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漂亮漂亮
——湘 蜀 行 记
□李苇

橡皮5号→【长篇连载】

<<返回


成都

成都是我这次旅行的目的地。在橡皮吧,杨黎多次说要请我打炮。有一次杨甚至已站起身,要我这就走,这就打炮去。不知怎么的我却坚持坐着没动。后来韩东笑我,说我这个人做事怎么总是犹犹豫豫,总是把本来挺简单的事情弄得复复杂杂的,就好像我本来一点都不想打(炮),倒是别人硬要劝我打、拉我打,就好像有多少双手硬要把我往火坑里推似的。我对韩东说,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我说,我只是不愿意在这种情形下打。我觉得打是一件很隐秘很隐私的事情,如果我真的想打要打,我自己大可以自己出去(找间发廊洗头房什么的)打,而不必让朋友们劳师动众的搞得那么严重那么夸张。
自然,朋友们是一片好意。(而且按照我的理解,他们那样说--请我打炮--的本意更像是在履行某种手续仪式,其出发点无非也就是为了表达他们的朋友之情而已。)因此我说,我这次到成都来,能见到这么多朋友,我已经很满足了。

橡皮吧坐落在玉林南路一条叫做芳草横街的内街里,周围附近发廊洗头房林立。我到成都后的第二或第三天下午,杨黎约我到橡皮吧去下棋。由于韩东坚持认为杨其实不是约我去下棋,而是去打炮(原因是上次人多不便没打成),所以他没有跟我一起同行。于是我就一个人从韩东的住处抚琴小区坐11路车到了橡皮吧。
到了橡皮吧,杨黎跟石光华已在捉对厮杀,刚好下完一局正在点目,结果是石光华输了。他们说这里下棋最厉害的是王镜,接着就数杨黎。这会儿见石光华果然不敌杨黎,我就说我是广州的,广州那边下棋的水平比不上成都,加上我平时又没有什么下棋的朋友,棋下得少,水平自然更不怎么样,我还是先跟石光华随便下下玩吧。没想到一局下来,我居然险胜了石半目。接下来是跟杨黎下。杨说,我让你两子吧。我说好,就在棋盘的对角星位轻轻摆上了两颗黑子。杨随即在自己的右下角、我的左上角落了一颗白子。我挂角,杨应以二间低夹,我一间跳,杨飞攻。这时我心里突然冒出了一种什么想法,就脱先在自己的右下角小目位置下了一手。就是因为这一着谦和客气的棋(你当然也可以把它理解为傲慢轻率无理之极,这全看你理解问题的心情和习惯),我的左上角、也就是杨黎的右下角顿时狼烟四起,我的一队孤子被白子一路追杀苦不堪言,终以惨遭屠龙结束。
(杨黎为人的真率、自然,杨天性中与“文化”、“知识分子”之类作派的无缘乃至决绝,于此得到充分体现--至少我是这样感受和理解的。)

棋输得轰轰烈烈一点问题都没有,我看看时间尚早,就跟杨黎说,我想到这附近街上四处走走。我当然不是因为输了棋心情不好要出去散散心什么的,我老大不小一把年纪了,对什么输呀嬴呀诸如此类的事情还真是看得比较淡了--更何况我是跟杨黎这样的朋友下棋,我跟朋友下棋我还计较什么胜负得失,我岂不是也太没文化太缺修养了么。李苇啊,你是个有文化的人啊,你很有文化啊,韩东就这样拿我开玩笑说过,气得我一时无话可说,心里却嘀咕得要命。是啊是啊,我是个有文化的而且还是很有文化的人,怎么不是呢。
(写到这里,我给韩东打了个电话。我告诉韩说,我在写一篇东西,写这次到成都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我问韩东,我在这篇东西里头直写杨黎、韩东一干人等的真名什么的,那好不好。韩东听罢,连说不好不好。我说,不怕的,在这篇东西里头我只会提到杨黎、韩东他们让我打炮,而不是说他们跟我具体真的怎么去打炮了,公安局据此拉不了人,不要紧的。韩说,不是公安局拉人的问题,不是这个问题。而是,以前有几个朋友写小说就写过这种真名真姓的东西,出来后效果都不好,主要是太小圈子味道,太小情小调了,不好。又说,写作要有计划,要一本书一本书职业地去写,不要靠一时冲动,不要什么时候来情绪了兴奋了才写,没情绪了不兴奋了就拉倒了……我觉得韩东的话说得很有道理。)
从橡皮吧出来,我沿着玉林南路一带转弯抹角的兜了一圈。其实来的时候,我早就注意到这里左一间右一间开得密密麻麻的那些个发廊洗头房了。特别是有一间粉红玻璃灯影凄迷的,门口处竖了一块牌牌,上面写着:洗头按摩浴足踩背全套服务35元/小时,一时很是吸引住了我的目光,给我的印象很深。然而这会儿我走着走着,不知怎么搞的却怎么都见不着刚才的那间全套服务了,就好像这会儿我真的已痛下决心要搞她一把她倒害臊躲起来了似的。于是我又继续沿着一条僻静人少的内街深入进去,陆陆续续又经过了几间发廊洗头房。在一间有一扇紫色玻璃门的发廊前,我踟躇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推开了它的门。门一开,迎面见两位脸上脂粉很厚的小姐,笑吟吟问我先生是不是要洗头。
“洗头多少钱?”我见两位小姐这样,心里边先自有点惊惶,有点打退堂鼓了。
“十块。”
“按摩呢?”
“五十。”
五十块钱按一个摩。我二话不说,扭头就从紫色玻璃发廊里退了出来。接着我走到街对面的另一间发廊,如法炮制又推门进去问了一下价钱。也是两个脸上搽脂荡粉一付灾难深重模样的人儿,也是说的五十块钱按一个摩,我只好扭头又走。可是走是走了,整个人却老是心思思的老像还有个什么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说它就是那个打炮的问题,好像是,但又好像不完全是。到底是个什么问题呢,是什么问题那么重要那么罗哩吧嗦的呢,我自己还真是一点主意都没有了。因此一晃眼又是一间写着“某某休闲中心”字样的玻璃小屋照面而来时,我就鬼使神差似的,一闪身又进去了。
和那些不明不白的发廊洗头房不同,这是一间真正的正儿八经就是为你捶背松骨按摩浴足的休闲中心。看清楚这一点真是给我以莫大的安慰。我一下子感到自己可以轻装上阵了,就以一种相应的轻松口吻问休闲中心里面的那些小姐,洗头多少钱,洗脸多少钱,那么按摩呢,洗脚呢。回答是洗头、洗脸十块,按摩、浴足则是每小时三十。我想想我这一路长途跋涉舟车劳顿,我真正需要的当然是给人按按摩、洗洗脚什么的了,所以我就装出一付此道中老手的样子,有点虚张声势瓮声瓮气很大声地说,那我就洗脚吧。于是内中就有一小姐,长得矮矮小小黑黑实实的,站起身来领我进了一个用磨沙玻璃隔开一格一格的小隔间里,让我在一张躺椅上躺了下来。
结果就是,我在这间规规矩矩的休闲中心里像一个真正的规矩人那样,紧闭双眼,舒舒服服的洗了一个钟头脚。

在洗脚的过程中,我和给我洗脚的小姐之间有过一些对话,但是具体都说了些什么,现在我已经不是记得很清楚了。我只记得她年纪不大,大概只有二十出头,但一双手粗壮有力,一边使劲按我的脚一边还小小声问我,按得够不够力。我就赶快说,哦,很好,很好,按得很舒服。接下来,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好像问了她一些有关她的收入的问题。我问她,像这样三十块钱洗一个钟头脚,她能拿到其中多少。她就很憨厚的笑着对我说,老板拿七成,她们拿三成。于是我就像一个阴谋家那样在脑海里三三该九的把她的收入算了一遍,又像一个真正的小人那样很煽情地替她打抱不平说,那你们做得这么辛苦做一个钟才拿九块钱啊,老板他什么都不用干吧,他拿二十一块?她就仍然很憨厚很善良的笑着说,那不能那么说啊,老板办这么大一个中心那要很多钱的,除了包我们吃住,还有每个月税收电费水费什么的呢。又说,我们中心的生意很好的,这儿附近有很多人都经常来,说我们做得舒服,有时候生意特别好的时候,我一天能做十几个呢。还有,如果你以后也想经常来,我们这里买月卡还有八折优惠呢。
洗完脚从小隔间里出来时,我看见那个中心老板令人嫉妒的躺在外面一张按摩椅上(这个鸟人在椅子上面摊手摊脚整个一个“太”字似的,姿势可是比我刚才坦然得多、放松得多了),一班小姐正围着他嘻嘻哈哈的说着什么话,其中一个还蹲着身子,半握拳头在他大腿上下像是擂鼓那样擂着,并发出一种骨肉相撞的钝物声响。我大概是因为自己在这儿半天老老实实的什么都没做,我自问自己没什么好心虚的我就跟那个老板大大咧咧开了个玩笑说,哇,你这么幸福啊,你还好过做皇帝啊。老板就神情暧昧的报我以会心一笑,仿佛我跟他两个龌龊男人正好彼此彼此,大家还不都是为着一个共同的目标五湖四海走到一起来了……似的。


广州-怀化-凤凰

我是2月24日离开广州开始这次湘蜀之行的。在八十年代初,我就喜欢自己一个人这样到处乱跑。后来结了婚,有了小孩,除了单位里开会出差什么的偶尔还到过几次外地,我就从未这样潇洒闯荡过了。说起来,每天上班、工作,回家就看电视、听音乐,那样的日子一过就过了多少年了,说起来那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真的没什么不好。只是原来我就是一个喜欢出外的人,我以前北到山海关、南到南海西沙去过不少地方,有时候我心里头就会有点野,野起来的时候我就恨不得马上捡起几件过夜衣裳,随便找个郊外无人的所在狂走一通。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促使我时隔十几二十年后真家伙又一次海阔天空万里独行的,竟是因为年初发生在网络上的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一场诗江湖上的诗人争战。

这是一场人称“诗江湖(北京的一个诗歌网站)争论”、又叫“韩沈之争”(韩即韩东,沈为沈浩波)的诗人大战,用某些评论者的话来说,参加者除了当事人韩东和沈浩波,几乎整个的“他们”和“非非”,还有北京“下半身”诗社的成员都被不同程度的卷进去了。关于这场大战的由来始末及其详尽细节,在这里我就不一一赘述了。事实上,说句大实话,作为这场大战中的一个表现得很是积极活跃的参战者,其实我自己自始至终对其中谁是谁非呀、谁牛逼谁鸡巴呀……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问题一直也都是糊里糊涂懵懵懂懂的。我才不关心它什么写诗应该是“语言”的还是“身体”的(这好像是这场论战中双方的争论要点)狗屁那么多呢。我只知道自己就像是一个真正的网虫那样,每天两眼紧盯电脑荧屏,那荧屏冒出来一个“仇恨的桶”,说我:“哎呀,老他们的煞笔都出来啦”,我就死死跟着这个臭屎桶不放,直砸得它屎滚尿流哼哧哼哧的在那儿痛苦呻吟:“哎呀,你怎么老跟着我啊,你是不是喜欢上我啦?”接着,荧屏上冒出来一个“伊沙是真的”,说我:“老江湖,你洗刷不了自己的耻辱!你是来这里打群架的吧?”他的意思是我们这么多人围攻欺负人家沈浩波一个小青年,他要挺身而出仗义执言什么的。我一听就气了,我他妈行走江湖从来孤身一人,我就马上回答他说:“那么你是新江湖、嫩江湖。沈是一个人,好,你不是骂骂咧咧杀上来了吗?你这才是想打群架呢,耻辱你自己吞了吧!”然后,荧屏上又冒出来一个“随便起个名字”,说我:“李苇是想让韩东喜欢……”,我靠,我想让谁喜欢还轮得着你管!于是我就说:“是啊,有个朋友喜欢那该多幸福啊。哪用像你,一只孤独的猫似的躲在一边发出酸溜溜的叫唤声”……
就是这样,我每天情绪亢奋的、斗志昂扬的坐在电脑前面,一干干了足足一个多星期。我看见我的朋友们,我那些见过面没见过面的朋友,韩东,顾前,吕德安,金海曙,朱文,普珉,杨黎,何小竹,黄梵,刘立杆,朱庆和,李樯……(鬼才知道他们是真的假的)纷纷出现在网上。他们和我一样,也活生生的坐在电脑前面想着事、说着话。他们的话瞬息之间从千万里外传来,充满他们此刻内心的感情,那样的遥远,又那样的真实,我心里不禁一阵一阵的激动。

(到了成都后,他们告诉我说,那个"仇恨的桶"原来是北京一个女的,一听此话,我着实大吃了一惊--以至于前些天里她淫贱下流的话:“你是不是喜欢上我啦?”……此刻萦绕我的脑际,竟突然变得温柔有加、意味深长起来。另外他们还告诉我说,当时我可能是太兴奋了,居然把韩东的女朋友小刘也给骂了,骂得还很难听,难听的程度足以让小刘记上一辈子。可我确实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我当时到底是哪一条帖子把小刘给骂了。我就满怀愧疚不安的一连追问了他们好几天,但他们都众口一词说算了算了反正都过去了,死活就是不肯说。)

争论到了后期,一件本来不该发生、绝对不该发生的意外事情把我深深激怒了,那就是所谓的“丁龙根”事件。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在双方争论渐渐白热化的时候,有人化名“丁龙根”说了些日逼骂娘的过头话,据说他骂得一时兴起,甚至把北京一个小姑娘叫作尹丽川的也靠了一通。这样一来,“诗江湖”里头那帮人便个个感到义愤填膺了,竟纷纷要求查出“丁龙根”到底是何许人也(我记住了一个叫刘春的人,就是这个人最先大喊大叫要公布“丁龙根”什么的)。结果,“诗江湖”的版主南人便动用自己的权力实施查找“丁龙根”的电脑用户地址,并在网上予以公布指认:“丁龙根”与“某某某”实为同一个人……
天啊,这不是流氓特务行径又是什么呢?我失望、愤怒极了,我为他们感到羞耻。也许,“丁龙根”逞一时之快口没遮拦是不对,尤其是把个无辜的尹丽川也给牵扯进去更不对,但在当时你操我爹我日你娘的情况下,这有什么这算得了什么啊,干吗一个个真像让人扒光了奸了似的就要抓人入罪判他个终身监禁,这是干吗这是想干吗啊。退一步说,即便“丁龙根”真的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言语罪思想罪,即便“丁龙根”真的非礼污辱了谁(十分遗憾我当时没有注意到“丁龙根”那条触犯了天条的帖子,因此不知道它的具体内容怎样),当时黑灯瞎火大半夜里的谁都没看清楚谁,凭什么刘春先生南人先生就得充当法官,硬是要私设刑堂把“丁龙根”捉拿归案斩首示众?你删他的贴,甚至封他的IP,这都可以,但现在你是揭发他,指证他,你是一个告密者,你是要杀人,至少你是想看着人家怎么死。我操这帮鸟人。
(如果说,在当时大家情绪都很激动的情况下,大家难免都会做出一些错事,即便是做出像公布“丁龙根”IP地址这样严重这样恶劣的事,那也不是不可原谅的--我同意这一点。然而特别奇怪、特别值得人们深思的是,对方辩友至今却仍不认为这事是他们做错了。他们的根据是,至今仍然是,“丁龙根”辱骂了人家一个姑娘,所以他们众兄弟们完全有理由把他阉了,宰了,五马分尸了。这我就实在是看不懂了。我在这里不是要扮演什么道德评判家,不是要扮演什么民主与法制的斗士,我只是想说,开句玩笑的说,“丁龙根”作为一个和你们一样的诗人,在“诗江湖”上你们问候了他娘亲他也问候了你们的娘亲,你们不能因为他一时糊涂连你们的妹妹都给问候了,你们就召集人马查他户口、查他三代--不能,总之就是不能。自由无价啊,人命关天,对方辩友你们有没有用心认真的想过:以真理的名义杀人的事难道我们还见得少吗?)

公布IP地址事件之后,我们这一方(相对于争论的另一方来说)的人愤而退出了“诗江湖”。都玩到“文革”手段民族劣根--至少是球场上球员犯规(这确实不应该)而裁判居然挥拳打人(这?)……这种地步了,不好玩了,我们便移师到当其时也应运而生的“橡皮”网站,在那儿继续我们新朋旧友的盛宴狂欢。有一天,我在电话里听顾前说,他听一个去“诗江湖”里打探了一下动静的朋友说,“伊沙是真的”在那上头发了一个帖子给我,内容大意是说,“老他们”在他的脑海里至今熠熠生辉,他认为我八十年代初写的一篇小说《我为什么进不了电视台》开创了中国现代主义小说的一代先河,以后有机会到广州的话他一定要跟我喝酒……云云。尽管我个人并不认为那篇《电视台》什么的真有这么重要真有这么好(相反的,我觉得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诸多毛病日见明显,简直使人不忍卒读不提也罢),但听到人家这样由衷的赞美,我心里其实还是很高兴的。不过一转念间,我记起来这个“伊沙是真的”在“诗江湖”公布“丁龙根”IP地址期间曾说过“欢送丁龙根出局”那样的话,之后,又在“橡皮”上胡扯什么“你们在‘诗江湖’是一次真正的溃退”,我想想这个人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表现古古怪怪的,我就不想搭理他了。我管他是哪路诸侯何方神圣,我觉得在这么多朋友对公布IP地址一事提出严正抗议并愤然离场之后居然还能说出那样的轻佻话混帐话来的人,无论他是谁,我都不会把他视为自己的朋友,更不会跟他把酒言欢什么的。(至于他会不会仍旧把我视为朋友仍想跟我喝酒那又另当别论了,那我就管不着那么多了,哈哈。)
(其实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当时什么朋友啊敌人啊其实哪有那么严重啊,一不小心我把自己弄得很有原则很有骨气似的其实我哪是那样的人啊。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镜花水月,梦了无痕,生命中其实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值得我们在那儿又是要死要活又是要爱要恨那么较真那么执着的啊。“大家都是江湖儿女,快意恩仇,一言不合,拔刀相向。”--想来还是沈浩波在出事后第二天发表在“诗江湖”上的这句话说得爽、说得好啊。小沈说得又身体,又不抒情,说得真好。……嘿,小沈,没事了。“伊沙是真的”,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大概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立场什么的,我听说了“伊沙是真的”说我好话并真诚邀我喝酒的转告后,我在虚荣心一时发作不禁暗暗自鸣得意(你看连“敌人”都夸奖我了我多牛逼啊)之余,就不无故作姿态意味的把“伊沙是真的”冷落一边,而专门在“橡皮”上给成都从未见过面的朋友何小竹写了一封信。我在信中说,听他们说,你是个很温和的人,我喜欢这样的人。我又对何说,我真想什么时候到成都去跟你们一块喝酒啊。我说,顺便说一句,我不是个特别能喝酒的人,我只是愿意跟你们一起喝,你,杨黎,还有那个竖(一个70后诗人--我很喜欢他的诗)……你们呢,我说,你们愿意跟我一起喝吗?
何小竹的回帖是这样的:
“李苇好。到成都来橡皮喝酒。我在远方向你拜个年。”
接着,韩东也从南京跟贴了:
“我去成都期间,望能来橡皮一聚。吃住不是问题,女人自带。”
看见他们纸短话长、情深义重的帖子,我在当天的日记上写到:幸福无与伦比。我的心从那时就已飞到成都去了。

然而问题来了。问题是,韩东的一句“女人自带”,再加上后来杨黎发的一条帖子:“成都已经为各路天才、混子准备好了各种美酒和美女”,错误地引导并激发了我天生丰富的想象力。此时蠢蠢欲动的我,早是想歪了心思,满脑子充满了各式各样有关“女人”“美女”的念头。好在是此番一去果然车出东门美女如云,一路上车船旅馆发廊洗头房……“艳遇不断”历险惊魂什么的,总算见过经过感受过,没有白走一回。


凤凰(一)

因为很久没有像这样出门远行过了,我首先做的一件事便是像一个真正的游客那样,打开一本地图册,煞有介事地研究起我这一路上将要到达什么地方。我要给我自己、给我的家人一个很好的理由,那就是除了成都我的那些值得为他们两肋插刀的、大家一见面肯定相见如故相见恨晚的哥们兄弟之外,沿途上的风景人物,地理山川,也都是我之所以兴致冲冲说走就走的原因所在,是吸引我勇敢展开这次梦幻旅程的魅力源泉。而湘西凤凰,正是这样一个令我向往不已的地方。
从广州坐到成都去的火车,中途在怀化下车到凤凰,再从凤凰向北到张家界,然后再向北,从宜昌经三峡到重庆,再从重庆到成都……这就是我根据那本线路复杂地名繁多的地图册研究确定下来的一幅行程图。我估计这样的行程约须一个星期左右,时间不长不短正合适。时间太长了我担心自己受不了,太短了我肯定一无所获我又不甘心--我还想通过这样一路辗转车船爬山涉水什么的把自己的体重顺便减去几斤呢,我现在太胖了,我想如果我到了成都还是这么胖的话,我见到我的那些朋友(他们当中应该有男的也有女的吧)我会感到不好意思感到难为情的。
在地图上,凤凰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红点。由于我用的还是一本1966年出版的旧的中国地图册(八十年代初我就是带着它走遍大江南北的),凤凰甚至连那条通往怀化的公路都还没建好,而我此行中的必经之地--怀化,则干脆打了个括号叫榆树湾,后来纵横此处的铁道干线此时根本就无迹可寻。然而就是对着这么一本有物浑成天地初开似的破地图册,我却一点都不怀疑自己的行程计划会有什么问题。我觉得自己对凤凰怀化(榆树湾)什么的简直是太熟悉太了解了,我知道自己就是飞也能飞到那儿。我甚至还知道,当我到了怀化,我在那儿将不会逗留超过一个上午,因为那是个所谓的新兴工业城市,到处马路泥泞破破烂烂一点看头都没有。我知道我在怀化一下火车,我将直奔凤凰而去。我将在凤凰,在那个山清水秀、古老而多情的山城怀抱中,度过我日后将终生难忘的一个平凡而美好的夜晚。
(就在行前不久,我在《芙蓉》上读到狗子的一篇小说《去县里飞》。我不认识狗子,但我很喜欢他那篇小说和他那个人。我承认我就是因为狗子那篇小说而对凤凰感到倍加亲切着迷的。同时我还承认我和狗子有一点不同的是,我知道凤凰,想去凤凰,还因为沈从文--一位我挚爱的文学前辈。我喜欢狗子《去县里飞》里的李虹,也同样喜欢沈从文《边城》里的翠翠。只不过由于阅读年代远近的关系,沈从文笔下宛若天人的翠翠在我心中已经形象缥缈很是淡忘了;而狗子笔下的妓女李虹,却因其新鲜、平常,至今还在我的脑海里发着明媚的亮光。我常想,这次我到凤凰去,我是不是也会遇见像李虹那样的美丽善良的湘西姑娘呢?)

从怀化一路山山水水到达凤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六点了。跟我原来的设想稍稍有些出入的是,实际上我在怀化呆的时间不是一个上午,而是从早上十点多一直呆到下午两点多。这是因为我坐的那班中巴车(怀化到凤凰只有这一班车)等了半天也没等来几个乘客,车主就迟迟不肯开车,说是他连汽油本都挣不回来呢什么的,所以硬是从中午一直拖到下午才走。加上那天天气突然转凉刮起风下起雨,路上湿滑坡陡弯急,车子没敢开快,结果足足走了三个多四个钟头,才总算走完了那条不到一百公里的山路。
一下中巴,我第一感觉就是这里特别冷。天上飘着纷乱的细雨,街上到处湿漉漉寒光闪烁的,大春天里人说话透气也冒出一阵阵白烟,太冷了。已经快到三月份了,这里还想下雪想下雪的冷成这个样子(后来才知道这里中午真的下过一场雪),冷得人整个儿直打哆嗦却又精精神神抖抖擞擞的,这让我不由的产生出一种强烈的异地陌生之感,就仿佛自己是到了真正的北方似的。因此,这会儿看看天色差不多都要黑了,我也顾不上它什么古镇风情如诗如画的那么多了--在中巴一路开进凤凰的路上,我就透过车窗玻璃兴奋地看见了这个雨中的小镇,看见一条清澈的江水,江两旁有塔,有桥,还有许多古色古香层层叠叠的房子--一出车站,就着急的四处找起住宿旅馆来。我看狗子在他那篇小说里头曾经说过,这里的旅馆很多,很容易找且很便宜(床铺粉红色床单像个炮房的十块二十块,最好的宾馆也不过三四十块),但我想,他那是在大白天里,我现在是黄昏向晚且冷雨潇潇天寒地冻的,不先找到个住的地方我还真是有点放不下心。
在车站马路对面,我看见沿街有许多摆买烤番薯、烤肉串之类杂七杂八小食的小摊档,有一档还在一张小桌上摆了几部深红浅绿的电话机,便走过去先给家里打了个长途。在电话档前看档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长得挺好看的,大冷天时身上却穿得不多,这会儿正一个劲呵着气、搓着手拢向脚下一个烧着木炭的火盆上烘火取暖。一来我是看着那个木炭火盆新鲜,二来我也好像对那女子挺有好感的(因为狗子的缘故我想当时我恐怕对全凤凰的女子都有好感吧),我就主动跟她拉起话来问她说,这里附近哪儿能找到旅馆,这里(我是指整个的凤凰城)找旅馆难不难找。
“哦,你找旅馆啊?很多的,很容易找的,”那女子一听笑了,随即往自己身后的某个地方摆了摆手对我说:“我们这里就是旅馆啊。”
我顺着女子指示的方向一看,果然,在她身后不到几米开外有一座看上去很旧的灰黄色楼房,中间有个黑乎乎的楼梯门洞,门洞上方就横挂着一个写着“某某招待所”的白底红字牌匾。于是我问了一下价钱,就跟在那女子的后头进了门洞上了楼梯。这样一路拾级登梯来到三楼一个暗无天日的像是一间普通人家客厅的所在,女子对漆黑中坐着的一个服务员说了句什么,后者就赶紧急急起身走在头里,为我打开了走廊边上的一间单人房。只见那房里除了一张大而无当的紫花床罩大床,此外没有空调暖气,也没有热水淋浴、卫生间,甚至连部电视机都没有,且开门就是一股浓重的霉味,就像是多少年也没人来光顾过似的。
一见房间竟是不堪如此,我只好抱憾地望了一眼那个二十来岁女子,说,算了,我还是到别处再走走看吧,麻烦你了,谢谢了。说这话时我以为那女子生意没做成,大概不生气脸色也不会好到哪儿去了;谁知道正恰恰相反,那女子却是一脸的羞惭之色,倒像是她自己把我领到这地方来该有多么罪过、多么对不起我似的,一连声充满歉意地说道,哦,不要紧的,不要紧的,我们这里条件是不好,是太差了……接着,又很耐心的指点我说,从这里往前直走然后向左拐没多远,就有一家叫南华宾馆的宾馆,那算是我们凤凰最好的宾馆了,要不你到那里再问问看?说话间柔声细语就当我是个什么尊贵客人,来到凤凰就应该住在“凤凰最好的宾馆”似的。

南华宾馆是不是凤凰最好的宾馆,这我就无从考究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在这里我有热水洗澡,有电视看,还有一张床头支着一盏可随意调节灯光亮度的台灯的单人床--所有这些对于我来说,已经相当不错相当好了,至于在此之外,它(南华宾馆)到底是不是凤凰最好的宾馆那又跟我有什么相干呢?它已经是凤凰最好的宾馆了。
一切安排妥当了,该是时候到凤凰街上随处观个光、看个风景什么的了,我就心满意足的走出宾馆房间,优哉悠哉踱下楼去。雨已经停了,眼前就是古老凤凰热闹繁忙的街道、过往匆匆的人群,我满怀喜悦,步入其中。

(……由于某种所谓技术上的原因--我担心我这样姑娘姑娘的一路写来是不是会显得重复了,另外我还担心我四十出头的人了我还左一个姑娘右一个姑娘的我是不是也有点太骚太自作多情了--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把宾馆一楼服务台的那个服务员也带上一笔。那是一个眼睛长得大大的很纯情很秀气的小姑娘。我经过服务台时,她冲我微笑着点了点头。于是我也赶紧向她点了点头,然后停住脚步,在服务台前跟她说起话来。我先问了她一些去沈从文故居怎么去、从凤凰到张家界又怎么走……之类的话,见她都一一热情回答了,就问她说,你有多大了。她告诉我说,她十八岁了。我又问,你是凤凰这里的人吧。小姑娘就说,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吧,她是这里附近……乡里的。接着我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只好继续硬着头皮没话找话的问她,那你现在……像这个样子上班要上到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下班。要上到半夜十二点呢,小姑娘就留意地看了我一眼说,明天一早八点还要继续上,因为明天刚好是她们夜班跟日班换班……诸如此类一问一答的最后弄得我自己都烦了,我就自己扫自己的兴自己对自己冷冷心肠的说,算了算了,走吧。我知道大家这样萍水相逢这样废话来废话去的根本就不会有什么结果。我知道我们之间--我和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之间--根本就不可能发生些什么。
“……你明天还住这里吧?”隔了一阵,小姑娘问我。
“哦,明天啊,明天我就要走了。明天我去张家界了。”不知怎么的我心里忽然感到有些柔弱,虚空,就赶快装出一付高高兴兴、轻轻松松的样子这样说道。……)

(未完待续) 

<<返回


橡皮工作室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www.xiangpi.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