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城在别处
□李樯

橡皮5号→【中间力量@李樯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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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女友小琳说,乌城是个好地方,我一直想去那儿。小琳看着我黯然的样子有些不解,她问你去那儿干什么?我说去居住,我随口说出去居住的话来。小琳浑身一阵激泠,你去了乌城,那我怎么办。我就顺着去居住的话音嗯嗯了两声说,嗯……去看看,我一直想去那地方看看。
也许小琳还没有意识到,在她接触过的地理名词中,并没有乌城这样一个地方。她的意识是被我一遍一遍地唠叨乌城这件事覆盖了。小琳信任我,我说这世界上有座乌城,她就认为这世上有座乌城,这当然与我给她将了乌城的许多信息有关。小琳抱着我的脖子,嘴巴枕在我的后脑勺,天真地问我,你又没去过乌城,怎么会对知道那么多,甚至太平洋舞厅和长青藤茶楼所在的街道你都能说出来。我说梦呀,好多次我都梦见了乌城,小琳说,就别再说你的那些梦了,每次醒来都唠叨个没完,我梦见了乌城,我梦见了乌城,你什么时候梦见过我。
我把自己所知的乌城信息讲给小琳听,小琳撅着嘴说,我不喜欢那样的地方。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乌城的天气总是阴沉沉的,叫人透不过气来。她还说乌城人不切实际,喜欢谈史论古的,那叫故作高深。我苦笑,说你懂个屁。
我说,既然你不喜欢那地方,那你就别去了,反正我是要去的。小琳听了很不高兴,好大一会儿沉默。后来她小心翼翼地问我,你去那儿干什么。我说去居住。我随口说出去居住的话来。我敢肯定小琳没把我的话当真。
去乌城的事因为小琳的犹豫搁置下来,反正我不提起乌城,乌城也就在我和小琳的生活中消失了。但乌城不能在我的心理上消失。有好几次我给小琳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说,你和我一起去乌城不(这时小琳总说不去),你不和我一起去,那我只好和你分手了。小琳非常恼火,并因此养成了对我拳打脚踢的毛病,有一次,她居然把我的大腿踢出一块青紫来,疼了好几天。小琳理直气壮地说活该,谁让你说出那样恶毒的话来 。我觉得小琳的话有些道理,也就没在这上面与她计较。
我为什么不自己去乌城呢?
我固执的认为,小琳也需要到乌城那样的地方走走看看。( 我已经说过,小琳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子,很不成熟。) 如果我一个人去了,即使身处乌城的大街或茶舍,我也不会认为自己真的到了那个地方。谢东民劝我最好是你一个人去,那样才能更全面的感受和接受它。而我偏偏以为,去不去乌城已不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要去,就得我和小琳两个人一块儿去。
有一次,小琳看到我写的一首与乌城有关的诗歌,便问我,乌城有很多葡萄吗,这我可从来没听你说过。我一阵苦笑,我说乌城那儿多雨,多雾天,而葡萄的生长需要相当的日照,我想乌城人不会傻到在这种气候条件下还种葡萄的地步。小琳说,谁让你拿葡萄做题目的呢,望文生意,我当然以为乌城有葡萄吃了。我说你就知道吃,不过说不准乌城人也种植葡萄的,我敢说,那个地方长出来的葡萄肯定寡淡无味,就象鸡蛋白。小琳没理睬我,继续读那首名字叫《葡萄园》的诗歌:
我去女友小琳那儿
夜深了,也很冷
一个卖花姑娘站在乌城街头
灯光多么昏黄 
那些在夜里还不甘隐退的玫瑰 
有没有人买走一支
送给我 
送给小琳 
送给卖花姑娘本人
一个心怀爱情的人,躲进乌城的暗影
玫瑰浸透了泪水 
这些深夜的 
无人问津的玫瑰 
是不是春天遗失的嘴唇 
小琳大概把那十四行字读了两遍,读两遍之后扔没弄懂这篇东西的意思,倒是向我连珠炮地提出了一大串问题,比如:你什么时候去的乌城,你在乌城是不是也有个叫小琳的女朋友,你给乌城的小琳买过玫瑰花吗 (小琳说:你可从没给我买过玫瑰。) 那么晚了你还去乌城的小琳那儿,你是不是和她同居了。
听了小琳的话我只能一阵苦笑,“你懂个屁。”
“我就懂个屁,屁就是这篇文章。”
听到小琳的话我感到懊丧。我经常拿屁这东西给小琳开玩笑。小琳说,你看这玫瑰开得鲜不鲜艳,我说鲜艳个屁。小琳说,你看我穿这件裙子好看吗,我说好看个屁。我经常觉得屁就是一切。苏东坡在杭州做官时,经常与灵隐寺的一位大和尚参禅悟道。这一日他忽感灵光开启似的,信手写出一首五绝来,主要是修得万道光,独坐宝莲台之类的语句。苏东坡自以为悟解了佛法大义,便让门子拿着那首五绝去见大和尚。门子回来时,苏东坡见文后只批了两个字:放屁。类似这样的佛家多得很,然而万变不离其宗,最终要说的无非是:佛蕴含在世事万物之中,一切皆佛,佛即一切。这样看来我用屁比作一切,也并不是很下流。
小琳听了这番话,有几分明白似的点了点头。我问她,你相信乌城吗。她就说,乌城是什么,是个屁而已。我再问她,你相信爱情吗,她却没敢把爱情比作屁。
小琳也并不是不关心的我的乌城情结。有一个初冬的晚上,我们从电影院里出来。大街上的人很少了,天气挺冷。我们走过一个油炸臭豆腐的小摊,我知道小琳喜欢吃那玩意儿,但没吱声,天这么晚了,谁还有心吃零嘴头。走过去没几步,小琳扯着我的胳膊说,我们吃油炸臭豆腐吧,我要吃油炸臭豆腐。我说那就吃吧。我们转身走到小摊跟前,小琳要了一串,一口一个臭豆腐块,很开心很过瘾的样子。一边吃她还一边言语不清地问我,电影里的那个城市,是你常唠叨的乌城吗。我说不是。我看那里的环境和气氛,和你说的乌城很有几分相象哎。我说相象归相象,反正不是的。我就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唠叨着要去乌城,那儿对你就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我说,吓,也无所谓,可能去了也就那么回事。小琳停止了咀嚼臭豆腐块,她看了看我,小心翼翼说,那,那你是不一定非要我和你一起去乌城了。我说不一定。
其实我说不一定包含两层意思,一是不去乌城 ,二是还要去。小琳一定是理解到了前者,便有些歉疚起来,她说你唠叨了那么长时间的乌城,说不去就不去了。于是小琳答应陪我一起去乌城。 她还说,要是我不说出那些带屁字的话来,她早跟我去乌城了,她是心里气不过。
听了小琳的话,我心里热乎乎的,同时也意识到的确很不应该向她说出那样的话来。我抓住小琳的手:“你真好。”
小琳突然掉下泪来:“我不好。”


我觉得应该是带小琳一起去寻找乌城的时候了,尽管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乌城在哪里。我爱小琳,小琳也爱我,我很愿意和她一起感受自己内心某些类似幸福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小琳是一个很单纯的女孩子,我不想让她每天接触的都是我们所在的这个城市里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我需要乌城,从某种意义上讲,小琳同样也需要乌城,尽管我们需要的出发点不一样。
这之后的两天里,小琳也开始积极做去乌城的准备。看她又认真又细心的样子,我不免笑话起她,你看看你,有什么好准备的,多大事似的。小琳说,不是你整天嚷着叫着要去的吗,现在你又无所谓了是不是,你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我就觉得你那样子……我又没说马上就去乌城。小琳把正要塞进包里的衣服扔到地上,去也是你,不去也是你,你到底想要我怎样。我弯腰拾起衣服,说去,去就去呗,生这么大气干吗。
“那这个周末去好吗。”小琳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好,就这个周末去,明天我就去买车票。”
第二天,小琳来问我车票买了吗。我说还没呢。我发现小琳的脸色不太好,满脸黯然地样子。我问她怎么了,不舒服吗。小琳淡然摇摇头,没不舒服,我一直没问过你,乌城在哪儿。
乌城在哪儿?
“离这儿不远,坐汽车也就四个半小时吧。”
“那它是在山东,河南,安徽,还是我们江苏的哪个方向罗?”
我说:“没错,在安徽,就在安徽。”
小琳扔给我一本地图手册:“你自己看看吧,我昨天翻了一夜,每一个省份我都认真看过了,就是没看见乌城这个地方。”
“嘿嘿!乌城那么大,地图那么小。”我用手给小琳比划着说,“你怎么能在地图上看到它呢。”
小琳不吱声了,她一个人拿起地图册,翻到安徽省地区图那一页,又一次认认真真地搜索了起来。 她一边搜索一边念念有词, 豪州、涡阳、灵壁、宿州、天长、蒙城、滁州、当涂、南陵、宣州、湖州……乌城,乌城乌城乌乌乌乌……义乌!不对,这都到浙江了,哪有个什么乌城呀。你自己看,你自己来看看,哪里有乌城呀。
我说怎么可能没有乌城呢。我抢过地图册,右手食指在地图上迅速扫描,乌城乌城乌乌乌乌乌……呵!在这儿,这不是乌城吗。小琳赶忙凑过来,在哪儿在哪儿,让我看看。我合上地图册,好了好了,不看了,反正我能带你到达乌城。小琳不死心,又打开地图册,把安徽省区翻了个底朝天,她说,乌城不是在安徽境内吧,它到底在哪儿,你倒是告诉我呀。小琳仍不死心,又逐页搜索了起来。


等我和小琳一起蹋上去乌城的路,已是第二年初秋的事了。


从今年冬季到第二年初秋,这之间发生了多少事情?反正在这一段时间里,我和小琳谁也没再提起过乌城。倒是好朋友谢东民找过我两次,向我呼天抢地的嚷嚷着他想去乌城,还邀请我和他一起去,让我陪他在乌城过一段时间。他说,如果你不愿意多呆,可以先回来,我打算在那儿过上个一年半载。
我们这儿的冬天又冷又潮湿,人们懒得到户外活动。太平洋和北印度洋的温暖气流不容易来到这儿,只有南岭以南和东南沿海地区的冬天比较暖和。在这样一个夏天似火炉冬天赛冰窟的鬼地方住着,有谁还愿意关注自己内心的种种杂念呢。谢东民就不。
这天已经很晚了,我正要熄灯睡觉,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夜深人静,门铃嘶哑的叫声显得特别刺耳,只有窗外呜呜嚎叫的小北风像它的衬音。我拿起门铃听筒,我说谁呀。听筒里的声音有些发抖,可能是给冻得。我说哦,是你呀,快上来吧。我在听筒上揿了一下,一楼的电子防盗门开了。不一会,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东民几乎是跑着冲上我住的六楼,右脚尚没蹋进来就对我说,哥们,我想自杀。我差一点儿喷出鼻涕,我现在才明白谢东民的声音之所以颤抖,是因为他内心有着如此激烈的情绪。我只好装聋作哑,给谢东民倒了杯开水,赶紧钻进被窝里,倚坐在床头。看到我的反应,东民有些失望和尴尬。
谢东民最近感到六神无主,不知干什么好。我说你干什么不好,咋想自杀呢。周围的世界让东民感到窒息,父亲,母亲和姐姐,对他都特别好。哥们你说说,他们对我那么好干吗。东民在家里呆不下去了,他说他身体里有个魔鬼。我说,那魔鬼是什么,是个屁,他只是个屁而已。东民就是因为他身体里的魔鬼才跑到我这儿来的。他想自杀,还妄想打开我的房门,从我这儿,从六楼的阳台跳下去。我说你别跳,跳下去也摔不死。我昨天在阳台上看风景时,一块小小的香蕉皮从七楼掉下去,却没掉到地上,落在了二楼高度处纵横交错的电线网上。我用手比划着,你看你那块头,这么大,还不得落到电线网上。东民承认自杀的念头只是一时冲动,但如何甩脱这可怕的念头,恐怕还是得靠出走的方法。到哪儿去呢,去乌城,乌城是谢东民最理想的去处。他打算到乌城住上一年半载,在那儿租一间小房子,再打打工,自食其力,过一段艰苦的生活。东民受过不少苦,他在四川巴山农村的大柴垛上睡过好几个晚上,在苏州拙政园冰冷的石凳上呆过一夜,在北大校门口的石狮子旁徘徊过整个晚上, 在内蒙古大草原…… 东民受过不少苦,能自食其力,过一段属于自我的安居乐业的生活,已经是一件很美满的事情了。
这是东民第一次和我交流如此艰难的话题。
等他第二次要和我交流他想离开本地到乌城去居住的欲望时,我已懒得理会他了。我说你烦不烦,乌城算什么,说不准乌城只是座海市蜃楼,你以为你能真正到达吗。东民说他能。我说你能你就去吧,为什么非要拉着我去。
后来,东民还是去了乌城。他写信告诉我,他租到了一间屋子,很小,也很便宜。他做了好几份工,薪水都不丰厚,除去吃饭,交房租和水电费外,基本上还能保住香烟的供应。他一个人,过得既辛苦又孤单,但很自在,也不时会在夜里或梦中流泪。
我没问他准备在乌城居留多久,他已到了这个份上,别人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他有他的苦与乐,爱与恨。


小琳知道了这事,责怪我对东民太过于残忍。人家东民之所以邀请你一起去乌城,是信任你。我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要真去了乌城,撇下你不管不问,你又会怎么看我呢。小琳说我果真去了乌城她也不会怪我,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命苦。我又差一点儿喷出鼻涕来。小琳认为我果真和东民一起去了乌城,那是为朋友两肋插刀,没什么好怪的。我说插个屁,这根本就不是去与不去的问题,我给你说不清楚。
以后的日子里,小琳经常有意或无意的怂恿我去乌城。 她说,去吧去吧,快去乌城吧。她还说,我看你真的很需要到乌城走走。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说不上来,反正我觉得再不陪你去乌城的话,你也会像谢东民那样干出傻事来。她还说我也很想去乌城了,你带我去吧。很显然,小琳已把乌城看成了一种爱情的调味品,或者说是黏合剂。
也就在这一大段时间里,小琳和我再次经常因为乌城拌嘴,有时甚至争吵到互相扭打的地步。不知道为什么。小琳撅起嘴自言自语,乌城乌城,我早看出来,你一开始就想让我去那儿看看,那你为什么不带我去。我说去就去,等天气凉快点了就去。
这时小琳又向我提出了那个问题:“乌城在哪里?”
“乌城在哪里,嘿嘿,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去?”
“坐车去。”“车开到哪,哪就是乌城。”
“你有神经病!”
我没有神经病,小琳也没有神经病。
我和小琳就这样蹋上了去乌城的路。我们乘坐的是一辆不知运行了多少年的老客车,松动的车窗玻璃哗啦啦直响。小琳已经够娇小的了,但车座仍显窄小。小琳被挤得好像很不舒服,嘴巴撅得老高,也不答理我。我倒觉得两个恋爱中的人挤在一辆破旧的大客车里出门远行(一次特殊的远行)很有味道。车子开出车站,驶上马路,初秋的风扫落很多发黄的树叶,这些树叶像一群一群的蝴蝶,围绕着我们破旧的大客车飞舞。我把这种情景指给小琳看,把自己的感受讲给她听,小琳不以为然。
东民说过,你如果能碰上乌城秋雨绵绵的季节,那才更有味道。
我不知道乌城的天气会是什么样子,我和小琳没看到乌城的秋雨和秋雾,或者乌城难得的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乌城的茶馆、街道、垂柳或烟花女子,我们什么也没看到。有人根据柏拉图的理论作出这样的推理:我们已经在另一个世界经历了一切。无功而返后,我对小琳说,看来们已经去过乌城了,我们所讨论的种种乌城情节,就是我们见到的那座城市。所见即非所见嘛,见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实的,这样说来,看见乌城和没能到达乌城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知怎么回事,车子开到安徽当涂县城时,我突然全身发抖,口吐白沫,整辆大客车和车窗外的当涂县城在我眼中倒转了过来。我感到自己在飞快的往下坠落,周身一片漆黑。我被那黑暗挤压得喘不过气来,脑海里只不断的闪烁一个疑念,挨过这黑暗,那边的世界是天堂,地狱,还是乌城。小琳手足无措,苦着脸倒立在旁边,像是在伤心而又无奈的等待一种结果,又像是在看着一只奄奄一息的老虎飘向远方。我想说话,但说不出来。我不知道小琳在等待一个怎样的结果,是等我恢复常态,还是等我慢慢地死去。小琳小琳,把你的手伸给我吧。小琳小琳,你就这样看着自己的老虎飘走吗。
车上的乘客向小琳嚷嚷着说,还楞在那儿干什么,快把他拖下去吧,吓死人了。还有人说快把他送到医院里去,说不定还有救。
小琳很快醒过神来,勇敢的小琳没有哭,也没有失色。她从后面扳起我的双肩,像动物园管理员从笼子里拖出一只暴亡老虎的尸体那样,把我从破旧的客车上拖了下来。平时拎一壶水都嚷重的小琳,这会儿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她把我从车上拖下来时,就像是弯腰拾起一张晾干了的虎皮。
事后我问小琳的感想,小琳绝口不提当时的生理和心理上的反应。
是当涂县城大街上的阳光唤醒了我。我一醒来便神志正常,我抹去嘴角的白沫,问小琳是怎么会事。小琳突然掩面哭了起来,哭得非常伤心,怎么问她也不言语。在一家商店门口,我把小琳紧紧抱在怀里,说没事了没事了,我现在不是已经好了吗。
我们便在当涂呆了一天半时间,访了李白墓。从县政府招待所结了住宿费走出来时,三四十个小时没说一句话的小琳终于开口了:“我们回去吧。”
“不回去,我们还没到乌城呢。”
“不去了不行吗?”
“为什么不去?”
“我害怕。”
“害怕!”我笑了起来,“有什么好怕的。”
“我怕到不了乌城,我怕根本就没有乌城。”
“怎么会没有乌城呢,东民不是就在乌城吗。”
“不去了行吗?”
“不行,要去。”
“那你自己去吧,我一个人回去!”
踢开我的乌城情结不说,就冲着乌城在我和小琳的关系上的位置这一点,我也要带她到达乌城,不管有没有这个地方。我把小琳拖上汽车,开往另一个陌生地的汽车。我对小琳说,再坐一个半小时的车就能到乌城了,别老是不高兴的样子,我们很快就能看到乌城了。
路面不是很平坦,车子开得不慢不快。车上的乘客说的都是方言,这些异乡的土语,令我和小琳犹如置身一片陌生的水域。我们随水漂浮,小琳默默看着车窗外的景物,一言不发,我却有些昏昏欲睡。我果然昏昏入睡,有好几次朦胧醒来,提醒自己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但楞是困倦得不能完全清醒。不知过了多久,小琳突然把我叫醒,该下车了,我们该下车了。我一阵兴奋,张开眼睛,呵,到了到了。小琳有点愠怒地说,到哪儿了,你睁眼看看,这是到哪儿了 。我这才完全清醒过来,车上除了小琳,我,和一个司机师傅外,其他乘客不知什么时候下的车。原先满满一车的乘客,我一睁眼就全不见了,车厢里空荡荡的。
车外没有人流、车辆,没有茶舍,没有大街,没有商场和旅社,也没有一所村镇,这车外是一片无人的旷野。 天很蓝,云很白,一些鸟在更空旷的天空中飞着。
车子开走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很不自在地对着小琳笑了笑。
小琳仍苦着脸,眼中没有任何语义。
我想再笑,但笑不出来。
小琳就像一只被雨水浸湿了的彩色风筝,被放逐到一个不合时宜的季节与地点。她好像是一个人来到这儿的,对我不理不睬。
我又想笑,仍笑不出来。这秋天的旷野,这不毛之地,最多只能说是我们想要到达的乌城的遗址。我看见蓝天白云背景下的小琳泪水纷涌,她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儿。她的泪水像两道雨帘,只是在这巨大的空旷中,激打不起任回音。

1997年11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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