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
□姚来江

橡皮5号→【小说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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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狗搅了我的好事,没有它我不会还苟活在人世,事情发生至今差不多已过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在生死之间进进出出,至少有那么三次,眼看真要办成了,也就在千钧一发的节骨眼上,却让那小杂种硬是给毁了,遗憾的是直到今天我还是不清楚,它们是不是属于一伙,或者这样说,是同一只吗,还是有三只,当然也不是没有两只的可能。

一阵逗人开心的夏风在房县上空降落,从我脸上拂了过去,仿佛在我的尖尖的下巴上压着一双柔软的小手,我希望这件事永远也做不完,是的,一切都让人满意,车是厂里最好的越野车,车间主任,他娘的,是老板的小姨,像个卖弄风骚的婊子,车身擦得晶晶亮,谁看了都会忍不住想上它一下,现在,标在油箱上的指针在高潮位轻轻摇摆,车头前伸,破浪前进,脚尖只要轻轻一触,它就像风一样发颠,最初的反应是呼呼地出气,然后急剧地两下扭动,风开始向后卷起,用力地向后卷去,没完没了,我这样动着看着想着,好像车子真的成了风,我也变得无所顾忌,化成一片叶子飘过了八盏红灯,警察大哥很配合,口哨声萎缩像他们的腰身,刹车也很灵,我特意选在渝中路上停下车,走到南面邮筒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有一千个理由要杀了它,一看到那人不人狗不狗的混样,我就想进入了张老三的世界,张老三,中国房县汽车修理一厂鼎鼎有名的新闻人物,我的狗肉朋友,三十五年前,一对吃人的狗眼瞄准他饿瘪的身子时,十二岁的他且战且退,当他终于在一家廊沿下抓着一把砍柴刀时,他就激动地大喊了一声,从此享受着数千头狗肉的滋养并日渐壮大,不必再为粮食发愁了,成名之后,他常嘴啃黄瓜,哼着小调,穿过狗声喧闹的街头,我亲眼所见,顷刻间整条街上响起沙沙的雨声,数十条狗涕泗横流,低头求饶,有两条正在干好事的,拨也拨不出,跪又跪不倒,公狗的两只脚夹在母狗的两胯间,两只狗能够用得上力的六只脚,无所适从的打着转,这种场面我是生平第一次看到。四年前,我们在香山茶馆二楼打牌,一家党报记者来访,握手、介绍、上茶一番忙碌之后,记者拿出个香烟盒子大小的采访机摆在我们中间,点明来意,说是上头要求宣传他的事迹,请他谈谈31年的捕狗史,在此之前,为紧扣当日主题,记者还说了一些暗示的话,老三借机摔掉那副丑牌,从如何杀狗一路讲到狗的性生活,当被问到这样做有什么理由时,老三探头看了看窗外,两眼一翻,说道:“理由,没什么理由,杀了吃。”他就这样拒绝了上头的一番美意。但是谁说吃不是杀的理由,当记者嘟哝着说他这样回答可不行时,张老三看着他的眼神怪怪的,像是看着楼下那些遭集体捕杀的无辜的狗,这与我看着这些畜生时的眼神是不一样的,他的模糊兼有刽子手的体恤,我的单纯,被一种百感交集的恨统一起来,他看着它们就如同常人看着一群肉食类动物,我看着它们,总是掺入了太多的主观,我不把它们当狗看,我觉得事情没怎么简单,它们银子一样的毛披在圆滚滚的身子上,没有成家立业就已开始发福,粘了一肚子的柏油,脖颈上还挂着一串响铃,时常有一串音符从风中窜过,正儿八经走的时候,很难看到四条腿,什么东西!我回敬它们以鄙夷的双眼,瞧,那条尾巴,翘得有半天高,一旦拖在地上,准会有人踩在脚下,割了炒一炒,也不失为一盘好菜。这样的货色,咱们城市里什么角落里没有,只要稍微动动脑子,譬如说哪里有大粪,对了,它们就会往那里钻。现在,此地就有几条,午觉刚醒来,精力正旺盛,象一个漏了风的屁眼在风里窜来窜去。

汪、汪、汪、汪——它们这样叫,我琢磨过,我总在琢磨这种事,羊是哞哞哞哞,狮子是吼吼吼吼,人是喂喂喂喂,人与狗最相近,这两种声音,该软时软,该硬时硬,有时像一把刀子,有时像一首曲子,非常的合理。我试了试这四种发音,羊声硬不起来,狮子软不下去,我喜欢汪或者是喂,我更喜欢喂,这才是我的本色。

喂,我说,你干什么?你要给自己划上句号。我的腿离开了凳子,跨出前脚,跨出后脚,摘了一片树叶放进嘴里咀嚼着,很快会有一片刹车声——车轮碾压下的肉体,像瘪胎在放气——嘶嘶嘶,我想我不会再听到那样动听的声音了,汽车司机们有福了,他们只须付出一点点很小的代价,因此,我应该是高兴呢还是开始难过起来。我对我嘴巴说,人应该往好处想,这不就是我老姚半生辛苦换来的最优美的回报,嘶嘶嘶,我完全有能力为自己谱奏一曲挽歌,在中国的南方,在夏天的房县,在渝中路的中央,以马路作琴,以体肤作弦,借汽车的发动机发电,一弹解我千愁。由于对身外之事想得不全,不在我的想像里的狗叫声从一片混乱的声响里嘣出来,象个硬币掉在镜面上,汪汪汪,我与一只狗撞在一起,喂喂喂,我踢它一脚,第二脚踢着一只车胎,司机们凸着眼睛看我,我在他们眼睛里看着我。你要死就死去吧,别死在老子的车下。我穿过雨点般的骂声,走得落寞呀,像雨来之前的一片云。

“谁的,谁的。”一高一矮两个人的两只手在拍我的车门,另外两只手一前一后抓着车门的把手,我朝他们打个响指,我说:“是车吗,没错,是我的,我在找些东西。”“要帮忙?”隔着条马路,高个子远远打量,他的目光放出又收回,想要把我榨干,扁扁的,最好只留下个皮囊,什么秘密都不剩。呸,我说,不,已经找到了。他们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看着我将钥匙插进孔里,太用力,一下子就捅到了底,使劲转了两下,门就啪的一声开了,我对他们笑,他们的乌珠和眼白不成正比,给人的形象不好,啪的一声,车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越野车在十字路口向右划了一个直角,我在右脚尖倾注了全部力量,油门受到充分的鼓舞,飞一样地要去踏遍句余县城。怎么快的时速,不用二个小时,在句余站一辆尘灰飞扬,苍蝇打着盹的长途车上,裤管,南方打在车门外的最后一缕阳光也打在老家伙的光脑门上,你晃一晃头,要避开它,可是这件事并不象你想的那么容易,它向来顽强,一直要等到我来,在你向两边伸开两只裤管时,裤管,我喊着,句余人民欢迎你,必须以人民的名义驱逐它,阳光才会识趣地溜去该去的夜晚。裤管,多好的绰号啊!我记得他就带着这个绰号走来。裤管,你喊着,我不是裤管,谁是裤管,你的头发亮得像一面镜子,两只手在脖子后翻来覆去,两只裤管耷拉着并没像往常那样摆开,鞋帮上沾满了草丛里的洪水,那架势像一个在为寻找悠闲而历经磨难的大老爷,你的鼻子只有进气,没有出气,有好吃的吗,你拍拍肚子,你是想这样说的,四只手堵住了你的嘴,偷来的羊羔还闷在锅里,你要先讲个故事。十七年前,我们错误地以为他那一嘴的钢牙是收音机里波光粼粼的频道。裤管搔了搔头底心,痒,从来不变的开头,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谁说这种事往后就不会再发生。

车窗外,故乡的山水在风里扭曲变形,树木和树木后的房屋上发着光,一束阳光在屋尖上挑的部分炸开来,我想看得清楚一些,但是只能看到光芒不断地在眼前流过,它遮住了我远眺的目光,我将目光收回,看着泪滴像棒槌锤在大腿上,我经常想怎样做,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是直到今天才找到了机会。在泪水里,我想起我的童年和少年,也只有现在我才觉得我是真实的,我像扶着棺材的少妇搜索着过去的欢乐时光,我的童年和少年时光,我想用愤怒的拳头捶向老天,让麻木的老天吃我一拳,我更想停下车子抒一抒情,我开始大声地念吉木狼格的诗:遥想当年/雨季来得很早/故乡的孩子们都感冒了。我觉得我也可以写写诗,一首诗就这样钻进了我的脑爪,谁也不须/说出去/谁说出来/汪汪汪/你就是那条/在哭的小狗。我们啃着狗骨头,用含混不清的发音念出成长后的第一首诗,那天夜色里黑压压的云间漏下一点光亮,裤管扛着麻袋,向我们跑来,一只还在滴血的狗,翻着眼睛在里面呜呜地哭,裤管说是从东岗姚大娘家里偷来的,谁也不须说出去,谁说了谁就是小狗。现在,我要为这首诗加一个题目:偷狗并吃之。

仔细想来,事情多少有点蹊跷,说不定这狗杂种早就盯上了我,也有可能那是只伪装的警犬,它的眼睛,我以前没有足够地重视,粗看与平常人的眼睛也没有什么差别,现在想来,更像是伏击在路口的警察大哥,回想一下,你违了个章,心里冒出想瞒过去的念头,这时候他们的眼睛发着光,像探照灯扫着趴在墙上的贼,口哨响了,一个敬礼啪的一声刮了过来,于是你信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一切都不应该发生,狗才不会去管人的闲事,它从马路另一头直立起前腿,抖一抖露水以减轻份量,汪汪汪地叫着向我扑来,它居然对我发生了兴趣,我算是中大彩了。一个星期前,我从渝中路两株银杏树后走出来,我的前脚已经跨进了车行道,后脚会很快地跟上去,当时我无意中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月亮——它那扁平的身子就像是一尾亮晶晶的鲤鱼——正在穿越云层,我记得我叹息了一声,没有理由啊,月亮在为我送行,从半天里剪出一条路来,古人就称它为黄泉路,多么美的夜晚和夜晚的路,后来,我听见车辆发出呼呼的声音,像风一下一下收缩着肺,我记得小时候母亲手中的扫帚,在树缝间的白光里闪动,一片片叶子在竹丝间逃散,之后,出现一阵别扭的吱吱声,打断了我的思想,好像所有的风都吹在了挡板上,狗尖利的嚣叫着,我仰视着它,它抖动全身,踢踢双腿,象是从地上冒出来的一团幻影,冲着邮筒后面的黑暗叫着。第三次,当我拖着僵直的影子走上人行道时,已经没有力气再提起双腿,前一次我学了两声狗叫,可是那会儿,我看着它跷起一条腿,洒出一泡长长的尿,没顾着看是雄是雌,狗尿已顺着斜坡流到了我身上。

离城里还有二十分钟的路,车子开上一座河桥,河桥一边已被抽去了挡板,另一边也已名存实亡,两三块朽木撑着市面,只消一脚就可以踢下河去,看样子,由于往来车辆较多,加之年久失修,桥上已不宜久留。桥下有两条路,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就出了车趴在折断的危栏上,河水照出我的倒影,我就这样看着,与河中的我四目相对。远处,在群山之间,离这里十几里路,有一个叫作西岗的村子,就是我的老家,它深深陷在众多山岙的包围之中,这也正是我停下来想一想的原因之一,七年前来这里时,还没有一条像样的公路,到老家还得步行半个小时,七年了,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现在我的心情变得迫切,它充满了我,我要带着那只失踪的狗去东岗,十七年后它回来了,虽然尸骨已寒,难道就不能为大娘带去一丝慰籍?那怕只是去解了一个谜,还是值得我去一趟,我想她是会原谅我的,掐指算来,大娘已七十出头,无疑我们会很快在地底下相遇,但我已经等不及了。

车祸是在下午三点发生的。事前我看过表,我怕耽误了接裤管的时间,二时五十分正汽车从西岗拐上了开往东岗的村道,那是一条只能容一辆小汽车通过的盘山公路,我还记得在前面不远处转弯后,就能看到三颗高大的松树,每个村子都有它们秘密或公开的标志,三颗松树是东岗的标志。在两车相撞的一刹那,我看到,三棵松树的巨大阴影架在整个村子上。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兄弟俩干过的一件好事,有一次我们一人抱着一棵,从树腰上各洒下了一泡尿,如果说两泡尿的影子像是两条钓鱼杆下的长线,那么,谁也不会否认两泡尿的阴影下正在吐烟的房子是鱼儿张开的嘴巴,事情到这里还不能引起我的回忆,后来的事我终生难忘,除了张老三在房县街头导演的那一幕,我可从没亲眼见过怎么宏伟的场面,整个村子的500多名村民都跑了出来,仿佛鱼塘被端了窝,村子上空充满了开门关门的声音,零乱的脚步声,女人们的大呼小叫,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他一下一下向后挥着双手,指挥着潮水按照他的节奏涌来,眨眼的功夫我们已被蚊子一样的人群团团围住,眼看着地上黑喳喳的一片,我们靠着树根呆呆地看着他们,不是害怕他们,我们不怕人,只是有点害怕刚才还挺闹猛的阳光一下子都到那里去了,后来,有个老太婆从人堆里挤出来,伸着一个手指头,迈出没有影子的第一步,大家都屏息等着,他们好像都傻了,我还以为再没有下一步了,现在,可以看清她的手指头被烟火熏得黄黄的,声音又老又干,像一张张纸在撒裂,她说:天谴的呀,我们还听不明白,后来听裤管说起,才知道了村里有这样的一个传说,在东岗的三棵树上洒尿,洪水会从天而降。可是怎么多年过去了,我可从来没听说过那里发生了什么灾难,狗屁神话一个,我自言自语,此时,一颗淌血的脑袋突然从对面破碎的车窗里摔了出来,无声的在车把上方晃动,我不得不迅速地转动着脑袋,找到了震碎的玻璃窗,小心地探出头去寻找三棵树的阴影,可是人头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不是没有告诫自己可以慢些看,我的喉节随着口水的下肚向上运动,呸,一口血吐在我的手背上,但是一点感觉都没有,我赶紧喊了一声。

现在,裤管和阿星坐在病床边,我躺着的嘴巴时张时合,我在自揭伤疤,这种事我已经有十多年没干过了,虽然我也时常想起,但总是闷在肚里。十年前裤管投奔远亲离开东岗,又过去了五年后,我与大哥的关系越来越僵,终于有一天,我们平静地告知对方,父母的坟头和阎罗王的老巢里再见吧,在裤管走后的第六年,也就是在偷吃狗肉后的第九年,在选择相见的地点这件事上,我们达成了兄弟般的默契,从此就没有我们了,只有我和他,此后有长长的八年我们没有再见过面,我天真地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他了,可是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要不那只狗也不会来跟我作对,再说我也不会好端端想一死了之,没有他的鼓励我下不了这个决心,事情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我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他在警察局里混得很好,不,不,我说快了,起先我并没有看到他的名字,有则报道使我感到好奇,我就读了下去,读着读着就万念俱灰。我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撑起整个身子。阿星插话说我哥哥的车子被撞得稀巴烂,不过车间主任那辆也不会好到那里去,我苦笑了两下算是回答。

我早就恨透了这样的生活。一个月前的一天黄昏,我在楼梯口算计我往后的日子。这一天,像平常一样,钟从早晨六点走到了下午六点,这总是给我一个时间并没有动蛋过的错觉,今天不可能与昨天判若两人,今天要么是昨天的继续,要么与昨天同一张脸,我害怕有这样,但事实不容置疑。今天上午是在厂里修理汽车配件,中午时分躲在寝室里看书,忒修斯的艳遇使我感到厌烦,车间里的铃声传来时,我正想睡一觉,但还是克制住了睡意,干活时,我还不失时机地讲了一个黄色笑话,博得了阵阵喝彩,四小时后,被告知薪水扣了一天,但丝毫看不出这影响了我的兴致,领到月薪时,我还当着老板的面一张一张地数了两遍。夜色降临时我点着蜡烛,从阿星的书架上取下一瓶老酒,原本以为,作为补偿,睡梦会带我进入堂皇的宫殿,我在那里打着响指喊一声“老板”,这时一个满脸雀斑的中年男子,端着酒瓶小心地在桌角间像蝴蝶在花从中穿过,来到我面前时,我像往常那样扯了扯老板衬衫第一粒纽扣上的蝴蝶结,我说这东西可是洋玩意,他就陪着笑脸说侍应们都有,大爷真有兴趣,我可以代劳去拿一个,用处多得很呐,给家里的哈巴狗套上后,可千万别放出去,那些母狗争风吃醋的劲儿可不比你那些花儿逊色。他说的花儿,是指那些敞开胸怀正待绽放的女人,此时正靠着我身上说着胡话,哥哥晚上别忘了小妹小妹晚上要跟哥哥较量之类,还有一个叫车间主任的,总是在重复着这样的话,欢迎欢迎欢迎参观合作愉快,这才叫火热的生活啊。可是意外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当第一口老酒下肚时,我看到了报上的一则新闻,那里写着:房县警局推行交通事故包干制。我用眼角寻找酒瓶,狠狠地喝上一口。就在那个时候,我想到我可能会在不久之后毫无留恋地死去,至于死的方式,虽然还没有想好,但得像艾罗斯特拉特那样,总得留下一些什么,不能让人们很轻易的忘记。但是很快在那语焉不详的标题下面,一个警官的名字长久地留住了我的目光。我匆匆地在室内走了几步,拍打着脑袋,然后埋头在报纸中间,从头到脚一字不漏地又看了一遍。整晚我在念叼一个人的名字。我第一次很开心的完整读完一本书,用掌心抚平书内的折痕。此后睡意袭来,趴在桌上睡了一觉。朦朦胧胧中想到该有一个梦的,但是什么都没有,除了感到疲惫和阳光在窗档上跳动的影子,我不觉得又是一夜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在渝中路的第二个道口,我看见他在不断地撒票,周围停满了车子和哈着腰的车夫。他变得神圣了。扣在头上的帽子像隋唐演义里的千斤鼎,压得满脸都是赘肉,手臂则像吹涨的皮球,在路人的眼前晃来晃去,一不小心就会掉下一层油脂来,嗤的一声化成六月上空的一溜青烟。我远远地大声唱了一首歌的最后两句。我听到他说:“走开,走开,今天就到此为止。”说着他就挤出人堆,消失在马路旁的一排房子后面。我跟了上去,一脚踩住一团阴影。别踩那儿,他嘟哝着,我问他,这也是为什么。他低下头去,但并没有放慢脚步。我们在一个广场边疾走着。有一回儿,气氛沉闷的令我开心,我的脚从一道阴影穿过踏上另一道阴影,可是他再也没有理睬我。

前面树荫下出现一排椅子,我们在那里坐下,忘了是谁先坐下。很长时间我们没有话说,终于我离开了椅子,想从他身边绕过。这时他站起来挡住了我的去路。请你把身子挪开,是的,我早已挪开了。两个声音是同时响起的,像是在电话里吵架,总是没说半句就被对方打断了,然后就自己也不清楚了在说些什么。 我看着他把一片落在掌心的树叶揉得像一张纸,放入公园的邮筒里,后来他很有礼貌地邀请我入坐,在此之前,他快速地看了看四周,好像接下来将发生一件不光彩的事。在远处,有个老人站着车行道上注视着这边,车辆都停了下来,车尾灯谦卑地抬起头来看着警官。

空荡的公园里响起了几只夜归野鸟扇动翅膀的声音,他别转头来问我,找到了工作没有。什么工作,我终于有机会凑近那肩章看。那是你的,我欲言又止。说吧,警官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有一个计划,我要制造一起事故,在你管辖的那个区,那里长久以来都没有事故,我要制造一起,我会死在那里的,你制止不了我,会有一辆车,有厚实的四个盘子,呼的一声,带去我的脑袋,我的身体会留下,那会像纸上倒翻的墨水瓶,瓶口咕咕的冒出黑色液体,你会有一起事故的,就一起。我一口气说完,匆忙地回敬了他一眼。一只失群的小蚂蚁从树叶底下探出头来,涂满了茶油般的小脑袋一晃一晃,一块粟色的石粒挡住了它的去路,它试着用头去撞了一下,我赶紧伸出手去,非常小心地把石子抓在手里。蚂蚁稳稳当当地爬上了警官的鞋子。 

除了早已死去的双亲,我们兄弟之间就只剩下一个共同的朋友,当裤管告诉我五天后就能看到我们时,我不知道裤管是不是也通知了他。我没有问,裤管也没有说。但现在一切都清楚了,我哥也在那天下午驾着一辆警车赶往句余,先于我去了一趟东岗,听村民说,年老痴呆的姚大娘抓着他的手不松,后来她的手软下来,像一块抖落的手绢,但那姿势还保持着,当时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她离开这个世界时的声音,但是他们都说不准老太婆说了些什么,像是一种挺别慢的风刮过冬天的屋顶。这一切是在那个下午,裤管和阿星还在的时候,一个交通警告诉我的,就在那个时候,我才发现生命有一种令人恐惧的美。至于交通警此后还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当他悻悻地告辞时,我不免为他带有这种情绪感到不解,但意外的事情太多了,我也并没有十分在意。

两个月后,我被警局的局长召见去了他的办公室,我被告知将接替兄长的位置,局长拿出我哥哥的档案,带着过时的伤感语调,连连夸奖他在事业上作出的不凡业绩,他不无期待叮嘱我,渝中路就是你的,你要像你哥哥一样,成为最出色的交通警,自推行包干制以来,只有那里发生的事故还没有超出核定数。最后,他透露了一个秘密,局长说:“局里有很多人想包这段路,为这事我还想了一个晚上,想到你,这件事就怎样解决了,小伙子,我还给你配了两个助手,他们一高一矮,可能你在马路上看到过,好好珍惜吧。”

几辆警车在大楼外一字排开,像一只巨鸟腋下零星地几根毛发,车门不时地在开闭,像是一张张还没有睡醒的脸在太阳底下摊开,有个卷头发的中年男子从里面跌出来,到在地上蜷曲着,这时有一双皮鞋,一只鞋的口子裂了开来,好像一只老鹰的眼睛,在阴影上晃荡着,皮鞋移动着重重地落在阴影的上面,阴影在皮鞋下面蠕动着,皮鞋扯着黑色的裤管离开阴影,于是有两道阴影交叉地叠在一起。充满阴影的一天开始了。一高一矮俩个人在警察局大楼下向我招手,“大哥,”他们这样喊着,“我们来接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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