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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死了 》
一个男人死了
一个帅呆了的男人
有一天坐了一辆摩的
脑袋撞上了街边的
一棵新埋的漂亮的路灯杆
一个男人死了
他有一辆霸气十足的蓝色宝马
为什么心血来潮去坐摩的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除了宝马
他还有两套四室一厅的房子
他还有一个娇艳惹火得令人立刻
联想到一张大床的妻子
我想起有一次去摁他家的门铃
我摁一单元的302可他在二单元的303
后来我跑到楼下
拨了电话又拨他的手机才得其门而入
而得其门而入去某个卫生间
我撒了一泡尿出来转了几个房间
却再也找不到刚才进来的门
我想起有一次在大街上的偶遇
他和他的妻子刚刚跨出宝马
他拦住正好从宝马旁边经过的我
说要向他的妻子介绍一位诗人
可是那女人晨雾般的眼眸
拂过我的脸面继而便去注视起
我身后那花哨的垃圾筒
直到两分钟后我和他匆匆别过
一个男人就这么死了
想起这些
我真的忍不住要写一首诗
2001.1.28
《交流 》
在酒吧,我们隔着一张桌子
你说:“我作为一个真诚的诗人……”
我低下头,去注意一颗半生不熟的草莓
在酒吧,我们隔着一张桌子
你说:“当我面对博大的汉语言……”
我伸出三个手指,悄然捡起了这颗草莓
在酒吧,我们隔着一张桌子
你的小平头很平整,可是丰肥的下巴太油光可鉴
我嚼了一下嘴里的草莓尝到了一股腐烂的异味
在酒吧,我们隔着一张桌子
我忽然想起刚刚读到你的一首诗:“在七月,冰凉的火焰
和海洋一起燃烧,我目睹了一场无法窜改的闪电……”
在酒吧,我们隔着一张桌子
默默俯身,我在桌面上吐出一小撮嚼烂了的东西
我想,我把这颗草莓放到嘴里绝对是个错误
2001.2.27
《一条鱼和一次爱 》
一条小小的鱼
它能够活上500岁
这是真的——
我们非但听得真切
而且还看到了
它在海里闲逛遨游的样子
那个晚上
当我们摁灭了电视荧屏
紧接着就做起了爱来
完事之后
一面喘息的我们
一面意犹未尽地感慨
你说:
“这么小个鱼
也能活上个500年!”
我说:
“而我们还能
做多少次爱……”
2001.4.1
《肉包子 》
我是个不厌三餐吃肉的男人
哪怕偶尔上街吃早餐
我也吃肉包子
可有一天在永和豆浆店
我吃肉包子的时候
老婆给我讲了一个肉包子的故事
她说上中学那会儿
有一次她的饭盒被谁弄翻了
她只好咬咬牙去校门口
花两毛五钱买了一个肉包子
(那是普遍富裕了的20世纪90年代初
然而她家仍旧穷得叮当响
她还在穿屁股打补丁的裤子
她每星期的伙食费加生活费只有两块钱)
她终于买回来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要知道她的同学们是经常吃肉包子而
她总是一边咽口水一边
对大家说自己从来不爱吃肉包子的呀)
但是你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吗
老婆问
我呵呵笑了
我说这肉包子里一定没有肉
而老婆说你错了
既然是肉包子
那里面当然有肉的了
只是除了一丁点儿的肉
你绝对猜不着
这肉包子里还有一个
很臭很脏的
烟
蒂
老婆的故事说完了
不过她还有一个结尾
她说她后来
还是吃了这个肉包子
因为她很饿
因为这个肉包子
它是她在整个中学时代
吃到过的惟一的一个
肉包子
那天在永和豆浆店
在众目睽睽之下
老婆流下了两行中学时代的泪水
滴进了桌子上的那碗豆浆
而我手中咬了一口的肉包子
接住了自己左眼眶里掉下的一颗泪
把肉包子转移到右手
又接住了自己右眼眶里掉下的一颗泪
关于肉包子的故事
我要说的是它还有一个结尾
那就是自从听了这个
肉包子的故事
之后我再也不吃肉包子
之后我改吃了馒头
2001.2.13
《外婆树 》
我那身板健朗的外婆
1926年出生的外婆
突然向我提起了
她的身后事——
她平静的说:“再捱不了几年
我就要死了,我死后
我的骨灰,就别撒这江里了
就埋在这棵苦楝树下面吧……”
那天我去看望外婆
她带我去屋前江边的菜地里摘菜
我想,一定是我触景生情说的那些个
小时候的趣事
让她感觉到了偷偷流逝的光阴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瞅见这菜地里的那棵
歪脖子的小树,我张嘴讪讪的笑着
那一刻,除了在外婆面前
长久地装出一张讪脸
我就只有想到了那句要命的诗行
而当我想到事情的精彩结尾
是在几个月后
几个月后的有一天早晨
当我呆坐在打开的电脑前
突然想到,那时提着菜篮的我
应该及时讪着脸告诉外婆——
“那么将来,它就不再是苦楝树
——我把它叫作外婆树好了
还有,我要在树上刻上你的名字!
——但是外婆,你叫什么名字?”
2001.4.10
《现场 》
大年三十夜
母亲带我到后院去
查看现场——
这次回乡下老家
她首先不是无休止的唠叨
而是告诉我一件
严重的事情
她打着手电筒
像个机敏的警察
她说,我们家的大花猫丢了
连同它的两个儿子
三个女儿
她一一指给我看:
这是你父亲刚买的瓷碗
一个盛饭,一个盛菜
我们用的也没这么讲究
这是我给它们搭的安乐窝儿
避风,挡雨
都三年了
这样的安乐窝儿
我搭了四次
一次比一次舒适
可是都三年了
它们为什么还要
举家出走?
是啊,母亲的疑问
瞬息变成了我的疑问
它们举家出走——
是为了我们家的饭菜不好?
是为了这窝儿不暖?
是为了找它们家的男主人?
是为了出去搞一趟旅游?
或者什么都不是,只因为它们
来不及过年关就全都惨遭不幸?
那个大年三十夜
母亲的疑问
无论如何也得不到
实质性的解决
因为我的种种猜测
经过仔细分析
都逐一遭到她的否定
而四天之后
当我终于茅塞顿开
想出最后的一个
可能的缘由时
我已经带上妻子
踏上了门前
乡村公路上驶来的一辆
破旧的中巴
——我想我们家的大花猫
它们之所以举家出走
大概正是到了必须
要去外面找些事情做做的时候了?
2001.1.31
《车祸 》
先是耳鼻,不住地淌血
后来她想开口说话
于是更多的鲜血
从她的口中,涌出……
这是个过分漂亮的女人
哪怕血污狼藉
脸蛋还是这么生动娇媚
而紧身的花格子西装,花格子短裙
而仍然完好无损的青灰色丝袜
而两只黑亮的方头时装鞋,仍然穿在她的脚上
——只是,她那别致的坤包
甩在了三米之外
而她那辆雪白的轻骑,仆倒得,更远
而那猥琐的出租司机
面无人色地钻出他的红色桑塔纳
慌得只知道,跑去捡那只坤包
一边反复绝望地哀嚎:“太快了——
她真的是太快了,我怎么也来不及……”
而当围观的人群还未合拢之前
差点儿也成了主角的我,在街心
陀螺般转了几圈,然后跳过去
惊魂未定的抱起了她——
而我听到了两个互相激烈追逐的心跳
同时闻到了血腥和血腥中的芳香
“我来不及,真的来不及了
……我要给我女儿喂奶,她饿呀……
她哭得好凶呢,她嚷着要我,要吃奶……”
——这是她芬芳的一句话,好像是说给我听的
而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如兰吐气中
我目睹了她的粉红色的美丽胸脯——
她鼓胀的胸口无声息地崩落了
紧身花格子西装的,第一枚纽扣……
2001.4.7
《一个跑向洗手间的妓女 》
妓女跑向洗手间
她已经接连做了两笔生意
所以她必须跑得快些再快些
妓女在两个老嫖客色迷迷的桃花眼里奔跑
在两个老嫖客色迷迷的桃花眼里
跑向洗手间的妓女
她仅仅只是乐死人的一只剧烈摇摆的丰腴的
屁股
妓女来不及关门就在抽水马桶上蹲下
她撒了一泡无关紧要的尿
她还要蹲上三分钟——
妓女一手捏着八张卫生纸
一手摁着肥肥的小腹
她看到下边的断崖上那些日渐枯黄凋零的茅草
忍不住就心疼地想起了家乡山坡地里
那些被日夜盗伐的竹林
继续向下
妓女看到自己那看不见的部位
她的眼前立刻浮现起了中午的电视剧
那个共军被日本兵用刺刀刺了十多刀的那条大腿
那条可怜的大腿上的那个血肉模糊的
伤口
2001.2.17
《我为什么要撒尿 》
在夜间或者中午——
我是说,当我们一起
躺倒在床上睡觉的时候
——我老婆总是习惯
经常把她的手搁在
我的裆部或者是小腹上
于是她也就经常
抓住了我的把柄——
我是说,当一只打盹的鸟
它突然振翅欲飞
或者说是它突然
变成了另外某个物件的时候
——每当这尴尬的一刻
我警觉的老婆她总是
不厌其烦地
嚷嚷着一句话
她说:“哎,你干什么?”
而我的对策从来就只有一个
——我总是一骨碌起床
然后不厌其烦地
嘟哝着回答——
“干什么?它要撒尿!”
——已经有很多年了
我和我的老婆都闹不明白
这鸟哪来的这么多的尿
尤其是——它怎么落下了
这样一个奇怪的
一沾床就来尿的毛病
2001.4.1
《伟大的发现 》
为什么每一条公狗
它每次都要提起一只脚
把尿撒在墙根或者树桩上?
(自从五岁那年我就开始了这个疑问
可就是没人能够解决我的这个疑问)
直到我年过而立
有一晚在抽水马桶上激情浇灌
光滑的陶瓷
溅不起半点酒后的星光
我才有了一个乐坏了的伟大的发现
为什么每一条公狗
它每次都要提起一只脚
把尿撒在墙根或者树桩上?
让我这个三十岁的男人来告诉你们吧
现在我要以一个伟大的
发现者的口吻
就像当年卷发的男人爱因斯坦
告诉你们他那小儿科的玩意儿相对论
200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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