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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秋冬交接的那三天里,我把家连续搬了三个地方。当我终于把我的那堆破烂在第三间陌生的房子里放下以后,偷偷在自己的心里发了一个毒誓:这辈子他妈的再也不搬家了,谁要再搬家,谁就不是人。我现在还算人吗。
我的家包括几十本书、几张画、几十个画框、几百盒磁带、几十张CD 、几床被子、几件衣服、一台电脑和一个女朋友。作为一个家,这已经够简洁的了,可就是这些东西也足以把我拖垮。说心里话,当初,我并不是为了不停地搬家才来北京的。
我来北京是想当一个画家。
记得刚来北京的第一天,我背着一大堆的行李坐公共汽车。车上早就没座了,我只能站着。我紧靠着的那个双人座位上坐着一男一女。我有一个坏毛病,就是不管走到哪儿都喜欢东张西望,但是在这辆破公共汽车上很难让我的这个坏习惯得到满足——我的脑袋被左右两边的人给紧紧地夹住了,他们也不知道哪辈子做了缺德事,长这么高。现在我没法东张西望了,只能将就着看我面对的那坐在座位上的一男一女,真应该庆幸刚上车时的英明抉择:没把脸朝到站在我屁股后面的那个人的方向上去。
那个女的大概四十来岁,瘦巴巴、黑乎乎的没有一点有意思的地方,那个男的要年轻得多,也白得多,但是目光呆滞,像个傻子一样。我猜想他们可能是一对姐弟,或者母子。我看了他们有五六站地了,也没见他们说一句话,也没有什么动作,就连抬起半边屁股放屁的举动也没有。好歹放个屁让我娱乐娱乐也行啊!我开始觉得上车时做出的决定是错误的了,现在我坚定地相信站在我屁股后面的那个人衣服上的花纹一定比这两个人的脸要有意思得多。
“一定要尽量说普通话!”正在我觉得越来越无聊的时候,那个女的冷不丁地忽然操着浓重的南方口音冒出这么一句。我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们,只见那个男的朝着那个女的很局促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头低下去,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把自己那两只绞在一起的双手继续绞来绞去。再往后又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以我多年来对自己的了解,我觉得自己是绝对不会记住这个在我漫长的人生道路上偶然出现的无聊而又短暂的场景的,可是这三年以来,他们两个人的相貌、姿势、表情,和那个女人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所说的那句话——所有这些却在我的脑海里浮现了不下一千次,而且都是那么清晰。当然,并不是说我每天都会想起他们来,像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每天都想一遍上帝一样;情况并不是这个样子的。有时候我连续十几天都想不起他们,有时候他们却一天就光顾我的脑瓜子十几次。我并不是一个特别迷信的人,可这种极端反常的现象迫使我相信他们跟我是有关系的。极有可能那个目光呆滞,样子像一个傻子的人是我的另一个化身,甚至那才是真正的我;而我自己,这个一直想着他的人,也许只不过是呆在这儿装装样子罢了。
谁又能够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呢?
“一定要尽量说普通话!”
去年的冬天我就住在这一带。在那之前我一个人住在北京的郊县,后来我女朋友在冬天即将来临的时候从广州过来了。两年以前,我不知道费了多大功夫才最终说服她去广州,那些日子我什么事情也不干,只是整夜整夜地与她促膝长谈,最后她终于相信我让她去广州是为她好了。在火车站我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递到她手上,当时她的眼泪“唰”一下就流了下来。
“你一定要想办法照顾好自己!”我女朋友流着泪说道。
“你放心就是了,我没有问题。”
火车终于呼哧呼哧地朝着那个和我毫不相干的方向开走了以后,我感到了一阵又一阵的空洞的愉悦。
我绝没想到她能那么快就把那些钱花光。
我女朋友和我同年同月生,只是比我晚出生了十七个小时。从我认识她的那一天起,她就不断地通过各种手段和途径企图向我证明:我们从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是在一起的,也就是常言所说的天生一对。我们应该手拉着手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探讨生活的秘密,并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一起死掉。我发誓,自己从来没有设想过有一天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当然,事情既然已经来了,我就只好耐下性子去慢慢适应,并梦想着有那么一两次机会,双方的身体状况都能承受得起的情况下偶尔挣扎那么一小下。我承认,在这一点上我从来就算不上是一个幸运儿。我绝没有想到她能那么快就把钱花光,我一个人在北京勒紧了裤腰带生活了两年(那绝对是一种你做梦也不会想到的非人的生活),她就又回来了,这一下子让我的身心同时遭到了最严重的摧残。我真不知道当初那么做有什么好处。我总是在不停地干蠢事,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宝贝,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是啊!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其实我女朋友还是多少有几分姿色的,而且人品也不错,完全可以找个正经人家嫁了。我真不知道她老跟我混在一起有什么意思。我是没有办法把自己给甩了,否则的话,我才不会跟我这种人打交道呢。
大体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我才二十多岁,按说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可老实跟您说,我早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从四年以前我的牙坏掉了一颗以后,我就觉得自己快不行了。自从有了这种感觉,还真的越来越不行了起来。最近几天我一直担心早晨一挣开眼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满地找牙。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如果真出了这种事情,我就是把牙都从地上重新找齐了也没用:牙根本不是那么用的。我估摸着自己肚子里的那包下水也好不到哪儿去,脑子也不行了,天天老是忘东忘西,还唠唠叨叨总也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另外一年到头我总是在感冒,这倒不是什么大病,可您要是像我这样感上那么两三年冒,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老觉得自己快完了了。有时候我站在镜子面前张开嘴看看我的牙,再撩起衣服隔着肚皮装模作样地摸摸它下面的那堆东西,那时候的心情就像一个从没种出过一颗粮食的农民抚摸着自己的那些不中用的家什时的心情一模一样。如果把我比喻成一个农民,把我的生活比喻成一片地的话,那么,我只能这样说:本来那片地里还长着一些草,可是经过我的辛勤耕耘,到现在为止,已经连一颗草都不剩了。如果我现在继续把自己比喻成刚才的那个农民,我只能再次遗憾地告诉您:我很怀念当年的那些草,它们其实都是可以将就着吃的。
还有就是,最近几年人们普遍关注的一个器官——肾——在我身上几乎从来就没发生过什么作用;跟女朋友认识以后的这八九年,我记得总共也就做了四五次爱,平均两年才一次,而且,在我的印象中,那几次的过程当中根本就没有用过肾这么个东西。每次看电视,看到那上面的人一感到高兴或者幸福总是跟自己的老婆或者情人做一爱表示庆祝的时候我也很想向他们学习一下,可是真不知道从哪下手,一遇到这种事情,我总是很内疚,这时候女朋友就赶快劝我,我女朋友真是个好人。有一次女朋友对我说:“我从书上看到过一个女人,十七岁的时候自己的男朋友因为意外事故丧失了性能力,可她还是和他结了婚,而且一直生活了三十多年,书上说,他们一直生活得很幸福;比起他们来,我已经是非常幸运了。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满足,真的,你千万不要自卑。”
我只能把泪流在自己的心里。看着女朋友一天一天的在我身边凋敝下去,我的心情一年比一年沉重。再这么过上几年以后,正经人家恐怕就没有现在这么多了。我只能把泪流在自己的心里。
刚搬过来一个多星期,工作还没来得及找,我女朋友的身体就垮了。从第三天开始,我就发现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终于,一个清晨,她正站在房东的院子里刷牙,由于严重缺乏维生素、蛋白质、肉类粗纤维以及多种人体所需的微量元素而昏倒在地上。
“宝贝,咱们还是回家吧,这种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女朋友从地上一醒过来就这么对我说道。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也只能回家了。”
我们回到家的那一天,离过年还有两个月零八天。我推开家门,对着爸爸高兴地叫到:“爸爸,我回家来过年了!”
“别这么大声嚷嚷,让人家听见多不好!”我爸爸压低了嗓门不耐烦地说道。
生活正在变得越来越艰难。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们家的暖气跟没有一样。等到我实在忍受不了了,就从我的小屋子里出来找我妈帮忙。
“妈,我冷。”
“你还知道冷啊?”
“我也是人呀,妈。”
“你在外面的时候怎么办?”
“我这不是在家嘛。”
我妈费了老半天功夫才把我初中穿的一件破棉袄给找出来,虽然小了一点,但打击起冬天来一点也不比我爸穿的那件大衣能力差。我走到院子里伸了伸胳膊,整个冬天都在它的面前低下了头。还是我妈厉害!
“妈,我出去一倘!”
“出去干吗呀?”
“看看孙文正,我都已经快两年没见他了。”
“别去找你那帮狐朋狗友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吧,别让人家笑话你!”
“别人为什么笑话我?”
“人家一个个都人模狗样的,你怎么好意思去找人家?”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外人。”
“行了,你还是好好呆在家里吧,丢人咱们往自己家里丢。”
晚上我跟我女朋友睡在那间我从十一岁就睡着的冰冷的小屋子里。现在这间屋子里已经堆满了破烂,我妈的破烂总是特别多,几十年来的任何东西都不舍得扔,把我放在这间屋子里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我搂着女朋友躺在这间到处塞满了破烂的小屋子里相互取着暖,还真他妈有了一种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的感觉。我妈在把我生下来二十多年以后,又打算再把我塞进去,这一定够她受的。您说呢?
结果,我还是把人丢在了外面。第二天去我未来的岳母家的路上,我碰上了李小勇,他老远就在马路对面冲我嚷:“我操,你他妈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好几天了。”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妈不让我出来。”
“我操,你真听你妈的话!”
“嘿嘿!”
“什么时候走?”
“过完年以后吧。”
“我操,你这么早就回来过年!”
“嘿嘿!”
“晚上我叫上文正和老亮他们咱们一块聚聚吧!”
“我妈让我晚上回去。”
“那我们晚上去你家。”
“看情况吧。”
晚上他们几个真他妈来了,我最怕的就是这个。他们几个大大咧咧地边喊着我的名字边大步大步地跨到我家里,我边不自然地冲他们笑着边偷偷斜眼看我妈那张没有丝毫表情的脸。紧张死了。
“你小子他妈的在外面干吗呢,也没个消息,我还以为你他妈的客死他乡了呢,哈哈!”孙文正边使劲拍着我的肩膀边大声地说道。
“瞎混,瞎混呗。”
“你小子怎么这么文静了,跟个鸡巴知识分子一样!是不是在外面混傻了,嗯?!”
“没有,没有,还没呢。”
“‘没有,没有,还没呢。’哈哈,连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嘿嘿。”
以后他们又零零星星地来过几次,一个月以后就没人来找我了,他们都以为我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脑子出了问题。他们都不爱和脑子有问题的人一起玩,他们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我看出来了,其实我的脑子并没有问题。我实在是回家过年过得太早了。
当初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和女朋友身上总共只剩下不到五十块钱,这些钱很快就被我们买烟给花掉了。另外我又从门口的小卖部欠下了三十多块钱的帐,我真不知道哪一辈子才能把这些钱给还上。离过年还有五六天的时候,我有了一点心安理得的感觉,通常在外面混的人都是在这个时候回家的。我开始穿上那件初中的小棉袄到大街上晃荡。我妈也不怎么管我了。我在街上碰到过袁亮,他也看见了我,并漫不经心地跟我打了个招呼,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穿着那件小棉袄在那条大街上已经晃荡了二十多年一样。他就那样跟我随便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往前走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在他走过去十几米以后又追上了他。
“老亮,你现在带钱没有?”
“干吗?”
“我在门口的小卖部欠了三十多块钱,你能不能先帮我还上,过一阵子我再还你。”
“我现在没有,明天吧,明天我直接去把你的帐还上就行了。”
“我可全指望你了,老亮!”
最近几天我那帮小时候一起画画的朋友也陆陆续续地从全国各地赶回来了。他们现在都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其中的两个一回来就跑到我家跟我叙旧,我一点也没有这么干的心情,但他们执意要跟我这么干,我也就依了他们。他们的谈兴很足,顺便把我最后的两包烟全给抽完了。当时我绝望极了。当把烟抽得一根不剩了以后,其中的一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说道:“操,今天聊得真他妈舒服,不过得回去了!”
另一个也站起来伸了一个同样出色的懒腰,“是啊,真他妈舒服。”
“看到你,我真他妈的高兴,你说咱们都多少年的交情了呀!”伸第一个懒腰的那个在旁边拍着我的肩膀说。
“是啊,是啊。”
他们说抽个机会大家一定得再聚一聚,但我从那天以后再也没看见过他们。其中的一个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很想跟我聚一聚,但实在抽不出时间,亲戚朋友的一大堆都拉着他去聚,实在抽不出时间。我告诉他,我也是一样,也是好多应酬,并像他一样在说话的时候加进一种很发愁的口气,“哎呀,真是一点时间都没有!”
另一个在临走的时候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他实在太忙了,他得提前赶回去,因为他们公司刚接了一个三百多万的业务等他回去弄,他还准备自己开家公司,也得回去倒腾倒腾。“哎呀,一点时间都没有!”
当该走的都走了以后,我也得走了,因为我妈得把那些剩余的年货放到我跟我女朋友住着的那间堆满了破烂的屋子里。
临走的那天晚上,我憋了好半天才把那句想了整整两个月的话向我妈吐露出来。
“妈,您能不能先借我一千块钱?”
“你要钱干吗?”
“我身上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回北京以后,我得先交房租,即使找工作的话,也不可能一下子找到,就算运气好一下子就找到了,人家也得一个月以后才发工资,我得准备一个月的生活费,您说是不是。”
“你怎么想起跟我借钱了,你不是有一帮狐朋狗友吗?你怎么不去跟他们借?”
依我以前的脾气,早就一哽脖子,瞪起眼睛跟我妈翻脸了。但我现在早就不行了。我很清楚目前唯一的一线希望只能是我妈。
“妈,您看现在谁有可能借给我钱?他们都以为我死了。”
我看见我妈的眼睛湿润了。
“孩子,不是我不疼你,你这样瞎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看着人家一个个的都长出息,就你不行,我是替你着急呀!”
“妈,您别哭了,这次回去我一定好好找份工作,活得跟人一样。”
“希望你说的是真的,孩子,咱不能让别人当个笑话看。”
妈,我怎么才能让别人看不出我是一个笑话呢?
我穿着我的小棉袄,背着一大堆我妈给我做的好吃的东西和女朋友又该走了。
冬天我的运气总是很坏。一出门口就碰上了那个小卖部的老板。
“又要走啊?”
“嗯。”
“哎,对了,你还有三十多块钱的帐没还吧?”
“怎么会呢,袁亮说早就给我还上了呀?”
“我可没记得他来过。”
去北京的路上,女朋友对我说,你必须得挣钱了,不然我们都得饿死。
“怎么挣?”我抬起那颗可耻的、困惑的头颅麻木地向她问道。
“你得想想办法。”
已经两个星期了,我依然没有想出办法。我女朋友倒是比较幸运,已经上了三天班了,一个月五百块钱,让我很是嫉妒。
昨天我一个人呆在家里,我已经一个人呆在家里两天了。我很认真地思索着自己能干点什么,已经想了两天了,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后我趴到床上哭了起来,一直到我女朋友下班回家,我的眼泪还没干。我已经很多年没干过这种事情了,真他妈痛快。女朋友推开门看见我那个X样子,赶快过来抱住我的脑袋,“怎么了?宝贝,来,先亲一个。”“我着急。”“别着急,还有我呢!”“不,我要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三年以前,我曾对那几个小时候一起画画现在在广告公司做设计的朋友说,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到广告公司去做设计,那时候我的生活虽然也很不好,但离饿死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经过这几年的努力,从目前看起来似乎已经快了。
我现在所能知道的唯一的谋生的手段就是这个,想到我还有一线希望饿不死,精神头马上就来了,我抱着女朋友跟她做了一爱,然后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醒来,我到大街上买了两份招聘的报纸,然后跨上自行车向市里的方向骑去,渴望着能有家公司瞎了眼,把我给看上。运气还真不错,我才转了五天,就碰上了这么一家公司。老板是个中年妇女,她跟我聊了几句,看她的表情好像比较满意,接着她问我在待遇方面有什么要求,我告诉她先干一个月再说吧,一个月以后您如果觉得满意,咱们再谈价钱,如果不满意,我一分钱都不要,就当我给您义务劳动了,我这么一说完,她就色迷迷地看着我说,你还挺自信。
接下来,我每天骑自行车两个小时去上班,再骑两个小时下班回家,早起早睡,像个人一样,简直幸福死了。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十来天。有一天下午,女老板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然后关上门。当时我心里特别紧张,我想如果她对我有什么不轨的行为我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表现得主动一些才会更合她的心意呢?正胡思乱想,她在一边开口说道:“小李呀(我最恨人家叫我小李),通过你最近的表现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守规矩,从来不迟到、早退,但是你太孤僻了,依你这种性格不太合适做这种工作,可能你该找一份更合适你的活干;你当初来的时候,说试一个月,现在我觉得没必要再浪费你的时间了,当初你说不要钱,我也不可能那么做,你每天骑车上班也挺辛苦的,怎么也得给你一点生活费吧。”说完,她指了指桌上的一个信封对我说:“那个你拿着。”我从桌上拿过那个信封,对她说了声谢谢,然后走了出来。到自己的桌子上收拾了一下东西,向坐在我邻桌的那个同事打了个招呼,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向他打招呼,不瞒您说,当时吓了他一大跳。遗憾的是,我不知道他姓什么,他曾经向我说过一次,可我他妈的给忘了,不然的话,当时我就可以加上一个亲切的称呼,“小王,我走了。”或者“小张,我走了。”那样的话,他就会觉得我是一个很合群很正常的人了。
来到大街上以后,我觉得自己就像做了一个十几天的大梦。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信封猜着里面有多少钱,五块?不可能,太少了,她不会好意思拿出手的;十块?还是太少;五十?差不多;一百?也有这种可能;二百?不可能,太多了。我从口袋里把那只信封掏出来,伸手进去摸了摸,不止一张,肯定是他妈的五十,不是一百!我很沮丧的把那几张钱揪出来,我操!一百的,一共五张,当时我简直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我操!五百!五百!我操!我在心理一遍遍骂着,幸福得没了分寸。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自行车骑回家的。
女朋友一进门我就冲她高兴地说:“我的工作丢了!”
“你猜他们给了我多少钱?”
“一块。”
“是五百!”我把那五百块钱拿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操,宝贝,你真是太伟大了!我真崇拜你!”
“这下我们不会饿死了!”
短期之内是不会饿死,但要想长期生存下去,还得再想办法。很快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呆在家里思考了两天,接着又买了两份招聘的报纸向市里的方向骑去了。这一次我不像前一阵子那么着急,我甚至还有了心情跑到书店里去看书。接下来的那份工作就是在书店里看到的,那天我在三联书店瞎转悠的时候,看到了一本新创刊的杂志,把它翻开以后看到编辑的名字里有一个是我在广州认识的朋友,本来是随便翻翻,这下子让我有了兴趣。我拿着那本杂志走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那边,坐在楼梯上把那本杂志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我还从里面的一个插页里看到了他们招聘的广告。“要是能到这儿工作就好了”当时我在自己心里想着。但我的学历太低,不过可以试试嘛。我又翻到那页插页那儿,使劲记了两遍那个主编的电话号码。那个主编有一个很洋气很有现代感的神气的名字——沙比,我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你都能干什么呀?”那个叫沙比的主编在电话里问我。
“美编、文字编辑都行。”
“你外语怎么样?”
“我外语不行。”
“你有没有工作经验?”
“没有。”
“我现在很忙,你过两天再给我打电话吧。”
我打了有一个月的电话,那个主编才答应见我,他总是说太忙,答应见我的那一次他在电话里说,我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那是一个相当丑陋的中年人,看到他以后,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真不容易,熬夜都熬成这个 X样了,我一定得帮帮他!”
跟上一次找工作一样,我还是来那一套,“我先干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再谈价钱,到时候您要是不满意的话,一分钱都不用给我,我走就是了。”“那怎么行,我不能白干你一个月不给钱呀,这样吧,你在我这边实习吧,我也不收你实习费了,你到别处去他们还要收你的实习费,怎么样,我让你捡了一个大便宜!”
“中午我还白让你吃一顿饭!”
我吸取上一次工作失败的经验,来这边的第三天我就先搞清楚了每一个同事的姓名,并尽量每天都跟他们每个人说上三句话。前一个问题只要稍微用点心也就能解决了,后一个艰巨得多,对我来说绝对是一种摧残,不过为了能活下去我打算豁出去了,连骨头带肉再加上下水总共不就是一百多斤嘛!
这样干了十多天,有一天主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小李呀(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叫小李)!你在这边实习的这十几天我一直在考察你,我发现你身上有一些优点,比如说吃苦耐劳、任劳任怨、认真负责,这些都是很好的素质,人也不是特别笨,大家对你的反映都很不错,所以今天我找你谈谈,我决定让你进入正式的实习期,什么是正式实习期呢,就是说你前面那一段不是正式的实习,只是实习一下,接下来让你进入正式的实习,你明白吗?”
“我明白。”
“我再跟你谈一下待遇的问题,我跟他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准备给你发点生活费,他们在这边吃饭都是要交钱的,一顿饭五块钱,由于你前一段不是正式实习,所以没收你的钱,现在进入正式实习阶段以后,咱们得按照规章制度办,”说着他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抱出一大摞纸,“你看这都是咱们的规章制度,都是我一个人制定的,我真是忙死了,我有好多事情要处理,之所以抽出时间跟你谈你的个人问题,那是因为我觉得你还有希望,我想培养你,知道吗,我想培养你,否则我跟你说这么多废话干吗?你说是吧!”
“刚才我说到哪了?”他问我。
“我说那么多废话干吗。”
“不是我说什么话,是我说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我摇了摇头。
“我说吧!这是你一个很大的缺点,这样怎么能行呢,以后我说什么话你要记住,刚说完你就忘,这怎么能行呢。”
“我想起来了,你在谈我的待遇问题!”
“对,对,对,我在谈你的待遇问题,待遇问题,你已经进入正式的实习阶段了,你看我这么忙,还抽出时间跟你谈你的待遇问题,我对你很关心,我觉得你有一些希望,想培养你,是不是?”
“是。”
“是这样,你进入正式实习阶段以后,就得按照制度办了,他们吃饭都是得交钱的,一顿饭五块钱,只吃中午饭一个月交七十五块钱,中午和晚上都吃就交一百五,我考虑到你没有什么经济收入,所以准备每月给你发一百五十块钱的生活费。我一直都在为你考虑这个问题,我很忙,好多事情都得等着我做。”他脸上显出一副很忙的神色。他这个人本来就长得就很忙,这样一来显得他更忙了。
“沙老师,我知道您很忙,我也不想让您因为我浪费了时间,不过,我有些话也想跟您说;我知道您很关心我,可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恐怕不行了。”
“怎么了?”
“其实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干完活以后也需要吃点饭。”
“咱们不是正在谈这个事嘛,刚说好每个月给你发生活费的呀?”
“可星期六、星期天有时候我也需要吃点东西。”
“你星期六、星期天还要吃饭?”沙老师看上去有点困惑,“那怎么办呢?”
“沙老师,您也看出来了,我很喜欢这份工作,不过您要是长期让我这么实习下去的话我真的受不了。”
“怎么会长期让你实习呢!一般单位要让新手实习五年,我看你这个小伙子还有点出息,正盘算着三年以后就开始正式给你发工资呢!”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对我的关心,沙老师;不过,三年以后,我可能早就死了。”
“怎么会呢,一个人怎么会说死就死呢?”
“是啊,我也不想那样,所以,沙老师,我必须得跟您谈谈。”
“好吧小李(我最讨厌别人叫我小李),那你就跟我谈谈。”
“您必须得给我发点工资,否则,我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
“你要多少?”他脸上显出了痛苦的神色。
“一千五,我觉得这已经够低了。”
“我考虑考虑。”他用手抓着头发低着脑袋考虑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好吧!那我就提前结束你的实习期,不过,”他又拉开刚才的那个抽屉很吃力地从里面把那一大堆规章制度抱了出来放到桌子上,翻了老半天,他从里面抽出一小摞纸来。“不过,按照规定实习期过了以后,是试用期,一般单位试用期是十年,不过,鉴于你实习期的出色表现,我决定把你的试用期减少到八年,”他又翻过一页,“试用期期间,有二百块钱的奖金暂不发放,还有二百块钱的医疗补助暂不发放,”他又翻过一页,“还有六百块钱的职务工资暂不发放。”他抬起头来,“也就是,一千五减去二百再减去二百再减去五百,你最后实发是一百。”
“是五百,沙老师。”
“五百?有那么多吗?”
“是五百,沙老师。”
“对,是五百!这下你小子发了!”
以后我就进入了正式的试用期。
沙老师是一个很平易近人的人,这一点我很快就看出来了。接下来的日子,他几乎每天都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跟我进行长时间的推心置腹的谈话,谈他的成就,他的思想,他的坎坷而又辉煌的人生道路。
“小李呀(我最讨厌别人叫我小李)!看到你,我就想起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还在部队呢,才三十多岁,就当上了班长,那可是我们全排人数最多的一个班!”
“您真厉害!沙老师。”
“我也是个艺术家,我当年玩前卫艺术的时候现在的那帮人还在尿裤呢,只是我的艺术太前卫,还不能被当代的人所接受,现在的人都是傻逼!”
“他们根本没法跟您比,沙老师。”
“当年,我最火的一个行为艺术是在美术馆跟一只狗XX,把他们都看傻了;我用这个行为来隐喻当下的商品社会,很深刻吧!小李。”
“您肯定会被载入史册的,沙老师。”
“怎么样,跟着沙老师不吃亏吧,我能让你学到不少东西,你去别的单位试试,绝对学不到这么多东西。”
“绝对的,沙老师。”
看得出来,他对我那一阵子的表现非常满意,因为有一次他在带我去一个地方开会的路上说,“小李呀(我最讨厌别人叫我小李)!当初要不是你坚持,我就把你给错过了。”
进入正式试用期的二十多天以后,有一天我拿着沙老师给我的一个电话号码给一个作者打电话向他约稿,当把该谈的事情谈完,我告诉他我的联系方法以后,他问我,“你是不是那个在《花城》上发表诗的李耀祖?”“对,我是在上面发过几首诗”他一说我才想起来自己的确在《花城》上发过几首诗,那是去年的事情了,当时看到有自己的诗的那本杂志以后我很有一种成就感,我记得当时眼睛甚至都湿润了,“终于他妈的混出来了!”当时我激动地暗暗寻思。然而过后并没再有什么混出来的迹象。我就尽量说服自己把它给忘了。
“沈浩波找了你好长时间了,因为不知道你的地址和电话什么的,也没法跟你联系。”
“沈浩波是谁?”
“也是一个优秀的年轻诗人。”
他给我留了一个沈浩波的电话号码。在拨沈浩波的电话时,我在心里琢磨着刚才那个人提到沈浩波的时候说的那句“也是一个优秀的年轻诗人”,他的意思是不是我也是一个优秀的年轻诗人呢?
“喂!沈浩波吗?”
“您哪位?”
“我是西川(这是刚才我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人的名字)的朋友,叫李耀祖,他说让我给您回个电话。”
“我操!李耀祖呀,你以后打电话不用说你是西川的朋友,直接说你是李耀祖我就知道了!”
“您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做一份报纸,你呢?”
“我在一个杂志社。”
“他们给你多少钱?”
“五百。”
“我操,太少了!你是一个年轻有为的诗人,他们这不是侮辱你吗!你到我这边来吧,我绝对开的比他们多。”
“我刚来不久,其实他们对我挺不错的。”
“你看看吧,反正你把这当成个事儿就是了,我绝对给你开高薪。”
“这两天你抽个时间咱们一起凑凑吧,还有好几个很不错的诗人到时候你认识一下,主要是商量一个事儿,我想咱们几个一起办一份地下的诗歌刊物。”沈浩波又接着说道。
好久没有那么开心过了。那一天的聚会,我一下子认识了七八个年轻的诗人,而且,刚一认识,他们就开始很真诚地把我当好朋友看待,我已经好些日子体会不到这种感觉了。那天晚上我说了好多的话,吃了好多的肉;真想不到,好几年没有吃肉,它们依然是那么的香。
“他们说我是一个年轻有为的诗人。”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对女朋友说。
“谁这么说?”
“沈浩波、南人、朵渔、巫昂、尹丽川,还有另外好几个,他们都这么说来着。”
“他们是干什么的?”
“他们也都是年轻有为的诗人。”
“你不是要当画家吗?”
“可还没人把我叫作过画家。”
“我可以这么叫你呀,宝贝、李画家!”
“你叫不顶什么用,我心理上一点也得不到安慰。”
“你觉得当诗人能让生活好起来吗?”
“不知道,但是,看起来他们的日子过得都蛮滋润的。”
“那你就当诗人吧。”
我来北京本来是想当画家的,这一阵子天天忙着吃饭的问题,都快把这茬给忘了,被我女朋友一提醒又想了起来。我已经画了十多年画了,当年一起学画画的那帮朋友现在都在广告公司做设计,日子过得很舒服,可我一直瞧不起他们,我想当画家,当艺术家,至今却仍然没有当上,想必那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现在既然有人把我当成诗人,那就索性当个诗人算了,诗歌也是人类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艺术门类,这样看起来我还是当上了艺术家,也算是善终。只要我不把自己到广告公司找工作的事情说出去,我就仍然可以对那帮小时候一起画画的朋友说:“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到广告公司去做设计!”
您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当诗人就得正式开始行动。从那以后,上班的时候,只要沙老师不找我谈心我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疯狂地写诗,运气好的话,这样的一天下来,我能写出二十多首诗,如果碰上倒霉的日子,沙老师心情好找我谈心(一般至少要谈五六个小时),那就只能写十来首,星期六星期天的时候写的还要多些。那是我的黄金时间,一天下来,怎么也有四五十首被我弄出来。
这样写了一阵子以后,我觉得速度太慢了。因为在家写的那些我还得到单位去把他打出来,这样就等于费了两遍功夫,很影响产量。有一次打电话我向一个诗人朋友抱怨这种情况,他说你买一台电脑吧,“可我没钱那么多钱呀!”“没关系,我先借给你。”
“我要买台电脑。”我告诉女朋友。
“你疯了!你以为你是大款呀!”
“我没疯,我只是想多写点诗,没有电脑太浪费时间了。”
“我们哪儿有那么多钱!”
“南人已经说先借钱给我了。”
“那你哪辈子能把钱还上?”
“很快就会还上的,我买个便宜的,才四五千块钱。”
“我操,才四五千块钱,把你卖了也值不了那么多呀!”
“瞧你说的,我现在是一个年轻有为的诗人,别把我说的那么便宜,让人听见了不好。”
“你不要脸皮那么厚好不好!”
“我给你算算,”我在床上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对他说道,“我去年发的那十一首诗赚了三百多块钱,也就是说平均一首诗是二十多块钱,就算是二十块钱吧,星期六、星期天两天时间我至少可以写八十首,你算算,二八一十六,就是一千六百块钱,如果我等到星期一再到单位把他打出来的话还得用两天的时间才能打完,也就是说再写八十首诗的时间就这么给搭进去了,一千六百块钱就这么没了,你难道不心疼吗?你要用战略性的眼光看待问题,不要老是鼠目寸光!”
最后我女朋友好不容易才勉强同意我买电脑,但是很明显,她仍然对我能不能真的会把这部分投资给收回来表示怀疑。
在买电脑之前,我先把家给搬了。我现在上班的这个地方比起原来的那个广告公司来可是近多了,但从我家还是得骑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才能到。这很浪费时间。本来我对时间是从不放在心上的,可是既然打定了主意做一个诗人,我就必须得充分利用时间,以便写出更多的诗。住在我旁边的两个速递公司的速递员告诉我说,离我上班的地方不远的一个地方有一个小院子要往外出租,新盖的,里面有三间屋子,才五百块钱,他们本来打算租的,可是他们两个人付不起那么多房租,再说也住不了那么多房子。
“如果你愿意跟我们合租的话,我们就把它租下来。”那个高个子速递员这么对我说。
“好吧!那就租下来。”
搬完了家,又买了电脑,我觉得自己开始进入了正式的诗人阶段。
沈浩波说的那本地下诗歌刊物也开始着手编了。那天,我们又聚了一次,我又品尝了一回友谊和肉的味道。我们把刊物的名字定为《下半身》,沈浩波说到时候大家一人凑个几百块钱把这个东西给出了,大家要把它当个事儿来做。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原以为写诗能挣钱呢,真没想到是这样。这时候朵渔说,“耀祖又没钱,他那部分我帮他出了。”我刚要高兴,沈浩波又在旁边说话了,“那怎么行,没钱少出一点吧,耀祖出二百就行了。”
“没关系,我自己掏就行了。”我在边上沮丧地说。
我绞尽脑汁想着到哪儿去把这二百块钱赚出来,我那两个多月里写的一千多首诗至今也没有为我换回一分钱来,现在还要再让我往外掏两百,回家我怎么向女朋友交待呢?
回家以后女朋友见我闷闷不乐就问我:“怎么了,李诗人?”
“我在考虑一些关于诗歌的发展方向的问题。”
“想出来了吗?”
“我正在想,你不要打断我的思路!”我不耐烦地向她说道。
最后办法还是被我想出来了——写一篇骂沈浩波的文章然后交给他,让他发在他的报纸上,这样我就可以拿到稿费了。我虽然很信不过自己写文章的水平,但是只要写一篇骂沈浩波的,他就不会不给我发了;因为,他怕别人说他不敢把别人对他的意见张扬出来。他最忌讳的就是这个,通过这两个月的交往我已经看出来了。
我趴在桌子上弄了大半夜,抽了两包烟,也没把文章写出来。这样下去就他妈的完蛋了,两包烟就是四块钱,再这么弄下去,我要赔死逑了。实际上我只要写两千字就行了,千字一百,两千字就是两百块钱。可是骂他什么呢?我对他还不太了解,我又不能因为他让我掏两百块钱而骂他,这件事情没有丝毫的学术性,他是绝对不会用的,我也不能因为他的肚子太大、头太光而批判他,理由还是一样的——没有丝毫的学术性。
我急得头开始疼起来。明天还得他妈的上班,一想起上班我忽然一阵冲动,何不写写我单位的那些人呢?接下来就顺畅多了,一会儿就写完了两千字,其实只有一千七百多,但是按照国家规定,超过一千五就按两千算。这是我们主编沙老师说的。
我总共提到了三个人:主编、副主编、编辑部主任,这里面提到的那个叫陈侗的副主编的次数最多。其实我这么做很不应该,因为他对我相当不错。他在广州,在我们这个杂志社的驻广州联络处,我第一次看到这本杂志的时候,在编辑的名单上所看到的我那个在广州认识的朋友的名字——邱大力,他也在那边工作。我跟副主编只见过三次面,尽管如此,我还是确信他对我是很好的,我最喜欢他的一点是——他从来不叫我小李,而是叫我的名字,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起他就是这么叫我的,这确实很让人感动。本来我是想多提一下主编和那个编辑部主任的,特别是那个让人恶心的编辑部主任,之所以把副主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是因为我听说他下一个星期就要出国了,而且两个月以后才回来。这样的话等他回来以后或许就看不到我写的这篇文章了。我倒不是怕主编或者那个编辑部主任,最近一阵子我一直想不在这边干了,然后到沈浩波的报社去上班,但又不好意思对主编说。当初可是我费了老半天功夫才得到这份工作的,而且,我还对主编说过“只要不是您觉得我没什么用处了,我是绝不会自己走的”这样的蠢话。国庆节就快要到了,我想等到过完国庆再走,因为国庆节会放一个星期的假,不用上班就可以白白拿好几天的工资。这都是托了政府的福。
不管怎么说,我把他们都骂了,而且沈浩波看了文章以后答应给我发。
又一件事情被我给解决了。
沙老师那天又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谈心,我以为又是那一套,说实话,老让我装成傻逼一样地去听他说那些蠢话,我很痛苦,特别是还得长时间地摆出一副敬重他的样子,这根本不是人干的事情。我想着这一次如果持续的时间太久的话,我就索性跟他翻脸算了。
可是这一次沙老师终于改变了话题。
“小李呀(我最讨厌别人叫我小李),我感觉你最近的情绪有点不对劲呀。”
“没有啊!我觉得自己很正常。”
“有什么事情就说出来,你沙老师会帮你。”
“真的没有,谢谢您的关心,沙老师。”
“那我感觉你最近怎么工作一点都不用心了?”
“是吗?我觉得自己挺用心的呀!”
“你也得为我考虑考虑,我发工资给别人是让人给我干活的,不要光我为你考虑,你不为我考虑。”
“哪能呢,沙老师,我是那样的人吗。”
“那你最近工作怎么老感觉,”他抽了一口烟继续说道:“老感觉——”
“心不在焉。”我赶紧把他的下半句话给补充上。
“对!心不在焉,你最近怎么老是心不在焉?”
“没有吧,您得相信我,沙老师;就像我相信您一样,您说是不是?”
“对!我相信你,否则我也不会对你苦口婆心说这么多——”他又抽了一口烟继续说道:“苦口婆心说这么多——”
“废话了。”我又把他的下半句话给补充上。
“对!苦口婆心说这么多废话了。”
“您太累了,沙老师,为了办好杂志您把心都操碎了。”
“是啊!你应该体谅我,我给你说这么多话是觉得你有希望,想培养你,否则我跟你说这么多废话那不是——”他从桌子上的香烟盒里取出一支烟夹到自己的嘴唇上点着,“这么多废话那不是——”
“白费口舌吗!”我微笑着把他的下半句话接上,并努力让自己显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来。
《下半身》印出来以后,我一下子从沈浩波那里拿走了三十本,我自己留下了几本,剩下的全部拿到美院的一个小书店里。那个书店的老板跟我关系不错,他答应帮我代卖,卖一本给我十块钱。真没想到卖得还不错,才十几天就全部卖光了。拿着二百多块钱我心里一阵得意;我想我可能是唯一一个从《下半身》里赚到钱的人。可惜几天以后事情发生了变化,《下半身》的印刷经费计算失误,我还是得交五百块。这样算起来,我最终还是赔掉了几十块钱。
整个事情正朝着坏的方向发展。
十月一放假的前一天我被通知说过完十月一以后不用再去上班了。我没有见到沙老师,他是让他的助理告诉我的。他大概觉得一个星期不干活白白给我发工资很不划算,而且就是过完十月一以后我也未必就会再给他干多少活,他可能觉得这使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傻逼,沙老师终于变得聪明起来了。当然他也有可能是已经看到我骂他们的那篇文章了,因为沙老师已经有那么一阵子不找我谈心了,本来我还以为他是在努力学好呢。
这样也好,我自由了。尽管我并不怎么需要这个东西,但这毕竟算是好事。在家闲呆了十多天,又写了三百多首诗以后,我开始感觉到生活正变得越来越艰难,我写的那一大堆诗至今还没有为我换来一分钱,看来写诗并不是什么赚钱的活。真不知道沈浩波他们是怎么过上好日子的。
后来我实在写不下去了,就打电话给沈浩波。
“浩波,我现在已经不在那个杂志社了,我到你那边去吧!”
“我操,你好不容易从火坑里跳出来怎么又想往火坑里跳呢!你这样多好,多自由,你不知道我都羡慕死你了!”
“可我得生活。”
“不要去想那些破问题,你应该做一个自由艺术家,别忘了你是一个年轻有为的诗人!”
“可是我得生活。”
“好了,不要再去考虑那个破问题,这会影响你的创作。”
人要是倒起霉来,沈浩波都挡不住。跟我和女朋友一起合租房子的那两个速递公司的速递员这两天又闹别扭,眼看着好几年的友谊就要破裂了,其中的一个已经搬了出去,另一个昨天刚跟我说他一个人负担不了那么多房租,所以也准备搬走。眼看房租就要到期了,马上就要交下一个月的钱,如果他们都走了,让我自己来交那么多钱,这绝对会要了我的小命。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搬家。
我在附近找了一间小房子,一个月一百六,房子虽然脏了一点、潮湿了一点、旧了一点、黑咕隆咚了一点,但在这一带比起同价格的房子显得大了一点,我估摸着差不多能装下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明天就得搬了,晚上女朋友下班以后,我带她去看那间屋子。看完以后,她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她就那么摇了大概有一万多下,然后说:“我不喜欢。”她大概仍然沉浸在我们先前住着的那间相对比较高档的屋子里不能自拔,她这个样子我也没办法将她拔出来。“那怎么办呢?明天我们就得搬了。”
“我自己去找!”我女朋友铁了心的要过好日子。
我给那间屋子的房东——一个老太太,去说我女朋友不乐意住那间房子的时候,她气得都跳了起来,说实话,我绝没有想到她那么大年纪还能那么有活力。“男子汉得有男子汉的样儿,听女人的话,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真他妈没出息!”
“真是太对不起您了,大妈,我也是没有办法。”
我女朋友倒是挺能干,一会儿就又找到了一个地方。这儿比较干净,也比较明亮;虽然小了一点,但是房租比较便宜——一间一百三。
我担心东西会放不下。
“那就租两间呗!”那个中年的女房东很爽快地说。
“两间就是二百六。”我很心虚地说。
“大小伙子,一个月二百多块钱再赚不出来!你要两间都租了,每个月就给我二百五!”她又很爽快的说道。我在犹豫,女朋友在边上蹭了蹭我:“就租下来吧!”
就租下来了。
我跟房东借了一辆小推车,当天晚上就开始搬了起来。到第二天女朋友下班回家的时候我已经全部把东西都搬了过来。我发现自己的东西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多,一间屋子就盛下了。
“阿姨,我们还是租一间吧,我的东西一间屋子就可以放下了。”我对女房东说。
“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呢!说租两间,现在又租一间!”
“我不是想省点钱嘛。”
“省钱想在我这省?没门儿!要么给我二百五,要么马上搬走!”房东阿姨很爽快地说。
“人家出来都不容易,租一间就租一间吧。”这是房东阿姨的丈夫在说话。
“我跟别人说话,你在边上瞎嚷嚷什么呀!一边去!”
“好吧,阿姨,那我就给您二百五。”
人要是倒起霉来,沈浩波都挡不住。
晚上房东阿姨的妈妈来找她,我才知道原来她是昨天那个骂我不长出息的老大妈的闺女。我最讨厌别人说我不长出息,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二十来年了,实在是已经听得腻味了。
房东阿姨她妈走了以后,原来一块跟我合租房子的那两个速递公司的速递员其中之一过来找我。“这间屋子多少钱?李哥。”“二百五。”“怎么会这么贵呢!”“是啊,没办法。”“你怎么不早说呢!咱们去年冬天住的那个地方有一间特别大的屋子,才一百块钱。反正你现在也不用上班,索性搬到那边去多好!”“你怎么不早说呢?”“我以为你肯定会搬个好房子呢。”“你说的那间房子确不确定?”“当然了,我弟弟就住在那隔壁。”“好,我明天就搬过去!”
“轮到你去给房东说了,我挨骂都挨够了!”我这么对女朋友说。
第二天女朋友请了个假。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开始搬家,这一次我找了一辆大卡车来拉东西,本来我不想再花这部分钱的,可是没有借到小推车,再说这次要搬过去的地方离这儿有二十多里路,用小推车推的话,估计最少我也要推个七八天,那实在太浪费时间了。
大卡车就要开动的时候,房东阿姨很热情地对我们说:“以后常来啊!”
“行啊!阿姨,谢谢您!”我女朋友用同样的热情答复我们的前房东阿姨。
“住一晚上二百五,好歹咱们也算高消费了一回。”女朋友把脸朝我转过来很欣慰地说。
去年的冬天我们就住在这一带。重新搬回来以后,我的生活慢慢地稳定了下来。我已经好些日子没写诗了,买电脑的钱也不知道哪辈子才能还上。可我一点也不着急,因为一点希望也没有。我每天睡睡觉、做做饭、洗洗衣服,然后等着女朋友下班回家。我发现这才是我应该过的日子,我很会精打细算,可以根据个人的经济水平有计划地去消费,我曾经创下了一千块钱花一年的纪录,这里面包括一年的房租、水电费、生活用品费等等一个外地人要想在北京活下去所需要的所有花销。现在比那时候强多了,我觉得自己的生活水平正在一步步提高。
唯一不能尽如人意的是我女朋友的口味问题,最近几天,不管我给她做什么饭,她下班回来看见以后都会说:“我最讨厌吃这个!”
“你到底喜欢吃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喜欢吃这个。”
星期五的晚上我买了一斤羊肉水饺给她煮着吃,想给她补补,这可是我思想斗争了好半天才决定买的,我在那个卖水饺的小店门前转了整整半个小时,最后一狠心:操,顶多下个星期吃一星期的清水煮面条就是了!
“我最讨厌的就是吃羊肉水饺!”我女朋友一看见我刚煮出来的东西就说道。
“可你说过你喜欢吃。”
“我什么时候说过?”
“去年冬天,我记得很清楚。”
“我怎么不记得了。”
“去年冬天,我跟你去市场买菜,在那个卖水饺的小店前,你告诉我你想吃羊肉水饺。”
“我怎么不记得了。”
“当时我说现在咱们没钱,等以后我发了财,一定请你吃羊肉水饺;你当时还让我发誓,我就发誓说,‘我发誓,以后发了财一定请你吃羊肉水饺’。”
“那是去年!”
“那你今年想吃什么?”我肚子里的火禁不住腾腾地冒了起来。
“猪肉的。”
“好吧!我这就去给你买。”我当时心里已经下了决心:就是砸锅卖铁、杀人抢劫,我也要凑足钱给她买一百斤猪肉水饺回来,然后一斤一斤地给她慢慢煮熟,再一个一个地全部塞到她的嘴里,这一次我绝不会手软!
“算了,凑合着吃吧。”
冬天差不多算是到了,我那一千多首诗仍然没有给我换一分钱回来,我已经不打算再做诗人了。唉!人他妈要是倒起霉来,沈浩波都挡不住。
我每天仍然是做做饭、洗洗衣服,然后等女朋友回家。
今天还是这样。
我每天出一趟门,到菜市场转一大圈,了解一下北京的市民们在进入冬天以后都喜欢吃些什么样的菜来补充营养,顺便捡点最便宜的买回去做给我女朋友吃。
菜市场的大门口有一架给人测量体重和身高的机器,每当有人从它跟前走过去,它就说一句:“欢迎光临!”
菜市场里人来人往,非常热闹,所以它总是在不停地叫着:“欢迎光临!”
一派繁荣。
去年冬天我在这一带住的时候,它就在那个地方了。它的主人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男人,之所以看不出年龄是因为他老是坐在一个矮矮的小板凳上,低着头看一本书。我从来没有看见他抬起过头来。去年的冬天他就是这个样子,也许看的还是去年的那一本书,想必那本书是相当好看的了。之所以说他是男人,是因为以我二十多年的做人经验看来,他的确是一个男人。当然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
我从菜市场往外走的时候,它又说了一句“欢迎光临”,我从来没见有人光临过,那这个男人靠什么生活呢?我胡乱为他担心了起来;而且,这个东西老这么大声地叫“欢迎光临”肯定要费不少的电,也不知道它是用电池呢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我往它的后面看了看,它的屁股后面有一个连着电线的插头,插头插在一个插座上,插座后面有一根电线消失在它后面的墙里。原来是这样的。它这样不停地叫一天至少也要用掉一两度电吧!一两度电就是一两块钱,五六个馒头就这么白白地给耗尽去了,真是太可惜了。我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市场,后来我停住步子,在原地想了想,然后又掉过头重新向市场里走去。
“欢迎光临!”它很亲热地对我说道,我笑了笑,然后挺直了身子,站了上去。
这时候,那个我一直以为是男人的低着头看书的看不出年龄的人把头抬了起来,我发现他果然是一个男人,而且年龄依然是看不出来的。
整个事情大致如此。
2000/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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