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我要去飞翔
□王小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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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先给读者讲述一个笑话,这个笑话是由本小说的主人公李刚从杂志上看到,并讲述给我听的。
一个坐在出租车后座位上的酒鬼对司机说:“先生,能容许我在您的后座上放几瓶啤酒吗?”
司机答道:“可以。”
“再加几盘小菜,您也不会介意吧?”
“不会。”
“非常感谢。”酒鬼说后,“哇”地一口,吐到座位上一大摊秽物。
现在,我言归正传,讲李刚的故事。

二

半夜里会响起敲门声,震得整座楼的人都听到,都愤愤然地打开灯,对着楼道大骂。妻子也打开灯,狠命地诅咒一声:“李刚不死也绝后。”因为只有李刚半夜来访,而且不按门铃,大声敲门。
我下床,趿着拖鞋,走出卧室,再打开客厅的灯,打开第一道门,透过窥视镜,看见楼道里暗黄的灯光下倚墙而立的李刚焦黄的脸。我打开防盗门,李刚看到灯光,往前一凑,一股酒气马上涌入屋内。有时,虽然他前腿已迈过防盗门,后腿还留在外面,就“哇”地一口,将一堆秽物平摊在地上,一股令人作呕的酒臭立马传播开来。我听见妻子狠狠地将卧室的门踢上,又挂上锁。这时,李刚已经吐出最后一些发绿的粘液,抬起头,歉意似地说:“我走错门了。”
李刚说这句话,并不意味着他将离开,恰恰相反,他歪歪斜斜地走进客厅,一下子瘫在小沙发上。我只好把那摊秽物先放在那儿,将大沙发床铺开,让他在上面睡。等我忙得满头大汗铺好床,他已经在小沙发上睡着了,怎么也晃不醒。我只好去洗手间端水,冲洗门口的秽物,累得腰酸背痛。收拾妥当,再去敲卧室的门,对妻子说一大堆好话。即使这样,妻子也不会开门。我只好回到客厅里,瘫在另外一个小沙发上,对着李刚,睡着了。
李刚半夜喝醉酒来我家,并不是一倒下就“呼呼”睡过去。有时,他会借着酒劲兴奋个没完,拿下挂在我和妻子结婚巨照下面的吉他,拼命地弹唱,吵得整座楼里的人都无法安心睡觉,甚至有人按响我家的电铃,找我评理,弄得我既委屈又不安。还有一次,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报了警,害得警察把我俩带到派出所过了一宿。李刚这时酒倒醒了,显得贼蔫巴。但李刚没记性,回来后依然南腔北调地唱,还不时地骂一句:“狗日的学校。”什么时候唱够了,就横在大沙发上大睡一场,把我委屈在一个小沙发上求全。
李刚酒一醒,就偷偷地从我家溜走,一丁点的声音都不会发作,留下我一个人在另一个小沙发上睡得死去活来。等我醒了,妻子早起来了,正在屋里喷洒空气清洁剂。有几次,妻子玩命地要砸那把吉他,被我拦住不放,她才罢休。她恨恨地说:“什么狐朋狗友,就一把破吉他,快把家给弄个底朝天了。”

三

李刚和我一起考到D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后一起保研留校,一起住二人间的青年宿舍。
早在读本科时,李刚就开始显示他写诗的天赋。那时他留长发,胡子剃个溜干净,写出一首诗,就复印十几二十几份,站在食堂门口发送。但他只发给女生,不发给男生,惹得天天有一大群女生围着他,与他谈诗论道。
那时,李刚很上进,曾熬夜学习,信誓旦旦要考北大中文系研究生。但后来,保送指标下来了,他权衡了一下,选择了保送道路。填了保送表,大家一起出去吃饭庆贺,饭桌上唯他缄默不语,我们问他怎么了,后来他暴出一句:“狗日的学校。”
上研之后,我们俩共住一间宿舍。他不写诗了,但还弹吉他,喝酒的次数明显增多,甚至有一段时间,他几乎天天喝酒,整个宿舍都摆满了啤酒瓶子。我天天回来都要为他打扫吐出的秽物。他喝酒也用不着什么菜,有盘花生米,他就心满意足了。同时,他也编了一堆下酒话,什么“头顶大便,身轻如燕”、“同学见同学,就像搞破鞋”,完全没什么诗意,可他却甚为得意,说一句,喝一口。
李刚不是一直喝成酒鬼。有一段时间,他清醒的不得了,拼命地学习上进,说要考托福出国留学。这一点我毫不怀疑,我想凭李刚的才气他早该出去了。几个月后,李刚的英语水平已经可以直接会话了,考托福也不成什么问题。可就在考试那天,他却没去考场。中午我回宿舍时,他正摆了一地的酒瓶子,在自斟自饮,头发乱糟糟的,衬衫上落满了酒渍。他看见我进去,就歪歪斜斜地站起来打招呼:“来,头顶大便,身轻如燕,我们喝几瓶。”晚上,他又免不了弹一宿吉他,惹得其他人不得安宁。
工作一年后,我结婚了,搬出青年宿舍,李刚还住在里面。婚礼那天,李刚也去祝贺,买了一把上好的吉他送给我和妻子。我说我不会弹吉他,你送我这干什么?他说:“这是我们友谊的见证。”当时,妻子却很喜欢,相对于那些花钱送床罩的,她认为李刚很有品位。那天宴饮,李刚也特别谦谨,只喝了一瓶啤酒。这一切都给妻子留下了好印象。等到他第一次酩酊大醉来到我家,半夜把门敲得整个楼道像发生地震似的,把秽物吐到地上,说:“狗日的学校。”妻子倒觉得他很可怜。谁知道他将一发而不可收了呢。
我也曾建议他结婚,我觉得婚姻可以改变一个人。但他一口回绝,他说:“婚姻是一个男人最后的骗局。”我向他解释这种理解是个误区,并以我的幸福生活为证。可他却突然显得更加忧郁,冷冷地说道:“正因为你被骗得更深。”
我们都认为李刚没救了,可李刚毕竟是李刚,总能做出惊人的壮举。

四

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平安夜。
我本来就没有过这些稀奇古怪的欧美节日的习惯,结婚之后更是这样。我和妻子如往常一样,吃过晚饭,看会儿电视,就睡觉。睡觉前,妻突然说:“外面正在下雪哩,明天是圣诞节。”我说是吗,我们就睡了。
半夜时,门铃突然被“叮当叮当”按响。结婚以来,还少有人这个时间按铃来访,李刚属于敲门来访,所以除外。我和妻子都不约而同醒来,开灯,穿衣,开门。从外面闪进一件灰白色的羽绒服,额前的头发上挂着雪,正在融成小颗粒水珠,酒气和寒气随之而入客厅。是李刚。妻子的怒火不打一处来:“李刚,你到底有完没完?你不想活,还不想让人过好日子吗?”说着,就去抓吉他要砸,我马上去拦妻子,可她快了一步,吉他“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李刚这时的声音更加忧郁。他抖了抖袖子上的雪,从地上拾起吉他,放到我的手里,说:“嫂子,小弟不该这时来叨扰,我只想来最后看看,零点我要去飞翔。”我看到他的目光暗淡绝望,还以为喝酒喝的,说些酒话。我把吉他放在茶几上,要为他铺大沙发。他说:“王兄,不用了,我走了。”说着闪身出去了,我喊了几声,没有回答,楼道里传来“噔噔”的下楼声。我埋怨妻子不应这样无礼。
圣诞节的晚报上,刊登了李刚从某大酒店跳楼而死的消息,我没有办法想象他与漫天的雪花一起飞翔的样子。他跌到地上,被雪捧着,脑浆和血一起流出来,黄的,紫红色,将他周身的雪湮湿,又冻结了。
妻子看到消息之后哭了,自责不该和李刚吵架。我劝她想开点,因为这只是李刚早已经决定的。妻子放下报纸,从茶几上端起吉他,又挂在我们的结婚巨照下,虽然破损了,但它也安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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