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   巢
□育邦

橡皮4号→【“中间”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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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冬天到了,我要垒窝了。我的窝早已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原来搭架窝巢的树枝七零八落,都散落在这棵老练树的周围。我现在蹲在老练树的树杈间--原来算是我巢穴(不脸红地说,是我的家)的地方。我想先说一说我的老朋友,老练树先生。作为我家族的老邻居,很久很久以前就居住在这片大森林里,据说他在祖先搬这儿居住之前他就在此生活了三四个世纪。他曾经告诉过我,他经历过几十场森林大火,当然他也记不清具体的数目了,但是他还是幸运地活了下来;他说他还目睹两个回合的沧海变桑田,我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凭我生活的经历也许要活上几百次几千次几万次才能跟得上他。不过现在,他已经不再讲述过去和历史,甚至他已不再说话了,也许他将永远地沉默下去。我的面前是一个不大的湖泊,因为冬天已经到来,湖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耀眼的阳光从冰面上反射过来,几乎照得我睁不开眼。在离我居住地的不远处,大约需要飞半天的时间,就是浩瀚无垠的大海,但遗憾的是这么近的美景我从来都不曾光临。
最近,大家都在谣传,海啸不日就要到来,这片大森林即将被淹没,我们的家园就会彻底地消失。不管是我的同族还是异类,凡是在这片森林里居住的鸟儿,都纷纷地搬迁。他们扶老携幼、成群结对地离开此地,离开他们世代繁衍生息的家园。那些初出巢穴的小鸟都兴奋得很,唧唧喳喳地鸣叫着,渴望着在飞向新世界的旅途中一展羽翼。成年的鸟儿则显得老成持重了许多,他们思忖着,盘算着,因为他们肩负重担:他们要照看老小,对他们的安全负责,还要把握前进的方向,还要保证食物的供给。不管前途有多少困难,这些成鸟以及那些年轻力壮的都是精神抖擞,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而那些年纪大的,像我这样的老鸟,则可纷成两种情况:其一是跟我一样的孤家寡人,孤零零的一个寡妇或者鳏夫,我们的羽毛已经凋敝,我们知道在有生之年想飞出这一森林纯粹是痴心妄想,毫无办法,等待死亡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其二是或有儿有女或有老伴的老鸟,他们虽然恋恋不舍,不愿离开这世代居住之地,但他们的子女还是说服了他们,何况有子女的照看,到外面世界走一走、看一看何乐而不为呢?
我清楚地知道我的日子已不多了。但是我想也许海啸还会有一段时间,十天半个月或者两三个月也未尝不可能啊,而天气变得越来越恶劣了,我快支持不住了。凛冽的北风一天紧甚一天,天空又阴沉下来了,不久就会下雪的。而我的窝呢,搭在老练树的树杈间,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小树枝稀疏地斜靠在老练树的枝干上,不要说保暖了,连挡风都不成。总得想想办法啊,还是去搞一点小树枝和枯草绒草之类的东西吧,嗨,连等待死亡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呀!我扑棱着沉重的翅膀想从树上飞翔下去,但是,天啦,这哪能叫什么飞翔呵,我急速下沉就像石块一样坠落而下。我的生命也是如此,像石块一样加速度堕落,我的呼号、我的冷静都不能对它作任何方式的改变。终于落稳在地了,我的双腿颇乏力,几乎支撑不了我的躯体,即便我的身体是如此地瘦骨嶙峋、几近骷髅。地面上有许多小树枝,但都是潮湿的,因为昨天刚下过雨。这些树枝还散发着腐败而糜烂的气味。显然,用这样的树枝搭巢非但不能保暖,而且会使巢穴变得更为阴森寒冷,不可靠近。只好作罢!我得向前走,继续寻找。
我拖累着疲惫的身躯,蹀躞着衰老的羽翼,蹒跚着向前挪动。夕阳西下,最后的一缕阳光金灿灿的,照在我平滑的额头上,此刻我似乎才第一次享受到生命的宁静之光。而在此之前,我则从未得到一刻的宁静和安适,虽然那时我可以自由飞翔,还能迅疾地奔跑。甚至直到此刻我才发现阴沉沉的天空奇异地渐渐淡去,阴 不见了,天空变得澄明可鉴。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实啊,我头脑反应迟钝如斯,不,也许不是反应迟钝,而是没有在意,在这江河日下的岁月里又有谁还去关心天气或是月亮的阴晴阳缺呢?在遥远的地平线的上方,一抹霞光发出令人目眩的光芒,几朵云彩在霞光的映射下,灿若锦缎。多么美好的景致,一生一世从未离开这个大森林一步的我还是第一次欣赏到这美景哩,我由衷地赞叹大自然的造化,我还感激她慷慨的恩赐:在我生命最后的岁月里,她赐予了我如此令人心醉的时光,甚至还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
不能光欣赏美景啊,天已逐渐暗下来了,我得赶紧干正事:捡树枝搭巢。此刻,我悠然地在森林里转来转去,心情颇为舒畅。在一棵巨大的老树主干的根部,我发现了一个树洞。进去以后我更为兴奋,因为这里毫无潮湿的痕迹,满是干燥的树枝以及枯草。我真想就住这里,避一避风寒,度过即将到来的风雪之夜。这时,不远处传了某种野兽的嚎叫声,叫我心惊胆战,它提醒了我:这是一个陷阱,隐藏着潜在的巨大危险。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母就告诫我不可在低矮的地方留宿或长时间的逗留。是的,是这样的,我有过这方面的经历。我记得在年轻时一次觅食中,由于长时间在一个土丘边逐食蚂蚁,以致于一只山猫有机会向我猛扑过来,万幸的是我那时正年富力强,腿部肌肉发达,翅膀强劲有力,虽然受了点伤,不一会我还是逃之夭夭了。温暖的树洞是不可以居住的,又有什么办法呢?只好一根一根地衔了,衔几根算是几根,天黑之前就是这一工作。
我把衔来的小树枝按需要搭在我的巢穴上,半天的功夫没有白忙碌,现在我的巢穴看起来倒是有点样子了。该方的则方,该圆的则圆,大小树枝错落有致,当我躺进去以后还感觉到它比我想象的更为舒坦宽绰,简直妙不可言。唯一不足之处就是缺少绒草,假如有了绒草我的巢穴会变得更加温馨可爱。追求完美是无至尽的,因而也是痛苦的,我干嘛不满足呢?今天的巢穴已是来之不易了,至少它能帮我度过可能到来的风雪之夜。
天终于亮起来了,我由衷地感谢上苍,他又让我安然地度过一夜。大雪还在飘飘扬扬地下着,整个世界一片苍白,呈现着死亡的宁静和安详。我的巢穴并非如我所设想的那样能挡住风雪,巢穴里灌满了雪,我的身体也不能幸免,在我翅膀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熬过了漫漫长夜,我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欣喜,反而是获得了内心的安宁,这种安宁像天国里洒下来的永恒的光辉,似乎将陪伴我走到生命的尽头。我看到了,看到我安详地躺在我一辈子都不曾离开的巢穴,让洁白素净的大雪覆盖着我的身体;随后我又看到我的灵魂轻松地展翅飞去,也许去了天堂,也许去了地狱。而在这之前,我想消磨时光的最好办法是讲故事,讲一讲自己的经历总会有好处的,可以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按照时间的顺序,我先讲一讲我的童年吧!我的童年很短暂,短暂得几乎叫我想不起来,因为我的童年是在蛋壳里度过的,从我伶俐的小头探出蛋壳的那一刻,便宣告了我幼稚的童年的终结。那时我只记得在蛋壳中的我,置身于无边的黑暗和烦闷之中,我有一种朦胧的欲望,想挣破那黑暗的牢笼,到外面的世界里自由翱翔。我的愿望是那么的强烈,以致于在我预定孵出期之前,我就用我那不成熟的但已颇有一些力气的小腿在壳壁上乱蹭乱蹬,用我那并不坚硬的小喙在蛋壳上逐来逐去。我的童年就是在这渴望与焦虑的交织下,胡乱无奈的瞎折腾中度过的。从我孵出蛋壳的那一天,我就没有看到我的父母,也许他们是有意离开的,这可能是源于我们家族的传统习俗;也许他们已不幸罹难,死在猎人的枪弹之下或可恶的陷阱之中;也许他们离异,为逃避责任而把我抛弃于此……原因不得而知,总之我一降临到这个世界时起,我就步入了成年,我没有让人羡慕的青年时代。无忧无虑、风华正茂对我来说是多么陌生的字眼啊,美妙的青春、甜蜜的爱情又是多么的荒诞啊!但我亦有一个小小的梦想,就是飞出大森林,飞向深沉而蔚蓝的天空,飞向传说中浩瀚壮阔的大海。可是,我一开始就跌落到纷纷扰扰的尘世之网中,我以异乎寻常的速度恋爱、结婚、生儿育女。此后我像其他绝大多数的鸟儿一样,勤勤恳恳地工作,踏踏实实地处理好与外部世界的关系,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和懈怠。我可以毫不谦虚地说,我是一名勇于承担家庭重担的丈夫,一名仁慈爱子的父亲,甚至在大森林的社会舞台上还是一名恪守职责和共同价值秩序的优秀公民。后来,我的雏鸟一个个地长大,翅膀都变硬了,我不留他们,--就是想留也留不住啊--让他们飞向蓝天。看着他们振翅高飞的兴奋模样,当时我都激动得要流泪,是啊,飞向新世界的那一刻是人生中多么美好而动人的场景啊!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我被冻得浑身直哆嗦,我的两只腿已逐渐麻木,越来越冷,像是掉到了冰窟窿之中。天堂之光就要透过云层,不久将洒落这古老而寂静的大森林上,洒在我苍老的额头上。请允许我继续讲述下去吧!自从雏鸟飞离而去后,我与老伴相依为命,日子倒也并不难捱,也不觉得孤独和不安。直到有一天,这一切彻底地被改变了。我的老伴在觅食时被一只山猫逐住了,并活生生地葬身猫口。那一次我悲伤极了,老泪纵横的情景至今还叫我心酸不已。我的故事就是这样简单,平淡无奇,如我门前的这湖水,从未见起过波澜。老伴离去后,我还雄心勃勃地想飞到大海边,但若干次的努力均告失败。现如今,只剩下有气无力地叹息,像风儿轻轻在歌唱。平凡的世界已不再是我的世界了,我试图抓住另一个世界,但这为时已晚,过去的一切已不可更改。我老了,我就要去了,所有的机会都已经错过,后悔并不能使我起死回生或返老还童。
不一会儿,大雪停了,天也放晴了。大雪已经把我覆盖起来,我的整个身躯都失去的知觉,只有一对无精打采的眼睛还能注视着这个世界。这时从云层上真的洒下金灿灿的阳光,我抬起耷拉的眼皮,目光紧紧抓住这万丈光芒,在飞向天国的时刻我一定要抓住机会。

19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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