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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有一天,我在余村遇见一个挑着担子的男人,一群小孩跟在他后面,一路喊着货郎阿四,上了年纪的老婆婆也叫他阿四,他从她家敞开的大门里出来,门外的孩子们挤在他身旁,那时他正下弯腰去,那形象如同堆在黄昏乡村里的一个草垛。我一时兴起与他聊聊的念头,就对挑起担子缓缓走来的他喊了一声:
“阿四。”
两只箩筐挂在他身体的两边,他站着就像是一架天平,他瞧着我的肩章,说:
“新花样,好看多了。”
我很纳闷他的话,我说:
“货郎都像你这样子吗?”
我们在一块土堆上墩了下来,我瞧着担子里五颜六色的钮扣,他问我:
“货郎该是什么样子?”
“我是第一次看到货郎,说不上来他们是什么样子,就像你这个样子吧。”我说,“我们所长说,以前这里有个货郎,他是你的同行,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像所有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一样,喜欢起哄和沾女人便宜,你认识他吗,你瞧,这样的人都是进班房的料,迟早要坏事。果然,听说有一回,与村长的女人搞在了一起,有一次半夜里翻墙头不小心摔了下来,村长和他的女人听见声音赶出来,把他堵在墙角,那女人一边踢他一边又大喊着捉贼,后来又赶来了一帮人,打得他遍体鳞伤。几天后,他挟着小刀子去复仇,不料被那女子东说西说,又软了下来,刀和人都到了女人的手里,要命的是,村长不知从那里正好吃了老酒回家,看到房内两个人影时分时合,“咣”的一脚,他踢开门撞了进去,货郎回身已经来不及了,那娘们随手一刀划在他的额头。你说可怜不可怜,简直是自作自受。”
他似乎很有耐心,待我说完后,咪咪地笑着问我:“你们所长是谁了?
我不禁一愣,我说:“你知道我们所里的情况。”
“小史还在吗?”他问我。
我们所里可没有小史这个人,我想了一会儿,我说:“我们所长姓史,没准你认得吧?”
“史小虎。”
“是啊,那就是我们所长。”
他好像没有听清我的话,他像是在看屋角上的霞光,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霞光在墙面上一步步移动着,就像是一只受伤的鸟张开翅膀正欲起飞,一道倾斜的阴影将墙体分割开来,它被包围在一种压抑的气氛里,像是无名死者挺直的躯体,静默而无声地凝固,有一会儿,它正好停在像牛角一样倔强地向上翘起的屋尖上,青褐色的屋尖笼罩在一小团红色的雾中,红色的外缘有细碎的光点在不住地跳动着,显得神秘而朦胧。
“像个顽皮的孩子。”他指着那里,“年轻人,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我说:“好呀,你肯定认识我们所长吧。”
“是啊,那时我们还经常在一起,只从有一次一道追捕命令下达后,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二
下午一时我们投入了追捕行动中。有消息说有个罪大恶极的逃犯从监狱里跑了出来。我们所长说,目前还不清楚他逃去了那里,也就是说,他有去任何地方的可能。我与小史分在了一组,我们走着走着就吵了起来。他说先去马岙转转,我不同意。后来他拿出一枚硬币,掷得半天高,我猜是正面,他也猜是正面,我说那我就反面吧,他跟着就变卦了,我们是在这个时候吵起来的,我推了他一把,他说你干什么,当真了不成,他直向我挥拳头,我说我也有,我就将给他看的五个指头放在他脸上,他向后跳了一步,我逼了上去,他用一个手指头向我一点,他说,好,我正面,你反面。但是硬币找不到了。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望着天空,黑云在大风中躲藏着,黑云不像是云,倒像是黑色的风,云间透出一丝光亮,一会儿功夫也就被风刮走了。他说不会被风吹走吧,我说那怎么可能,要被吹走也不会吹得很远。他提议10分钟内,如果我找不到硬币,就跟他去马岙。我想了想同意了,让他挪挪位置。我往他脚下瞧,可是什么都没有。虽然他也没有找到,但我还是跟着他走了。
我们在通往马岙的村道上遇见一对男女。
他们远远的招呼我们:“警察大哥,你们在找什么,来抓我们吗。”
我们很纳闷,小史问他们:“谁说我们是警察。”
他们反问我们:“天都黑了,你们两个男人到这里还干什么来。”
我们只好承认我们是警察,小史拍拍那男的肩膀,他得了便宜似的嘿嘿笑着。
我说:“看到了什么异常的事没有。”
那女的呶呶嘴,用肘子捅男的腰,说啊。
“路上看见王大妈在哭,你们去安慰安慰她吧。”
我们急急地赶过去,王大妈站在屋门口,小史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这畜生刚刚来过。”
“是你儿子吧。”我打断她。
她说不是的时候眼泪就流了出来。
“我早不认这个儿子了。”
小史说:“他抢走了什么。”
她说是一具玉雕的佛像,祖宗留下来的。
“我是想给他,却被他抢了,作孽呀!”
我问她:“你有几个孩子。”
她说:“就一个,儿子大了,有了女人,做娘的管不了了。”
我们陪着她默默垂泪。
“你妈还管你吗?”小史问我。
“你妈呢?听你妈说你十八岁还在啃你妈的奶头。”我回敬他。
“放你狗屁,是你吧,你听谁说的。”
“听你妈说的。上回你妈来所里,你在外面,你妈就是在这个时候对我说的,她说你小时候--”
我们绕着马岙转,就像绕死人坟头。也许因为天要下雨了,什么人都没碰到。小史说他很扫兴,平常这个时候来有很多男男女女,谈恋爱的,偷情的,你会在墙角看见一男一女抱得紧紧的,嘴碰着嘴,发出来的声音像是在放爆竹,还有晒太阳的,女的睡在男的大腿上,嘴里叼着一根稻草,都是些无所事事的人。
“没人管吗。”我问他。
“有啊。”他拍拍胸脯,“我们啊。”
“我可不与你同流合污,别扯上我。”一颗石子在我脚下滚动着,我踢了它一脚,正好击中一个空罐头瓶,发出“咚”的一声,我跑上去又来了一脚,由于踢不着力,瓶子滴溜溜的在原地打着转儿,停不下来,我开始替它着急。
现在去那里,我们在一个三叉路口停下来,不知道走向那一条路才好。在中间的一条路上,有一个农民朝我们跑过来,我们就迎了上去。
“你们不是在抓人吗--那个人已经跑了--他刚才就在前面--衣服被撒破了--长头发,一看就不是好人--你们还不去抓?”
“你叫什么名字。”我从裤袋里摸出一个笔记本。
“记我名字做什么。”他慌慌张张挑起担子就走。
我们三步二步追上长头发。
“你叫什么名字。”我用笔在纸上随意的涂着。小史在一旁转来转去,上下打量着他。
“我叫什么干你们什么事。”他一脸凶相。
我与小史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估算着合两个人的力对付他会不会有问题。
“警察大哥,饶了我吧,我就摸了两把。”他突然软了下来,但明明又带着揶喻的口吻。
小史嘿嘿地笑着,我白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阿四,李家堡的阿四,说了你们也不知道。”
我从腰间摸出对讲机。我问小史李家堡谁管的,小史说是老黄管的。
“老黄,老黄。”我慢腾腾地拨出天线,贴近讲话孔。
“算我倒霉。”长头发将手伸向我,“铐吧。”
我踢了他一脚,收了对讲机,我说你走吧。
长头发瞪着我,我轻轻掸了掸上装,从口袋里衔出一支烟来,说:“还不走。”
我们继续往前走,长长的田埂路与黑暗相接,没入天边,风越来越猛,两旁的油菜花随风滚动。我记起有一回做梦,孤零零走在海中央的长堤上,身边都是翻卷的波浪和碎裂的水沫,头上翻卷的乌云仿佛是另一个海的波浪,它们不时地发出沉重的轰鸣,伸出巨大的拳头打击我的脑袋,哗的一声水珠四溅,我那飘散如风中斗蓬一样的头发贴成一团,海张开嘴随时想把我吞没,而路却长得没有尽头,我细算着自己的步数,害怕漏了一步就将不再醒来。此时的情景与梦中无有两样,我想要是身边有个女人就好了,我会搂住她的腰,告诉她我很怕。
“你怕吗?”我漫不经心的问他,我并不期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像蜡烛尖微明的火焰留在风中最后的喘息。
我们竖起耳朵细听,我想我是在排除恐惧的侵入,虽然我仍在等着小史的回答。
“别这样--让人看见多不好--谁--这个时候还会有人吗--”声音越来越轻,混同风声,但脚步声却近了。
我问小史那是谁的脚步声,他们?我们?
“谁,”小史厉声喊道,“谁。”
我听到我们的脚步声,缓慢而沉重,啪嗒啪嗒,像是在空空的大殿里敲木鱼。
“村长,”我听到小史喊了一声,像是发现了史前动物。
那个女的似乎在此之前陷入过混沌之中,这时才缓过气来,毫不怜惜的拍着像大风一样充实的胸脯。
“村长,你在做什么。”小史又问了一句。
“是小史吗,可吓了我一跳,天要下大雨了,你们去哪里。”村长在前面拉着一个女的手腕。
他说:“她是我闺女,我们先走了。”村长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不怕。”小史回答我。我们看着他们东歪西倒走入云底去了。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挑着货郎担的男人,他不像是挨家串户的货郎,倒像是剪径的绿林强盗,他那挺拔不如说是硬朗的身材、胡子拉喳的脸和额头的一柳刀痕,容易令人生疑。因此他的出现像一把绷紧的弓带着随时可能离弦的箭竖立着我们面前,我们赶紧拦住他,让他坐在村口凉亭的石条凳上。
那天他说的话,我都草草记在了笔记本上,我们问的和他答的都是一些例行公事的废话,问完话后,他就坐着闭目养神,在失明及闭目的人面前,我们的眼睛才算是有了展示的天地,我俩从头到脚细细地看了他一遍又一遍,可是仍然什么也不能确定。不久以后,我在另一个村子又见到他,那时他那一脸胡子令我感到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后来,有一次我们居然还夜宿在一个山谷里,绿色变成了白色转眼又变成黑色,什么都看不见时,嗅得出空气中飘浮着的一层山的清香,那时在静默的山风里,有一种超常的感觉像雾一样在下方涌动着,我们像两只说着人话的野兽,却时时地感到福至心灵的颤抖。
我们在村长家廊沿下坐了一会儿,谈着货郎的风流韵事,村长夫人坐在我们中间凑热闹,她说她怎么没听到过有这桩事,村长讪讪笑着,说是有的。
“哪个村长?”她问村长。
“我也不清楚,你们知道吗?”村长问我们。
“反正是个村长,至于是哪个村长,我们也没听别人说过,又不好乱猜。”
后来,我们开始猜,村长夫人笑得坐也坐不住,一身肥肉重压下的椅子在拼命地叫喊,村长说这是什么声音,话音刚落,村长夫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村长被他骂得狗血喷头,看着村长忙乱的样子,我们在一旁直啧舌。在一阵急似一阵闪电光里,他把椅子扶正,又踢了它两脚,试坐了两次,才安顿那母夜叉坐下。
雨停了,在两座山之间,架着一道彩虹。
我们听见有童音在喊抓坏蛋,拐过两间房子,在通往村口的机耕路上,一个小孩叉着双手还在喊,我们走上前去,问他是什么样子的坏蛋,小孩说是有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从他面前跑过去,我说凭什么相信你,他说他爸爸也不信,大人都很笨。小史问那小孩爸爸不信什么,小孩子很认真地回答:
“爸爸不在时,高高大大的男人就睡到我家里,他抱住我妈妈亲嘴。”
“亲嘴完了呢。”
“他睡在我妈妈身上,我爸爸也是这样,我妈妈还唱歌。”
“你爸爸呢?”
“我爸爸不见了。我对我爸爸说,他还打我,后来就不打我了,后来就打妈妈。我们都不要他,我爸爸就不见了。”
小孩子对着虹念念有词,我们问他在说什么,他说虹是天上的笔,可以画画,他想用它把男人画成泥巴。
我们都觉得这个说法非常的高明,小史从口袋里摸出两元钱给他,想不到却被他扔在地上,他的小拳头捏得紧紧的,另一只按住头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问他怎么了,他急不可待地说:
“坏蛋,你们都是坏蛋,他也给我钱,你们也给我钱,我都不要。”
我们一边走,一边回头,离村子老远了,他还站在那里,向着虹的方向张望着,虹越来越淡了,太阳升了起来,天上白花花的一片,像一张什么都没有的脸。
三
我们重又打起精神,卷起裤管,准备上路。如果不是所长呼叫我们回去,这个时候我们肯定已经落脚在下一个村子了。约摸在我们与货郎谈天时,一个乞丐拎着一个湿透了的挎包,进入光明信用社,他把挎包拎条摞到手腕中间,右手从那里面捞出用纸包着的三包硬币,五个指尖贴紧纸包的底部,移到左手摊开的掌心里,一包一包放上柜台,隔着铁条,我们能看清他向前冲的额头、高高的发际和颜色暗淡的五个手指,他把硬币一个个叠起来,叠得像一个硬币,又像是新嫁娘床上的被子和堆积在谷仓里的稻谷。就是这个人,信用社主任来汇报时说他就是照片上我们要抓的人。他们哄堂大笑,老黄说刚才所长已经分析过了此人谨小慎微,不像是做得出越狱这种事的人。我回过神来发觉他们都看看我,我听到老黄说那个五指修长的乞丐像是我的父亲,我在镜子里看到我在对他们傻笑,他们又是一阵大笑。再放一遍吧,他们看着我,我说好啊,有什么不可以,我对他们说,你们看我干什么,看带子呀。雨停时,他向门外走去,门外好像起了一阵茫茫的雾,一个暗淡的人影一晃,消失在摄影机的镜头里。逃犯是在看完带子后不久抓住的。看完带子后,所里也有过一阵忙乱,所长沉吟半响,说了刚才老黄说过的那一句话,可是他接着又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大家伙们立即操抢奔向信用社方向,可是没跑几步路,就有人打电话给我们所长,说是人抓住了,所长一下子转不过弯来,问是乞丐吗,对方的那个所长呵呵地笑着,什么乞丐,比我们潇洒多了。小史气匆匆地问他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老黄说得等通知啊,通知,你懂吗,上头说撤是刚刚不久的事。所长说,大家忙了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逃犯的事就到此结束。
“不,”我大喊一声。他们都回过头来看着我。
小史走上前来,说:“跟你开玩笑的。”
“不,不是这事。”我说。
所长看看他们又看看我。
我说:“他是个逃犯。”
“你说谁是逃犯?”所长问我。
我指了指那带子。
“搞什么鬼,不是告诉你了,已经抓住了。”老黄说。
所长给我看传真,人像上面打了个勾。
“不是这个,是另一个逃犯。”我说。
“另一个?是哪一个?”
“两年零六个月前,这个人遗弃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一把火烧毁了家,现在他又回来了。”我说。
“我怎么没印象了,那个辖区?”所长问我。
“如果你们都有印象,他就不会回来了。余村的,就是这个人,犯了纵火罪,把隔壁家的房屋也给烧掉了。我们局里还发了个通缉令,镇上都贴了。”
“不可能,我不记得有这桩事。”所长说,“你好好想想,会不会出错。”
“不会的,那人确实是逃犯,光明与余村隔得远,那里的老百姓都不知道。”我振振有词。
“打电话问问村长。”所长说。
他们在拨号。小史向我眨眨眼,我装作在留神听电话
“没有这个人。”他们说完了都看着我。
“不可能。”我立即反驳他们。“他们不记得了。”
“两年前的事不可能不记得。”他们很沉着地笑着。
我冷冷地问老黄:“你还记得两年前你家里的事吗?”
“你什么意思,你管我记不记得。”老黄变了脸色。
“你记得,你说说。”
“你活腻了,小心我揍你。”
“别吵了。”所长边说边又拿起电话。
他问了很多问题,然后招呼我听电话。
我说我不用听,不管怎么样,那人是逃犯没错。
“你今天怎么了?所长说着,重重地把听筒搁在话机上。
我说:“没怎么,是逃犯就得去追回来。”
“谁说是逃犯,你说是逃犯就是逃犯了。”所长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别转头,不让他们看见眼泪。
我说:“不是我说是逃犯,那人就是逃犯。”
“你是所长还是我是所长。”所长说:“你疯了。”
“我没疯,”我选择着用词,“你们错了。”
他们睁大眼睛看着我,那时肯定在为我惊讶,这个他们以为如兄弟般熟悉的人,怎么一下子就变得陌生了。
所长从我身边走过,对大家说道:“逃犯的事就到此结束。”
“不,”我走到他前面,“我要去追捕。”说着我摔门而去。
四
“此后,”他说:“我任由我的脚步扯着我,在一个又一个村子之间穿梭着,像一只自由蝴蝶,南方的平原和山村紧紧地连在一起,有时站在一个土坡上,你可以看见绵延几里的烟囱,炊烟在南方的上空升起,乳白色的烟雾被蔚蓝的天幕吸纳,像一面面宣告归期的旗子在空中舒展,召唤着四面八方在田头忙活的农人扛起锄头和畚箕;有时候会有一段沉默的山横亘着村与村之间,等待着你去翻越,然后是整个新鲜的世界为你洞天大门,迎着潮湿的山风,你会觉得有关你的一切都留在了身后,而前面点缀在田园间,像带子一样环绕着的山村里,那里必定会有你正在寻找的东西。”
“途中,我结识了各种各样的人,有装扮成乞丐的富家子弟,他们在草莽间摸索真正的爱情,到头来得到的只是一个俗不可耐的乡下女子有偷女人月经带为生的小偷,那像摇篮一样像月牙一样的一块布,传经男人哆嗦的手里,有被驱逐的长子,让宠爱他的母亲冷落丈夫的情欲;我也碰到所里面的人,很多人已经记不得我了。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对我笑笑,不久之后,他们只看我一眼,从我身边走过时低下头,有一天,他们在凉亭前拦住我,盘问我此行的目的。那也许是我的容貌在不断发生变化的原故。”
这故事太吸引人了,我听得合不拢嘴来,我问他:“抓到了逃犯吗?”
“有一次遇见小史,他也问我找到了没有,他说他也在帮我找。”他说,“我说不用了,已经找到了。”
“谁啊?”当我抬起头时,他已经挑起担子走了开去,一群孩子跟在他后面,喊着他的名字。这是你的名字吗,我朝他背影喊了一声,可是这背影越来越淡了,最后,像一只蚂蚁一样从我眼前消失。这是他的名字吗,我在村口问一个小孩,他摇摇头后甩腿就跑。这是货郎的名字吗,我问自己。
我离开村子走在回派出所的路上,沿路都是高高的房子和从大理石护栏上伸出脑袋的矮小的人们,他们问候我的制服,就像一只秃鹰看着地上的猎物,我在那些一致的眼神中间穿行,它们尾随着我却不发出一点声音,我觉得路长得没有尽头,我听着自己的足音在我耳边沉没,我看到路边水面的皱纹从河心散开渗入河岸,一幢幢房子在那里化成一股股平飞的青烟,而眼神却被拉长成锋利的刀尖,在河面滑行,剖开河的胸膛,那里也晃荡着我的影子。
早上,我从湖山派出所里苏醒过来时,听到他们在谈论一个逃犯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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