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担当起了这样一个早晨
□朱庆和 

橡皮4号→【“中间”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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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担当起了这样一个早晨

那个叫杨中然的女孩一醒来
今天的事情就已经在等着她了
她讨厌刷牙、洗脸和拉手风琴
但并不讨厌这样一个早晨
九岁的杨中然吃完早点背着书包下了楼
穿着围裙的妈妈只好站在楼梯口
看上去好象站在杨中然童年的角落里

杨中然出了小区就靠着路边走
路上嚣喧的车辆呼啸而过
但无法构成对她的伤害
她喜欢和赶早班车的人们
走上那么一段不长的共有的路程
他们之间保持的距离是早晨
密集的光线无法分离开来的距离
不出预料,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因为她担当起了这样一个早晨

98.1.8



硕士生和他的江西妻子

硕士生和江西姑娘领到一张证明
一道布墙把二十几平米的房间分成两块
里面是生活 外面还是生活
不再年轻的硕士生过起了年轻的婚姻生活
节日前的傍晚硕士生和我从菜市场上相遇
他左手拎着一条鲫鱼 右手打着手势
他说他最喜欢他的江西妻子做的鲫鱼汤
工作了五个月的硕士生说打算要到南方去
那儿一个月的工资就是这儿一年的积累
但他一再强调 他去那儿不单单为了钱
我们聊着聊着 傍晚也跟到了他的房间
江西妻子还没有下班 硕士生已打过电话
漂亮的江西妻子准备今晚做一顿鲫鱼汤
他让我这个校友兼同事谈谈一点看法
我还能说些什么 不能说这两个地方
哪个更纯粹些 决定了也就决定了
脑门光亮的硕士生坐在傍晚的光线下
等着喜欢穿红色上衣的妻子回来做鲫鱼汤
红色象征爱情 但那条鲫鱼游不过今晚

第二天两条结了婚的长了尾巴的鲫鱼
借着婚假的名义 携带着爱情游向了南方
98.1.17 白化病患者
患有白化病的女人
从僻静的小巷走出来
站在喧闹的街口
卖着当天的晚报

她瑟缩在小小的身体内
她沉默不语
刚刚染黑的头发
象一片乌云挥之不去

她只是想多卖出一份报纸
只是想不要惊吓着买主
她的糟糕的脾气
却因此变得更坏

晚报上的新闻
还重重地压在她手上
关于她自身的消息
还隐匿在她微暗的体内

华灯已初上,她也许真的
不希望报纸那么早就卖完
这个轻声甫临的傍晚
尊重她的出现
98.5.16 我无法保持住判给我的那份快乐

你打开房间里所有的门窗
让空气完全保持流通
你的习惯还是那样
这是最其码的,也是最根本的
出差不到两个月
燕子就在阳台顶上筑了巢
但是现在它还没有飞回
就跟你的女朋友一样
正在外面奔忙
但是我们还是爬了上去
看看刚筑的新巢
我们保持住向上倾斜的动作
“小心啊,这可是二十四层!”
二十四层是一个高度
同时又是一个强度
我们停在空中
一时无所适从
但是此刻
允许我们沉于往事
此刻
分属于我们的身体
同时分属于我们的故乡
我们谈到了小迟他们
当然还有更多的人们
包括我们自己
他们的生活并不因为今天的谈论
而有所改变
重逢的话题注定还那么空洞
我们已经忽略
似乎故意在忽略
那个早已凝成一团的过去
原谅它吧
我们的梦想只是一个
小小的罪过
接下来的事情已经很简单
就是打发完这辈子
但无论如何
这个问题就象那只侯鸟
飞走或飞进
不由谁来作主
我们一言不发
平静的身体紧贴着墙壁
白色的墙壁上
留有一幅剪影

98.8.17


乡 村

雨后的村庄显得更轻也更善良
通向田间的小径同时通向了天堂
一家人从屋檐底下走出来
孩子们就象父亲手中的稻穗
稻粒上的雨水不时滴到了他身上
地上的蚂蚁比雨前更为忙碌
父亲对孩子们说了些什么
它们不去关心,这不是它们的事情
黑骑士们只是一边奔走
一边唱着古老的谣曲
“人间的收成一半属于勤劳,
一半属于爱情。”
村里漂亮的蝴蝶已经穿着裙子
在田间飞来又飞去
河里的鱼群也都跳上了岸边
它们更喜欢岸上的生活
可父亲还在那里固执地说下去
“我什么也不能留给你们,
也无法留给你们。”
不走运的父亲就这样一直鞭打着
用话语一直鞭打着他的孩子
人们看见古怪的一家人朝稻田里走
通向田间的小径同时通向了天堂
雨后的村庄显得更轻也更善良
1999.7.19.




一群或者另外一群

站牌底下站着一群人
公交车开来的时候
上去几个
又下来几个
走掉几个
又过来了几个
所以他们仍然是一群
始终不会消失
他们不是树上被惊吓的鸟群
一哄而散
看上去
他们更象是多年未见的亲戚
聚到了一起
准备参加什么丧事


2000.3.20.


到西部去

那一阵真是疯了
报纸、电视、收音机
连我们的饭桌上
都是关于西部的消息
我们就象春天
发情的小动物
开始蠢蠢欲动
到西部去,到西部去
仿佛我们已整好行装
跟随招展的大旗
去美丽的西部安家
娶西部的老婆
生西部的孩子
过西部的生活
对此谁也没有提出疑问
以至于路上相遇
我们都会彼此问候:
走,到西部去

2000.7.22.



父亲

父亲在我们的诅咒声中死去
那时,梧桐树下
姐姐正与她的情人偷情
姐姐沉浸在淫荡的情爱中
而我一直在烈日下奔走
我的耳畔只有蝉鸣
父亲已经死去
遭到儿女们诅咒的父亲不再生还
剥落的树皮砸向了姐姐的头顶
而我成了白色日光中的一粒黑虫
那树皮,那蝉鸣,
那绵绵无尽的情爱与白光——父亲啊
根本就不曾离我们而去
2000.7.28.



湮没

我想说这儿的人们
无可替代
他们与生俱来的天性
似乎无可替代
每日劳顿
伴着卑微的呼吸
他们无可替代
他们谈起遥远的事情
目光都明亮起来
你不能说善良与美好
已从他们身上消失
因为他们真是无可替代
正是这一点
让他们更加坚定地分开
又聚到一起

2000.8.3.






剩余的夜晚
----致韩东

总有一些事情你得追究下去
朋友啊鱼一样地游走了,为什么
唯独你留了下来----
一块坚硬的石头,任凭水流冲刷着
当然要追究下去。一头牛
只有保持良好的胃口,才可
称得上一头牛
难道他们的胃口不够好吗
一天一块草地肯定是没问题
可问题出在哪儿?再追究下去
先前他们只是一群乌鸦
浑身涂满了白色,就以为
成了鸽子,飞上云朵
就以为到了天堂。继续追究下去
他们一直被他们的想法感动着,照耀着,
就象奴仆感动着主人
灯火照耀着虚无的前方
还要追究下去。其实他们非常可疑
可疑的身影,可疑的目光,无法
进入这个夜晚,无法停驻
在你周围的树林
追究下去,不断地追究下去
如同这越来越深的夜色
固执地坚持一个方向,如同在
这片树林的一小块空地上
天真的你从天而降

2000.9.28.



在希望的田野上

早晨我背着书包
朝学校走去
跟往常一样,我
碰见了那个疯女人
到镇上的农行取钱
(但她每次都空手而归)
还有敬老院的每天
站在麦地里
吹喇叭的男人
喇叭由他的双手组成
因为田野
落雪的缘故
我看到他们
就显得很激动
我想他们应该是夫妻才对
我这么想着
就听见学校的铃声
在清脆地敲打着

2000.11.29



下雪那天,我们干了些什么

我们先是在雪地上奔跑
为了追赶一只野兔
到了湖边
野兔却突然不见了
黑色的湖面
白色的雪地
身后是我们凌乱的脚印
也许野兔逃到了湖里
也许它成了一条鱼
后来我们在一间茅屋里烤火
大家围成一圈
聊了很多的事情
火苗映红了我们的脸
不知是谁说了声
“自卑不是天生的……”
我们一直在添着柴火
可谁也没出去看看
外面的雪下得有多厚

2001.2.4.



手纸与稿纸

我先在超市
买了一卷手纸
这是我需要的
接着我又到隔壁的文具用品商店
买了一叠稿纸
这同样是我需要的
然后我把手纸与稿纸
集中在一个袋里
拎着步行回家
熟人碰见我都问
买的是什么
我提了提袋子算是回答
他们当然看不请里面的东西
我就这样走着
像是守着一个秘密
似乎我每天
只需要这两样东西

2001.2.25.



行色匆匆
----致李樯

你走在斑马线上
像是浮在海浪上一样
(多么庸俗的比喻)
实际上你很快地
从街对面走了过来
边走边与我打招呼

街上的人们
都露出了尾巴
张开了翅膀
他们还要用呼吸
来说服这个夜晚
他们要赶着回家

而我们再次越过斑马线
走到街对面
我们一前一后
同时不忘提醒对方
警惕四周
可到底谁回袭击我们呢

200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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