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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迪迪,生于一九九三年,死于一九九八年。
我五个月的时候,爸爸又把他那东西捅进了妈妈的肚子里。妈妈当时非常为难,我听见她说该死的你别伤了我们的迪迪。那时候爸爸躺在妈妈的右侧,双手在妈妈的乳房和肚皮上滑来滑去,在他的宽大的手掌底下,在妈妈前所未有的充满油脂的肚皮下面,我觉得一丝温暖的舒适感正油然而生,但爸爸的双手很快改变了方向,他固执地要把那件事情办了。在与妈妈推推搡搡的过程中,妈妈的心很快就软了,她还是让他进去了,只是在爸爸抽动的过程中,妈妈不停地告诫他轻一点再轻一点,不要伤了我们的迪迪。我对此早已见多不怪,我和这个世界已经接触五个多月了,爸爸的动作一天一天地被我熟悉,只是有一点让我不太明白,爸爸和妈妈为什么要重复这个单调而乏味的游戏?也许他们从未这么认为,但我还是觉得这种举动意思不大。爸爸还在动,瞧他干得多么带劲,额头上的汗正源源不断地往下流,妈妈的声音也变了很多,让我感到有些陌生,我觉得自己有好几次都被爸爸撞上了,头疼得很。五年之后,这毛病依然左右着我,我没有跟他们提起过,我不知道这叫什么,是一种病还是他们干那种事留下的后遗症?我的头长得扁扁的,但愿与此事无关。好在头疼的时间不长,有时候一晃就过去了,我要玩我自己的事情,也懒得再去想它了。我还以为世上的每个人都会这么的。我邻居家的小女孩珍珍比我大不了多少,她的头也是扁扁的,不过,她的妈妈在她的头上扎上了一根辫子,如果不是我的过分仔细,大概谁也不会发觉珍珍的头会和我一样。有一次在公园里一起玩,我摸了摸她的头,问她疼不疼,我还以为她也会和我有一些相同的感觉。但是,她的举动让我非常失望,她根本就没有理睬我的提问,她说她妈从来不打她,也许,在她看来,只有挨打才有疼痛。看来,我们无法交流。
也许是我太过于年轻的缘故,我还是第一次向你们说一些关于我与父母们相处的故事,我经历、体验过的东西实在有限,望你们不必感到枯燥,原谅年幼的我。面对那从我身边逝去的短暂的五年时光,我仅能凭我的感觉和一些模糊的记忆,尽可能把一些大的事情说一说。当然,这都是一些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啦。关于这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大概除了我,再也不会有人提起它们了。我的爸爸和妈妈现在和它们非常疏远,不是出于害怕而是为了逃避。我死去的那一年,我的家处于崩溃的边缘状态,我的妈妈再差一点就要疯了,真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妈妈好歹挺了下来;爸爸也好不了多少,他大概有半年时间再也没有去为他的学生上过一次课,那段时间,他几乎在沉默中度过,除了画一些画,接待一些外地的朋友,他几乎没怎么出过门。我想,最为值得一提的是,我走了之后,爸爸再也没有去碰那辆漂亮的铃木牌摩托车,这是爸爸心爱的宠物,他曾经带着我到处兜风,坐在他的旁边,我是多么自豪。可是,现在爸爸再也没有动过它,它安静地躺在我家的车蓬里,由于那里时常漏雨,它的身上已是锈迹斑斑了。我感到有些遗憾,要是我在爸爸身边的话,无论他有多少事多么忙,他都要带我去兜风的,但我现在不能去说服爸爸了,好端端的一辆摩托车居然被冷落在一旁,实在有些可惜,看来,没有了我爸爸觉得再和它玩大概再也没什么意思了。妈妈后来去了北京,她再也没有回过广州。虽然爸爸又把家里重新装修了一番,但妈妈对此毫不动心,她大概再也不打算回广州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固执?
我喜欢我的干爹茅小浪,他现在生活在南京,和我爸爸是同行,都是搞艺术的,他们的那些画我看不太懂,但我觉得挺有意思,尤其是他们作画的时候,他们的身边有一大堆带颜色的笔,我觉得在他们的画室里,好像最忙的倒不是他们,反而是我,我夹着各种各样颜色的笔到处乱窜,在墙上,在纸上,甚至在他们刚刚完成的画上,我到处涂鸦。我喜欢红色,画过一次太阳,但我没有把它画圆,它的周边被我搞得弯弯曲曲,我并不故意,只是觉得,太阳为什么一定都要是圆的呢。干爹看了我的画,当着我爸爸的面,直夸我,说这孩子将来准有出息,我爸爸乐得在旁边一个劲地笑,他得意地对干爹说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孩子。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干爹相处得那么好,看得出来,干爹也非常喜欢我,我们之间一点勉强的意思都没有。我画的太阳在幼儿园最不受欢迎,老师曾在课堂上让大家不要学我画的太阳,我无所谓,只是一贯我行我素,连爸爸和干爹都夸奖我,我为什么不能按自己想画的去画呢,不过,我的同桌蒙蒙也想学我,但他被他的爸爸揍了一顿,蒙蒙告诉我说他爸爸训斥他为什么不把太阳画圆,我对蒙蒙说,那你就把它画圆吧,免得挨打。我几乎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我与他们玩不来,我觉得与他们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和干爹的感情倒是与日俱增,只是我见他一次非常困难,他远在南京,我只能时常与他在电话里聊聊天。
讲述以前的事情我的心里总有些乱,这倒没有其它原因,而是我无法做到有条理地把这些事情讲好,希望你们见谅,别说我颠三倒四,我争取尽可能讲得完满一些。还是把时间再往前推一推吧。
在没有我之前,我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可以这么说,没有他们就不会有现在的我。由于我们三人处在三个不同的时段里,所以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见面,即使见过,也不一定认识,譬如说现在。哥哥和姐姐的境况,最数妈妈清楚,爸爸就很难说了,因为他们当时与他几乎无关,他们在妈妈的肚子里。有了哥哥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当时还在江西景德镇陶瓷学院读书。有一天晚上,他们晚自习后像往常一样去学校操场上散步,走着走着,妈妈突然呕吐起来,晚上吃的东西几乎吐得一干二净,妈妈觉得挺难受。爸爸在一旁吓坏了,不知道妈妈生了什么病,当时他想把妈妈送到医院里,但妈妈难受了一会就好了。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妈妈又呕吐了几次。后来爸爸带妈妈去医院看了一次,检查结果一出来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当场就傻了眼,妈妈怀孕了。妈妈哭哭啼啼地回到了学校,仿佛一场灾难降临,她太措手不及了。那是一九八四年的夏天,不像现在,这种事情在大学已司空见惯;对当时的学校来说,出了这样的事情,当事者是要被开除的。好在爸爸非常冷静,他当时表现得少有的从容(这是妈妈对他的评价),他很快为妈妈找好了医院,并且利用很快到来的暑假做为屏障,解决了这件最为棘手的事情。我的哥哥就这样被隔在了这个世界之外。哥哥现在去了哪里,我根本就不清楚,只是有时候听妈妈跟爸爸唠叨过。也许,这个世界根本就不会有我,我觉得我的出现,完全是一次偶然,太偶然了,这个世上肯定有许多像哥哥一样命运的小生命,没有见过世面,就匆匆地离开了。我想,如果我的姐姐不重复哥哥的命运,这个世上就少了一个叫迪迪的小生命了,所以,我的降生不是偶然是什么呢?有了姐姐的时候,已是一九八八年的春天了,爸爸当时已经在广州美术学院做了三年的美术老师,妈妈也是,当时中国大学里的年轻教师的状况几乎与爸爸妈妈差不多,一个个在业务上都很卖力很能吃苦,但是他们的生存条件都非常差,譬如爸爸和妈妈居住的地方,很小,只有十来平方,这肯定是阻碍姐姐来到这个世上的直接原因,当然很可能还有其它一些原因,反正诸多原因造成的结果是:姐姐不能来到这个世上。爸爸和妈妈的理由是,以他们当时的状态,无论如何也不适合有一个小孩。你不知道,我是感到多么可惜啊,哥哥和姐姐相同的命运,颇值得我同情,从他们身上,让我第一次觉得生命是如此的过于简单。哥哥和姐姐的离世,为几年之后我的出生留下了伏笔。
我敢肯定,与我同龄的伙伴当中,肯定有很多与我有着如此相同的背景:他们的出生,和我一样,既偶然又必然。不过,我觉得爸爸和妈妈还是很有责任感的,起码他们对自己的孩子负责任,并且认真地为他们考虑一个适合自己的生长环境,与他们相比,那些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孩子生下来的年轻夫妇,倒是显得太过于草率,他们根本就来不及为孩子考虑什么,就在意外中把他们生下来了。我对此感到惋惜和遗憾,为那些成千上万个无缘无故一不小心就来到这个世上的孩子们。
我并不感谢我的父母,他们创造了我,并把我带到了这个世上,我没法感到这是一种恩典,相反倒是由衷地感到悲哀。我特别崇拜那些坚决主张不要小孩的夫妇,他们的决定是对的,我从来就不认为是一种错。不过,这倒并不影响我和父母的关系,感情是慢慢培养出来的,我慢慢地适应和喜欢上了他们。但是,我越是喜欢他们,或者他们越是喜欢我,就更加为今后的悲剧增添了份量,虽然他们感受不到,但我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
我想,如果我生在八十年代或者更早一些,而不是现在的九十年代,这样的悲剧或许能够避免。我在离开爸爸妈妈之后,曾经认真回顾这个悲剧缔结的原因,我斟酌来斟酌去,发觉最根本的原因恐怕就是,我不应该降生在九十年代。但是,爸爸和妈妈到现在可能还蒙在鼓里,他们怎能知道我活着时的心思呢。我当时曾经想过和他们沟通沟通,但是我不相信他们能理解我,我害怕他们发觉,这样一个小人,满肚子都是一些荒唐幼稚的想法,他们只会望着你呆笑,即便他们理解,他们又怎能提供一个让我满意的环境呢,所以,我放弃了与他们交流的打算。看来,我的决定是对的,我很高兴自己没有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们,要不,他们也许会长时间地沉浸在这种困惑之中的。
从我一生下来的那一瞬间起,我就感到,像我这样的一代小孩子,大概不可能再有真正的童年了。如果你能理解我的这句话,我想,你也会理解我为什么会和干爹茅小浪相处得那么融恰,因为我最初喜欢上他,关健的原因就在:他有一个我喜欢的童年,我对他的童年羡慕极了。也许,你们会对我的话感到奇怪,甚至怀疑我为什么满肚子都是一些荒唐(在你们看来,也许这就是荒唐,但我还是希望你们不要这么认为。)的想法呢。我还是慢慢地来说一些我的理由吧。
我出世的时候,妈妈给我的见面礼,就是让医生在她的肚子上开了一刀,据说这有助于我和妈妈的安全。我为此感到难受,世界给我的第一感受就是血污和手术刀,它们击碎了我在妈妈肚子里的梦想。当时,我呼吸了这个世上的第一口空气时倒没有什么激动的感觉,相反,我倒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我肯定有点麻木,所以,我根本就没有发出人们惯常希望听到的哭声,我一开始就让他们失望了。我至少沉默了三天,三天以来,我总是胡思乱想,我甚至对妈妈也感到失望,她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方法让我来到这个世界,她至始至终都是被动的。不过,看着妈妈非常虚弱地躺在产房的样子,我的心就软了,我放弃了责怪她的念头,我到底还是原谅了她。我知道,这不能全怪妈妈。在医院的最初几天,我难以适应那里的环境和噪音,但我无可奈何。而且,令我不安的是,我并不能每时每刻都躺在妈妈的身边,我睡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那里躺着几十个和我一样刚刚获得生命的孩子,我总担心自己被那些穿白衣服的阿姨抱错,我每天都有一种忐忑不安的心情,害怕厄运降临在我身上,直到我和妈妈出了院,这种恐惧才慢慢地消失掉。现在,每当我想起医院的情景和气息,我就感到心有余悸。说实话,我已对那个地方厌烦得要命,我希望自己一辈子也不要再回到那里。
从医院出来没有几天,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干爹茅小浪,那时候他从南京大老远地过来,并不单单是为了来看我,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会认识我。干爹茅小浪来广州是参加一次画展,最初的几天他连爸爸都不认识,也算是缘分吧,爸爸在画展的最后一天去了美术馆,他喜欢上了干爹的画,他们居然谈得那么投机。后来,爸爸邀请干爹到家里看他的画。仿佛前面的一切契机都是为我和干爹的相识安排的,我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发觉自己喜欢上了他,他还抱了抱我,我在他的怀里是多么欢欣鼓舞。不知为什么,我格外地喜欢干爹的眼神,我看了他一眼就忘不掉了,他为什么有那样的与别人毫不雷同的神情,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忧心忡忡。干爹很快就走了,我连与他说一声再见都不会,就看着他的背景消失在客厅里,干爹倒是在走前碰了碰我的脸蛋,说了一句迪迪再见。我莫名其妙地有些感动,以至眼泪都流出来了。干爹走了以后,我突然感到自己非常孤独,我经常无缘无故地放声大哭,尽管过了不久,家里来了一个小阿姨专门伺候我,但我一点都不喜欢她。我经常躺在摇蓝里羡慕干爹的童年,他那时多么无拘无束,哪有像我如此众多和繁琐的干扰。有时候跟他比照我的状况,我多少有点儿感到黯然。家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奶粉,什么这个维那个素的,看了就叫人头疼。干爹是喝他母亲奶水长大的,一直喝到他六岁多,可是我呢,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妈妈的奶水是什么滋味。我常想起干爹茅小浪当时与我相对应的生活,他小时候的饮食是那么简单,甚至非常艰苦,一九五七年左右,他的爹娘连温饱都成问题,为什么现在还那么健康和高大?相反,比起干爹的爹娘,我的妈妈为什么还苦苦寻找心计,试图哄骗我喝下那些我一听名字就浑身不舒服的食物?我知道她不是故意,也完全是爱护我的举动,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总而言之,在这一方面我是不能原谅妈妈的,我甚至产生了和她对抗的心理,我经常拒绝喝她用开水兑就的奶粉,即使她勉强把它用汤勺搞到我的嘴里,我总是有办法把它吐出来,这样一来,妈妈就急了。但她根本就不知道我的用意,反而以为是我病了,碰到这种情况,她就和爸爸把我抱到儿童医院。我说过,我对医院没有什么好感,尤其是儿童医院,比起产房,那里的情形更差,到处都是乱哄哄的,到处都是小孩的哭声,到处都是手忙脚乱的家长,那里的护士不分青红皂白就给我打针、吃药,这样倒真有可能把我搞出病来。没有办法,对付这样的情形,我只能勉强地喝下那些我不喜欢喝的奶粉之类的东西,可是我的胃根本就不能对它适应,我只好受罪,不分白天和黑夜地拉稀,这可能也算我的童年里的不光彩的一页吧,要不,爸爸和妈妈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为什么总是说我喜欢糟蹋呢。
我两岁多的时候,给别人落得个体弱病虚的印象,我常听见邻居家的阿姨背着我的父母指着我讲,这孩子怎么会养成这样,她们满嘴的叹息和同情。我想,这大概是我和妈妈对抗的结果,她哪里知道,我最想吃的还是她身上的奶水,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为什么如此强烈,也许,这是一种天性使然吧。但是,妈妈偏不这样做,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好像听谁说过妈妈怕我把她的身材吃坏,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还让爸爸吃呢,我已是不止一次瞧见过了。按理说,妈妈是最疼我的,她几乎每天都为我的吃饭问题犯愁,可是,看见她对待爸爸的样子,我又感到迷惑了,我分不清在我和爸爸之间妈妈到底更爱谁。好了,不谈这些了,这种事情大概是越聊越说不清了。总之,我如今长得这么瘦弱,完全与自己适应不了饮食有关,但这大概不能算我的过错,因为我确实适应不了牛奶加方糖的味道,我有时候也暗暗责备自己不争气,为什么其他孩子就能适应呢。我到现在还不能找到一个趣味相同的伙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碰上一个。在吃上面我大概再也没有什么奢望了,能将就就将就吧,要不总不能活活饿死吧,我可能还不能做到不吃不喝,我缺少这样的意志,这要靠将来去磨练。又过了没有多久,妈妈按惯例带我去儿童医院做检查,不检查不要紧,一检查反而又让妈妈六神无主了:我的身体里严重缺钙。我当时在一旁听到这个消息时,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虽然我尚不知道这个钙为何物,但我至少知道这种东西还是非常重要,我在心里对妈妈说,谁叫你不给我奶水呢?医生除给妈妈开了一大堆药片之外,还再三叮嘱,要给迪迪多晒晒阳光。听说要去晒晒阳光,我非常开心,我甚至想跑过去谢谢那个大夫,我被闷在家里的时间太长了。然而,爸爸和妈妈总有些事情要去做,尤其是爸爸,他根本就没什么时间陪我,妈妈的时间也并不多,我不知道他们整天都在瞎忙些什么。渐渐地,连想晒晒阳光的念头也变成一种奢望了,有时候,我常常扒着窗户想看看阳光,但这也成了徒劳,我家四周都是高楼大厦,我看过来看过去,都是些格子般大小的窗户,阳光到哪里去了呢,我既遗憾又有些纳闷。
我的家里有一只很大的鱼缸,大得可以放得下我,它被安放在客厅里,里面养了很多五颜六色的海鱼。我开始会走路的时候,总是跑到那里去看它们,有时候我甚至想摸摸它们,可是鱼缸比我高出许多,我根本就够不上,我只好暗暗地希望自己快快地长大。在我出生以后的三四年时光里,家里最好玩的可能就是这只鱼缸了,我和鱼缸里的鱼儿们成了好朋友,我们彼此互相看着对方一天天地生长,我还给它们取了很多名字。我们相处得非常愉快,可以说,没有它们,我的时光一定更无聊更孤独,我找谁玩呢,谁又喜欢来陪我玩呢,家里的小阿姨和我没法沟通,我们一直互相对峙着,也许是我不怎么理睬她的缘故,她对我也提不起什么兴趣,爸爸和妈妈去上班以后,我们简直没什么话可说,只要不干什么危险的事情,她就懒得管我,我也乐意这样与她保持距离,谁也不要干扰谁,挺好。这可能有违妈妈的初衷,她是害怕我孤独才找了这么一个安徽小保姆,反正这是她自己的事,我可管不了。我毕竟拥有很多的海鱼朋友。我与海鱼朋友们相处的大部分时光是非常愉快的,只是有时候我也非常伤感,因为隔不了多久,鱼缸里就会漂上来一只死去的海鱼,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哭得很厉害,连着伤心了好几天。后来,这种现象多了,我也就能慢慢地挺住了,虽然我表面上比起从前要平静得多,但心里却一次比一次黯然,从它们身上,我慢慢地懂得,凡是有生命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失去生命的,连我自己也不能例外,只不过人的生命要长一些。我觉得海鱼的死有很多人为的因素,是大人让它们失去了它们自己的那个广阔的空间,它们怎能对这个如此狭小的环境满意呢,它们肯定会闷闷不乐的。都是有生命的东西,对照海鱼,我觉得自己的情形与它们差不了多少,只不过在大人眼里,我的存在有些冠冕堂皇罢了。我从此有了忧郁的心情,我想,这种心情也是导致我后来死去的一个因素之一吧。我渐渐地疏远了鱼缸,尽管我渴望接近那些海鱼朋友,但我更害怕它们的猝然死亡。
我第二次见到干爹的时候,恰逢鱼缸里又死去了一个朋友,我又哭了,干爹抱起了我,我拚命地往他的怀里钻,我一边抽泣一面说,不是我搞死的,是它自己死的。干爹非常理解我当时的心情,他一个劲的安慰我:它在这里死去,会在大海中活过来。我喜欢干爹,他真理解我。后来家里再也没有鱼儿了,爸爸和妈妈在一次争吵中打碎了鱼缸,我以后再也没有看到一条活着的鱼儿。
我属鸡,干爹也属鸡,他是一九五七年的鸡。如果按辈份排的话,干爹那只鸡大概早已是我这只鸡的老老祖宗了,一只鸡的寿命实在是有限得很,大概一两年就算高寿了。好在我和干爹都不是一只真正的鸡,我们的老祖宗一片苦心非要送咱们一个属相,敢情他们太费心了,如果我们拒绝或者不领情的话,那只能是不识抬举。好在这也没什么多大关系,我只是说着玩玩而已。干爹也说过,闲聊闲聊罢了。不过,在中国人的经验或习惯里,属鸡的都喜欢斗,这倒真有点像了,干爹大概就是一只好斗的鸡。我想,这种性格也许正是造成干爹至今孑然一身的原因之一吧。熟悉干爹的人都知道干爹有一个品性,他从不放弃生活或艺术上的任何一次争斗的机会。在干爹的童年时代,他是有名的调皮捣蛋鬼,他太会折腾了,捉蚱蜢,黏知了,斗蟋蟀,打群架,自己做弹弓打鸟,背着大人下河游泳……他和他们那一代的小孩什么没有玩过。比起干爹,我自感惭愧,我这只鸡,大概是一只落汤鸡,别说与别人斗了,我连自己有时候都照应不了。我只能感叹,世界在变,而且变化真是不小啊。我之所以感叹自己再也没有真正的童年,原因也正在于此,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变化。我对干爹的童年羡慕得要死,然而我怎么也不可能回到他的童年了,美好的一切最多只能存活在干爹的记忆和叙述中。
我经常背着爸爸妈妈给干爹打电话,我喜欢与他聊天,说些俏皮话,我们俩个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在一起玩玩,要不,一定准有意思。我想,我和干爹的感情其实是在电话里培养出来的,在干爹有限的来我家的几次串门,我们真正在一起交流的机会其实很少。干爹也时常打电话给我,他说他非常想我,他跟我一样也有非常孤独的时候,我听了很高兴,毕竟我们可以同病相怜了,不过,我并不能想象干爹的孤独,有一次我甚至问他怎么回事,干爹委婉地搪塞过去,他只是说你长大以后才能明白,这是大人们的事情。我听得有些稀里糊涂,再也不敢问他了。不过,这并不影响干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我非常崇拜他,我甚至怀着一个不可告人的希望:干爹也许能够拯救我的童年,我的童年美好还是操蛋全要倚仗他了。这是我平生的第一个秘密,我怎样才能把它说出口呢。
我最初的二三年时光里,几乎是在一种封闭状态中度过的,比起放任自流的干爹的同期生活,真是天壤之别。我现在回忆那段生活感到无聊至极,更要命的是,当时谁也没有发现我已濒临一种窒息的状态之中,我孤单无援,顾影自怜,我多少次在那间只有二十平方的小屋,感叹自己连一只小鸟都不如,我多想去大自然中走一走、耍一耍。可是,到哪里去呢,爸爸妈妈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我有限的户外生活就是去儿童医院看没有毛病的毛病。可怜天下一片父母心,好心的爸爸妈妈并不能体会和感受我的苦衷,要命的是,他们反而以为给我安排了一个惬意的环境。按理说,家里专门有一个小阿姨伺候我,我的吃喝拉撒等等生活问题已经基本解决;该有的玩具家里都有了,我不是没有东西可玩;我还可以看卡通电视,那时候米老鼠与唐老鸭正在红得发紫,人见人爱,我应该能从中尝到一些乐趣;我甚至还可以通过游戏机自娱自乐,这玩艺儿可是最能消磨无聊时光的主儿……说实话,面对小阿姨和各种玩具,我打心眼里感到难受和憋闷,一种说不清的压抑野草般地疯长着,它总在无休无止地左右着我,令我透不过气来。说句心理话,我对家中的小阿姨最初一点成见都没有,我甚至还努力去适应和试图慢慢地喜欢她,但我枉费心机,我白白地为此消耗了一部分时光。我和小阿姨无法交流,我俩格格不入应在情理之中。我想,我们最大的分歧在于,她从来没有把我当一个有想法的小孩看待,她以为我是一个大笨蛋,只会皱眉头,一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什么也不懂的大傻瓜。她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而爸爸和妈妈最大的失误在于,他们也过分地低估了我的心理需求,他们想到的是我的衣食住行,而来不及考虑我的其它。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想去过多地指责他们,他们当时有很多事要干,我的出世多少有点让他们措手不及,况且,我的爷爷和外公的家都不在广州,他们住在外地,远水救不了近火,他们只能把想关心我的念头埋在心里。我倒是常想见见他们,可惜机会不多,在有限的几次交往中,我们刚刚相识便要分手,以至我现在怎么也想不起他们的模样了。
这也许还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让我倍感尴尬或者哭笑不得的是,我根本就不能从家中寻觅到一丝快乐,我那时候与小阿姨关系已十分紧张,我害怕见她,我从不去她的房间,见到她我就想躲,有时我会趴到床肚底下半天不出来,引得她一阵猴急。我每天都暗暗地希望爸爸和妈妈把她辞掉,我甚至想直接跟他们这么说,无奈每次小阿姨都在身旁,我担心事情失败,小阿姨会在私下里收拾我,所以一直把这念头放在心里,只是越憋越难受。但我只好自认倒霉。无奈之中,我只有自己跟自己相处,可我感到更加难受,也不知道那三年是如何熬下来,我就在这样的感觉里成长起来。
三岁那年的夏天,我被爸爸妈妈送进了幼儿园,那个安徽来的小阿姨有一天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妈妈终于不再需要她了,我现在有时候还想起她,心里有些可惜与她没能处理好关系。刚进幼儿园的几天,我的心情明显开朗多了,我甚至开始庆幸自己告别了从前那段灰暗的日子,我觉得自己渐渐地有了一些活力,看到我的样子,爸爸妈妈也很开心。爸爸专门买了一辆铃木牌摩托车接送我,跟着他一起兜风,我非常得意,妈妈有时候也坐在后面,我感到自己很幸福。然而,这一切非常短暂,大概一个月还没到头,我的心情又变得异常遭糕,一种新的令我不舒服的感觉又笼罩了我,我变得更加忧郁,而且与身边的孩子格格不入。我开始感到,我并不习惯幼儿园里的生活,我根本适应不了那里的生活方式,我几乎没有朋友,唯一的一个认识还不到一个星期,她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听说她死了,反正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在幼儿园,我经常想起干爹,为什么我不能拥有他那样的童年?我喜欢他的那种玩法。我特别讨厌家里的玩具,而且我也不喜欢那些给我不停地送玩具的叔叔阿姨,他们为什么不能送点别的,或者带我好好地玩上一天。我开始把家里的玩具偷偷地带到幼儿园,我很随便地就把它们送了出去。我几乎把家里的玩具都拿空了,可我并没有从中得到友谊,那些孩子整天拿着虚假的玩具玩得不可开交,如果你不主动去巴结他们,谁有空去理你?我当然没有巴结他们的愿望,我越来越和他们疏远了。老师可能也许有所察觉,他们把我的情况告诉了爸爸妈妈,我听了感到有些紧张,我不知道他们又会拿什么办法对付我,我真有些担心。有一天中午,趁大家午睡的间隙,我偷偷地从幼儿园的一个小小栏杆中溜了出去,当时根本就没有想什么,只是觉得在里面憋得慌,想出去透透气。我走出去没有多久,很快就迷了路,我越走越害怕,外面的人流和车流熙来攘往,我根本就应付不了面前的场面,我哭了,而且越哭越觉得双腿像灌了铅,我累极了,后来我瘫坐在一根电线杆下面,我记得我前面有一个冷饮店,可是我没有钱,我可怜怜巴巴看着那些吃冷饮的人。大概下午三四点钟吧,妈妈找到了我,我看见她满脸泪痕,她抱着我的时候更是号啕大哭,她把我抓得紧紧的,以至都搞疼了我。据说那次把幼儿园的老师们都吓呆了,他们根本就没遇过这样的事情,听说还扣了不少奖金,她们都有些恨我不守规距。我觉得人们是否太过于小题大作了,根本没必要扣什么奖金,不过,这有些怪妈妈,她在幼儿园可没少说疯话。
这件事发生以后,我足足有十几天没去幼儿园,爸爸大概感到了我身上的问题不少,他专门请了假陪我。妈妈还为我和爸爸一人做了一套像美国大兵身上穿的那种迷彩服,我们父子俩穿上可神气了,干爹还专门为我做了一个木质的冲锋枪,用油漆漆过,锃亮锃亮的,那可是他亲手做的,大老远地从南京寄过来,我挎着它爱不释手,别提有多高兴了。爸爸是我的士兵,而我是他的将军,他很喜欢听我的指挥,我坐在他的铃木牌摩托车的后面,指挥他冲上高速公路,我在路上疯狂地扫射,所向无敌,我们总是威风凛凛地凯旋而归。我们的名气也越来越大,附近的小孩都知道我有一把出色的冲锋枪,不停地找机会巴结我,我只是给他们看看,而从不给他们摸,我非常珍惜它。
我和爸爸这样英勇征战的日子非常短暂,我非常遗憾,他很快去了美国,听妈妈讲是去搞一个画展,他临走的时候,我哭得很厉害,我怎么也舍不得他离开我,我需要他和我一起去打仗。但是,我还是给爸爸劝住了,他说他要给我带一把真正的美国冲锋枪回来,他要我挺住,他说要想得到一把真正的冲锋枪就应当做点牺牲,况且他很快就会回来,爸爸要我拿出男子汉的样子,否则怎么能上战场呢。我觉得爸爸说得有点道理,我控制住了自己,我记得我和妈妈去机场送他的时候,我坚持没有让自己的哭出声来,但我的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爸爸走后,妈妈耐心地说服了我,说她很忙,来不及照顾我,我有些同情她,所以又去了幼儿园。我整天带着我的冲锋枪,要不心里非常不踏实。老师对我非常好,但我对她们频繁的关心感到过分,有很多小孩想过来巴结我,我知道他们看中是我的冲锋枪,所以懒得去理他们,我对他们敬而远之,我甚至还在心里暗暗地对他们说,过不了多久,还有比这更好的冲锋枪呢。一想到爸爸的许诺,我就特别思念他,我在幼儿园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盼着他早点回来。
一天夜里,我被家里的一阵动静惊醒,我在迷蒙中睁开双眼,我发现爸爸回来了,我激动得心都提了起来。但我没有动,我已经兴奋得不想动了,我想等一等,因为我很快就会见到爸爸从美国带回的冲锋枪了,我感到爸爸过一会儿就会把它拿过来。但我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爸爸来。我后来按捺不住了,我悄悄地溜到他们的房门口,我想看看爸爸为什么还不来,然而,我傻眼了,爸爸正在一件件地脱着妈妈的衣服,我看见他把妈妈的上衣脱下来,把妈妈的胸罩扔在一张椅子上,把妈妈的裙子脱下来,最后脱的是妈妈的内裤,然后什么也不剩了。爸爸也很快脱光了自己的衣服,他向妈妈扑了过去,妈妈似乎非常心甘情愿,她发出了快乐的呻吟声。这让我又想起了我五个月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弄扁了我的头。我当时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他们身上,我开始四处寻找爸爸从美国给我带回来的冲锋枪,然而,我几乎找遍了家里的所有地方,翻遍了爸爸带回来的所有行李,却一无所获。我失望地跌坐在他们的附近,感到精疲力竭,我觉得自己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爸爸欺骗了我。我哭了,哭得惊天动地,哭得他们的一切动作都停了下来,他们僵在那里好半天,好一会儿才尴尬地穿上了衣服。他们不知道我究竟怎么了,问我,我就是不说,我躲在妈妈的怀里,再也不理爸爸。还是干爹的提醒,爸爸才想起他对我的承诺,干爹说大人对孩子一点也不能撒谎,他要他向我道歉。但我还是没有原谅他,我再也没有理他。我觉得我们之间开始有了隔阂,我整天都在生他的气,我还不能原谅他与妈妈干的那件事,是他弄扁了我的头。我现在经常头痛。时间长了,我有时候也想他,尤其是下雨的时候,我总是扒着窗户等他回来,但我听到他回家的动静后,又远远地躲开了。不知为什么,我现在非常害怕见他,尤其在洗澡的时候,我害怕他见到我的裸体。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没有能力做到让自己不害怕,我再也不想坐他的摩托车了,后来是妈妈每天骑自行车送我去幼儿园。
后来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爸爸和妈妈整天吵架,我最初感到非常恐惧,后来就慢慢地麻木了。我不想烦他们的事。我渐渐地变得闷闷不乐,郁郁寡欢,我常常感到自己已经离开了自己,尤其是在幼儿园和家里,我的身子虽然站在那里,但我总觉得那与我其实无关。我接二连三地做着恶梦,醒来浑身都是冷汗,我也时常梦见干爹,梦见他带我离开了广州,我住在他南京的家里,他整天陪着我玩,我很开心。但这只是梦,我醒来时特别伤感。
我的心情渐渐地坏了,我过得非常恍惚,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有一天夜里,我突然从梦中醒来,梦见我被幼儿园的老师和一群孩子从家里的窗户边上扔了出去,我从几十米的高空,跌落在那个沾满灰尘的水泥马路上,我血肉淋淋,惨不忍睹。我吓得从床上摔到了地上,我一边哭着,一边挣扎着爬起来,我突然想钻到爸爸和妈妈的怀抱里,非常想。然而,我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地方,就是找不到他们。我根本不知道如何打开电灯,家里一片黑暗,我觉得恐怖极了,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只魔掌,在我的前后左右对着我,准备袭击我。我觉得自己正在被黑暗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我在家里颤抖地摸索着,我感到我的衣服都湿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感到一丝光亮,我顺着它爬过去,我很快发觉它在厕所的上面,它从一扇窗户里照了过来,我慢慢地向那里爬过去,爬过去,我几乎用尽了我的力气,但我还是艰难地达到了顶点,我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尽头,我攀在窗户上面高喊妈妈妈妈妈妈,我哭泣的声音随着我的身体在高空中跌落,我听到了妈妈的声音,我听见妈妈叫我迪迪的声音,我看见妈妈从邻居的家里慌张地跑了出来。然而,我和妈妈就要永别了,我冉冉地从那几十米的高处向地面飘去,妈妈妈妈妈妈妈妈,这是我留在世上最后的声音,妈妈,我正在向你远别。我伤感透了。
妈妈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刚刚抵达到地面,我听见一声轰响,我的身子在地面上无奈地弹了几下,我再也不能动弹了,而且,我的脑袋破了,浑身都在出血。我听见妈妈凄惨的叫声向我越来越近,我看见越来越多的人群向我涌来,然而,我再也不能坚持了,我正在慢慢地离开自己。妈妈,永别了,我再也不能感受你的抚摸了,妈妈,永别了,你抱着的只是我的尸体,我已离开了自己。我终于从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世界消失了。
我就这样走了,连与爸爸妈妈告别一声都没有机会。
在我离开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天前,我的干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又荒唐地回到了知青时代,他在农村的一个破房子里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他打开门,看见迪迪满脸泥巴,背着一个黑色的小书包,见到他就索要一个冰激凌,还要去麦当劳那里嘬一顿。然而,那是一个没有冰激凌和麦当劳的时代,干爹当时就傻了眼,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应付迪迪,而迪迪哭了,还捡起地上的砖头砸他,然后拨起腿飞奔,干爹在后面紧追。迪迪一边跑一边哭:我什么都没有了,这个世界让我怎么也不明白,连最好的干爹都让我失望了。迪迪的哭声消失在干爹的梦中。
干爹从梦从醒来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隐隐约约地感到我要出事。一个月以后,爸爸的一个好友从北京打电话把我的消息告诉了干爹。他一个人闷在家里整整两天。现在,他的家里放着一张我们的合影,我被干爹抱在怀里很快乐。干爹把它装在镜框里,镜框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我的故事大概要从这里结束了。最后,我还想要说的是,我生于一九九三年,死于一九九八年,我在这个世上留下了六年的痕迹。我有一个干爹叫茅小浪,他有一个值得我骄傲的童年,我喜欢并崇拜他。我还将有一个弟弟,在一九九九年的冬季,他会来到人间。我的爸爸和妈妈正在北京满怀幸福和感伤,悲喜交集地等待着他的出世。我唯一遗憾的是,我再也无缘与他见面相识了,就像哥哥姐姐与我一样,我只有暗暗地祝福弟弟,我祝福他能健康地生长,而不是像我。我真诚地为他有一个幸福的童年祈祷,我也希望我无意中在这个世上留下的痕迹,都随着弟弟的长大慢慢地随风飘散,直至消失……
1997.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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