去顶层的阳台抽烟 
望着远处 
怀揣文化的蓝图 
有一次 
一个肥硕的小姐 
就站在我身边 
她在白天里的样子 
并不好看 
当时她正把一件 
湿漉漉的乳罩 
往阳台的铁丝上搭 
真像是甩着自己 
奶水涌流的乳房 
我心有所动 
因为听过她 
嘴里的那首韩语歌 
《天使很累》 


《广州审判 》

我要是现在 
还不认识这个城市的人 
这个城市就会 
美好依旧 
他们误以为 
我是一个要砸烂 
他们汤碗的革命者 
——不,不 
我的革命 
无损汤碗 
而这已属善意的猜测了 
由此导致的是 
一场审判的秘密开始 
他们逼我 
在他们煲出的浓汤前认罪 
在广州城的一席早茶前忏悔 
他们就是要让 
周树人在周作人面前认罪 
鲁迅在张爱玲面前忏悔 
正是如此 
我也只好 
梗着脖子 
头也不回地说 
去你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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