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性的水中世界
□尹梦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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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定是由地图开始。否则,便无法行走。

她看图,用一支铅笔出发。所有的城市都具有迷宫的性质。她会失措,站在纠结交错的街道中点,认不出来向与去向,在城市半明不暗的日暮与清晨,甚至正午,也毫无分别地暧昧。这是座终年不见阳光的城市,她已经忘记了太阳的样子。


(是否每一条街道都指向那牛头怪兽的住处,不论怎样走,终无可逃避。请给我一卷走出迷宫的线团,我就能重见爱琴海明媚的阳光。)

念完台词,你看着我,眼睛像中型问号,或者昨晚看的那出推理破案的连续剧,夸张得恰到好处。当然我知道你并不是要我回答/评论/反问/赞扬。

你只是习惯。看看罢了。


可是铅笔头耐心地走,行于白的黄的路,红色的公共汽车是城市的动脉,汩汩流动于大片粉红明蓝的房屋建筑之间。密密麻麻的黑字像密密麻麻的蚂蚁,蠕动,攀爬,拼写出每一条街道,每一幢建筑,每一个单位的名称,真拥挤。她好似高高于城市上空,俯瞰众路,无须担忧。

她只须跟着铅笔头上自民路,右拐入红星大道,一直往前,直至目的地——新时代广场。

她出发了,骑着自行车。


我做过一个梦,当然也可能是真事,可我总是怀疑,因为它实在太像梦。

那一年夏天我去旅行,在江南漫无目的地转悠。但那是灼热明亮的、燃烧着的江南,与我在唐诗宋词里得到的印象大异其趣。我来自一座终年不见阳光的阴沉的城市,一直都热烈地向往着太阳。但我怎么也想不到,异乡的强烈光照,根本不是我那生长于阴湿气候的躯体所能承受的。那年我还很年轻,二十岁,由此得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真理:对任何事物抱有浪漫的想象都是无益的。

于是我鼠窜上一辆火车,任它将我送上庐山。啊,我忘了说,这是我的神奇本领,能够仅凭直觉便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和路径。当然这并不妨碍我考地理老考不及格,同时我也仇恨地图,因为一看到它我就头皮发胀。我父母知道我决不会走失,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放心地让我在城里作长途旅行,从东郊的家里独自乘公共汽车去西北郊的外婆家,除了中间要倒三次车,我还经常擅自跑去一些地方玩,从来也没迷过路,虽然那时我大字也不认识几个。

当然,我是个天生的旅行家。

该日到达山顶牯岭镇。我有一刻发怔,因记起一部台湾影片似叫《牯岭街少年谋杀案》。啊,我想,可会有什么联系?心下惴惴。但,不。牯岭是一座多么繁荣的市镇,当日竟有二十多万人上山,街上热闹如上海南京路,让人心安。繁华热闹总是让人心安。


新时代广场十四层A座阿尔克斯公司,报上广告这样说。她于电梯间匆匆一瞥自己,镜中一个畏缩的黑衣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那就是自己,吃了一惊。她皱眉,也许该把头发挽起来,会显得精神些,或者不穿这身黑大衣。接待她的是一高个中年人,富态而端庄,与她握手,手大而柔软。

嗯,你只有一年的经验。

我们需要一个能主持、组织这项调查的人,并且写出合格的分析报告。你有没有这个能力?他上下打量她,眼神慧黠、莫测。

请给我看一看你的毕业证。

你拿不拿得出什么资历证明?

请稍候。

从高楼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春日的街头,人群无声地游走。这城市到处是拆迁的废墟,竟有衰草招展于断壁残垣之间。一只狗匆匆忙忙从瓦砾堆里跑过去,埋着头只管赶路,仿佛天快黑了/黄昏了/秋深了。然而天色正明朗,城市比它的地图还要来得闹热鲜艳。

阳光照进来,悄没声息地落在暗蓝格子的地毯上,无人走动。宽大的窗台上摆着两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可以想象刚才有人坐在这里晒太阳、眺望、闲聊、喝一点咖啡``````中年人推门进来,惊动了她的午梦,抬眼看,一无所有。

我们会认真考虑,再通知你。再见。


(咖啡的香味,遥远而诱惑。我已分不清,梦幻与现实的界河。隐蔽的出口就在前方,但它只是遥远,而且诱惑。)

每天我都在香味中醒来,这一点你总算说对了,不过不是咖啡的香味,而是炒菜的香味。它们在房东太婆的锅铲底下欣然诞生,顺着门缝溜进来把我吵醒,是最准时的闹钟。因为它们,有时我会梦到自己吃蛋糕,醒来的时候嘴巴还在嚼动,甚至口水都快流到耳朵边了。这样津津有味,全情全意地投入,但其实什么也没吃到嘴,想起来就觉得惆怅得要命。

我不愿意起床,翻来覆去地抵抗上厕所的诱惑,妄图以耍赖皮的方式躲避白日的命中。可它是那样精准,总要命中我的。每一天的起床都是一场郁闷的开始,一想到今天必须去做的事我就气紧胸闷,感觉生不如死。你就没我这么多愁善感了,你直白得多,干脆闷头睡在床上像条死鱼,满足得连身子也懒得翻一下。

在这方面我十分偏执,自己不睡也见不得别人睡,一见到眼睛里就出火。我采用各种方式叫醒你:摇、对着你耳朵大声喊、捶打、挠痒痒、用冷水惊,实在不行就大发脾气。基本上我是个懦弱的人,只有这种时候才勇于摔盆打碗。

每当我把门摔得山响,你就会气冲冲地起床,可笑地挺立着阴茎冲进厕所去。

一天就这样开始,不得不如此。过后我很快便心平气和,而你却一直带着不耐烦的神气,大概是因为天气,可这没有道理,天气其实很好,春天的晴朗的下午,还有太阳,适合去茶馆喝茶。

我们去茶馆好不好?有时候我也喜欢讨好你。可你不领情,理都不理我,或者故意躺到床上,说瞌睡又来了。

你明明在看书。

午觉!你高声叫嚣着。

你就是懒!

你好象不屑跟我吵,把书扔到一边去,大幅度翻身,铺盖蒙头,夸张地作入睡状。

这书太乏味了,就像这个下午。我快速翻动着,带起一溜小风。房东太婆又在厨房里动刀动碗的,时不常呵斥她孙子及其宠物小乌龟的非法行径。隔着这么厚的门,那声音一样溜进来,栅栏一般把我们团团围住。我像躁动的困兽,一心只想冲出去。可你只顾睡觉,居然还微微地打鼾。

太阳越发明媚可人,像一块新出炉的面包,被人下了毒。


她从新时代广场出来,去寄车处取车。她顺着车阵走了一遍,没看到自己的车,她倒回来又走了一遍,还是没看到。车很多,总有上百辆,她怕自己眼花,一辆一辆地仔细找。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没有,就是没有。


庐山的所有旅馆全部爆满,我只寻到山坡上一间偏僻的农民旅馆。房间挺大,横七竖八地摆了很多张床,只点了一盏20W的白炽灯泡,照得铺盖枕巾都黑乎乎的,至少和老板娘的脸一样黑。我没什么好抱怨的,山上一下子多出了二十多万人,有的住就谢天谢地了。老板娘的脸虽黑,却没像一家宾馆的老板那样乐得屁颠颠地直嚷嚷,都住满了,欢迎下次来光顾我们。下次?我操!

晚饭后去大街上闲逛。牯岭镇也真是一座小规模的山城,街随山势,满山的灯火随街的走势高高下下,人潮熙来攘往,各色摊点都被汽灯照得雪亮,蒸煮炒炸,油锅噼里啪啦的尖叫勾人食欲。我没来由地想家,特别是校门外的夜市:烧烤、凉面、凉粉、炒田螺、炒虾、冷淡杯、臭豆腐、炸土豆、串串香、冷饮。一条街都是幢幢的灯火,香气氤氲至天明不散,他们管这叫做鬼饮食。那城市的夜晚胜过白昼千倍,有一种妖娆迷醉的流丽。我们是鬼饮食的主角,在半夜里翻过学校的铁门聚众吃喝,脚下两米远的地方就是一大堆垃圾。那城市真是脏,乱,差俱备,值得人怀恋。在那些夜晚我认识了许多女孩子。她们全是我白天在校园打望时垂涎三尺的文雅纯情的女生,在夜里,当然,她们都有全新的面貌。翻铁门时她们身手矫健,翻过铁门以后就如同贪吃草的羊群围聚在烧烤摊旁久久不肯离去。我对她们大讲黄段子,像垃圾堆中的一只得意洋洋的老鼠。她们对此毫不介意,当作最佳作料一起吃下去,从她们的笑脸看来滋味更胜烧烤一筹。我是这样的令她们开心,所以最后她们大多乐于跟我打情骂俏。为了表达在这异乡之夜对全体女孩的深切怀念,我决定犒劳自己一串她们最爱吃的烤鹌鹑。 

我接过那只被烤得像红皮青蛙的,可怜的鸟儿,有些不知该如何下嘴。一个瘦小的流动小贩钻出来向我兜售旅游地图。他抖开花花绿绿的劣质大纸,我看到图里画出一条蓝色粗线在各个景点间往复穿梭。他告诉我只有跟着线走,才能阅尽风光,不虚此行。我摆手走开,一心只想把这只瘦皮寡肉的鹌鹑干掉,同时换算出买一张地图的钱可以吃四串土豆了。

庐山这么大,容易迷路的!他追在我后面喊。我根本就懒得理他。

牯岭的夜清凉如水,山风拂过时有绸的感觉,姑娘们袅娜行于夏夜街头,养眼得很。这是一座多么正常的市镇,与我走过的那许多城市殊无差别,当然更不涉及谋杀。夜深时我就回住处去了。

可是,不,我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我竟很茫然,记不起来时的路了。我竭力回想,但一片空白,如同得了失忆症。这里的每一条路都可能通往旅馆,也可能通向迷途。我却无力辨认。我往回走,找寻那个兜售地图的小贩,然而他竟销声匿迹。人潮在我面前纷涌,各自游走,但是谁,曾有意卖给我一张地图?


自行车丢了该怎么办?答案可能有三个:(1)偷一辆自行车——这需要技术和胆量,脸皮厚也很重要,而且容易联想到《偷自行车的人》里那个经典的场面:他被抓住、殴打、唾骂,在儿子面前,这种联想让人不觉胆寒;(2)买一辆自行车——这需要足够的钱,还是《偷自行车的人》:他和她当掉所有的床单被面(她说,都是亚麻布的。我们谁有这样好的床单?),赎回了自行车;(3)买一张月票开始利用城市廉价的公共交通系统。但这些想法都过于空泛,对她眼下的处境没有什么帮助,所以她也想不出该怎么办。她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楞,阳光稀薄终至没有,阴风小箭似飕飕,紧追单向行驶的车流。在春寒的天气里丢失自行车真是令人悲伤,也许夏天会好一些,但千万不要在春寒里。

楞了一会儿,她想起最具建设性的办法是马上坐上公交车回家。穿过这个十字路口,站牌高高低低地站在街那头。等车的人群一脸焦灼,看她走过去就都一脸焦灼地望向她,把她当作一辆不肯尽职的公共汽车。这个城市的人都具有同一种神情,不然就等不来任何一辆公共汽车,不然就要把自行车骑出去,然后被盗车团伙偷走,再卖给他们。结果每一辆自行车都是贼车,都不清白。只有公共汽车拥有合法的身份,像原配,只有原配才那样趾高气扬。

然而没有可以送她回家的车。那么多站牌,上面有许多从没听说过的街名,可是都不路过她的家,连靠近的都没有。就算有她也不会知道,因为毫无准备。总之这是一件意外。生活中不能有意外,它们像突如其来的地震,没有预警也无法对付。今天她是查了地图的,但只记住了自行车的路线,公车的路线完全不知道,所以现在就毫无办法,除非再去地图里查。可是在街上怎么能看地图呢?地图只能在家里看,它在家里才具有指南针的功效,在街上,它会使乱麻更加乱,它本身就是一团乱麻。

半个小时,从5:00至5:30,她站在车站半个小时,然后就不得不离开。老在车站呆着却老不上车,是一件难堪的事。连骄纵成性的公车也会欢呼着打开门,售票员一脸殷切地盯住她的眼睛,旁边那个久等的乘客看了她第四眼。真是难堪。她只得离开,不然一定会因为羞愧胡乱地跳上一辆车。她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她想这样也许能撞上可以载她回家的公车,希望很大,至少比站着不动要大。

希望随着夜色渐临而渺茫,7点钟倒像刚路过的电线杆一样确实。她吃了一块蛋塔,两块五毛钱,还是饿,不过不能再买第二块。一下子吃两块蛋塔,她认为这作风过于奢侈。下班的行人开始焦急,脸上露出不耐烦和挑衅的神色。这时她才清醒过来,想起来应该打电话给男朋友求助。她男朋友说你找守车人索赔没有?没有。笨蛋!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她男朋友热中于寻衅闹事、吵架、欺负可以欺负的人。所以她只能紧张地期待一场吵闹,其规模无法预知。

守车的男人是黑黑的,典型的蒙古种小眼睛,围着蓝布围裙。他坐在一辆自行车的后衣架上,摆出一付死猪相,不惧怕任何温度的水。


那男人是黑黑的,典型的蒙古种小眼睛,围着蓝布围裙。他坐在一辆自行车的后衣架上,一付死皮相。他说不关他的事。你跟他大吵大闹,并且威胁要叫110来。那男人坚持说他跟白天守车的不是一家。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有力的理由,隔了这么久,我也吃不准了。我说算了吧,你马上暴跳如雷地质问我凭什么算了?你问我为什么那么晚才给你打电话?你问我为什么这样笨?最后总要归结到这个基本的问题上来:为什么这样笨?

房东太婆又开始拖地,一天中第二次拖地。

你为什么老是砸笨?

我很想问问房东太婆为什么老是每天拖两次地。

拖把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在过厅里转来转去不肯离开。没有确凿的证据,最好不要怀疑别人偷听。可你也太不顾面子,没人跟你吵,你就自己发脾气,把书和垫子摔得满地都是。我倒不心疼,反正也摔不碎,我只是脸皮薄,偏偏房东太婆那个闹腾个没完的孙子及其宠物小乌龟总是在这种时候不知趣地安静,以致于没有什么足以分散她的注意力。

我呵斥说你干嘛不在家安个喇叭,以便更好地广为告之!你恨了我一眼,但明显已成强弩之末,坐到房间另一头生闷气去了。我最怕你生闷气,你这人执拗得像块石头,一生上气就不肯轻易收场,不管我怎样讨好哀求,给足你面子,你都不善于捡着台阶就下。现在,又该怎么办呢?在这种情况下,我想,两个人最好还是做一次爱,不是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嘛:你突然冲过来抱起我仍到床上,或者我脱光衣服勾引你。不管怎样,结果就是我们在床上翻滚交叠、热火朝天地干起来,用肢体的流动撞击将郁闷之气一扫而空。我一直相信上帝他老人家之所以安排男人和女人这样纠缠不清,其目的除了繁衍,就是想让大家过得快乐一点。所以,它必然无坚不摧。

可是,不行,至少我不行。刚丢了自行车,房东太婆就在门外拖地,除了生气,我什么也干不了。要活下去,活得好一点,就不可以任性,没有什么是可以随心所欲的。你也不行,丢了自行车,房东太婆在门外拖地,生着气,你只会冲过来抱起枕头往地下摔。我们是如此相象,简直可以一起去死了。况且,脱光衣服勾引自己的男朋友,那实在太浪费。勾引是一件耗费精力的鸟事,不是十分必要,我从来不做。可能我对性的态度过于简约,或者叫性冷淡也可以。我曾经郑重地向你咨询过这个问题,被你一口否决。其实,我不在乎背上这个名声,至少上了床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睡觉,不用去理会你的多番挑逗。

我俯在桌上写简历,对你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你的稿子散了一桌子,从不收拾。

(若我找不到出口,在它面前,或者躲入遥远的角落,都毫无分别。它吞噬我的欲望,总会在太阳升起前,注定我无处藏身的命运``````)

我讨厌你的文艺腔,而你讨厌我。我们终于可以一起活下去了,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可是即算有地图也没用,那间破旅馆绝不会标识于地图之上。我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那条在此前人生中一直引领我的“蓝线”突然中断。失去超人一等直觉,我也不过一个平凡的迷路者,不得不面对常人的困境。但我竟无力应对,因以前的顺利,我以为生活俱是如此容易。

最后一轮电影散场,人们一群一群走过。仿佛一个信号,立即,这街上弥漫散戏后的凄惶。店铺拉门上锁,摊贩熄灯撤离,人群各各隐入黑暗。这刚才还喧嚷非凡的街市转瞬人去楼空貌。我措手不及,真是拉也拉不到,留也留不住。我先还安慰于牯岭如南京路的繁华,但繁华竟如此快便曲终人散尽。

街上的人迅速稀落,可以想象,不久就将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忽见两个男人远远走过来,我冲上前去劈头就问,我迷路了要回山上的农民旅馆你们知``````我打住,见他俩以古怪的神情看着我,方猛然省悟我说的是自己的家乡话,别人怎会懂得?这可是在异乡的城市。在我茫然失语间,他们慌忙走掉了。我心慌得厉害,连骂脏话的脾气也没有了。

我决定每条路都走一走,总会有一条是正确的。我首先走向左边那条,没几步便发现那其实是上山来的路。再右,再前,再后,却都不像,而且越走越黑,只得退回来。我独立于十字街头,似被世界抛弃。夜更深、人静,二十多万与我一同上山的人都去了哪里?我甚而神经错乱地猜想莫非他们被牯岭街少年谋杀?

山林间有悲鸟“哇”地一声飞起,又嘎然而止,仿佛被这浓重而恐怖的夜吓住。我不能控制地打了个冷战,警觉地四下里睃巡一番。我实在伤心,不肯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难道我不是一个漫游的天才吗?我曾经在比牯岭这种小城大一百倍,也复杂一百倍的城市里游刃自如。我在北京、上海、广州、深圳、重庆——如果有必要,这名单可以一直开下去,我在这些城市迷宫般的大街小巷里穿来穿去,比子弹还准确地命中目的地。一条鱼怎么会在海里迷路呢?虽然鱼从不看地图。

我怀疑这是一个梦,旅途劳顿精神紧张总会使人发些乱梦,否则以我的精明,怎会如此低能。我叫自己快醒来!快醒来!无论怎样恐怖惊险,一旦自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还安稳躺在床上,就是最开心的事了。


第一张地图是自己买的,上高中的时候,因为要去城南的体育馆看齐秦演唱会。我家住城北,全部亲戚都住在城北或靠近城北的地区,城南对我而言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区域。

第二张地图也是自己买的,刚上大学的时候,打的那份暑期工是做社会调查,要在全城各处跑。

第三张地图是以前的男朋友送的,大学快毕业的时候,也是要到处跑工作的事。每次出发前,我总是问以前的男朋友该怎么走,要他画一张图清楚地显示出行走路线。他画烦了,给我买了一张地图,然后跟他以前的女朋友重归于好。大概他是真烦了,我这么笨,听说他以前的女朋友很能干。

现在用的这张是自己买的。我吸取教训,不去麻烦你,你脾气这么坏,对天气都没有耐心。而且你一定会嘲笑个没完。你对待世界的基本态度是生气和嘲笑,对我也是如此。甚至我们的关系也开始于你第一次赏脸嘲笑我。你说,你带没带安全套呢?

在这之前我们其实已多次见面,你总是紧张而恍惚,心不在焉的样子,每次见面后都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这使我们的关系永远停留在初识阶段,再见面都需要重新介绍与认识。

我在我的大挎包里搜寻打火机。那是在艺术宫下设的茶馆里,一节一节的火车座,茶博士穿白色服务装,落地玻璃外是停车场,娇媚艳丽的女人都从雅各以上级别的轿车里出来,你看她们的时候心平气和。跟你在一起喝茶总是不自在,不管有多少朋友在。跟你在一起总是需要一棵烟。我把挎包里的东西全掏了出来:传呼机、通讯本、眼镜、笔、纸巾、钱包、书、地图、钥匙、化妆盒、口红,还有折叠雨伞。你忽然转过头来说,你带没带安全套呢?

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嘲笑,但后来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我们活下去就要有性,而性的前提是要有安全套。对你而言,安全套非常重要。神魂颠倒、就要爆发的时候,你突然停下来问我月经的时间。我叫你快进去不要管,你不动,歪着头计算时间,这种时候你是心平气和的。每一次都要弄清楚是在安全期还是危险期,虽然区别并不大,安全期是进去呆一会儿再戴套,危险期是立即就戴套。最后总之要落实到安全套上来。三年来安全套基本上没断过,偶尔疏忽了没买,你就宁可自摸。

这说明你比我想象的要有理想,也比我更坚决,为了保证生活的纯洁性,你愿意付出代价。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有魅力的女人,或许还轻微性冷淡,所以对找男朋友不怎么挑剔。你这样的男人,相信很多女人都无法忍受。只有我,在每天吵完架后还可以跟你钻进一个被窝里睡觉。有时候我觉得我既不能理解你也不能理解自己。


确定路线是一天中的第一步,向来如此。地图要最新版本,其他的扔在废纸堆里,准备卖给收破烂的。不得不如此呀。城市年年在变,拆迁、修路、扩展、公车被迫一一改线,永远都陌生如异乡。晚间新闻时不常出现一个七老八十的市民诉说自己出门都不认识路了,十分忧愁。

循图深入都市的心脏,穿越于高楼与高楼的缝隙。天空缩小为一线,更显出街市大得无边。她不停换车,跳下60路公车,坐上801线中巴,跳下801,赶上56路双层汽车。双层汽车载着她一路缓缓行过锦绣路,南门大桥,芳草东街,大安西路,东二环,新都大道,巨大如宫殿的百货公司、电影院、体育场和宾馆干革命一般在窗外前仆后继。从大道拐入小街,穿过小街又驶上大道,绕来绕去像道故弄玄虚的高考题,一看就让人迷糊。下车以后,有几秒钟她都辨不出方向。

推开新雅广告公司的玻璃大门,春日的花朵盛放于白色的小方桌,精致得像假花,谁知道,也许真是假花也说不定。接待台后的年轻女孩正不厌其烦地涂上口红,将嘴唇涂得有如一面旗帜,抢尽脸上风光。她站了一会儿说请问,红唇才发现她。

没人与她谈话,红唇默默递上一张表格:姓名、性别、年龄、婚否、个人简历、社会关系、有何特长、应聘职务、要求薪金、个人期望。其实和谈话一样烦琐,但较为容易。如果生命也可以分门别类,一一填入表格,那多么简单明了。可是她已经习惯了与人交谈,叫什么名字、哪一年毕业、做过什么工作、父母是干什么的``````面对着这样的陌生人,什么都可以说,什么也不能说,未来的无限可能就站在背后。离开了人,乐趣和烦恼都同时失去,结果是加倍的烦恼。

就这样吗?

就这样,我们会通知你。红唇答。

大概什么时候?

下星期一吧。

可不可以今天就面试呢?我住在郊县,跑一趟不太方便。可不可以?

红唇抬起她的唇,正对着她,像一挺机关枪那么酷,一个字一个字冷静地射出来,规定就是这样,我只负责报名,等通知吧。


时针指向半夜两点,声息全无,牯岭如一座死城。所有的黑影将我逼上右边那条长街。夜正浓得像黑墨,不可抑制地泼洒开来,浸淫了整座牯岭。

我急急地走,左边是楼房,右边也是楼房,楼前的树挣着枝丫,潦草地勾勒出一幅简笔画。我越走心里越是发慌,只感到一直有脚步声在身后跟随,如鬼随影,如影随形。我固执地不肯回头张望,就像小时侯走夜路,总以为只要我不回头,任何可怕的东西都无法伤害到我。然而那声音跟所有的真相一样执拗,不肯放纵我的自我欺骗,它渐渐响亮,逼近,直击我毫无防护的后背。我的心脏大概不够坚强,承受不住这样巨大的恐惧,它跳得像个安了弹簧的跳球一样乱七八糟,它跳得我的胸口发闷欲吐。我用手撑住路边的电线杆,鼓起勇气猛一回头——什么也没有!只有昏黑的路灯下长长的一条街。然后,我猛地醒悟,那沙沙声不过是自己的旅游鞋踏在地上的声音。操他妈的!我竟无能到自己恐吓自己。

街道在我脚下衍生无穷的变幻,拐弯抹角,下了坡又上坡,像根绳子一样被抛向看不到头的黑暗。路边出现一块开阔的空地,一辆农用卡车停在那里,孤伶伶的,想要哭的样子,破得跟件烂衣服没什么两样。它被遗弃了,跟我一样,没人搭理。看到它真叫我伤心。意气风发的时候,我可从没想到会对一辆农用卡车产生同病相怜的感情。

路过无数个枪口炮筒似的窗口以后,忽见立于山坡上的高楼顶层有一个窗口独树一帜地亮着灯,并且有热乎乎的人气和卡拉OK的怪腔怪调自那里传出,Goodbey,my love``````我应该高兴才对,有人的声音证明牯岭不是一座死城,它的一部分还活着。然而我只是更觉恐慌,仿佛因为这声音与灯光,一切都更加渺茫,更加不可得。

我一屁股坐在农用卡车的踏板上,自哀自怜的情绪一时达到顶点,跟着卡拉OK窗口飘荡的旋律哼起来:Goodbey,my love,我的爱人,再见。Goodbey,my love,从此和你分离。我把一切给了你,希望你要珍惜,希望你不要把我忘记。

如果可以这样唱下去,一直到天亮,世界就会像对待农用卡车那样将我遗忘。疯子都会被遗忘。重要的是保持理智,采取行动,人终归只能指望自救。或者我该去向那卡拉OK窗口求助,但它于我是如此遥远而不可及,一如无力进入的水中世界。


她涂了太多的口红。从镜子里看去,刚吃过人似的,但却有一种奇怪的魅惑力。她狠狠心,索性将眼盖涂成艳蓝色。她从没这样漂亮过,因为从没这样放肆过。

再一次来到新时代广场十四楼A座阿尔泰公司。她算得上轻车熟路,自行车骑得飞似的,唯一的担心是妆是否太过浓艳。

接待她的仍是上次的中年人,见到她像很意外,仿佛叫错了人,或者不太认识她了。

你今天很漂亮,比上次漂亮。他笑,露出一口白灿灿的牙齿,复又端正脸色。今天叫你来,是要你利用这些资料写一个报告,如果合格了,你明天就可以来上班。

她接过资料埋头细看。中年男人在她身后来回踱步,踱得她心烦,半天也没看明白资料上都说了些什么。突然他向她俯下身来,手臂半围着她,似无意,手掌放在了她的乳房上。他且亲切地说,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我。她端坐如初,眼睛抠住一个字不动,仿似无所谓。她也真不敢确定是不是无所谓,心里只是木肤肤的,并没有感觉刺激,亦不觉羞耻,或者愤怒。他旋即放开她,坐到她对面,一脸和气。她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竟有些许酸痛。

你用哪种牌子的胸罩?他的眼神,认真、探究、关切,如同打在越狱囚犯身上的一束探照灯。黛安芬。黛安芬,啊,很好。他眯缝着眼睛,真奇怪,你们女孩子现在都爱戴垫得很厚的胸罩,摸上去就是一团海绵,其他什么也没有一样。

她不知道该怎样说才是得体的回答,或者应作出怎样的反应才算合理。尖叫?骂他色情狂?告他性骚扰?还是扇他一巴掌?一时间她委决不下。

他上下打量她,似有些感慨,你的个子怎么这样小?真太小了。

当然,她的个子本来就小,尤其跟他一米八几的魁梧身形相比。她放下了资料。


我喜欢数钱。而你喜欢看电视。一般都在深夜,再烂的电视剧你也看得下去。我们都有过多的时间和太少的钱——必须承认这是一个合理的比例——两个人的钱加起来也没有存银行的必要。

我把钱放在正对门挂在衣架上的皮包里,以示它的重要性。趁你看电视入迷就拿出来数一数。不太厚的一叠,一百元一张,每张上面的人像都微微透出喜气,捏在手里感觉踏实,好象从翻滚列车下来踏到了陆地,由衷感叹地球引力确实是个好东西。有的人承受不了多少刺激,但又总是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带离安全之地。我大概就是这种犯贱的人,所以需要经常数数钱,以确定危险离我还有十八扇门那么远。数完钱,在笔记本上算出一天的花费,我就可以安心上床睡觉,发出满足而虚弱的叹息。有时候——这种时候极少——我对着天花板说还够我们过4个月零9天,然后怎么办呢?这种愚蠢的问题你才不屑于回答。你的人生态度是:乌鸦不种也不收,上帝一样给它恩宠。这话倒是妙,如果是真理那就更妙。我虽然认为你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但却无法从逻辑上摧毁你的无稽之谈。既然摧毁不了,只好指望一切如你所愿,还能省下些力气。

做完第二个梦我就醒来,在满屋的蓝光闪动中感到迷失。你的脸貌在跳跃不定的光线里,微黯而诚恳。这是你一天中最诚恳的时候,认真地看完香港侦探连续剧,接着一部福建寡妇村的故事,有时候是Discovery,有个男人杀死了他全家,大概是因为爱吧,接下来是大面积蔓延的雪花,你头靠在沙发背上胡噜噜地睡,大张着嘴。转上十几个频道,屏幕上蓦地出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在房屋深处叫喊:难道法律是如此残酷?!你泰然自若,打着鼾将她的呼声击退。你现在的样子,合乎我的理想。我当初决定和你在一起,也许就是因为你睡觉时的与世亲和。

而说到理想,你希望有更冗长的电视节目,更多的电视台像凤凰卫视那样二十四小时播不停;我希望有更多的钱,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强烈的地心引力。


这条街越走越觉怪诞,转过一个弯路就断了,摆在我面前的是几级石阶。我知道我应该回头,可是腿脚却不听我使唤,固执地踏上台阶。我眼前呈现出一条又窄又破败的小巷。地上铺着石板,两边是低矮得可笑的平房,门窗都正对街面,与我同高,看起来就像拍电影搭的外景,而且搭得东倒西歪,推一推就会倒似的。石板块块伸延至小巷深处,似一条翻着白肚皮的蛇的尸体,即便死去了仍然散发出吓人的气息。此时有月光,不动声色地照耀灰白的粉墙、青泠泠的石板、黑瓦、木门,应该算是典型的江南风致,在这里却有着说不清的凄清与诡秘。我不是不害怕,腿肚子都有些打颤了,也不是不晓得应该回头,可是有一种力量,它推着我梦游一般往前走,走入这个有月光的噩梦之中。

我像一个贼,竭力放轻脚步,似乎脚下踩的不是石板而是琴键,不知道哪一块会蓦地发出洪声巨响,高亢的琴声如警报惊醒我无力进入的生疏的夜晚。夜并不静谧,有鼾声、梦呓,甚至磨牙声自低矮屋内传来。那简陋的板壁毫无隔音之效,这许多的声音在我周围交叉汇聚,以不可思议的清晰度直接冲击我的神经,仿佛人们就酣睡在我的耳边,仿佛我就行走于别人不安稳的梦境中。我愈发的心惊胆战,一步一步往前挪动,生怕会惊醒与我一门之隔的某个人。青泠泠的月光始终静卧于前方,不动声色窥视我,满怀杀机。内心的恐惧如野草发疯般生长与蔓延,长夜一望无际,老鼠在地底惊惶乱窜,似乎有什么将要发生了,我正靠近它,无限地靠近,可是我已无法回头了。

突然一声响亮的咳嗽在我耳畔炸响,我惊得往上一窜,绷紧的神经全面崩溃,掉头直往巷口方向冲去。我飞速奔跑——跑——跑——从未试过这样快。石板在脚下兔起鹘落,潮水一般呼啦啦地向后面退去,然而耳边却听不到丝毫风声,只有模糊难解的梦呓,一直跟着我。它一直跟着,不肯放过——我。

记不得那是多长一段时间,总之我亡命奔逃。然而小巷忽然变得没有止境,总也不完,总也不完,无休无止到了恬不知耻的地步。转过一个弯,又一个弯,我都数不清转了多少个弯,仍然是月光中恐怖的巷子笔直地延伸,永远也不要指望走到头,就像一切的梦魇,疯狂的、不可理喻、无法解释、也无力摆脱。


她坐在国际大饭店第九层,天极数字技术公司的会议室。一屋子男女围坐于椭圆形大会议桌边,似开会,其实不过在等待。他们与她一样,等待最后一次面试。

时间静流过,而她什么也不曾发觉。这一刻与那一刻之间,她不过把左腿架上右腿,稍歇,再将右腿架上左腿。会议室里济济一堂,但却是一群陌生的人,除了干坐着不晓得做些什么好。无人说话,沉默是一种穿染病,以其蔓延的面积获取了合法的统治地位。她略移动椅子,立刻惊讶于声音的空旷洪大。窗外的天阴而低,飘下飞灰细雨,城市整个如一张湿漉漉的灰色抹布,扑面而来贴在人脸上。一些雨滴扑向玻璃,敲打着要进来,而终不可得。她将右腿再放下来,平伸出去,知道等一会儿过后,他们中的一些人,比如她自己,也会像这些雨滴,再怎么挣扎着要进来,却终不可得。

悲伤无可剥离。她感到阴雨天下午的疲倦与龌龊。这种时候真的很需要一棵烟,最好是劣质的,呛人的,一抽就让人感到肺癌前景的低价烟,就象她男朋友抽的一元五一包的那种。

人名被一个一个叫到,便窸窸窣窣地出去。良久,声沉影寂,再不出现,直至偌大会议室只剩她一人。很久了,也没人来叫。按捺不住,她走出去,走过曲折的甬道,一扇扇门都紧闭,射灯的灯光打在墙上,给人一种温情脉脉的寂寥之感。

接待台的小姐忙于打电话:订两张明天去北京的机票。你们的折扣是多少?九五折。这么少!不行,再打点儿,至少八五折吧。什么找不到!我给你说,八折我都找得到。那你去请示啊,快点儿,我很急的,没那么多时间等你``````

矮个保安一脸严肃,耷拉着眼皮说面试的事我不管,问人力资源部去。喂,那位先生,你找谁?

她很茫然,不管该去找哪个部门吧,反正每间办公室都紧闭着门,一点声息也听不到。这真是一家成功营造了保密局的私隐性气氛的公司。

甬道尽头的一扇门忽然打开,一个时髦得瘦骨伶仃的女人跑出来,高跟鞋把地面敲出一阵脆嘣嘣的急雨,两支空荡荡的裤管像被风吹走似的从她身边飘过去了。她走进那间唯一敞开的办公室,说还在面试吗?那胖大男子如被虫蛀的苹果一般空洞,木然回答,不知道啊,我们急需一个程序员,还要等多久才找得到?


(悲伤无可剥离,正如迷宫的无情,在每一个岔路口将我引向极地。我纵身于丰盛的筵席,缓缓脱下白丝衣服,想象蝉蜕的痛楚,也不过就是一种痛楚,而夏天永不来临。)

请不要抒情。

为什么?

不要抒情。

为什么不。

天那,我只是叫你不要抒情!

为什么我要听你的?

为什么你这么麻烦?

我就是这么麻烦。而且我一定要抒情,就象我一定要大便。

好吧,那么不要这么肉麻可不可以?

你根本就不懂艺术!

这我承认,但是``````

你是个媚俗的人!

好吧,就算是`````

你只配看《还珠格格》这种恶俗电视剧!它那么肉麻,你怎么就不觉得?

我觉得啊!可我又不认识琼瑶,我只认识你。

烦不烦!

就算你讨厌我,至少我还是你的女朋友。

我不讨厌你,我只是讨厌你谈艺术。

乱说!我从来不谈艺术。

第一次见面你就跟我说你喜欢文学。

每个女孩儿都会给你说她喜欢文学。不说喜欢文学,难道说喜欢钱吗,既然是第一次见面。而且文学又不是你们家的,为什么不可以喜欢?

当然可以,问题是你根本不懂。我写的东西你都不懂,你只看得懂余秋雨的东西,还有《凡高传》。所以以后少跟我说这些。

是。以后跟你什么都不要做,只做爱!


今天真是怪异的一天,夹竹桃在大马路边盛开,两个老太婆掩住鼻子迅速地跑开。透过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玻璃,看到的就是这些。一屋子的人都在等待,无声地、好脾气地,等了又等。夹竹桃开红花,发出的臭气是有毒的, 把花摘下来会将手弄得黏乎乎的不舒服,其它就不知道了。她便睡着。待她醒来,诺大会议室只剩下她一人,不知是否她又错过。可以想见,这是一次失败的面试,至于原因,不会有人说得出。她离开天极数字技术公司时才想起,到底这公司是做什么的,她也没弄清楚。

据说国际大饭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解放前,一个德国阔佬的身上,因此跟所有西式建筑一样大而不当,为了搭电梯都得走上1英里。她走在饭店寂寂的走廊里,走廊长得像迷宫,拐来拐去永无终点。壁上点着温柔的灯,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橐橐声皮球一样在两壁间回来荡去。一扇扇门都紧闭,安静得要叫人神经错乱。

(我可是迷路了?)

终于走出那可怕的饭店,飞灰细雨罩下来润湿了她的头发,同时到来的还有夹竹桃的臭味和55路公共汽车。车非常空,开得飞快,迅速带来了陌生的风景。她的不安与疑虑还没来得及膨胀成形,车子已经停在一个暧昧不明的区域。这大概是城市向外蔓延的部分,一切都显得崭新,街道整齐划一,高楼耸立如森林,也有森林的空寂,走很久都看不到人,只有车辆于空旷的路上飞驰而过,带起阵阵“呜----啊----”的风声。

街上只有她一个人在走,神经质地往前走。在这样荒凉的地方,简直让人疑心可以一直走到洪荒年代去。她找来找去也没找到小卖部经营的公用电话,磁卡电话倒是有好几处,可她又没有卡。她站在十字街头,惶惶如丧家之犬,不防天就黑了。愣怔间,她忽然发现街边那幢大厦的花岗石台阶上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他也看到她了,傻笑着站起来,整个人像被火灼了一下,眼睛似火烧,而嘴唇已经被烧过了,苍白的一堆灰。她直觉到了这人想抓住自己的欲望,不禁惊叫一声,不假思索地回头便跑。

恐惧的延续有如生命。她飞奔而去无法阻挡,沿着未曾查阅过的路径。所有精心的准备因此失去了意义。她恨不得丢掉沉重的挎包,但是没有,反而将挎包紧紧抱在胸前。长街尽头,一个小贩正在收摊准备离去。她冲过去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有地图卖吗?电话磁卡?卖完了。不。真的。你再找找看。真没得了,不骗你,今天只剩下一份报纸了,要不要?不,你不要走!请问,这是哪里?你不晓得吗,这里就是高新区呀。


睡完长长的午觉,人生变得有些灰暗,何况又是一个阴雨天,又该出发了。看着你于沉睡中诚恳而认真的面容,我忽然很想就此出发,带着我的衣服,书,最好再席卷放在包里的那些钱,离开这间总是充斥着房东声音的屋子,永不回头。我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房东孙子养的小乌龟不知什么时候爬进来的,它停在桌子底下,伸出头来望着我,焦虑而郁闷。


我惊醒过来,环顾四周,还在那个十字路口,刚才一定是蹲在路边屋檐下睡着了,做了一个恶梦。真他妈的!环境已经这样恶劣了,还不快快做个好梦,比如梦见睡在软绵绵的大床上,怀里还有一个软绵绵的姑娘,搂着我,缠着我,发丝弄得我的耳朵痒酥酥的``````如此这般一直爽到天亮,不也挺好吗?就算处境艰难,至少在梦里还是幸福的,那么总而言之就是幸福了。可有时候梦也这样不堪,比真实更不堪。

不错。如果这是一个梦,我希望梦到一个姑娘,不需要太漂亮的,我的意思是不丑就行。她应该穿着月白色的睡袍,很宽大,长及脚面的那种,一点也看不出身材,不过脱光了身材是霸道的。她就站在我面前,眼神像受惊的小母鸡,双手紧紧地攫住衣襟,充满诱惑性。我渴望上去抱住那宽大的睡袍,袍子下的身体,微微颤动的乳房,坚硬地啄着我的手心,她也会对我热情如火。唉,我从没这样渴望过一个女人,天晓得我并不是个色鬼,虽然时不常要打打望。我才二十岁,还没谈过恋爱。跟女孩子们一起吃喝玩乐、打情骂俏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我是处身于爱情的边缘,只要再往前走一步,爱就成为现实。但是当我此刻拼命试图要想起她们中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来,却一无所获。可能爱和思念都是昂贵的,用一只烤鹌鹑不足以表达。不得不承认,我从未深切地爱过什么人,只是此刻突然十分十分十分想把脸埋进随便哪个女人她怀里,亲吻她,抚摩,做爱。这样,我才会觉得温暖,以及安全。

不过可能她根本就不会喜欢我,还被我急色的样子给吓住了,掉头就跑,而且必然会奔向那条魔法的巷子,奔向我的梦魇。我想叫她,但是不行,我没有深切怀念的女人,叫不出她的名字,只好大叫是我呀!我——而她跑得像鬼那么快,要追上那是妄想。追到街口我就得停下来,因为这条街让我胆寒,它像希腊传说中牛头怪兽居住的迷宫的人口,不动声色地等在那里,等着迷惑我,吞吃我。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难道为了一个虚拟的女人又陷进去?那一刻我非常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只是一个胆小鬼。我害怕得腿都软了,一下子蹲到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黑暗吞没,宽大的睡袍鼓起来如飘在半空中的白色塑料袋,风迅速把它吹走了,再也看不到了。如此,我失去了我的第一个爱人。

以上只是一些煽情的幻想,不要当真。事实是我终于想起了正确的路径,成功地回到旅馆,躺在脏兮兮的床上幸福而甜蜜地睡着了,没有梦到什么姑娘。


结尾一: 平复以后,恐惧和沮丧慢慢褪色,被时间冲刷成极浅的墨迹,或者根本值一提,我旅途中的一个恶梦。然而这些年过去,我越来越不相信那是梦,没错,它真实地发生过。如果那不是真的,就不可能这样深刻地影响我。现在的我跟当年完全不同了。当然作为28岁的人,变化无可厚非,你可以说这是个光阴的故事,但我不会同意。人生中有些事情,它们发生、存在于时间之外,直至死亡。

每天醒来后,我仔细回忆晚上的梦,并尝试用《周公解梦》或弗洛伊德的学说去解释它们。我因此成为一个解梦的专家,为众多同事、朋友、同学、长辈解答生命中属于怪力乱神的那部分疑惑。我是受众人欢迎的人,我也挣很多钱。然而,路过许多十字路口,来路不明的犹疑还是冲上我的面孔,我焦躁地计算红灯与绿灯的间隔,像一只为丧失了胡须而忧伤不已的猫。


结尾二: 又一个艳阳天,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昨晚似乎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好象还很恐怖,但它们与吸血鬼一样,都见不得太阳,我一看到那要命的万道金光,什么都忘了。我背上背包去坐车,路过十字路口时,看到牯岭的电影院正在放映唯一一部片子《庐山恋》,一个一脸迷惘的少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旅游地图。对了,庐山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如果有时间,如果不去赶晚上的轮船,我一定长住庐山,和那个姑娘恋爱不够。我向那个美丽的女孩子吹了声口哨,然后就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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