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禾
□吗啡

橡皮5号→【小说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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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人在我面前急促不安的呼吸着。他想和我对话。我看他有点紧张,于是带着点诱惑的口气说道:“你已经走了好远了,我一直在这里等你说出那些话,我全身的毛孔已为你张开。请讲。”
  他结结巴巴的说:“我是论者。我只是想说出一个故事。但没有人配听这个故事,你也不配,这个故事只是我的自言自语。”
  他果然不会说话,一出口就把我得罪了。
  论者望着远方(其实这里雾气很重,远方什么也看不见),右手平伸,食指指着我肩膀后面的空气,深情的诉说着。我开始打瞌睡,但在迷糊中,我感到他很激动。一定在描述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老诺过完了七十大寿不久后的一个下午,老太婆坐在纺车前,一声不吭的盯着老诺。中午吃饭时,她说了一句话“人到七十古来稀”,因此就要老诺在下午沉思。沉思什么呢,老诺实在不知道。他想我都活了七十岁了,还要受这份虐待。但村里人都知道,老诺是个怕老婆的人。老诺只有做出沉思的样子:把头尽量的低下。真正的原因是老诺不敢看她的眼睛,但老诺眼角的余光仍能觉察到她在盯自己。老诺实在有些发慌。终于,他鼓起勇气,站起来说:“我想清楚了,我这就去锄草。”老诺跑了出去。他感到背后一阵凉意。
  正好,村里的小广场上邻居们都聚集在一起开一个关于怎样进行春耕生产的会。老诺刚凑进去,村长就气势凶凶的对他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人群激动起来了,四处奔走,传播着这个口号。老诺想明天附近村子里的人都会来吧。“你已经活了七十多岁,古代是怎样的?你说说。”有人挑衅而不礼貌的问道。
  “古代?那时是吃不饱的,现在好多了。对不起,我要去锄草了。”
  “老骗子,你的意思是以后会比现在好吗?”“村长准备请你当秘书……”“你今天下午又在沉思吗?”“村长说出那句话后,大家都是斗志昂扬,为什么我却觉得六神无主?”一个远房侄儿甚至带着点揶揄的口气这样问他。
  老诺感到苦闷极了。周围的人全都嘲笑他,看不起他,而他的年龄却是附近几个村里最大的。他想:我这辈子恐怕是完了。因为个子小,老诺从小就受欺负;青年时代又因为做了几件蠢事,弄得大家都看不起他,一直把他骂到中年。后来,骂他的人都死光了,他以为春天要到了,每天晚上都悄悄的唱一首歌。老诺刚风光了半年多,却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个盘踞在京城的大哲学家写了一首祖国要年轻,就要把老家伙都杀掉的诗。据说皇帝很是喜欢,于是京城里的糟老头糟老太婆们没知识的就杀头,有知识的就流放。这个村里的村民基本上都是老诺的亲戚,也就没把他怎么样,况且要流放的话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偏僻的地方了。但从那以后(尽管皇帝又改选了好几届,京城里又开始尊敬起老人来)村里的小孩常在老诺背后吐口水,大人们跟他说话也总是以“老子以后比你阔”收尾。
  村口的桃树枝还在寒风中颤巍巍的发抖,但老诺的确感到春天要来了,因为他今天下午要锄草,不和老婆在一起,不和村里其他人在一起。
  中午老诺不敢回家,因为刚才老太婆找人给老诺带了个口信,说她中午要大发脾气。老诺只有继续锄草。当他饿得无法忍受时,终于纵身投入冰冷的小河,摸了几只正在冬眠的小鱼,在田埂边生了一堆火,准备把鱼烤着吃。火苗“滋滋”的响着,几只小鱼也“滋滋”的叫着。老诺感到胃里一阵痉挛,他实在忍不住把半熟的鱼吞下肚。过了一会儿,老诺想:我命运的转折点到了。因为他发觉一枚鱼刺卡在了喉咙上。他知道全国只有一个大夫会取鱼刺,而这个大夫住在京城。“我终于可以去京城了。”老诺想起了五、六十年来一直藏匿在心中的梦想,叹了一口气。他顾不得老太婆又找人带口信说晚上还要大发脾气,在半下午就慌慌张张的赶回了家。
  一推开门,老诺发现老太婆正笑眯眯的看着他。老诺壮起胆子和她对视了两三分钟。他看见老太婆的神色渐渐的变得严厉。老诺想:她一定是想说些什么吧——如果她是个男的,这时候可以看见她(他?)的喉结在动。但是老太婆的表情又渐渐的恢复平静。她平静的掏出一张纸,递给老诺。
  老诺一看,竟然是张休书。上面写着:兹有老诺一名,年方七十,品性好吃懒做、阴险狡诈、卑鄙毒辣、低级下流、荒淫无耻,自知无颜见发妻老太婆,今日立纸休书,任从改嫁,并无争执。
  “五十年的夫妻!”老诺愤愤的想。但他忽然又想起明天就在去京城的路上了,于是,做出快乐的样子,在大拇指上吐了口浓痰,爽快的按在了休书上。
  老诺看见了有史以来人类脸上最生动的表情。最后老太婆尖叫一声,躲进了里屋,从此以后,再也没看见她出来过。
  夜里,老诺躺在床上,得意的对老太婆想:你以为你就完全了解我了吗?嘿嘿。
  老诺开始考虑为去京城该作什么准备了。可他一想到“京城”这个词,就激动得忍不住全身发抖。后来越抖越厉害,身体根本就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老诺害怕起来:该不会就这样抖死了吧。老诺希望停下,或者下床,但手、脚,还有背却不听使唤,仍然客观的抖动着。老诺一急,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脑海里不停的想词语,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禾苗、洗脚水、妓女(他一想到妓女,就马上联想起只有京城才有妓女,马上就不敢再想了。)、跑、船、滚蛋。”他想。“老诺、村长、亲戚、老太婆、孙悟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患寡而患不均、北冥有鱼……”当老诺快要死于忧患时,一个词语从他嘴边滑了出来。“锄头。”老诺快发疯了。当他一想到这个词语时,手和脚抖动的幅度明显的降了下来。“锄头!锄头!”老诺使劲的想。
  老诺的手和脚终于缓缓的停下了。
  “……。”老诺惊奇的发现他想试着说出“锄头”这个词时,声带怎么也发不出声,吼间却传来一阵阵巨痛。“孙悟空。”老诺痛得要命。自从他被鱼刺卡住后,还没有机会说话。这是自然的,老诺想,被鱼刺卡住当然说话很困难,况且“锄头”这两个字的发音又是那么特别,好在我并不在乎,明天就要去……他赶紧停住,庆幸自己好歹没有想到“京城”这个词。老诺还是有点心虚。在一身虚汗的笼罩下,老诺就要进入梦乡了。
  “以后我要是有什么美丽而响亮的句子恐怕就只能说成‘我,呃、呃、呃……’了。”这也许是他今晚最后一个念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诺被里屋老太婆抽泣的声音吵醒了。老诺没有忘记的大事情。他仔细的穿戴整齐,然后做了一个起跑的姿势,然后箭一般的冲了出去。 

  “你知道老诺冲向京城的速度是多少吗?”泪水划破了论者的脸,“你知道老诺到达京城用了多少时间吗?你知道村子离京城的距离吗?”
  他一下提高了音调,但我仍然是迷迷糊糊的,只是觉得好象有人在吵架。 

  老诺兴高采烈的来到的京城城门外,发现有很多人都要进城,使得城门一带拥挤不堪。守城门的老头带着不满意的语调大声说:“排队!排队!要不谁也不准进去!”
  大家排好了队,一个妇人排在了前面。
  “你是谁?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守门的老头问道。
  “小女子春花,芳龄16,未婚,想在京城里找一个相公。”这个叫春花的妇人冲老头挤眉弄眼的说道。
  “出去!出去!京城的风气就是被你们这些乡下人搞坏了的!下一个!你是谁?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俺叫大铁锤,是江洋大盗,准备在京城做几件大案,偷他娘的贪官污吏。”
  “快滚!快滚!老子一看见吹牛的人手就痒!下一个!你从……”
  还没等老头说完,老诺就兴奋得迫不及待的说:“我,呃、呃、呃……”
  老头仔细端详了他半天,想不出不让他进城的理由,于是一边把手中的彩旗一挥,放了老诺进城,一边还自言自语:“老头子,倒老实”。
  老诺进了城,立刻就后悔了。京城根本就不象传说中那么富丽堂皇。这个京城大概只有七、八个村口的小广场那么大。矮小破败的石头房子密密匝匝连成一片,布满了京城。老诺擦了擦眼睛,终于找到了“街”。街上空无一人,因为这街的宽度只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走。老诺努力地辨认着,哪儿是皇宫,哪儿是医院,哪儿是剧场、旅馆……但他发现这只是白费力气。因为每座房子都一模一样,连每座房子西南角晾着的衣服都一模一样。老诺一会儿就迷路了。老诺只有让他的感觉给他带路。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在街上移动。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下软绵绵的踩着了什么东西,而街两旁的墙壁又刚好把他的头夹住,不让低下去。
  老诺越走越气苦,在一个他自认为奇妙的瞬间,敲响了一座石头房子的门。当老诺等得快不耐烦时才听见里面有轻微的脚步声嚓嚓的响着。老诺刚思索好该怎样去打招呼的话,脚步声又没有了。几次三番,老诺感到象受了调戏,于是一脚踹开了京城某个小石头房子的门。
  屋里的景象给老诺的第一个反应是热闹:地上、椅子上、桌子上挨挨挤挤坐满了人,甚至有几个会轻功的坐在梁上,还有一个邋遢的乞丐象只苍蝇爬在墙上,一动不动,奇怪的是他并不掉下来。老诺仔细的观察了一下,发现这里人虽多,但没有一个说话的,各有几个人不停的擤鼻涕、咳嗽、打呵欠、打喷嚏,偶尔还有一声大屁,也许是那只老苍蝇放的。
  老诺感到奇怪,正要询问,忽然来了两个凶狠的中年女人,不由分说把老诺推进了对门的石屋,其中有个胖胖的还在老诺跨下摸了一把,说是一来这是老诺应付给她的报酬,二来要给老诺在京城找到第二青春打下基础。
  老诺一进这屋,只觉得一片漆黑。他想走动,又怕这屋里也到处是人。于是,他试探着,伸出双手四周摸了几下,感觉空荡荡的。老诺想大声说话引起别人的注意,但又怕自己只会说“我……”恐怕把意思表达不出来;转念又想,与其在这里白等,不如走上前去问问医院的地址。可是,老诺在这黑暗的屋里已没有了方向感,哪里才是医院呢?但他已顾不得这些了,他嘴上带着颤音大声念着“我”,大步流星的朝黑暗走去。
  一路上,虽然眼睛看不见,老诺的头脑却在飞快的转着。他对面前所有可能会发生的事做了一翻估计,并想好了想应的对策。但他也没有忘记唯一的例外:还有一种可能是他刚才所做的全部估计都错了。这又该怎样应付呢?老诺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他很善良,他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个词语:随机应变。他想:大不了死路一条,我已经活了七十岁了,况且老太婆对我又不好,村里人也不尊重老人,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想通了这一节,老诺高兴的哼起歌来,甚至还背了一首古诗。 

  就在老诺把手伸出来的时候,讲述人一直伸开的手终于找到归宿。“啊。老诺在黑暗中走着,”他说,“有一种感觉牵引着他伸出的双手,向黑暗的最深处走去。至少老诺是这样认为的,他希望在黑暗中惬意的行走。你说是不是有一种感觉牵着他的手?你认为有最深的黑暗吗?”
  我已经睡着了,没有听见论者的问题。 

  老诺背完古诗后,离进这间屋还不到一分钟时间。当他准备在这黑暗中长途跋涉时,他伸出的手碰到了墙壁。他又顺着墙壁走了十几步,其中转了几个弯,才发觉这不过是一间普通的石屋。老诺一下子绝望了。他心里不停的鼓励自己:“随机应变,随机应变。”但该怎么变呢?老诺发慌了。
  “是谁叫你来的?”这时一个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我,你……”
  “我是这个国家独一无二的人。”声音轻蔑的说。
  老诺发起愁来:难道他是皇帝?
  “我不是皇帝。我是一个可怜的瞎子、一个医生、一个木匠、一个铁匠、一个科学家,最重要的,我还是一个预言家,一位伟大的巫师。
  “我知道你是来解救我的。人们把我的眼睛弄瞎了,因为他们认为所有的预言家和巫师都应该是瞎子,愚昧啊!我虽然是科学家,却成了愚昧的牺牲。
  “我已经等了你二十年。你刚过七十,对吧?你应该在五十岁那年你的独生儿子死了后就马上来京城的。那时候是七月份吧,火星亮得奇怪。我的眼睛刚瞎,还有救,而你也可以在我的帮助下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单身汉……唉……”
  老诺刚想分辨自己只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而不能说话时。那个声音严厉的教训道:“我警告你,请你去除伪装!你根本就没被鱼刺卡住,我是这里唯一的医生,又是巫师,你这个浅薄的家伙心里装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不说话并不能影响我对你内心的明察秋毫,但你这种装腔作势的态度令我作呕!”
  “我的确被鱼刺卡住了喉咙,因此才上京城来找你的。”老诺惊讶万分的说道。
  “哪里被卡住了?”声音也惊讶万分的问道。
  “可能是屁股上。”声音恶毒的“吃吃”笑着。
  老诺不安的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胆怯的问:“那我该为您做点什么呢?”
  “你在京城里走一走,看一看,明天就回家去。你的任务就这些。”
  “任务?我是来旅游的,为什么要给我安排任务?”老诺委屈的想。
  老诺半是感激半是失望的往屋外走去。他在周围摸了好一阵子也没摸到门。突然,他抓到了一把头发,吓得赶紧把手缩回去。
  “干什么?!这屋没有门!”
  “那……”
  “你本不想指点你的,但你太笨了。蠢的人,请你试试穿墙术。”
  “穿墙术?!”老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声音不再理他。“那这个穿墙术……要学多久?”老诺胆战心惊的问。
  “我的天,世上竟有你这种蠢材,一定会坏了我大事的!滚吧!”
  老诺一个筋斗穿过了墙,头在最初进去的那间石屋上撞了一个大包。老诺在“街”上站得笔直,看到刚才的石屋确实有一扇门,那两个中年女人就是把他从这扇门里推进去的。“这是怎么回事呢?”老诺摸着头上的包,得意的想,“我是从门里跌出来的,还是真会了穿墙术?说不定是那个木匠或者铁匠助了我一臂之力,以后他不在,我的穿墙术就失灵了。但不管怎么说,我是穿了一回墙的。太神奇了。”一想到这里,老诺又捏了捏拳头。“咦,我怎么不由自主的叫他木匠或铁匠?太神奇了。”
  老诺对那个木匠或铁匠佩服得五体投地,于是放松表情,在街上乱溜达。可惜街太窄,本来他是应该跑起来的。
  老诺在迷宫一样的街上东走西走,漫无目的。这些石头房子第二次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不断的猜测每间石屋里有什么。“狗、猪、衣服……”当他觉得心里“咯噔”一下时,就推开了石屋的门。果然是衣服。他发现京城人吃的、用的东西跟村里人并没什么不一样,而且每间屋子都空无一人。“也许都跑进最初那间屋里了,难怪那么挤。”老诺会心的笑着。
  老诺就这样一直逛到了晚上。他已经饿得眼冒金星了。京城就象死城一样,而最初那间拥挤的屋在迷宫中丢失了。“难道是那个木匠或铁匠骗了我?”老诺有点愤愤不平,但又认为象自己这样的蝼蚁不值得木匠或铁匠骗。
  
  “转机来了。”论者说。
  “转机来了。”我说。
  “你睡吧。你不要接嘴。这个故事不是讲给你听的。你只有在睡梦中我才可能安静的讲下去。我才可能沉浸在这个温柔的故事中。” 

  转机来了。这时天上下起雨来。老诺又冷又饿,顺手推开一间石屋的门,想进去避雨。他一只脚刚跨进门,屋里就有个东西尖利的怪叫起来,吓得老诺慌慌张张的退回去。一连好几座屋子都是如此。老诺一下子醒悟了:京城只有两座屋子不闹鬼,一座全城的人都挤了进去,另一座住了有一个具有多重身份的人。
  这么一想,老诺觉得屁股后面凉飕飕的,好象真有鬼在脱他的裤子。他伸手一摸,果然屁股上的两块布不见了。老诺定了定神,猛一回头,看见一个黑影。
  “你要干什么?我已经七十岁了。”
  “您放心,京城是尊敬老人的,我代表京城人欢迎您。”一个小姑娘说道。
  “你是谁,女鬼吗?”
  “我们姐妹合伙开了一个客栈。所以,我是客栈的老板娘中的一个。”
  “那你剪我裤子干吗?”
  “嘻嘻,我是兼职裁缝,好久没生意做了,有些手痒。欢迎住店,欢迎补裤子,老人家。”
  “客栈在哪儿?”老诺本想说自己肚子饿了,要急着吃饭,但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请跟我来,有人要告诉你一些秘密。”
  黑影蹦蹦跳跳的走向了城郊的旷野。老诺急忙跟上去。雨水落在他的头上,浸湿了他的身体,老诺冷得一个激灵。“这时候家里也在下雨吧?如果在下,会不会和这里的雨是同一场雨?这次来京城,一定要买把锄头。”老诺一边思念故乡,一边和小姑娘讲“锄头”这个词怎样救了他的命的故事。小姑娘只是妩媚的“嘻嘻”一笑,并不象其他人爱在老诺说话时抬杠子或打岔。
  本来和小姑娘同行,老诺心里是很舒畅的,但这一路走下去,竟然走了两、三个钟头。天已黑尽了,老诺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水坑里。他知道,他们走在旷野中,脚下并不是路。好在后来小姑娘扶着他走——这种年纪的人可摔不得交。每次老诺问客栈还有多远时,小姑娘总笑嘻嘻的说:“别急嘛,您再给我讲一个故事,好不好?”老诺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讲下去。虽然老诺活了七十岁,但后来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传奇经历了,于是无可奈何的说:“我实在走不动了,你看,雨停了,天也亮了。前面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轮巨大的太阳。说明我们一直在朝东边走。”“诺爷爷,你可真聪明!”小姑娘高兴的拍着手,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我们的客栈就在太阳的下面,我姐姐正在等你。”说完又蹦蹦跳跳的跑了。老诺实在没力气追了,绝望的叫道:“等一下!”
  “我们的客栈就在太阳的下面,你一直朝东走,马上就到了,我先回去给你泡杯茶。姐姐,我回来了!”
  老诺循着声音,来到一个熟悉的地方。“啊,这不是我家吗?”老诺怎么也料不到他家离京城仅有一整夜的路程。
  “老太婆!”老诺熟练的叫道。
  一个大姑娘开了门,身手跟着小姑娘。“西西,茶泡好了吗?端茶来。老人家,您请坐。”
  大姑娘的语气非常诚恳,是那种很有分寸的礼貌。但老诺却有些局促不安,因为大姑娘说话时面无表情,只一张一合的动着嘴巴,说“您请坐”时还冷冷的瞟了一下老诺年轻时做的凳子。
  老诺坐在凳子上,感到大姑娘刚瞟过的地方凉冰冰的。小姑娘说是进里屋去端茶,但一进去后就不出来了。大姑娘也不说话,表情严峻的在房间里来回的走着,每次经过老诺身边都要狠狠的剜他一眼。老诺坐了好一会儿,鼓起勇气问道:“你们来我家干什么?你们是老太婆娘家的人吗?要知道,我已经把她给休了。”说完又有点得意。
  “您误会了,老人家,每个来这里的人都会把这里错认为是他自己的家。这里是太阳客栈,帮你找到家的感觉。”大姑娘耸了耸鼻子,嘲弄老诺道。
  “是吗?想必太阳客栈的正门背后应该有一把锄头罗。”老诺反唇相讥。
  “那当然,您真有眼光,我既是太阳客栈的老板娘,又是京城唯一的木匠、唯一的铁匠、唯一的发明家。我有一个医生朋友告诉我你来到了京城。他还说上个月他医死了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现在您就是全国年龄最大的寿星。”大姑娘大概发觉到了老诺也不是好惹的,口气和表情都恭敬起来。
  “第一,你可能是一个木匠,而且还是个铁匠,但你不是唯一的:有个预言家或者科学家也是铁匠或者木匠。第二,我需要摸一摸门背后,要真有一把锄头我可就真服了你了。这是两个问题。”
  老诺没想到太阳客栈正门背后真有一把锄头。老诺把锄头拿在手上,仔细的端详着:仿佛就是自己那把锄头,仿佛又轻了点儿,锄把也比自己那把更光滑。老诺游移不定的抚摩着,他的手臂似乎感觉到一股暖流从锄把上传来。“是真的吗?”老诺醉了。
  “是真的。”大姑娘耐心的解释,“这是人类的第一把锄头,名字叫太阳之锄。它现在在你手里。但你来这里的使命不是为了这把锄头,而是另一把。请你把它放下,它是镇栈之宝,也是太阳客栈的招牌,我和妹妹以后全靠它吃饭了,对,小心轻放。”
  老诺在太阳客栈的几间房里狐疑的走来走去。他很想问问关于另一把锄头的事,但忍了忍,暗示大姑娘道:“你听说过穿墙术这一类的事吗?”
  大姑娘皱了皱眉头:“那当然,京城就有几个大骗子,串通好了,在一间石屋里装神弄鬼,自称是瞎子预言家,专门给乡下人表演穿墙术。我早就想揭穿他们的骗局了,但又怕我一离开这儿就有人来偷那把太阳之锄。说到锄头,我要送你一把,一方面不枉你来了京城一遭,另一方面也是我为响应尊敬老人的号召做出了实际行动。你到里屋找我妹妹,让她带你到库房里挑选。”
  老诺一见目的达到了,便兴冲冲的走进里屋。他进去后发现小姑娘正在支起一个沙罐在熬药。“你不是说给我泡茶吗?”老诺惊诧的问道。
  “这就是上等茶啊。”小姑娘顽皮的说,“这种茶只有等客人来了后才能放在沙罐里熬。而且,诺爷爷,你不能喝这种茶,这是给老太婆喝的。你把这茶带回家去,让她每天早中晚各喝一次,这样你俩才能相敬如宾、日久生情、白头偕老。你这就跟我去库房。”
  老诺跟着小姑娘来到偌大一间空房。他现在终于承认太阳客栈确实不是他的家:他修不起这样大一间房子。进了库房,老诺走在小姑娘后面,转了半天也没发现除了灰尘外还有什么东西。
  “请问你要哪把锄头?”
  “哪有什么锄头?”老诺心想,“干脆给她来个装蒜好了。”
  “你先给我介绍一下每把锄头的特点吧。”老诺狡猾的说。
  “喏,这是维锄,”小姑娘指着库房中间的一根柱子说道。老诺这才看清每根柱子离地几米高的地方都挂着一把锄头。
  “这种锄头质地粗糙,但分量极重,要力大无比的人才舞得动它——它适用于战火连绵的年代。海盗有时也用它,相传这种维锄就是被海盗带到中国来的。”
  老诺第一次听见来历这么久远和看见形状这么古怪的锄头。他架好梯子,把这沉重的锄头拿下来,放在手中玩味。“与其说这是把锄头,还不如说是一把斧头。”但老诺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因为锄把上传来的暖流暗示他:这正是把锄头。可惜此锄太重,老诺拿了一会儿就很累了。
  “这柄锄头叫诸葛锄,”小姑娘清脆的笑着,“诺爷爷,您一定会喜欢的。您看,它多结实、轻巧、美观,它已经在这里放了两千年了还如此熠熠生辉。您把锄把上第1、3、7个按纽同时按下,它可以自动挖地;把1、2、4同时按下,你可以得到一杯热水;把5、6按下会出现一个小人听你的指挥;把3、4、5、7同时按下,您猜会有什么好事发生?您的地里会长出十元钱!”
  老诺心花怒放的去拿诸葛锄,一不留神却被诸葛锄咬了一口。哎哟!
  “咯咯,诸葛锄最大的优点和缺点就是只有我和姐姐能摸她。:)”
  “左边第一个柱头上的锄头很适合你。诺爷爷,这次不骗你了。它叫苏里兰锄,不是我姐姐打的,它是进口货。它可以供79个人同时使用,也可以变成97把锄头让你一个人使用。”
  “我和村里人关系不好,凭什么给他们用,我自己也用不了97把锄头。”
  “您会后悔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睛。
  “我不想找了,”老诺下了一个贪婪的决心,“我就要那把太阳之锄。”
  “你怎么知道太阳之锄的?!姐姐,不好了!”小姑娘朝客栈大厅喊到。
  老诺三步两步走到大厅,对大姑娘说:“小妹,你答应给我一把锄头的。我就要太阳之锄。别的我都不满意。”
  “我已经对你说了,那是我们吃饭的家伙。”
  “嘿,谁相信呢——打架时你可以用维锄;闹饥荒时你可以用诸葛锄;平常就用苏里兰锄,我看你俩日子过得还挺滋润的。”
  “那好吧。”大姑娘无可奈何的说。 

  “太阳之锄!只有我一个人能想象出它的形状。你无法用形容词去描述它。你也无法想象到它的存在,因为你一想到它的存在,形容词就自动钻入你的头脑了。”
  论者放下了一只手,又伸出了另一只手。他也许是伸累了。
  我开始做梦,开始说梦话。我说啊说,说出来的梦话在我周围漂浮,围绕着我久久不肯散开。我又将梦话吸进肺里。梦话是冰凉而清澈的。
  “你感觉如何?”论者说。
  “很好。”你们知道,我是一个喜欢说梦话的人。 

  老诺扛着太阳之锄。
  老诺回到家时,老太婆正在等他。
  老太婆脸色黑黑的。“到哪里去了的?”
  “我去找了把太阳之锄。”
  “你这个爱幻想的老头,你以为你真找到了太阳之锄?告诉你,你只是刚才村长的一个梦的主角罢了。”

 

2001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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