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看天
□杨黎

橡皮4号→【橡皮写作】

<<返回


张小阳对冷小梅说:我喜欢孙丽。当时,张小阳和冷小梅都蹲在一堆沙堆旁。张小阳对冷小梅说这句话时,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双手捧起的沙子,正迅速的从指缝间滑落。所以,冷小梅那个时候用什么眼神看他,他不知道。他的话是否让冷小梅脸红,他也不知道。时值黄昏,秋风从远处吹来。在风中,夹着赵伟、王建军与肖幼琳追逐喜闹的声音。
冷小梅变了一种蹲法。为了看见张小阳低垂着的脸,她把自己的头靠得更近,身子似手已半跪在沙堆上。张小阳闻到了她脸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他真想做一个深深地呼吸,但他最终并没有这样。过了一会儿,冷小梅说:我今晚就告诉孙丽。
孙丽是五年级三班最漂亮的女生,冷小梅也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所以说,孙丽与冷小梅是班上最要好的朋友。同学们常常看见她们俩手挽手穿过校园,一起上学、放学;课间休息时,一起去厕所解手。张小阳想,他把自己喜欢孙丽的秘密告诉冷小梅后,就等于告诉了孙丽。1973年那个秋天的黄昏,张小阳的心跳得嘣嘣直响。
当天晚上,张小阳早早地就洗脚上床。但张小阳并没有睡着,直到很夜了,也没有睡着。迷迷糊糊中,眼前全是孙丽的影子。偶尔也有冷小梅雪花膏的香味:好像在空中,又好像在被子里面。后来想起,这是张小阳人生中的第一次失眼。
孙丽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上二年级之后,在张小阳的记忆中,基本上就没有和孙丽说过一句话。其他男生也没有说过。有一次王建军似乎想说,也被赵伟哄散了。这种风气一流行,班上的男生和女生,就自然的划清了界线。直到冷小梅的出现,这条界线才渐渐模糊起来。当然,孙丽依然在界线的另一边。
冷小梅是在四年级的时候,才从别的学校转到张小阳的班上。冷小梅的年龄要比同学们大两岁左右。在外形有上,冷小梅除了高出全班同学一头之外,她的胸脯似乎也要比班上所有女生的大。甚至比苏老师的还大。冷小梅来的当天,胸脯就在不经意中碰到了张小阳的背。这一碰,让张小阳的背凉了半天,脸也红了半天。所以,在张小阳人生中的第一次失眠里,晃动在他眼前的,还应该有冷小梅的胸脯。
快天亮的时候,张小阳终于睡着了,在睡眠中,他着见了冷小梅和孙丽。冷小梅和孙丽正挽着手,穿过空旷的校园。当时,有风吹起,冷小梅和孙丽白色的纱巾,在脖子上高高的飘了起来。张小阳站在校园的另一头,也就是厕所的旁边。看见冷小梅和孙丽后,他吓得来躲进了男厕所。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那边传来冷小梅和孙丽的声音。冷小梅说:张小阳喜欢你。孙丽说了什么,张小阳没有听见。他把耳朵贴在厕所的墙上,也没有听见孙丽说了什么。这时,苏老师走了进来。她问:张小阳,你在干什么?张小阳一惊,就从梦中醒了过来。
当天早晨,张小阳病了。
第一个发现张小阳病了的,是张小阳的外婆。她像往天一样,做好了饭,叫张小阳起来吃。当时离上课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她叫了几次,张小阳都没有反应。然后,她发现张小阳病了。她的手摸到张小阳滚烫的身体,并听见他嘴里发出许多含混不清的声音。张小阳的外婆,赶紧通知了张小阳的父母。当同学们走进教室的时候,张小阳躺在了儿童医院的急诊室里。
张小阳病了的消息,是中午放学前,同学们才知道的。苏老师说:现在是换季的时候,人最容易生病,请同学们多注意一下身体。
下午三点,张小阳的父母将张小阳接回了家。打了针,吃了药,折腾了大半天,烧终于渐渐地退下。医生说:回家吧,休息两天就好了。于是,张小阳的父母,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将张小阳接回了家。
张小阳的家离学校不远。从儿童医院回张小阳的家,必须经过学校的大门。张小阳和他母亲坐在人力三轮车上,他的父亲骑着自行车,跟在他们旁边。三轮车经过校门时,学校正在上课。张小阳侧过头,从半开的校门看进去,正好看见一座空旷的校园。想起今天临近天亮的那个梦,他的脸突然就红了起来。恰缝一陈风吹过,秋天的风,我们的张小阳在他母亲的怀里,打了一个寒颤。
回到家后,张小阳的母亲按医生的要求给张小阳又服了一次药。服完药,母亲还给了他一颗奶油球糖。张小阳嘴里含着糖躺在床上,渐渐地睡去。这次睡眠中,张小阳又看见了什么,我们不知道;又听见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直到黄昏的时候,张小阳才被一阵说话的声音,把他从沉沉的睡眠中吵醒过来。但是,张小阳醒过来之后,说话的声音已经停止。四处一片宁静,没有阳光,也没有灯光。张小阳躺在床上,感觉不到时间,甚至感觉不到在什么地方。平时熟悉的一切,都开始变得陌生起来。比如写字台、窗帘,还有他睡的床。
晚上八点的时候,冷小梅来了。张小阳问冷小梅几点了,冷小梅说已经八点。所以张小阳知道,冷小梅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张小阳说,你坐。冷小梅看看四周,就在张小阳的床边上坐了下来。
冷小梅来之前,好像刚洗了澡。她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刚一坐下,张小阳就闻到了她脸上的雪花膏香味。似乎手上也有。当她伸手为张小阳拉被子的时候,张小阳感觉到雪花膏的香味特别浓。张小阳说,你好香。冷小梅一下将手缩回去,藏在身后。
接下来的时间里,冷小梅给张小阳讲了一些今天班里发生的事情。她说上体育课时,王建军和肖幼琳吵了架。原因是什么,她不知道。只是吵完架后,肖幼琳哭得很伤心。然后她讲到赵伟,说下午放学后,赵伟和另外几个人来看过他。因为他在睡,所以他们就没有进来。
时间慢慢地过去。一分钟,又一分钟。张小阳觉得时间过去得很快,又过去得很慢。与此同时,冷小梅该说的话,似乎也快说完了。学校里一天的事,对于张小阳和冷小梅来说,也不会有多少新鲜的,于是,冷小梅说,我要走了。张小阳说,再坐一会儿。冷小梅又说,不坐了,你还要好好休息。张小阳再说,不碍事,我还想听你说话。
冷小梅最后还是走了。临走时,她府身在张小阳脸前,告诉张小阳,孙丽说,大家还小,过几年再说。张小阳已经紧张到了顶点,他问冷小梅:几年?究竟是几年?冷小梅说:两年嘛,就十三岁的时候。当时,张小阳看着冷小梅府在他眼前的那张脸,他的感觉中非常像孙丽的那张脸。朦胧的灯光,让他想起她刚来班上的那一天。一想起那一天,他的眼睛,就下意识地看向了冷小梅的胸脯。一件蓝色的运动衫,套着一件很灰色的卡克。冷小梅的穿着打扮,应该是那个时代最为时髦的一种。冷小梅说:你还想什么?停了一下,冷小梅继续说:你还想什么,都告诉我。张小阳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将脸往旁边一侧,说:没什么,我没什么。

二十年后的某一天,张小阳偶然地碰到了孙丽。他问她,还记不记得十三岁的事。孙丽说:十三岁,什么十三岁?张小阳问:冷小梅没有告诉你?孙丽一脸茫然。她站在张小阳面前,眼睛看着天,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她抱歉地笑了笑,说:我还是不知道。
张小阳最终也没有告诉孙丽十三岁的事情,没有告诉她,一个少年对她秘密的爱。他只是问她,有没有冷小梅的消息。她说,以前有,后来少,现在基本上不知道了。张小阳说:大家老同学了,有机会约上,一起坐坐。孙丽说,好啊,大家是该聚一聚了。当时天色已晚,孙丽和张小阳各自留下电话,就握手告别。

<<返回




橡皮工作室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www.xiangpi.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