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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超、吴凡、张戈、于博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时候,听到过一种奇特的歌声。那歌声使我们不离弃。我们一同长大,一同行走,一同舞蹈。我们是方城一带出了名儿的美少年。我们的妈妈对我们说,不要听信女巫的话。我们的爸爸对我们说:不要被男巫手心上的白粉末所迷惑,不要跟着他们走。我们手拉手,互相叮嘱着,想把那种奇特的歌声唱成我们的歌声。
2
方城1990。我们17岁。有一个男巫告诉吴超,跳舞的男孩子每天练功,穿紧身衣裤,天长日久,那个男性器官就不发育,男性器官不发育,男孩子就成不了男人,因此,应该提倡裸眠。
男巫的话像金科玉律,从吴超的口传到吴凡的耳朵,从吴凡的口传到张戈的耳朵,又从张戈的口传入于博的耳朵。于是,方城舞蹈学院少年班的全体男生,从这一年的元月开始,时兴裸睡。
男巫趁我们裸睡的时候弹钢琴。一听到琴声,我们就按舞剧的程序和步骤,一一从莲花般的被窝中起身,赤着足,赤裸着一切,在梦游中跳起舞来。
在梦里,我听到女巫的笑声。吴超一边跳舞一边对我小声说:那是他的女朋友。我想看看她长得什么样儿,舞步有点快,而且抢到头排,领舞的位置。我向台下看,只有黑鸦鸦的观众席,没有人。
男巫的女朋友不在那里,他用我们的舞蹈讨好谁呢?
3
方城1991。我的18岁。有一个女巫伏在枕头边儿上对吴凡说,跳舞的男孩子应该留长发,长发的舞者有王子风范,否则只像柔弱的运动员。吴凡的口舌成为女巫的传声筒,声音传到张戈耳朵里,张戈的口唇成为女巫的传声筒,声音传到于博的耳朵里,于博的嘴巴成为女巫的传声筒,声音传入吴超的耳朵里。这一年,圆城舞蹈学院少年组毕业班的全体男生,从元月开始蓄长发,成为长发飘飘的舞者。
在我们长发垂枕的裸眠之夜,女巫拉小提琴。一听到小提琴的乐音,我们就把被子一点一点拱起来,像花蕾在怒放。我们掀开被子的花瓣,飘摇着落到地上。发育最晚的是李卓,他刚刚长出阴毛,于是,我们边舞蹈边看他,有些庆幸,有些骄傲。我们长发飘飘,在梦游状态下跳王子舞,每个人都是王子,森林在我们的四周,只有一些月光穿越森林的缝隙,斑斑驳驳洒在我们的裸身之上。
我听到男巫的笑声,他隐藏在树干后观看我们的演出,看得心花怒放。吴凡边舞动手臂,边小声对我说,他是女巫的男朋友。我说,我们见过他,皮很厚,很硬,暴突牙,有一只角。吴凡说,不对,是另一个。
我离开舞阵,旋舞着绕环每一棵树木,想看看女巫男朋友的形象。我回到床上,躺进被窝,还是没有见到他的模样。
我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忘记了头上的长发和手下的裸体。
4
方城1992。我们19岁。我们考取舞蹈学院大本部。我们打着背包去军训。男巫跟着我们去军营。夜间紧急集合的时候,他对张戈小声说,不要起来,你的羽毛被我借走啦,小心春光大泄。张戈的声音染上了男巫的音色,它悄悄地对于博说:小心春光外泄,你的羽毛被我借走一用,天亮就还你。于博也有了男巫的音色,它低低地对吴超说,你的羽毛被我借来一用,天亮还你,不要起床,小心春光乍泄。吴超用男巫的音色对吴凡说:当心春光扑泄,你的羽毛没在你身上,在我这里。吴凡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太小,我的梦没能听清。我想穿上羽毛的当机,恰好吴凡伸手把它借走了。于是,我赤条条地跑到月光下,背着背包和军用水壶,以一当十地对连长喊“到”。
经过检查,男巫借走了张戈的军服,张戈借走了于博的军服,于博借走了吴超的军服,吴超借走了吴凡的军服,吴凡借走了我的军服。他们如果肯起床,就都有衣服穿。唯独我没有羽毛,却飞得最乖。男巫伤心得落下蓝色的眼泪。因为我,他的报复计划搁浅在月夜里。
慰问演出的时候,我们在台上跳操练舞,连长坐在前排正中间,男巫坐在他的后面,把脸藏在一束鲜花里。于博小声对我说,他是连长的情敌,所以夜里向我们借羽毛。
我问于博,连长的女朋友也是那个模特么?于博已经舞至另一个小队,没听我,也没答我。
5
圆城1993。我们20岁。暑假里我们到圆城来走穴。上场之前穴头儿不给我们钱。女巫对于博说,先拿钱,后上台,不然观众哄倒彩,你们拿什么贿赂他们。女巫到后台来的时候,有声明在先:她绝对不对我们的劳务费作提成。于是,于博对我大声地说,不给钱就不上台,不然观众轰我们下去,拿什么遮丑。我明明看到是于博开张着嘴,可他嘴里传出的却是女巫的声音。不过,这个女巫个头儿小小的,不是男巫的女朋友。我大声地对吴超说:必须先给钱后跳舞,否则观众往我们头上扔石头,没有一打儿钱是挡不住的。我在说话,可我听到的是女巫的口音,很巫术的感觉,我为自己巫性的声音而自豪。吴超听了女巫的话,公然对吴凡说:不给钱就不上场,石头扔来的时候,可以即兴地用纸钞叠一个防护罩,枪林弹雨也不怕。吴凡听了女巫的话,也大声也公然地对张戈说:问他们要钱,不给钱就不上场,还有火车票钱,别想耍我们,观众潮水般涌来,就买通他们。张戈离穴头儿最近,他用女巫的口气对他说:,没二话,给钱就上台,不给钱,老娘立马就撤。
灯光迷乱中,我们上了场。手里拿着很多钱,我们跳得很卖力。有一股很弱的音乐在流淌,一时间被现场的强大舞曲压仰着,有些像第一个女巫的呻吟。
前所未有的鼓声敲响起来。暗流中的音乐突然腾空而起,压倒了每次走穴都伴随左右的音乐。新的音乐是脱衣舞曲,我们听过,不熟稀。我对张戈说,准备,先脱上衣。张戈传递我的话给吴超:准备脱上衣。吴超听了张戈的话,对吴凡说,准备,先脱上衣。吴凡对于博说:准备脱上衣。于博对我说:准备脱上衣,最后脱裤子,再最后脱三点式。
我们一起步舞至前台,这时才发现,我们已经精赤条条,刚刚从裸眠中醒来,根本无衣可脱。
在台下,传来两个男巫的笑声。人头攒动中,有一张女巫的脸再徐徐飘移。
6
1994,方城,我们21。男巫来到练功房里,教我们如何永葆青春。我们大声对他说,我们还不老。他用更大的巫声说,我也曾经不老。他劝我们坐下来,不要整天把杆儿,整天照镜子,栏杆会吸食血脉,镜子会一层一层吸取鲜嫩的肌肤,不要把杆儿,不要照镜子,永葆青春的秘诀在于:不要成为男巫。
男巫对我说,声音不大也不小:你转告他们,只要不成为男巫,就会青春永驻。我对吴超说,你转告他们,不要成为男巫就会青春永驻。吴超对吴凡说:你转告他们,不要成为男巫,成为男巫就会红颜永逝。吴凡对张戈说,请转告他们,不要去当男巫,当了男巫就会老朽。张戈对于博说:转告少男少女门,不要去当男巫,当男巫没有好下场,至少得丧失青春。于博身在男巫的左边,他很机警,没有把他当成舞伴。他问他:怎么样才能成为男巫呢?男巫没回答,悄悄地退出练功房。
我们继续练我们的功。不过,谁都不再去把杆儿,镜子两边的帷幕被吴超和吴凡从左右两侧拉到正中,遮覆住它的目光。
我们在原地旋舞。练功房里,充满巫术的力量。
7
方城1995。我们22岁。我们开始秘密地谈恋爱,谁也不知道别人的恋人是谁。我们之间发生争执。争执造成不快。于是,吴超对吴凡说:你知道么,于博的恋人是女巫。吴凡对张戈说,你可知道,吴超的女朋友是女巫。张戈对于博说,你知道不知道,吴凡的恋人是男巫。于博对我说,知道么,张戈的女朋友是男巫。我对吴超说: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找了一个女朋友,长相很独特,她是男巫的女朋友。
那是我们的初恋,来得太迟的初恋。一个评论家说,你们这一代,是幸运的一代,没有吃过苦,不懂得珍惜青春和爱情。他在电视上发表相关言论的当天晚上,就有一个女巫去找他,声称是舞蹈学院全体男生的公用女友。女巫责问他,是否懂得爱情之苦。他无言以对。女巫往他的鼻孔里吹上一口气,使他爱上她。
评论家来到舞蹈学院,见到男生就骂。他骂久了,骂语令我们耳熟能详。我们在休息室里吸烟,吴凡对张戈说:明星们,全是烂货,尤其是男明星。张戈对于博说:男明星全是烂货,除跳舞和泡妞,什么都不会。于博对我说,明星们真烂,尤其是沾过女巫的那些明星。我对吴超说:听到评论界的批评没有,明星们全是明星,不是明星的,都是烂货。
吴超来到校门口,评论家先生正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女巫接吻。
吴超跑回来告诉我们。我们对男巫说,把你的女巫让给他吧。
8
方城1996。我们23岁。我们毕业了。我们失业了。我们一起去流浪。一个男巫跟着我们,一个女巫带着我们,从方城到圆城,从圆城到三角城,从三角城到方城,流浪艺人们在流浪。
在街上,女巫对男巫说,把矿泉水拿来,结冰的。男巫对我说,把矿泉剧院的矿泉水拿来,结冰茬儿的。我对吴超说,把矿泉水瓶子拿过来,结冰的就行。吴超对吴凡说:还不快把矿泉水瓶子递过来,都要结冰了。吴凡对张戈说:给我喝一口你的矿泉水,趁它冰茬儿还没有化。张戈对于博说:太饿了,没有面包,没有土豆,喝一口矿泉剧院的矿泉水吧。于博喝了一口水,出了一身汗,对围观的群众伸出一只大铜盒。只有一个女巫向铜盒里投了一个硬币,硬币碰撞盆壁,发出很钟磐的声响。
广场上聚来很多人,都拿着我们的照片。他们一一请我们签花名儿,耗费掉我们很多体力。
我们虚弱地望着众人。他们纷纷把签好花名儿的照片撕碎,抛到地下,踏上脚,唾上唾液。领队的女巫对我们说,这是应评论家之邀,让我们没吃过苦的一代吃吃苦。
9
方城1999年,我们26。这一年,全球巫觋大会在比利时布鲁塞尔召开,男巫和他的女朋友女巫和她的男朋友都乘坐波音767赶赴参加。全年度我们青春无悔。
吴超同吴凡促膝谈心。他对他说,我的女友怀了孕,但我不能确定,胎儿是我的还是男巫的。他也对他说:我也怀了孕,但不能确定,胎儿是女巫的还是我的女朋友的。吴超说,打掉它吧,人口如此膨胀。吴凡说,让它长大成人吧,不然青春无处永驻。
吴凡同张戈促膝谈心。他对他说:我想要一个孩子,让它长大成人,让它继承我将逝的青春,找回已逝的青春红颜。他也对他说,我已经想好了,生一个试管婴儿。他们拿出酒,碰杯,干杯,预视孩子健康孕育和成长。
张戈和于博共坐在黄亭子50号的吧台前,只有左膝促着右膝,单膝相促,谈心不已。张戈说,我已经在试管中准备好我的精子,打算把孩子怀上,怀上之后再把它生下来。于博说,科学你信么?假如试管被掉包儿,像男巫与吴超被掉包儿那样儿,你到哪儿去找你的孩子,交到你的手上的别人的孩子,你要还是不要?他们各自喝各的酒,不碰杯,也不干杯。
于博同我促膝而谈。于博说:克隆一个五人小组怎么样?我说,很无聊,我们都还是些孩子,长得太大的孩子。于博说,比起白种人,我们不算大。我说,你忘记了么,有人曾经说过,只要我们不去当男巫,青涩的青春之果就永远在裤裆里。于博点点头,说记得,可以认为那是真的,也可以认为那是梦。他吸烟,样子很反叛。他说,可是找我们跳舞的人越来越少了,舞蹈正在成为一种陪衬。我说,于是,十六、七岁的舞者如青草般涌现,在舞台上成为音符,为歌声伴奏。我说,克隆一个五人小组干什么,伴舞么?于博把吸了一半的香烟弹到地毯上,烟头上的火光很亮,很美的,它把地毯烧了一个窟窿,险些引起火灾。
10
三角城,2000年,我们27岁。在三角城大歌剧大舞剧院,五人小组举行告别演出。台下黑鸦鸦满是男女巫觋。有一些男巫和女巫膝上坐着婴孩,婴孩都很美丽。我看出来,坐在前排第三位的男巫怀抱的婴孩很像吴凡,坐第三排正中位置的女巫所怀抱的婴孩,很像张戈,其他的孩子,有的像我的女友,有的像于博的女友,有的像吴超的女友,只是没有任何一个像女巫或像男巫。
大幕徐徐拉开。音乐袅袅升起。我们翩翩而出。掌声响起来,充满巫术的力量。我们被它所鼓动,倾尽青春的残烬,飘飘欲仙。
我对吴超说,你看,这是什么地方,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清泉鱼影,空谷足音。吴超对吴凡说,你看,这是什么地方,硝烟迷漫,鸟雀惊飞,土地焦糊,屋宇成瓦砾。吴凡对张戈说,这是什么地方,你可能够判断,只有星光和旷野,只有呼嚎和风吟,只有天、地和野兽之声的地方?张戈舞蹈着,在与于博作交颈而眠的动作上,对于博说:这里是哪里,请你告诉我,只有人体与人体,人肉与人肉,只有泛滥的香水,花枝和花朵都已被人体所磨碎。于博对我说,这里是否是天国,有一个人死了,钉在木十字上,永远的死,而换来他们的复活和永生。我对他说,请你告诉我,这是否是天国。
巫觋们开始喝倒彩,开始吹鸣很巫性的口哨,开始大喊:还飞什么飞呀,都看见啦,下去吧!我们是大鸟,在天上飞,我们的器官全裸露着,被兔子以从草地上看得一清二楚。兔子们将胡罗卜向天空中投掷。我们羞愤将死。死前的浮动中,我们看到,砸向我们的,恰恰是那些美丽的婴孩,巫觋们把他们当成胡罗卜,炮弹般射向我们。
我们裸眠于清澈的湖心。永远的裸眠。
2000年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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