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
□金源

橡皮5号→【中间力量@李樯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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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自己在很久以前就曾经历过这样一次旅行:汽车拖着一屁股的尘灰,在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公路上行驶着。一会儿跑在旷野上,一会儿跑在山谷里,一会儿又从一座镇子中间穿过,可以看到路边贴满了白色马塞克的房屋与满头灰尘的树,都在烈日下无精打采的静静伫立着。天气是这样的热,阳光象是能把一切晒化了似的,晒得汽车上的油漆都卷起了皮。所有人都昏昏欲睡。这样的路,这样的阳光……以前肯定是有过的,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或许是在梦中……现在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虽然隔了一层玻璃,但他的脑袋早就被晒得迷迷糊糊了。疲倦一阵阵地向他袭来,他感到头越来越沉,终于将之靠在了窗框上。窗框的硬沿让他微觉疼痛。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就此进入了梦乡。在睡梦中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七八岁的时候,睡在自家的小木船上,仰卧着看天上的星星,黑暗中响着一片虫声蛙鸣,水流轻轻地拍打着船沿,船身随着流水轻轻地摇晃。

在一阵难耐的燥热中,他醒了过来。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后背完全靠在了后座上,脊背上湿漉漉的全是汗水。小腹中象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上下搅动,大滴大滴的汗水不停地从额头上、脊背上涌出来。他打开了窗子,一阵凉风吹进来,不由得浑身一阵哆嗦。他从邻座女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惧的光。他想,要是手里有面镜子的话,一定可以从中看到自己的沾满汗水的脸上有着过于严重的苍白。

“抽烟吗?抽支烟会好些。”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然后他看到了伸到面前的一只纤长的女人的手,手指间捏着一支烟。

“谢谢。”他说。他接过烟,女人用打火机给他点着了,又给自己点上。然后,女人自顾自地将眼睛盯在了摊在膝盖上的一本书上。不时抬起胳膊将烟送到嘴里吸一口,然后放下胳膊,从两片腥红的嘴唇中吐出缕缕青烟,迅速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他继续将眼睛看向窗外。窗外仍然是一片白晃晃的阳光的世界。汽车正在通过一座桥。在桥的最高处,他看到了宽阔的河流,混浊的河水上浮着几只水泥平底驳船。河两岸是宽阔的田野,田野里有一个稻草人孤零零地立着,远处是树木掩映的村庄。他想起来自己从小就是生活在这样的村庄。那时候,河水是又清又凉的,象这样的天气里,隔壁的小姐姐会用一个大塑料袋吹足了气,然后扎住口,让他抱着到水里去。姐姐则扶着一只大木盆,不时用脚踩着河泥试探着,突然间会弯下腰去,整个儿没入水里,一会儿又“呼”地一声冒出头来,甩甩满头的水珠,把手举到空中,手里抓着一只硕大的河蚌。笑容在她晒得黝黑的脸上荡漾。那时候他也感到莫名的喜悦,咧开嘴嘻嘻笑着……

吸了几口烟,他感到腹部已经恢复了平静,感觉好多了,只是仍然觉得热。这该死的衬衫,全是汗水,沾乎乎的紧贴在背上。有时候他真想象小时候一样把全身都脱得光溜溜的,只是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这样做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已经失去了在一辆客车上脱得精光的权利。他真后悔没有听妻子的话,坐价钱贵一点的空调车,那舒适得多。那种车子是一个流动着的与外部隔绝的世界。多花些钱能免受这炎热的煎熬,是完全值得的。不知为什么,当时他执意不肯听从妻子的话,执意要坐这热烘烘的大客车。这车子一跑起来浑身呛啷啷响,真担心它跑着跑着突然就散了架。很久以来都有没有经历这样的炎热了,脑子里剩的已只是对炎热的记忆。现在他住在一座到处一片灰朦朦的城市里,住在有空调的房间,乘有空调的车去上班,在有空调的办公室工作,闲暇时陪着妻子到有空调的商场购物,到有空调的电影院看场电影或是到有空调的地方喝茶吃饭。出门坐汽车,上楼乘电梯,他走路越来越少,营养越来越好,但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行了。他并不发胖,但爬四五层楼梯就会气喘吁吁,两腿发软。而在以前,他甚至可以一口气跑上一座山。他刚刚结婚两年,今年二十九岁,到十月份才满三十岁。

猛地感到右手手指一阵灼痛,他抬起手臂,那根烟已经在他的沉思中烧到了尽头。他最后吸了一口,仿佛有一点留恋地放到眼前,看了看暗红色的火光,然后把它扔到了窗外。他猛然想起在报上多次看到的社会新闻,某身怀巨款者因吸了陌生人一支烟,立时便昏迷过去,醒来时所携巨款已不翼而飞。他猛地一惊,随即又笑了。他并没有丝毫要昏迷的感觉。再说,他身上所带的现金也极其有限。他看了看旁边的女人,发现那实在是个漂亮的女人,又年轻又漂亮。他觉得把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和偷盗联系在一起颇为不该。她把头俯下去,全神贯注于书本。他可以看到她的一个侧影,她有着一个线条柔和的尖鼻子。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用一双朦胧的眼睛看着他。他有一种做贼被抓住了的感觉,目光赶紧越过了女人,假装看另一边的路。他想:女人都是敏感的,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她们意识到自己的容颜在男人眼里具有怎样的魔力,因而总是不放过任何施展这个魔力的机会,看到魔力起了作用而自鸣得意。她们以此为荣,她们也只能以此为荣。然后,他又想:这可能是不公平的,并不是每一个漂亮女人都如此。再说,女人以容颜为荣也不是可耻的事。他从来没有这样认为,有什么比这更合理呢?他想到了他的最初的恋人。他想着她在五六年前的模样,清秀得犹如早晨的露珠,端庄、稳重,谈吐自然,反应机敏,有一种天生的高贵气质。她和他在一起时总是沉默寡言,很少笑,但难得笑起来时总笑得格外的灿烂,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欢悦。她很美,但自己却并未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意识到了也从未放在心上。她很少刻意打扮自己,总是随随便便地穿着,自由舒适。那副样子他一直记在心里,他喜欢她那个样子。现在她还是那个样子吗?她也应该结婚了吧,她的丈夫会喜欢吗?他似乎有些后悔了,后悔当初怎么会放她走。我后悔了吗?不,不后悔。但是,又似乎说不清倒底有没有后悔。总之,他认为她很好,但并不怀念。他也是个随随便便的人。活了这么多年,他始终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在五年前的一个夏日的早晨,他们一起乘公交车到火车站。一路上他背着她的包。在站台上,他把包交给她,微笑着说:“你走好,路上小心。”她接过包,凝视着他不说话,目光里透着异样。站台上满是人,都背着大包小包,乱哄哄的挤成一片。车站的喇叭里一个女人用机器一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喊着火车就要开车的消息。他们仍然面对面站着。“如果你说一句话,我就留下来不走。”最后她说。她的眼睛直视着他的眼睛。他觉得有些心慌意乱,赶忙把眼睛看向别处。他仿佛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一路保重。”她转过身,溶入挤车的人群。他觉得她的背影在飘动,仿佛一只远去的纸鸢。火车开了,发出沉重的喘息声。长长的车身从他面前经过,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后终于看不见了。在火车消失的方向,朝阳正散发出第一缕惨淡的光线,将大地染成一片鲜红。在一刹那间,他感到自己的某样最美好的东西从此失去了……

汽车拐了个弯,路两边的房屋逐渐密集起来。逐渐的,道路变得越来越熟悉。他非常清楚地记得,前面再过一座水泥桥,就是旅途的终点站了。这里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如今离开差不多有十年了。现在他知道,在这十年里,这地方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至少,车站仍在老地方。十年来他只觉得好似一瞬间,他都想不起来这些年到底是怎样过的。能想起来的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无休无止的牌局,看不完的连续剧,这些事情他都经历了无数次,但都不能在他脑海里留下什么印象。之所以没印象,是因为每一天都完全一样。一样的幸福,一样的无聊。有时他想:时间只有在孤独与寂寞中才是走得最快的,因为孤独寂寞的生活就是每一天都完全一样的生活。但他对这样的生活是无所谓的。哪样过不是一辈子呢?或许,生活本来就是如此吧?他的嘴角浮起笑容。一时间仿佛自己成了哲人。

汽车接连拐了两个弯,在一片水泥地上停了下来。他下了车,杂在一大群人中间,走向出口处。他注意到刚才坐他旁边的女人现在就在他前面不远处走着。女人染了黄色的头发,穿着米色的无袖衫,露出浑圆的胳膊,下身穿着绿色的灯笼裤。走起路来浑身都动。走出出口处的大门,她回了一下头,目光漠然地从他的脸上扫过,然后继续前行。他看到她带了一副扁框的墨镜,这种眼镜总让他想起猫。

出了车站,他才发现这个城镇的样貌并不是没有多少改变,而是有了极大的改变。车站已经由以前的两层楼房改成了新的六层大楼,和旁边的新造的酒楼、写字楼连成了一个整体。车站门口的那条路也拓宽了,两旁造了整整齐齐的店面房。因为午后的灼热的阳光,这时店里一个顾客也没有,都显得了无生气,象一张张张开了的巨大的嘴。路的两边都栽了一人多高的香樟树,树下不时可以看到一些鬼头鬼脑的向路人兜售色情小说和碟片的人。树的叶子上满是尘土,成了灰色。而在他现在居住的城市,路的两边都是巨大的法国梧桐,一到夏天白毛满天飞。有一条路的两边还栽了银杏,那些银杏都有了上百年的年纪,长得高大异常,一到秋天,满天都是一片片的银杏叶子在行人的头顶飞舞,象一群黄色的蝴蝶。

现在,这里的街道是那么陌生。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一切都跟以前不同了。就象他自己,再也不是十年前的他了。那时他是一个沉默然而快乐的少年,对体育运动和多愁善感的小说与诗歌有着浓烈的兴趣。他喜爱一切美好的、有趣的东西,并且努力想使自己成为一个美好而有趣的人。现在,无论是他还是这座城市,都正在变得繁荣的同时,无可避免地走向了庸俗。

他走进车站旁边的酒店。开了个房间。为了消除旅途的疲劳,他先冲了个凉水澡,睡了一觉,醒过来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他擦了把脸,带上出家门以来一直随身携带的包,把它挎在肩上,然后乘电梯下楼。四点钟的阳光仍然象刚才一样耀目灼热,连水泥路面都白晃晃的刺人的眼。他在路边站了片刻,引得一些出租车和载人的三轮车经过他面前时放慢车速直按喇叭,但看到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径直过去了。凭着记忆,他相信自己仍然知道如何才能走到自己想要去的地方,路程并不远。在以前,他就是这样,迈着两条腿在大街小巷之间晃来晃去,对路边的一切都充满兴趣。他喜欢那份闲适与恬静。他沿着大街向前走去。街道两边大都是新造的房子,开了许多酒店、银行和超市,最多的是千篇一律的服装店。这些店里沿墙都立满了和真人一样大小的模特,穿了各类衣裙。卖衣服的年轻女郎就坐在那些模特中间,让顾客以为也是个塑料模特,待到走到跟前,才发现那双眼睛正逼视着自己,顿时吓了一大跳。街上还开了好几家花店,门口都放了几个大大的在葬礼上用的花圈作广告。在出门以前,妻子曾经对他说,买些花吧,挑些黄色的或是绿色。但他知道外祖母的坟上不缺花。那整座坟都被一圈野蔷薇和刺柏所环绕,一到春天便开满了一簇簇淡红的花,远远望去象一片淡红的云,但一下雨之后便是落花满地,一片狼籍,那景象有些惨不忍睹。这时候 他连考虑一下都没有,就从花店门口走过去了。在一个十字路口,他转了个弯,毫不理会那些载人三轮车主的纠缠,对那些专门往行人手里散发广告的青年男女也视而不见,径直向前走去。走过一列长长的摆满各类水果摊头的街道,这才找到一个卖日用品的小店。他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一叠纸钱,两叠冥币。一叠是面值五百万的,一叠是面值一千万的,总数应该超过那个微软的比尔盖茨了。他不禁有些想笑,从一始他就对这事抱着一种不太严肃的态度。他想,母亲愿意这样,那就这样吧。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但他的母亲是严肃的。一个星期以前的一天,母亲半夜里在她那个小房间里的一片黑暗中醒来,然后在床上辗转反侧,再也难以入眠。吃早饭的时候,他注意到母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她对他说,你回老家去一趟吧。昨晚上我梦见你外婆了。她又穷又脏,还穿着那一身蓝色的粗布衣服,脏得象抹桌子的布。她住在一大堆垃圾里。她向我伸着手,一句话都不说。她是缺钱花了,在阴间也还受着苦呢。你一定要回去一趟,给她的坟上烧化点。母亲喃喃地说着这一大通话,目光中露出更年期女人特有的呆滞的神情。这时他发现母亲在不知不觉中老多了,头发白了一大半,满脸都是细黑的皱纹。并且老是喜欢一个人与自己喋喋不休。

起先他并不想来,因为天气太热,但他也总想着要回来看看,他老是挂念着这个地方,想着它现在怎样了,街道是否还是以前的模样。在以前,他每天都要到这街上转一圈,这街道的每一点细微的变化他都注意着,哪儿新开了一家店。哪儿又在造房子,哪儿的路面破了个大洞,汽车开到那儿就要猛地一跳。这些变化让他觉得世界每一天都不一样,而生活也是透着新鲜和有趣的。犹豫了一个星期,最终他还是决定来走一趟。然而,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感觉像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些失望,但又似乎早在意料之中。

外祖母葬在离此三里多地的乡下。他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出头,他意识到时间不多了。他期望在天黑之前把事情办完。他拦了一辆机动三轮车,坐了上去。这种车子其实是运货用的,给它装一个电屏,在车厢上装一个顶棚,就成了载客的车子。车厢朝前开了个尺许见方的洞,从洞中刚好可以看到车夫的后脑勺。他背朝车行进的方向坐着。感觉不是自己在动,而是路面和两旁的房屋与行人在飞速地离他而去。行走不一会,他便发现这条街比预料的长多了,又看到几条新开辟出来的路。一幢幢大楼拔地而起,那些新造的楼房大都还未完全峻工,周围布满了钢管搭的脚手架和绿色的安全网,远看象一只只四方的笼子。人们把它造出来,正是为了把自己关在里面,他现在正是为自己造了这样一个笼子。这笼子里不光有他,还有妻子,母亲。他一向是喜爱自由适意的人,他是绝对不会让自己被一只笼子拘住的,但他似乎并未意识到那是一只笼子,或者,即使意识到了,但认为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就像他认为婚姻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一样。他始终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是怎样一个人,也从未试图去了解她,只不过因为他们在一起时,感觉比较自然,况且又到了结婚的年龄,于是他便结婚。对于婚姻,他从未后悔。

车子很快驶出那一片新造的街区,公路两旁出现了大片的水稻田。稻苗都已有一尺多高,绿油油的一大片,显得生机勃勃。日落之前,田里有零星的几个带着草帽、背着喷雾机的农民在给水稻喷药。车子拐进了一条小路,路面上坑坑洼洼,极不平整。这一类农村的路都是各村自己出钱铺的,只是在泥土的路基上铺上一层石块,石块上再铺一层黄沙,用压路机一压,使其板积便成,因而质量极差,碰上雨季,沙土松软了,拖拉机和汽车的轮胎在上面一扒就是一个坑。在他上初中的时候,天天上学要骑着自行车在这样的路上经过。车子随着路面一高一低的起伏,让他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在路上人不多时,他会两手脱把,单靠身体的平衡感来控制自行车。他甚至能在车上换衣服。尽管有一次摔了个跟斗,跌得不轻,右边半个脸全擦破了,医生在他的右眼角用钳子夹出了一粒嵌进去的石子,偏一点的话就把他变成独眼龙了。在脸上用酒精擦洗时,他疼得身子瑟瑟发抖。但他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等右脸上结满了暗红色的痂,还没有完全褪下来,他又忘了这次的教训,照样玩双手脱把的把戏了。后来,他搬到了县城里住,就很少骑自行车了。有时候还骑,不知怎么,再也没有玩这把戏的心情了。他开始喜欢走路,不为别的,只是喜欢那份从容闲适。再后来,他住进了大城市,路也走得少了,自行车基本上不骑。偶尔一次看到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骑着车子在人流如潮的大街上横冲直撞,两只手抱在胸前,一脸的机警与兴奋。他感到心里充满了欢悦,有一种想笑的心情,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的自己。

三轮车在巨大的轰响声中一跳一颠的前进。在一座桥前他让司机拐了个弯,拐进了右边的沿河的土路。道路左边是河,右边是一人多高的土墩,当年开凿这条河的土都堆到了两岸,形成了这个土墩。现在上面种上了一畦畦的青菜,茄子,还有一架架的黄瓜,可以看到一条条长长的瓜挂在一片片绿叶当中。左面的河滩上长满了密密的灌木,一片葱茏。在没有灌木的地方,可以看到绿色的河面。尽管是夏季,但他觉得这河比以前浅多了,长满了一河的水草,看不到一条船。而以前,这河里的水又深又清,人们就到河边来淘米洗菜,挑了河里的水回去烧了喝。现在这水不能喝了,为了喝到干净的水,每户人家都在自家的院子里开凿出一口井。以前船是农村里人最重要的交通工具,人们运了稻米用船运到镇上的粮管所去卖,再买了其他日用的东西回来。也经常有捕鱼的船只到这儿的河面来,那船上住了整个一户人家。经常看到船上的女人在船沿淘米洗菜,小孩子就在另一边朝着水里撒尿。

车子穿过一片村庄,在田野中的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他让司机等他一会,告诉他待会还要乘他的车回去。他看了看表,快要六点钟了。太阳斜到西边,阳光已不如刚才那么猛烈。四周是一片空旷的田野。这地方以前是生产队里公用的打谷场,但随着分田到户,各家都有了自家的打谷场,这个就废弃不用了,有人开垦成田,种上了各类蔬菜和经济植物。在靠南的一边,紧靠着一大片白亮亮的河水,形状象一只牛蹄印。就在牛蹄印的两趾之间的坳地上,长着一圈密密的柏树,柏树间爬满了繁茂的野蔷薇。现在早过了花季了,要是三月份来,远远便能看到一大片灿烂的云锦。在这蔷薇和柏树之间有一条通道可以进去,经过一道由蔷薇搭成的拱形门,就可以看到一座普普通通的坟。这坟堆和那些外国人在中国的公路边为之大惊小怪的坟堆没什么样两样,臃臃肿肿,象个土馒头。

他站在坟前,想象着坟里的外祖母以前的样子。他有些惊讶这一路竟没怎么想起她,尽管他是为她而来。他记忆中的外祖母始终是一个样子,就是别人常说的寡妇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头上扎一块暗红色的方巾,身材又瘦又高。从五十岁到七十多岁死,始终没有大的改变。在他有限几年和外祖母、母亲共同生活的时光里,外祖母始终是一个沉默的人,一天中难得听到她说几句话。她老是坐在屋沿下的一条长凳上,呆呆地看着门前的空地,又象是什么都不看。他们一家人都是沉默的个性,母亲也是,他也是。他没见过外公,父亲也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没有太多的记忆。但在他的想象中,父亲也是一副沉默的样子。他从小就一直和母亲、外祖母生活在一起。那时候他满心牵挂着的是草地里新出的知了和沿水上溯的鲫鱼,每天都觉得快快活活,从来不会觉得孤独或是无聊。所以他根本感觉不出家中那种死寂沉沉的气氛。现在他才明白,外祖母和母亲都是极端孤独的人,她们死守在自己给自己制造的笼子里,无论如何不肯越雷池一步。当他随着舅舅和母亲搬到城里去住时,外祖母不管母亲如何苦口婆心的劝说,就是不肯离开她那两间青砖灰瓦、到处漏水的房子。她从不说任何反驳的言语,只是对别人说的话全无反应,一双眼睛灰蒙蒙的,对母亲的眼泪和外甥的苦苦哀求无动于衷。

他从包里取出路上买的纸钱,其中包括一部分母亲在家里折好了的纸锭,把这些都点成一堆火。火很快旺起来,火旁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一块玻璃,在微微的晃动。很快火焰熄灭了,那些加起来数目庞大得吓人的纸币已成为一堆灰烬,只有一缕缕细细的青烟,在西斜的红色的阳光中随风飘动。

他对着那堆灰烬站了一会儿,觉察到时候已不早了,因为太阳西斜到西边的树梢,正在散发着一天中最后的余威。该有六点半钟了。一过七点,大地就要溶入一片黑暗中。他孤零零地站在坟前,仿佛亘古以来一直站在那儿,以后还将无休止的站下去一般。他感觉到孤独在向他袭来,溶进了他的血液,流遍了他的全身,一直进入到他的骨胳深处。他明显地感觉到孤独是冷的。这种冷并不象冬天的寒风一样刺入肌肤,刮面如刀,而是凝结成一块冰,一块石头,将他整个儿的封在里面。他明白自己的一生将是什么样的了,他已经从以前的外祖母和现在的母亲身上看到了自己将来的影子。他从一生下来就已经注定了孤独一生的命运,他无论怎样反抗,挣扎,仍然会一步一步地沿着预先注定的轨迹走下去,直至死亡的那一天,化成一堆灰烬,变成和外祖母一样的一个臃肿的土馒头。

那辆三轮车又开始在路上一跳一颠的前进,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翻个底朝天。他坐在车厢里,茫然地看着路旁的树木、农田。不时有骑着车子的中学生和他的车子交叉而过。那些学生将自行车踩得飞快,象他小时候一样对一切都无所畏惧。他知道,那些学生是刚放了学,心急着要赶回家。他以前就是这样。每天放学后的那一刻是最快乐的时光,因为这意味着马上就可以看到自家的那两间青砖房,看到房子里透出的黯淡的灯光,这灯光让他感到心里充满了温暖。他晚上就坐在这样的昏黄的灯光下做当天的家庭作业,用三角板和铅笔在本子上画图、写字,他落笔很重,写满了一页,翻过来时,总能看到第二页上印满了上一页的印痕。他总喜欢用指尖轻轻触摸那些印痕,那种细微的感觉会一直渗透到他心里。他做完作业,抬起头来。总会看到灯光里的两个一动不动的人影。外祖母在桌边呆坐着,灯光照得她布满皱纹的脸上一边明一边暗,她的眼窝和脸颊深陷下去,显得颧骨尤其突出,象一尊石膏像。她眼睛也象石膏像一样灰白,朦胧。母亲坐在灯下纳鞋底,用力将针扎下去,再用牙齿咬住线从另一边拉出来。她一直重复着这一动作,全神贯注,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一双明亮的眼睛在看着她。等她发现这一点时,她会对他又温柔又凄楚的笑一笑。他说不清那笑容里到底包含着多少悲哀与辛酸,他觉得自己难过得想哭。

现在,那房子早已不存在了。在外祖母死后没多久,房子顶上的瓦便被一片片的扔下来,砸成一堆碎片。和那些砖头一起堆在一旁,成为一堆废物。最难处理的是那些垃圾。那些垃圾几乎塞满了屋子里所有的空间,差不多要撞到屋顶了。那些拆房子的人对那一屋子的废纸板、纸箱、旧瓶子、烂木条、破衣服、锈铁丝、蛇皮袋等的混合物一定会惊讶无比,吐出长长的舌头再也缩不回去。那些东西能腐烂的都已开始腐烂,整个屋子里都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泔水缸的味道。那些人都带上了口罩,用钉钯一下一下把那些板积的垃圾筑开,装上拖拉机运到河边倒掉,前后共运了七八车。

他知道那是外祖母用将近二十年的时光慢慢积累起来的。自从他和母亲搬到城里,留下外祖母一个人住在那屋子里后,她就开始这项艰巨而漫长的工作了。那几乎是她最后二十年做的唯一一件事。她几乎与世隔绝,整日以拾垃圾度日。每天一大早,她就早早的起身了。热碗昨日的剩粥,吃了当早饭,然后出去四处转悠,臂弯里还挎着一个篮子。有时他和母亲回来,会看到她挎着篮子走路时的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和母亲仍然劝她去城里一起住,但外祖母总是一声不吭,看到她的样子,母亲都有些被吓坏了。怀疑自己这样做是不是真的对。他们不再劝了,回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看到屋子的空间在缩小。在得知外祖母死后的第二天,他们最后一次回到那两间屋子里,他们发现那间屋子已经完全被垃圾占满了。外祖母那时已把床搬到靠门口的一块不大的地方,平时就睡在一大堆垃圾中间。

我们又有谁不是睡在垃圾堆里呢?他想道,或许,我们平时孜孜孜不倦辛勤积累的说不定就是一堆垃圾。我们到底需要什么呢?什么才是对我们真正重要的?说不清,真的说不清——他将问题的答案归结到这一点上,就觉得已经到了尽头。他苦笑了一下,下意识地挥一挥手,把那些问题和对外祖母的回忆都抛到了车子后面。现在他的现实中的路程也已到了尽头。他已经看到了他住的酒店的房子。

等他再次从酒店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而城市是没有黑夜的,到处都是一片灯光。人们吃过晚饭,都涌到街上来, 走动走动,享受一下属于自己的短暂的自由,消除一天的疲劳。商场和超市里到了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候,顾客们扶老携幼,高高兴兴地进来,被各种琳琅满目的商品迷花了眼,不知道究竟该挑哪些才好。他们仔细比较货物的价格和成色,拿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犹犹豫豫,迟迟疑疑,最后都到柜台那儿,爽爽快快地掏出钱包,会了钞。然后拎着一袋货物满意而去。各种各样的酒吧、茶吧、舞厅、浴室这时候也都已高朋满座,在朦胧的灯光和低迷的音乐声中享受生活的优越和消费的乐趣。这座城市已经变得和他现在居住的城市越来越象了。他在这里的时候,它只是个比较大一点的镇子,一到晚上街上就会变得空空荡荡,商店都关了门,只从临街的窗子里透出些温暖的灯光,使人感受到生命的气息。

他沿着一条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慢慢走着。白天的酷热仍未完全消散,又没有风,水泥路面上腾起阵阵热汽。他感觉象是在蒸笼上行走。不时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从他身边走过,时而传来些低声笑语。

在一座桥上,他停了下来。他扶着拦杆站着。在他的左边不远处是一对老人,背靠着栏杆在轻声地谈话。在桥的另一边有一个女人象他一般伫立着,黑暗中只看见她的长发在轻轻的飘动,使得她象是站在梦境里。他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里映着两岸五彩的灯光。河水在平缓的流动,满河的灯光在摇晃。这桥经过了重修,比以前宽阔多了。在以前,他也经常站在桥上凭栏远望,那时从这儿能看到远处的树林和农田,现在只能看到密密匝匝的房屋和灯光。站了一会,他的鼻子闻到了一股难以察觉但极为难闻的气味,他确信这是河水发出的气味。他没有动。其他站在桥上的人也没有动。

那两个老人似乎在争执着什么。他听到那男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那你说怎么办?都已经买了……”

“就不能叫人家退……”女的声音不高,但压抑着愤懑。

他希望能起点风,这傍晚的闷热的实在比白天更难以忍受。他转过身子,像那两个老人一样背靠栏杆立着。在他面前是另一条河,一条由各种车辆组成的流动的河。整个城市发出一种沉重的声响,那是由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合而成的声音,是城市特有的声音,低沉而绵长。

“要去你自己去好了,我可拉不下这个脸。”那个老人声音沉闷而又干涩,迅速地溶入这城市的声音中去。

那两个老人一前一后的走了。男的走在前面,急匆匆地迈着步子,丝毫不顾及路上迅速行驶的汽车和自行车。女的紧跟在后面,眼睛紧张地向两边张望。穿过马路,两个老人已经肩并肩地走在一块了。男的仍然闷着头走路,象个发脾气的孩子。女的脸侧向他,大大概仍在小声地埋怨着。他想这会儿她大概不是在埋怨丈夫买错了东西,而是埋怨他走路时不长眼睛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和好如初,然后再为了新的鸡毛蒜皮的小事重新争执,互相埋怨不休。因为他们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了,他们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所有的夫妻生活都是这个样子。在反反复复的争吵与和解中,他们淡忘了生活的困苦与艰难,淡忘了生命的虚无与迷惘,就这样平平安安庸庸碌碌一直到老死。他们的生命说不上是幸福还是不幸福,有价值还是无价值。出生、工作、成家、老病、死亡,仅此而已。他自己很少与妻子争执什么,但他知道,他的命运也必然如此。

他笑了笑,也不知是笑那两个老人还是笑他自己。他笑着,将目光从那两个老人身上移开,投向另一边的河面。这时他看到那个女人开始穿越马路,向他这边走来。在朦胧中,女人的长发象一蓬轻烟一般浮动。

那两个老人的身影消失在灯光与黑暗交织的远处,丝毫看不到他们刚才在这儿存在过的痕迹。就象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两个人。每次出门,坐着车子穿越那么多的陌生的时空,每到一处,他都惊讶有那么多的人存在着,平凡而痛苦,默默无闻,他们的存在与他毫无关系,但他们的确存在着。并且与他自己的存在又何其相似。

女人径直向他走过来,一直走到离他不足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来,双手扶栏,看着河里的水。

“一个人吗?”女人问道。她说着一口夹杂着不知是哪儿的方言的普通话,一个音一个音象是从嘴里蹦出来,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他转过身来,看到女人的脸对着他,才明白是对他说话。

“一个人。”他说道。他感觉到这不是他平时说话的声音,而是一种歌唱性的低沉的喉音。

“请问一下现在几点了?”女人说着话,很自然地向他这边靠近了些。

他看了看表,答道:“八点半差一点。”他继续看着河面,河水在黑暗与灯光制造的朦胧中显得又黑又深。他的鼻端隐隐闻到了一股香味,似乎是女人头发上发出的洗发水的味道,和河水发出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特别的邪恶的诱惑。

“八点半了吗?"女人喃喃自语着,仿佛是在沉思。过了一会,抬起头来问道:“在等人吗?”

“不。”他说着,看了看女人。女人也看着他,脸上似乎带着微笑。她的个子高高的,穿着一身红色的半短裙,露出半截修长而美好的腿。

“能不能请我到那边的酒巴去坐一会。”女人离他又近了些,脸上的笑容已清晰可见。他已看清楚她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他明白了,她是那种专门靠男人的小费过日子的女人。他没有拒绝。

他们到最近的一间酒巴,在一张靠窗的桌子边坐下。酒巴里稀稀落落地坐了十来个客人,几乎是清一色的一男一女的搭配。都坐在相对独立的一个个格子里,在轻轻的音乐声中悄声的谈话。一个穿着红色T恤与蓝色牛仔裤的年轻女侍走过来,问他们要喝点什么。

“啤酒。”他说。

女人的眼睛看着窗外,漫不经心的说道:“果珍。”

啤酒果珍拿上来了。他就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女人则用一根塑料吸管,慢慢地吮吸着杯子里绿色的液体。屋子里面开了空调,汽温比外面低多了,一会儿他就感到身上停止了出汗

“听你的口音,不象是本地人。”他问道。

“温州人。”她说,“你呢?”

“我也不是本地人。”他用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回答。可能在他的心里,早已不认为自己是这个地方的人了,因为家乡不再是那个家乡,他也不再是那个他了。他常有一种天涯飘零的感觉,仿佛已经失去了精神的家园。

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想要谈谈温州,可是他对那地方一无所知。于是他问道:“温州怎么样?”

“跟这儿差不多。其实所有的城市都一样。”她将吸管的一端咬在嘴里。她的嘴唇异常丰满,上面搽了鲜艳的口红。她的眼睛周围涂了很深的眼影,两颊搽了粉,使得她的本来面目被完全掩盖起来,看不出是什么样子。

“你是干什么的?到这儿是出差吗?”女人觉察到他的直视着她的目光,把脸转向窗外问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什么。”他不想说真话,于是笑了笑,说道:“我专门干杀人放火,拦路抢劫的勾当。”

“啊,原来你是黑道上来的。是不是刚从山上下来的啊?”女人笑着说,“不过怎么看怎么不象。哪有你这样斯文的强盗呀?”

“做贼的脸上都写着贼字吗?要是给你一眼便看出来了,那我还混什么。”他微笑着,似乎非常认真的说着。

她笑着,随即笑容便不见了。她淡淡说道:

“你要是真的会杀人放火,那就先把我杀了吧。”

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听出她不是在开玩笑,她的声音中有一种悲哀的意味。她在这样一个夜晚,一个人站在桥上,看着河水,主动与一个陌生男人搭话,并一起到酒巴这种地方来。她是怎么一回事呢?他知道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有一个长长的故事,任何欢乐与痛苦都不是唯一的,因而他总认为大可不必因痛苦而痛苦,因欢乐而欢乐。他看着窗外,沉思着。窗外的灯光让他明显地感觉到夜色正沉重地压迫在他的头上。女人也不说话,嘴里衔着吸管,目光下垂,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化了妆的脸上的静默有一种沧桑的味道。她和这个环境是那么的溶合,和这个时代也是那么的溶合。

他注意到喇叭里放的曲子变了,换成了一盘英文的摇滚歌曲,在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中夹杂着一声声女人的如叫床般的叹息声。

“你听这音乐,搞成这个样子。”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

女人侧着耳朵听了听,然后说道:“这哪是唱歌,简直象是在做那种事。”

“什么事?”他笑问道。

女人看了他一眼,说道:“我还以为你是个规规矩矩的人呢。那种事就是你和你老婆天天做的事。”

“我还没结婚呢。结了婚也不会天天做。”他微笑着,目光放肆的盯着女人的脸和胸部。“你呢,结婚了吗?”

“你看呢?”女人眼睛斜睨着他。他感觉到那目光里带着异样,他发现她原来长得挺好的,她的化了妆的脸并不让他象以前一样觉得难看,反而觉得犹如戏剧里的女演员的造型,别具一种美的风韵。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说道:

“让我看看你的手,我能知道你什么时候结婚。”

“你会看手相吗?”女人笑着伸出手来。

“换一只手,男左女右,女人要看右手。"他说。

女人又把右手伸到他眼前。他乘机捉住这只手,把它拉近些。她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笑吟吟地看着他,等着听他说出些什么。

那只手比一般女人的手大些,几乎和他的一样大。手指又细又长。他想这双手要是用来弹琴倒是很好的料子。他抓着这只手,把它完全摊开,仿佛是在仔细观看着。

“看你的手上,你结婚应该很早。你现在肯定已经结婚了。”他得出结论道。

“胡说八道,你的水平不到家,看得不准。”她格格笑着说,“我看你到是肯定已经结婚了。”

“是吗?你从哪儿看出来的?”他说道。

“因为男人都喜欢说谎,尤其是像你这样的男人。”她答道。

“是吗?”他想着,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属于哪一种类型的男人。他也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妻子在心情好的时候会说,你怎么这样坏,一会儿又说我的好老公啊。连他自己都被搞糊涂了。这么说来喜欢说谎的似乎应该是女人。

又有些客人陆陆续续地进来,坐到一个个互相隔开的相对独立的世界中去。音乐声在耳边低低地回旋,穿着红衣服的年轻女侍托着盘子灵活迅捷地在大厅里穿来穿去。他的啤酒喝光了,于是又叫了一杯。

他不说话,仍然抓着她的手。她也不说话,也不抽回她的手,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她的头发象瀑布一般从脸颊两侧倾泻而下,使得她的脸变得狭长而俊秀。她的嘴里仍然衔着吸管,嘴唇在微微蠕动着。他突然觉得微微心动,不由得把那只手抓起来,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女人仍然不说话,只是“格格”地笑出声来。

他觉得只要再轻轻地向前跨出一小步,就能很轻易地促成一件事的发生,丝毫也不会觉得勉强,一切都会是自然而然的。他们认识才刚刚一个钟头,但似乎已经有好几年了。

“你在哪儿住?就在这附近吗?”他问道。

“就离这儿不远,怎么,有兴趣去看看?”女人笑着说着,就如面对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有啊。”他说,“就怕你先生会不同意。”

“哪来的先生啊?”女人说道,“倒是你,这么晚都不回家,要挨老婆打屁股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引得很多人都朝这边张望。笑完了,他才想起很久以来没有这样放怀大笑了。在他的记忆里,从小到大,都一直很少有笑的时候。童年时候是快乐的,但那种快乐一直只是在他的心里一个人默默体验着,后来,就无所谓快乐还是不快乐了,他的生活说不上多快乐,也绝对找不到不快乐的理由。他就这样将就着活着,一直到了今天。

笑完了,他们又互相凝视着不再说话,他们的目光似乎都在不断地权衡、比较、猜度,都在不断地掘取,希望能在对方的眼睛里掘取更多的信息。

酒巴的门吱扭一声开了,铰链发出沉重的叹息声。从门外进来了一批二十岁不到的少年人,大概是中学生,三男两女,都穿着性感的紧身短打,染着棕色的头发。有两个少年的上臂还刺了蓝色的纹身。少年人在一张桌边坐下,大声地用一种方言夹杂着普通话的语言谈笑着。他忽然感觉到自己与这些少年已经截然不同了,尽管他只比他们大了不到十岁的年纪,但他在那样的年纪似乎从未在公共场合如此喧哗,那时他的晚上的空闲时间大多数都在沉默中度过,不是在灯下读那些充满神奇描写的武侠小说,就是在街道上,在人流中,一时在黑暗中,一时又在灯光里孑然独行。

他轻叹了一声,站了起来。女人也站了起来。他叫过一个女侍,会了钞。然后他们一起向门口走去。拉开门出来,又是一个热烘烘的世界,但已不如刚才那么酷热难耐。刚出门时看到迎面一个乞丐的背影在灯光里立着。那是一个年老的乞丐,身体瘦得象一株干枯了的树。衣衫褴褛,身上的衬衣在背心上裂了个大口子,象嘴一样张开着。乞丐站在那里,向前面的虚空中伸出一只手,手里端着一只糖瓷盆子,里面放着几张一角两角的毛票。那景象令他想起不知是在哪一幅摄影作品还是画册上见过。

女人靠近他的身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在右边第一道巷子里等你。”

她转过身,快步向右走去。裙裾在灯光里冉冉地飘动。她走得那么突然,那么果断,似乎根本一直是这样不停地走着的。

女人的影子看不见了。他的脑子里一团混乱,刚喝下去的两杯啤酒似乎全都钻到了他的脑子里,将脑子全塞满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与恍惚,路中央的车辆似乎也放慢了速度,在缓缓地行驶。他自己都没有觉得,他的两条腿已经开始在往右走了。他走得并不快,也不慢。

果然有一条黑沉沉的巷子,他走了进去。女人就在里面不远处,看到了他,朦胧中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女人说道。

他不说话,只是跟着女人走着。巷子里的路并不平坦,黑暗中又看不清,他老感到一脚深一脚浅,跌跌撞撞,象坐着小船行驶在波浪里。女人对这条路非常熟悉,走得很快,他有些跟不上。他既要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路面,又想着要快一些,因而步法错乱,好几次差点撞到墙上。

巷子里相对外面的大街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只有密密地低矮的楼房与平房,黑暗中都可以看得出它们是如何的陈旧。没有路灯,没有各类豪华酒店、商场里透出的五彩的灯光。只有从两旁陈旧的房子的窗户里透出些昏黄的灯光,也透出些男女老幼的说话声,吵架声和电视机的声音。不时可以看到有一户人家开着门,一个女人穿着肥大的睡衣借着屋里的灯光在檐下的水池里洗衣服。

在一个周围漆黑一团的房子门前,女人停下脚步。她推开虚掩着的门,向他招了招手。

“到了吗?”他问道。

女人点点头,顿了一顿说道:“事先可要说明白了,做一次两百块。”

他好象是没听清楚,又好象早就预料到了,一点都不惊讶。他从从容容地向着门里的黑暗走去。走过一段过道,到了里面的堂屋。堂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沙发,桌子上放着一只电视机,一个女人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连续剧。堂屋里也不开灯,只能借着电视机发出的蓝白的光看到那个女人的一张苍白的脸。 那女人专心地注视着荧光屏,对刚刚进来的两个人视而不见。

女人拉着他的手继续往里走,走上一段陡削迫仄的楼梯。在走过楼梯间时,他隐约看到一个女人坐在马桶上方便的影子。那女人感觉到有人走过来时抬了一下头,他的后脑勺感到有两道冰冷的光直射而来,不由得激棱棱打了个冷战。

进入楼上的一个房间,女人开了墙角的一盏灯。灯光里只见房中只有一张床,那盏灯就安在床头,其他空荡荡的一无别物。女人让他坐在床上,自己走过去将门从里面反锁好,又仔细地将窗帘拉上。然后她就站在他的面前开始脱裙子。她把裙子撂在床头时,发现他低着头坐着一声不吭,便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胳膊象蛇一般搂住他的脖子,腻声说道:“怎么,不高兴吗?”

“在以前,我就住在这个地方的这样的房子里,一直住了好几年。”他低声说,“都已经过去近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想起来就好象是昨天一样。”

“噢,刚才你还骗我说不是本地人呢。”女人说道。

“其实,做哪儿的人都一样。”他说,“你是外地人,不还是一样在这儿生活?”

他伸出胳膊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身子又光滑又柔软。他们的眼睛相互间离得那么近,都能从对方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她的鼻子又直又挺,尖端微微翘起,朦胧中发出柔和的光泽。她的整个脸都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艳丽生动。他亲了亲她的鼻子,然后又亲了亲嘴唇,她的嘴唇柔和而温暖。他继续亲她的细长的脖子,她的胸膛,她的腹部。他觉得自己开始进入角色了。模模糊糊中,他似乎觉得自己应该更加兴奋些,于是他把衣服和裤子都脱下来,使出最大的力气,把它们朝墙壁扔过去。女人极力压抑着及将爆发出来的一阵大笑,只是轻声地格格娇笑着。一边迅速地把身上最后一点装饰物都去掉,学着他的样子把它们用力朝墙壁掷过去,然后看着它们只飞出一半路便歪歪斜斜地掉落在地,再也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似乎都忘了他们现在各自所扮演的角色,而是象两个热情似火的偷情者一般疯狂地作爱起来。后来,等他们都平静下来后,他把脸埋在她的丰满的胸膛里,肩膀轻轻地抽搐着。她知道他哭了,他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胸膛。

“你这人真有意思。”她轻声说,一边用手轻抚着他的头发,象是母亲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孩子,又象是温柔的妻子在轻轻抚慰伤了心的丈夫。可是她不知道,她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他哭是因为他明白,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他了,也永远不可能再是以前的他了。在不知该往何处去的迷茫中,他已经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堕落。

在他重新回到来时的那条大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昏黄的路灯下已没有几个行人,只有些刚下晚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在路口,几家夜排档里坐着几个顾客在吃宵夜。城市已开始进入它的睡眠期了。一阵强烈的孤独感又向他袭来,这孤独从未象今天这样让他觉得如此难以忍受。他自打出门后第一次思念起家,思念起妻子来。他走进路旁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另一个城市的家里的电话。

“喂,哪位?”妻子的声音带着入睡后被吵醒的倦怠与不耐。

“是我。”他用低沉的声音答道。

他们聊了几句今天一天各自的行程。然后妻子说道:

“怎么啦你?声音怪怪的。”

他回答说乘了一天车累了,刚才又看了场球赛,困得很。

“困了就早点睡吧。我也很困,要去睡了。就这样,明天见。”妻子说。

“等一下。”他说。

妻子说你有事就快点说吧,我真的困了。

犹豫了一会他才说:“我想你。才离开家一天,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想你。”顿了一顿,他又说道:“我爱你。”

“你到底怎么了?吃错药啦。”妻子笑了,然后打着哈欠说道:“好了,我也爱你。我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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