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限的交往
□楚尘

橡皮5号→【继续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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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还有什么值得难为情的呢!大概再也没有了,我他妈的想来想去想得脑袋都快炸了,我没有什么可想的啦。说实话,我在这里已经想了几年了,可我居然没有想成一件事情,我越来越他妈的不想想下去啦,我难受极了。现在,我感到我的一切都停止了,我的生活再也不能向前移动半步,我仿佛在倒退着生活。在这里,除了想想从前的事情,我还能干什么呢?我的天,居然还不断地有人来看我,真不想去面对他们,有谁为我认真地考虑过现在的处境?当初,他们让我进来的时候,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们为我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让我多休息一些日子。以后呢,他们居然撇下了我,他们再也不管我了。这帮混蛋。昨天,有人过来告诉我,我老婆快要结婚了。今天几号?十六号?对,还有两天,那是一个好日子,我的老婆就是别人的老婆啦。几天以来,我一直想着这件事,越想心里越不能平静,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结局。我能怪杨影吗?虽然是她执意要离开我,但我找不出任何正当的理由去责怪她,说心里话,一个月前,她来这儿找我,要我在离婚证书上签字,我当时是铁了心的,我拿定主意死活也不能签,我不能失去杨影,我们还没到结束的时候。我当时想,等我再坚持一些日子,等我离开这个倒霉的地方,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我当时恨不得跪下来求她了,要不是有医生站在我的身边。可是杨影让我多么绝望,她的忧郁的眼神,她的微微颤动的身躯,甚至她的泪水,都仿佛在积蓄着一股毁灭我的力量,我无力地看着她,在她痛苦的哭泣声刺激着我的时候,我差一点带着自己的身体摔倒在地上。幸亏了她,我的杨影,她的那双曾经抚摸过我身体各个部位的手拉住了我。无数个夜晚,我一直在梦想着这双手,温度和力量,固执与狂热,我多么需要它。可是,现在它很快就会与我告别了。我踉跄地坚持着,突然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疲惫和虚弱。我终于签了字,在那张什么也不能说明,也说不清的白纸上留下了我那虚弱的名字。
好啦,再过两天,那是一个好日子,那真他妈的是个好日子。结婚,结婚吧!让所有应该和不应该结婚的狗男女统统在这一天结婚吧,仅剩下我,在这里,在这个原本我不该来的地方为你们献上绝望的祝福。结婚,多么有意思,现在听到这个词,我就想开心地大笑,结婚,结婚吧!我真想用尽我体内残存的力量对着这个世界放声地嚎叫结婚,结婚吧!
好啦,我现在也算一个离过婚的人了,一个人过也许更能自由自在无牵无挂,这或许还是个意外的收获呢。千万别以为我出了什么毛病,要是你真的这么认为,我倒觉得你才出了毛病呢。真的,我根本就没有什么病,那些执意要送我进来的人准是犯了病,真正应该送进来的是他们。我想了三年都没能改变这个观念。
好啦,不说这些了,再说下去我们都会无聊。
再说点什么呢?朋友,谢谢你,难得你有如此耐心,我已经很久没有与别人聊天的机会了。今天,原谅我现在还不让你走,因为我还想对你说一些事情,说说我为什么会面临如此狼狈不堪的局面。我不想怪谁,因为我已想开了,怪了也没有用,我也找不到责怪自己的理由,我相信自己没做错什么,真的。我越来越迷惑了,事情为什么会变得这样糟糕?

那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有些想不清了,真的,自从到了这个鬼地方,我的脑袋也渐渐变坏了,有时我的记忆一片空白,有时又纷乱如飞,我越来越难以理清自己了。说心里话,我真他妈的厌恶这个鬼地方,我感到自己已经憋闷得快要窒息了,我总是有个预感:我的一切极有可能在这里被埋葬掉。
好啦,今天真有点奇怪,我居然又能慢慢地记起以前的一些事情了,恐怕这还要归功于你。你可能不一定知道,我自从来到这个鬼地方后,就再也没有碰过一个可以聊天的人,那些家伙真他妈的是一群疯子,我哪里敢去找他们聊天啊,我连躲避还来不及呢。你看见了吗?那个刚从门前走过的肥头大耳的家伙,有一次居然向我扑过来,张口就来咬我的脖子,真想不出我在什么地方得罪他了,他居然如此凶恶地待我,幸亏我躲得快,虽然脖子没被他咬到,但我的右脸还是没有逃过他,你瞧这儿,还有一些疤痕残留着;你再看另一边,那个女人,瞧她长得多么标致,我敢说你就是满街去寻找,也很难找到如此漂亮的女人。可是,她做的呢?哪里与她这一身模样对称。有一天,她居然袭击了我,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埋头吃饭,吃着吃着,我突然感到不大对劲,我感到一股滚烫的液体从我的头上流下来,那些液体黏乎乎的,我还来不及分辨就疼得尖叫起来;我痛苦得在地上打转,在转动的过程中,我看见这个女人正得意洋洋地端着汤碗兴奋地看着我。后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在我痛苦的尖叫声中,在她的狂笑声中,在那儿就餐的家伙突然乱了起来,而且乱得一塌糊涂和不可收拾。那场莫名其妙的骚乱几乎毁了那个食堂。事后,我他妈的倒成了一个罪人,被关了一个星期的禁闭,你说我他妈的冤不冤?这下好了,从此以后,我成了这帮家伙的出气筒,我哪里还有抬头的机会,这种状况一直维持了大半年,直到又进来一批人,他们的注意力才从我身上转开。
你有烟吗?谢谢,三年前,这个牌子的包装可不是这样,看样子,它和我已经够疏远的了;三年前,我他妈的可是个烟鬼,一天不来个两包晚上睡不着觉。噢,真有些呛人,我怎么一点儿快意也没有?你说怪不怪,在这个鬼地方抽烟都不是那味。
说起香烟,我不得不向你提一提我的老爸,虽然他已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四岁的时候,老爸已是一个十足的烟鬼了。我的妈妈一共帮老爸生了四个孩子,我最小,上面还有三个姐姐。我的老爸特别喜欢我,我是他的命根子,他之所以让妈妈不停地生孩子就是希望要个儿子,真不敢想象,如果家里全是一群丫头片子,老爸的日子该怎么过?好在他还是如愿以偿,只是白白的干着急了几年。你可以想象,我在家里有着怎样的地位。我的三个姐姐住在另一个房间,我跟老爸与妈妈在一起,他们舍不得我与姐姐混在一起。但是,我说过,我的老爸是个烟鬼,别说我了,就是妈妈,在老爸的烟雾缭绕的熏陶下,她也有些受不了了,她总是咳嗽,但她只能无可奈何。我那时并不知道烟雾对我的伤害,要不是因为后来医院检查出我的毛病,我的老爸还会我行我素。我小小年纪就有肺病了,这可把老爸吓得不轻,医生警告说这与他是个烟鬼有重大关系。老爸当时确实犯难了一阵,他甚至尝试过戒烟,但他最终还是失败了,他离不开那玩艺儿。后来,他与妈妈想了一个折衷的办法,让我与姐姐睡在一起,他非常遗憾我再也不能睡在他的身边了。
说实话,我当时真有点离不开老爸老妈,我和他们睡惯了,一点儿也适应不了与姐姐在床上相处,开始的几天,我哭过,号叫过,我就是不想与她们睡在一张床上。但慢慢地,我还是适应了,毕竟我还是个孩子,而且三个姐姐对我的溺爱真让我趾高气扬,我甚至可以指挥她们,她们从来没有拒绝过我的命令。

我和姐姐们在一起睡了好多年,说心里话,我是看着她们的乳房一天天长大起来的,我甚至还掌握着她们的一些秘密。
跟姐姐们混熟了以后,我渐渐地感受到一种集体的快乐,那是从妈妈和老爸那里无法体验到的乐趣。每当夜幕降临,我一个人便早早地蜷缩在被窝里等待她们,我喜欢等待她们的那种感觉,我总是在她们进入房间之前来点恶作剧,她们常常被我的举动搞得喜形于色或者惊慌失措,我有时偷偷地躲在一个角落,让她们到处找我并且不会惊动老爸与妈妈;最有意思的一次是我把她们的尿盆偷偷地扔到了门外,急得她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到处乱找,我一边假装把自己蒙在被窝里一边偷看她们焦急的神情,我总是忍不住在那里笑出声来,直到她们识破我的诡计;我还喜欢缠着姐姐们给我讲故事,如果她们不答应我的要求,那她们准会惨得睡不了安稳的觉。我大姐的故事讲得最好,所以我喜欢跟她睡觉,我总是在她的怀里听着她的故事慢慢地进入梦乡。当然,我也跟二姐三姐睡过,只是没有与大姐的多,为这,她们有时还生大姐的气呢,因为她们俩人也都很喜欢我,我可管不了这些,我需要的是好故事。我十岁那年的某一天,突然发觉姐姐的胸前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有一天夜里我偷偷地把手伸进去摸了几下。我当时懂得的实在有限,我发觉那里多长了一些小馒头似的肉,暖暖的,甚至有些发烫。有一次我摸它们的时候把姐姐搞醒了,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狠狠地打了我几个巴掌。我哭了,而且发出的哭声非常夸张,因为从没有谁这样揍过我,我相当委屈。老爸与妈妈闻声进来的时候,当场就毫不留情地把姐姐训斥了一顿。她一个人在被窝哭了很久,那一晚根本没有理我,我睡在一旁吓得不敢出声,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那样做了,从姐姐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我可能干错了事情。不过,我从来没有问起过她究竟是怎么回事,直到我懂事后才揭开了这个迷雾。
与姐姐们在童年相处的记忆中,我还深刻地记得一件事情:在我四岁的时候她们一起联手替我扎了根辫子,她们的举动还博得了老爸与妈妈的夸赞,因为我们那里有一个风俗,此举能够避邪和逢凶化吉。我从此有了一根辫子,我的三个姐姐轮流为我梳洗打扮,我的辫子是我们那里收拾得最好的一条,这一点我特别得意和自豪,谁也比不过三个姐姐的手艺,所以小小年纪的我就有了一种鸡立鹤群的感觉。那条辫子陪伴了我六年,直到十岁那年才被剪掉。它还一直保存在家里,我老婆跟我恋爱的时候,妈妈还拿出来给她看过。我老婆当时看了有点眼红,因为她从小到大居然没有扎过辫子,这在女孩子当中是非常少见的。我的辫子一直用一根红头线扎着,大红大红的那种线,姐姐们始终让那根红头线保持着鲜艳的光泽,她们换得比谁都要快。说起来,那根红头线还救了我的小命,六岁那年的夏天,在乡下居住的外祖母把我带了回去,我和几个小伙伴在一个抽水机旁嬉水,一不小心给抽水机冲进了池塘,我在水里拚命地挣扎,我弱小的身躯在池塘里时隐时现,几个孩子并不慌张,他们还在玩自己的,好象我并不关他们的事,多亏了一个叫毛又又的小女孩,她是和我们玩在一起的唯一的女孩,她挺有心计,她拦住一个在公社里读书的高中生,他叫王薄,是我外祖母邻居家的孩子,他正好周末回家路过此地。毛又又把我的情况告诉了他,他居然不信,聪明的毛又又只好抱住他的双腿,赖在地上不让他走,他在无奈中看了几眼池塘,竟然看到了我的辫子,那根扎着红头线的辫子,在水里一漾一漾的。我现在已记不清自己在水里濒临死亡的感觉了,我的意识早已把它抛开,无论我怎样努力回忆。我唯一记得的是,我后来湿漉漉地躺在外祖母家的床上,惊奇地看着那些围聚在屋里的农民。我当时感到自己好像睡了一觉,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兴奋地叫喊:“醒来了,他醒来了。”我听见外祖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的眼泪跟随叹息流了下来,并伴有轻随的抽泣声。外祖母不停地抚摸我的辫子,她的手抖得挺厉害。
回到城里以后,我的心里居然有了些微的变化,从不把这条辫子当回事的我也慢慢地留意起了它,我开始和姐姐们一样珍惜这条辫子,我的老爸与妈妈逢人便夸它如何使我逢凶化吉。但是,怎么说来,我的辫子无论如何也长不过姐姐们的辫子,她们疯长的速度与变化,使我的辫子相形见肘愈见笨拙。我开始有了自卑的心理,我记得到了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居然一天比一天渴望自己的辫子越长越长,直到超过姐姐们。我就这样白白地痴心妄想了几年时光,我觉得我很无奈,因为总是沉浸在这种感觉里不能自拨,我时常烦闷,苦恼,且不会有人来抚慰我的心思,我当然更不好对谁讲。我渐渐地变得不太合群,我开始疏远了身边的女孩,甚至连姐姐们我也害怕去理;我对身边的男孩子也有同样的感觉,我根本就和他们无法玩在一起,我把自己的想法埋在心里,从没打算与他们进行沟通。我为我有这样的想法整天提心吊胆,我害怕自己万一不小心把这种心思暴露出来,我甚至设想过那个难为情的结局。老爸与妈妈见我整天有些闷闷不乐,他们也不免有些嘀咕,他们被我的反常行踪和表现难住了,他们以为我身体出了什么毛病,还带我去医院检查过。我好好的,一点事情没有,他们谁也不能够理解我。
我从此有了心思,莫名其妙的心思,有时连自己想想也有些害怕的心思。你可以想象,小小年纪的我当时有着怎样的苦衷,我找不到一个可以诉说的对象,我越来越被自己的这个念头闷得发慌。时光易逝,我一天一天地成长起来。十岁那年夏天的某一日,我的老爸与妈妈找了一个理发师上门,专门为我剪掉了那条辫子。那天是我的生日,听说我的辫子不能长过这个日子,否则未来将有厄运缠身。那天我哭得非常伤心,我要死要活不让剪,但我未能如愿以偿。那一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是:我和姐姐们分开睡了。那肯定是老爸和妈妈的主意。与她们分离开来,对我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搬到家里一个最小的房间,仅容床和桌子的位置。但我并不嫌小,相反一开始我就喜欢上了它,因为我可以拥有自己的夜晚了。
每当夜幕降临,我一个人置身在自己的房间里,在那样一个只有我的气息与念头来回弥漫的地方,我慢慢地祛除了我的烦闷与苦恼,我对事情的看法居然随环境的变化开始有了转机,我不再惧怕自己的心思,更无从害怕别人的察觉,我相信只要自己能够理解自己,其余的都不必过分多虑。在以后的两年时光里,我在自己的空间里调整自己。我渐渐地变得自信,不再为自己与别人格格不入的想法诚恐诚慌,我相信一切都是自然的,存在或许就是合理。我的生活也有了变化,我开始结交朋友,男男女女的伙伴一大堆,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的附近,都有我玩耍的身影。那种交往的愉悦感仿佛与我久别重逢,我也渐渐地比从前有了活力。我的老爸与妈妈看到我的变化非常高兴,他们不再为我担心,他们相信自己的儿子正在健康地成
长。我还常常喜欢跟随姐姐们去玩,无论去哪里,她们也乐意把我带上。
这种状况几乎一直维持了多年,也没有多大的更改,直到我考上大学,事情才开始有了新的变化。但在那个我维持了多年的状况的背后,我想告诉你,那个状况并不完全反映我的一切,那些肯定是留给别人的表面印象。大概在我十五岁的那年,我开始拥有了自己固定的秘密,我喜欢我的秘密,甚至陶醉在我的秘密中。在漫长的学校生涯中,我几乎没有什么正当的爱好,现在想想,或许受了那个影响,一切的注意力我全部集中在上面了。我的秘密现在已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我的亲戚朋友,甚至连这个鬼地方的每一个狗男女,谁不知道我的秘密?他们知道我的爱好,甚至还不时地接二连三来挖苦我呢。现在想想,我并不感到后悔,我只是遗憾自己太专注了。
我的那个习惯是在我搬进那个小房间后开始的,由于当时的那种微妙的心理,由于我当时的自卑,我急于要找一个出口排遣自己的孤独与紧张。但是我的上手也非常偶然,我当时并没有作过预谋或计划。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去家里的衣柜取我的内衣,我想换一件干净的,在翻动的过程中,我突然看到了一个青花颜色的小裤头,我不知道它是哪个姐姐的,但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它。我偷偷摸摸地把它带回了我的房间。我小心地紧闭着房门。我在灯光下仔细地打量着它。我甚至放在靠近自己鼻尖的地方搜索着某种气息。我向往那种气息。我也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拥有这种气息。我把它揣在自己的怀里,我和它相拥着睡了一夜。
我渐渐地被我的习惯左右了,而且越演越烈。我在白天里的理想就是期待黑暗的降临。我回到家里就想尽早结束老爸与妈妈以及姐姐们对我的间接干扰,我尽量回避他们,时间越短越好。当我告别了他们,向他们道声晚安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加快了,我能听到那扑通扑通的声音,我掩饰不住那即将拥有的令人兴奋的感觉。当我听到房门在我的带动下,发出哐当一声的时候,我立即激动得趴在床上,我沉迷和陶醉在那种说不清的幸福之中。我一件又一件地从我的床垫的夹层里,掏出我在白天偷来的姐姐们的内衣欣赏,我尽情地抖落着,我甚至把它们一起抛向空中,我仰躺在床上,面对着它们,等待着它们在空中飘落在我的面孔上。我喜欢那种布质的感觉与我的皮肤接触,那种滑腻,酥软,类似于手指的触碰的力量,使我毫无节制地沉浸在那个永无休止的享受中。但只有是她们用过的,我才能感受到。我每天早晨都起得特别的早,我要把姐姐们的衣服送回去,以免被她们发觉。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连我自己也不敢想象,我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我又开始偷偷地穿着她们的衣服睡觉,甚至已经到了不这么做就无法入眠的程度。你不要以为我就这么完了,这种生活对我的其它方面其实并没有什么影响和伤害,我的成绩很好,人缘很好,我博得了老师和他人的好感,我也自信自己将来一定会考上大学一定会有出息。我能够预想到我的未来与前途。但是,我丝毫也没有改变自己习惯的打算,我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一点,我为什么要丢弃自己喜欢的东西呢?
你知道,也不知为什么,我并不喜欢过分熟悉的东西,当我对它了如指掌的时候,我的兴趣就会变啦。姐姐们的衣服对我渐渐地失去了诱惑力,就缘于这一心理。再也没有谁比我更熟悉她们的衣服了,甚至连她们自己都比不上我,只要打开衣柜,随手拿起任一件她们的衣服,我就能准确地指出它是谁的,而且不带任何一点差错。我熟悉那些衣服的质地,手感,颜色和气息,甚至哪个衣服上少了一个纽扣或多了小洞,以及一些滑线的地方,我都能一清二楚。真的,没有谁再比我熟悉它们了。还有,那个衣柜里一共有十二只乳罩,我也清清楚楚,我大姐有五只,我二姐有四只,我三姐最少,只有三只;我妈妈的乳罩从不与她们放在一起,这一点我很清楚但不明白,或许这是妈妈的习惯。我也喜欢那些乳罩,我还一个一个地戴过它们,不过我最适合戴三姐的,其余的都有点大,我无法把它们束在我的胸上。我打心眼里喜欢这玩艺儿,它们太有趣了,我觉得再也没有比它们更好的玩具了。我在跟妈妈或者姐姐逛商店的时候,我瞟见那个柜台时,总是难以忍耐那种激动不安的心情。我还幻想自己某一天长出两只大大的乳房,我可以理直气壮地戴着它们招摇过市毫无顾忌,而不是那种子虚乌有的感觉,里面贮满了空洞的气流。有一天,我开始腻味姐姐们的东西了,我不再喜欢它们,我需要新的,令我陌生的来代替它们。
我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也不动任何脑筋就解决了问题,好像那个大门一直向我敞开着。每次放学回家的途中,我一个人悄悄地骑着单车,在那些小区和弄堂里来回穿梭,我东张西望,怀揣那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得手太容易了,简直不费吹灰之力,那些乳罩,内衣,长筒丝袜之类的在我的眼前多得不计其数,它们分明就是我自己的,我是它们的主人,我拿走它们恰似取走了自己的东西。我第一次得手是在瑞金北村,在一个窄窄的巷子左拐之后,我立即看到了那条淡黄色的内裤,我当时几乎没怎么多想,就把它取下来放在自己的书包里了,我还顺手把那对白色的袜子一并带上。我第二次得手是在龙江小区,我拿走了两对乳罩。第三次的记忆有些模糊不清了。以后的次数就根本想不起来,因为我得手的机会后来越来越多,我怎么能够记得起来哪一个是哪一次呢?我那个小小的房间开始接送着我偷来的各种各样的女人的东西,起初还算有限,但是后来,越来越多了,多得连我自己也不敢想象,我居然拿回了那么多东西。我为隐藏它们伤透脑筋,我不能让自己的举动被家人发现,我那床底下的许多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全放着那些玩艺儿。由于永无休止地往家里拿东西,所以我经常要更新它们,到了一定的时间我就卷起一堆被我熟悉了的那些玩艺,我把它装在那个黑色的垃圾袋里,夹在我单车的后座上,我骑到城西的江边,把它们毫不犹豫地扔了下去,我看着那个黑色的垃圾袋在下沉的过程中不停地吐着泡沫,它缓缓地在我的眼前挣扎着,直至消失。每次从那里回来,我就有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我恨自己不能变成女人,要不怎么可能会来到江边呢?
我相信这一切并不能对我的其它生活发生影响,事实上在我的记忆里也的确如此;我喜欢那种生活,那也许是我自己的真正的生活,只有在那样的一个过程中,我才能体会和享受到一种属于自己的快乐。我的学业也一切正常,十几年的寒窗苦读使我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我颇有几分得意。高考那年的夏天,我在即将告别的那座小城到处乱窜,在仅剩的一个余月的时光里,我利用上了我的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我到处寻觅那些从女人们身体上褪下来的物件,我有些凶穷极恶,我顶着烈日,一批又一批地搜罗着我需要的东西。其实也仅仅是一个过程,我喜欢沉浸在那个过程。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微带着一丝淡淡的伤感,在我的那个小屋,我一件又一件打量着那些物件,我终于要和它们告别了。我把家里收拾得一干二净,几乎连一个多余的纽扣和线头都不曾留下,我把它们全都扔了出去。那晚我在外面很久,那是我唯一一次空着手回家的夜晚。
我现在真有点难以言说自己度过的大学时光,我不能说自己在那段日子过得空虚和孤独,但我的确也未曾好到哪儿。想想那段日子,我过得还算正常,只是时不时地感到自卑和失落。我想,后来如果不是碰上杨影,没准我真的会失控,她稳住了我的最后的大学时光。我还记得大学的第一个冬天,我无法呆在寝室里,尽管有热烘烘的暖气。我在北京的晚上喜欢去外面,我一个人行走在清冷的街道,被冷风裹挟,或者被马路边半明半暗的灯光笼罩,我总是深更半夜才回去睡觉。那时我还没交上什么朋友,除了面对那多得不能再多的剩余时光,我几乎不知道干什么好。我说过,我没有什么爱好,除了那个难以启齿的习惯。但在学校,我不得不压抑这个习惯,因为我无法施展自己,我对那里的一切非常陌生,我既去不了女生寝室,也找不着什么民宅小区;退一万步讲,即使我拥有梦寐以求的一切,我还是不能实现自己的目的。我住的那个寝室有八张床,整天乱糟糟的,我拥有的地方少得可怜,谁也无法拥有什么秘密。时间一长,我看到女生,心里就慌,我甚至从脸红到耳根脖子。那时我真他妈的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沉闷的状况后来还是被打破了。你怎么说我都行,我他妈的就是忘不了那件事,真的,确实是这样。我的心情在当时如此糟糕,肯定与我很久没有干那件事有关,当时的感觉是,我再也等不过那个冬天了。有一天,我在女生宿舍楼附近假装散步,我他妈的就是想发现她们的东西,属于她们的它们。久违了,我想,它们和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触了。真有些值得庆幸,我他妈的居然发现了一件粉红色的内裤,它就在我的脚边,赤裸着横陈在地上。我的心里一阵狂喜,我恨不得立即向它扑过去。但我还是忍住了,我看了看周围,当我确信没有人在注意我的时候,我才慢慢地向它走了过去,我小心地伪装着自己的动作,我在弯下腰的那一刹那,终于狠狠地把它抓在手里。它终于属于我了,我的温度,我的气息正慢慢弥漫和渗透过去,我们融合了。我兴奋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回到寝室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处理它,虽然在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办法,但我白想了一通,那些想法根本就不能实现。整个寝室里的王八蛋都发觉了我的异常,他们不知道有什么事降临在我的身上,他们满脸狐疑地望着我。我压根儿就不理他们,我考虑自己的事还来不及呢。我把它藏在我的口袋里,我的手伸在里面,紧紧地抓着它,不给它喘息的机会。我就这样站在自己的寝室,我在那里不停地走动着,我的手心都出汗了。我等那帮王八蛋像死猪般地睡去,才开始认真考虑怎么处理它。我首先带着它上了床,我睡在床上,在黑暗里睁大着眼睛。它就在我的身边,在我的怀里,在我的皮肤的最边缘处,与我对峙着。说老实话,我并不喜欢与它这么有距离地相对着,我甚至感到难受。我的手在摸索着,它搅乱了被窝里的宁静,在那个寒冷的晚上,我散发出的热气再也不能集中在身体周围,我感到一丝丝寒意向我阵阵袭来。这种变化使我不能再沉浸在胡思乱想之中,在一种苍促的情绪里,我突然决定穿上它;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想到最后只剩下这唯一的念头。谢天谢地,那种感觉真他妈的好极了,我从来没有体会到那种感觉,一个曾经属于异性躯体上的物件突然降临在我的身体上,我觉得我身体的温度越来越高。
真他妈的奇怪,我凭借它们再次获得了新的力量。我开始疯狂地结交朋友,我相信自己天生具备交往的能力,只不过有些时候不愿那样做罢了。我寝室里那帮王八蛋看到我的变化非常吃惊,他们开始巴结我,露出一副后悔的嘴脸,他们承认自己做错了,当初不应该那样冷落我。我对此毫不在乎,无所谓原谅与不原谅,尽管我对他们打不起什么兴趣,但我还是带着他们一起玩过,看得出来,这帮王八蛋玩得比我还开心。我们身边的女孩开始多起来,也同样看得出来,她们喜欢跟我们玩在一起,当然,大多数是冲着我来的,她们几乎都是我约来的。我们搞起了一个乐队,经常组织舞会,还有那子虚乌有的文学社。那时候在学校的一切比较单纯,我们拥有了这些,俨然已成了学校的沙龙中心。认识我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有很多学生非常崇拜我,因为有很多事没有我的参与准会搞砸。但我天生不具备他们想象中的那种热情,我的良苦用心和目的全不在上面。我说过,我有自己的习惯,我怎么可能与他们搞在一起呢?我的用意其实很简单,我并不在意那些面上的事情,它们最后都集中到一个点上:一切都是为我的打算服务的。因为想认识我的女孩比较多,我也乐意认识她们,我总是喜欢到她们那里坐坐。这后来成了我在学校的一个主要的习惯,我喜欢她们寝室的气息,她们悬挂在那里的物件,我看到它们就感到兴奋和激动。
我在认识杨影之前,从来没有想到我会恋爱,虽然我到现在都不太相信那就是恋爱。除了喜欢去女生寝室聊天,我还喜欢在她们的楼下闲逛,这几乎成了我在课余之后的主要事情,我在闲逛的时候总有收获,我怎么能够空着手回去呢?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杨影盯上了,后来据她所说,她在学校的下午时光全都用来观察楼下的我。认识杨影,这是一种偶然还是必然呢?我说不出来。但是我在内心非常感激这个女人,尽管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暗中帮助着我。那一天下午的黄昏,我还在那个楼下闲逛,我把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夹着一支烟,我在那里踱过来踱过去,我正在寻找自己的目标。我后来忽然听到头顶上有“喂,喂”的声音飘下来,很刺耳,我把头抬起来,循着声音看过去。我并不知道杨影当时叫的是我,我看到一个女孩在四楼的一个窗户那里鬼叫,我还以为她在呼唤别人呢。我收回了我的动作,并恢复刚才的那个样子。杨影当时肯定很急,她甚至都不会预料自己会冲下楼来。她急火火的跑过来在我背后狠狠地推了几下,她有些结巴地说:“你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理我?”我听到她的责问才恍然大悟。我们就这样相识了。这件事情自始自终她都是主动的。她说她喜欢我这样的男孩,尤其是像我这种心事重重的男孩。我没有问过她的理由,我真正关心的是她是否发现了我的秘密。但她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 
杨影,这样一个我既不讨厌也说不上多么喜欢的女孩,在我们相识不到七个月的一个晚上,她主动把自己交给了我。这件事她一直处在上风,我显得十分被动。关于这件事的记忆,我印象颇深的是那个晚上热得令人绝望,我们坐在学校的草坪上无聊至极。我们的身体替代了我们的幻想。她的乳房是潮湿的,乳罩最后也不能戴上了,她是放在包里带回去的。我们动起来的时候身边有很多蚊子,我先是听见杨影那极度压抑的呻吟,之后便剩下蚊子的叫声了。我们躺在那里很久,沮丧而疲惫,我们不停地拍打着蚊子,巴掌与皮肤相击的声音好像成了那晚最后的声音。我回到寝室的时候,手掌上全是血,我分不清那到底是谁的血。我睡在那晚的床上,无法入眠,我感到我的一切都被抽空了,我绝望地睁大着眼睛等到天亮。杨影从此死心塌地地跟随在我的左右,我并不感到幸福或自豪,相反,值得庆幸的是,我开始稳定地延续我的那个习惯,我获得她们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说来真是个奇迹,朋友,大学四年我居然顺利地过了下来,我现在想象自己在那段时光的遭遇确实感到激动,多少次啊,我已根本无法统计,我在校园里凭借杨影的间接掩护一次次得手,我总是有惊无险。我的老师,整个校园的那帮王八蛋,或者连杨影自己,谁能够想到呢?我每天穿着女人们的内衣与他们接触,他们怎能体会我凭借这一点,而获得了他们意料不到的愉快心情呢?我现在一想起那种感觉,就特别兴奋难捺;朋友,你或许不会理解,我那时一天比一天更加渴望见到更多的人们,我喜欢穿着她们的东西见到更多的他们,我欣赏他们对我的无知的表现:我与他们握手时是非常陶醉的,我为他们跟一个穿了女人内衣的男人握手感到兴奋,还有,从她们那里,我获得的兴奋大大地超越了对她们的性幻想。如果我真的对女人抱有企图的话,我想,这是我获得快乐源泉的地方。与杨影结了婚以后,我常常在她睡着的时候,拿起她的内衣和乳罩,我一个人抚摸它们的心情超过了与她做爱时的心情,我甚至为我刚才与她的剧烈运动感到羞耻难当,我惭愧极了。
好啦,也许,这种感觉也是我的一个致命的转折点,我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了。大学毕业以后,我和杨影双双分到了蝉城。但这是杨影自己的故乡,它不属于我。我的家乡在下面的一个小城,在蝉城我没有一个朋友,也懒着结交,我工作的那个单位也没有我想去交往的人,我觉得他们都是混蛋,我除了怀念小城和大学的生活,别无其它值得留意的地方。一到蝉城,我没有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杨影让我住在她的家里,这样,我们就基本上过起了别人婚后才能过上的生活,两年之后,我们才像那么回事地举行了婚礼,那时距我们的儿子出生仅仅三个月。在杨影家里的那两年时光,是我一生中的最低点。当杨影把她微隆的肚皮向我展开的时候,我一点兴奋的表情也没有,我竟然吓了一跳:我居然要做爸爸了。我感到害怕,夜里甚至做恶梦。直到我在单位分到一小套房子,才有些慢慢地回过神来,我知道自己需要一个调整的机会。但我再也不能从穿着女人的东西中获得快感了,那种感觉一次比一次来得索然无味,我渐渐地麻木了。

朋友,请你相信我,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决非我有意为之,我相信这是生活的力量,我是被一步一步推着向前的。
好啦,你再给根烟我吧,我现在感到自己特别需要它。我想我的烟瘾就是从搬家以后养成的。我们刚刚搬出来的时候,我明显轻松多了,我和杨影都非常庆幸我们拥有了自己的小家。那是我们自己的天地,没有谁来打扰我们,我们从来没有那样宁静地生活过。可惜好景不长,我们的儿子很快出世了,他的光临把我的生活全部搅乱了。我从来没有干过家里的事,但我不干谁来干呢?我是杨影的丈夫,孩子的爹,我只能硬着头皮去做。几个月下来,我发觉事情越来越多,真让我难以招架,我简直快顶不住了。更要命的是,杨影也渐渐地让我感到失望,她不再怎么关心我了,她对我的注意力已转移到那小子身上了。我有着说不出的失落,甚至有些伤感。有一天晚上,我憋得特别慌,母子俩睡着以后,我悄悄地下了床,我决定出去走走。那时候是深冬,已是凌晨时分,我一个人走在寒冷的大街上瑟瑟发抖,我蜷缩着身子,走得很慢,毫无方向和目的感。我看见白色的热气从我的嘴里进进出出,它们慢慢地在我的身边消失着。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想,整个晚上,替我行动的是我的身躯。
我已经养出了怪毛病,一到深夜我不出去就会感到窒息。我或许失控了。有一天夜里,我与自己斗争,我躲在厨房里喝酒。我不是酒鬼,喝着非常艰难。但我那天有着说不出的力量,我他妈的居然喝光了那瓶供炒菜用的二锅头。我从来没有那样轻松过,我在地板上的感觉完全像一只弹跳起来的皮球,我差一点就飘起来了,那时候我有一个强烈的感受,就是希望自己他妈的能够飞起来,沿着阳台的方向飞出去,再也不回来。可我的幻想很快就被现实击得头破血流,我摔倒了,倒在了卫生间,我的裤子已被我褪到了大腿根部,我记得那时想小便。我听到一声扑嗵,就再也无法按念头行事了。我他妈的肯定没有喝醉,我其实挺清醒的,但我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举动,我居然倒在那里撒起尿来,我感到自己的大腿渐渐地热起来。我的感觉很无力,我知道自己控制不住了,我无奈而绝望地等待着它快点结束。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我是被一阵刺骨的寒冷惊醒的,我真他妈的感到冷,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自己趴在地板上,手上全是血,冻得直哆嗦。我艰难支撑着站起来,我在镜子里突然不认识自己了,那人让我骇怕,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绝望而疲乏的人。有那么一刹那间,我多么同情镜子里的那个人啊。我七倒八歪地回到了卧室,我打开灯,居然没有把儿子与杨影惊醒,他们在沉沉地睡着,我看见他们在均匀地呼吸,那么轻,那么宁静和安详。我的右手,已沾满凝固的发紫的血的右手,在杨影和儿子的脸上轻轻地抚动着。杨影的眉头皱了起来,但她轻微地动了几下,又安详地睡去。我不忍心再打扰他们母子。我帮他们关掉了灯。我坐在房间的一角抽烟。
我感到有点冷,决定把内裤换掉,它太潮湿了。我打开衣柜,没有找到自己的衣服,我开错了门,那里全是杨影的衣服。我愣在那儿一会儿,突然冒出了一个怪念头,我不想再去找自己的衣柜了。我想穿一穿杨影的衣服。我他妈的剥光了身上的臭衣服。我一件一件穿戴起杨影的东西,她的内裤,她的乳罩,她的长筒丝袜,她的那件黑色的短大衣……我非常激动,我一霎那间感到自己在颤抖。我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我就像杨影或另一个女人,他比我更让我感动。他亭亭玉立在那儿,在镜子的前面,与我对峙着,他的模样让我有些诚惶诚恐,我莫名其妙地难过起来。我他妈的居然哭了,我的泪水流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在镜子面前呆了多久,直到我想呕吐,我才从它那里离开。我确实喝多了一点,我哇哇地吐得连苦胆的味道都出来了。我倚在那里好长时间,才慢慢地喘过气来。窗外的冷风从破碎了的玻璃一角钻进屋来,冷飕飕地吹在我的脸上。我站在那里,表情相当呆滞,我缓慢地蠕动着自己的身躯,在房间里走过来又走过去。我突然不敢再去卧室,害怕把他们母子俩吵醒。我又有了出去的欲望。那是一个寒冷刺骨的晚上,没有月亮,只有暗淡的路灯发出迷蒙的光来,马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我听见我的脚步声紧跟着我。我跟着自己。
那年冬天,有多少个夜晚,我记不清了。我无数次重复着那一天的举动,我穿着杨影的衣服潜行在阒无人迹的夜色里。有一天,我的举动终于被杨影发现了,我在黑暗中换衣的慌张动作惊动了她,她当时在黑暗中问了我一句:“你在干什么?”我一听到她的声音,脑袋就感到嗡地一声,我觉得一切是那样地令我绝望,我居然不知道回答她的问话了。也许,我随便说上几句,就能把此事搪塞过去,但我已经无力。杨影开了灯,我的衣服才换了一半,她看到我的样子,当场就傻了眼。我们沉默了半天。她怎么也不能理解,她哭了。她一边哭着一边把我那刚穿了一半的衣服脱下来,我站在房间里,被她脱得赤条条的,一丝不挂。杨影一边流泪一边吻着我,吻得那么伤心。我有些茫然,身体在杨影的怀里轻轻地摇晃着。我从来没有这样被她吻过,她几乎吻遍了我身体的每一个地方,她用她的泪水抚慰我的身体,诅咒或赞美我的身体,她还发出声来,那种声音听来令人绝望。我的身体被她弄得湿湿的,她的眼泪带着自己的力量正试图将我淹没。在一阵可怕的沉默之后,她的狂热终于发动了的我,我再也抗拒不了自己的欲望。
我们的夫妻生活基本上没什么障碍,但杨影多少感到我的举动有些荒唐,她并不能理解我的所作所为,由于我的行为还没有构成什么影响,她在劝阻无效之后,默认了我的一举一动。我比从前更加小心翼翼,完全为着尽可能避免我的事情与她正面接触。
但是事情很快乱了套。我后来喜欢穿着女人的衣服进入公共场合,我迷恋那种感觉,我是细心地化过妆的,我相信除了想与我做爱的人,谁会看出我是一个男人呢?事实上我做得天衣无缝。每天晚上换装以后,我就有一种全新的感觉,我喜欢带着那身装束出门,我仿佛积蓄着一种解脱不了的力量,快乐而亢奋。我喜欢搭乘公共汽车,那种拥挤的感觉使我的兴奋膨胀到极点,我喜欢看到那些混蛋们的目光暧昧地盯着我,我故意在他们的面前高傲地挺着那虚假的胸脯,故意给他们一些媚眼,故意紧紧地与他们挤在一个座位上。他们的眼睛总是睁得大大的,嘴里甚至流出口水,他们故意碰我,摸我,胆子大一点的甚至凭借混乱,紧紧地搂我的腰,抓住我的手,但我总在这帮混蛋妄想更进一步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消失了。我还喜欢穿着这身装束去逛商店,我在那些女子用品的柜台前留连忘返,我喜欢它们。我记得第一次购买胸罩的时候,我的脸红得发烫,我几乎颤抖着把它装进包里;我渐渐地滋长了信心与胆量,我后来是那么从容,连我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我去得较多的地方还是这座城市的酒吧和茶馆,我喜欢去那些地方,那里的光线与音乐,仿佛都是为我这一身女子装束陪衬的。我并不讨厌那里的男人,也说不上喜欢,但他们颇值得我同情,他们也是孤独的一群,在酒吧过得挺虚无,他们身边几乎没什么固定的女孩。他们的眼神是忧郁的,连那些喝茶或饮酒的动作都显得苍白和生硬,在他们吐出的无力的烟圈中,他们沉浸在那里,夜晚就这样给打发掉了。我慢慢地与他们混熟了。这座城市其实真他妈的小得可怜,原先真以为它大得可怕,现在感触最深的是小得令人恐惧。我每天晚上见到的就是那些越来越熟悉的老面孔。我从不与他们说话,我的沉默也许赢得了他们的尊敬或者正视,他们很少用声音来打扰我。他们喜欢坐在我的对面,用他们压抑了的沉默来面对我,他们请我喝酒,我们共同举杯却没有声音,互相看着对方慢慢地把杯里的液体喝光。在他们待我的尤为暧昧的眼神中,我培养了自己的自信,我甚至有了一种做为女人的荣耀。他们有时也想得寸进尺,但控制权在我的手中,这帮忧郁的混蛋,休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好处。而我越来越明显的感受是,我从他们那里得到的乐趣与日俱增。
按理说,我的日子过得还算不坏,我也渐渐地缓解了与杨影的冲突,我们的生活在表面上一切正常,而我也一直努力想过一种正常而平静的生活。我虽然还不能从自己的生活中自拨出来,但我常常安慰自己:这一切也许都是暂时的,我需要时间,我会慢慢地出来的。
可我他妈的还是出事了。麻烦在于我太投入了,我失控了。有一天早晨我去上班,我他妈的居然忘了换上自己的衣服,我的那一身装束虽然在上班的路上毫不引人注意,谁会考虑我身上的问题呢?但我一到单位,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起初还有人以为这是我的恶作剧,他们笑得直不起腰来,并且争相传告,我成了那天早晨最大的新闻。我刚开始并没有察觉到存在于自己身上的问题,等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已经由开心的笑变成满脸狐疑的笑,到最后他们忽然不笑了,他们以异样的表情看着我,没有人走上来与我说话。我看到办公室外面围了一帮人,他们分明是来看我的洋相的。我他妈的为自己的疏忽感到尴尬和懊悔。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一次又一次忘了更换自己的衣服,你肯定能够想象,每次我面临那种局面时的心情,我的失落、愤怒、茫然与无奈。我再也遮不住自己了,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的秘密。我其实并不在乎那些异样的目光,我真有点无所谓,我相信事情本身的性质并没有他们预想的那么严重,这是一件小事,爱好上的偏差,只是与他们有些格格不入罢了。况且,我并不曾给谁带来什么危害,这一点谁都会比我更明白。我相信杨影是理解我的,这个一直爱着我的女人,不知道她为我偷偷地流过多少泪。她承受的压力是最大的,她的父母、朋友,甚至我的朋友、同事无形中传递过去的力量,她一个人能顶得住吗?我当时最为担心的就是杨影,我害怕她某一天会爆发出来我怎能忍受她被打击的重负呢?我相信自己他妈的也完全是为了这个家,我的儿子,他那幼小的就充满迷惑的眼神,我为什么要让他感到恐惧呢?因此,当他们劝我去一个地方呆一呆,以便好好调整自己,我几乎没怎么考虑就去了。我临走的那天,杨影哭成了泪人儿。她一直把我送到目的地。

好啦,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我来到这个鬼地方已有几年,他妈的再也没有人来接我,我根本由不了自己,这帮混蛋,他们为什么不放我出去?他们肯定是吃屎长大的,我真想操死他们的全家。
好啦,你他妈的也是一个混蛋,你为什么如此专注地听我的故事,你无聊?还是喜欢把别人的故事当成自己生活的佐料?你他妈的能帮我出去吗?不能?你这个混蛋,我就知道你不是一个好东西,我操你妈的,你他妈的在利用我,对吧?我老婆就要结婚了,又一个混蛋要去操她了,你他妈的也开心吧?! 瞧,你还在笑,我操你妈的!不看看自己的熊样,我真想把你揍扁,操你妈的!操你妈的操!操!操!操你妈的你他妈的还呆在这里干吗?你为什么还不给我快滚!滚啊!滚啊!滚啊!滚啊!滚吧!滚吧!滚吧!滚我他妈的讨厌你,看到你这样的人我就恶心,我要呕吐!瞧,我都快快吐出来了,你他妈的还不快滚?!对,就这么滚,别回头,滚!滚!!滚!!!滚!!!!
1997.11.8-12.14 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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