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片断
□刘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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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来到这座城市,似乎有很多理由,她不愿去多想。别人问到她的时候,她总是回答:这儿气候好,阳光灿烂。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十次来西昌了,过去她来这儿,只有一两个简单的理由,或是与他相聚,或是同他一起回家过年。现在,他们已离了婚,这使她来西昌的理由变得模糊起来。
也许老朋友会认为这是一种怀旧的需要,但她了解自己的感觉,她并不怀旧。我们许多行为的理由往往是在事后寻找出来的,我们还来不及给理由命名的时候,行为已经发出。
她不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或者说 现在的她不再喜欢怀旧。时间带着她回到过去的某个点上,而她的心却对往事感到陌生和淡然,那些往事仿佛停在时间的某一段,与现在的她没有多大关系。她下了火车。这是一个极为普通的车站,当心灵不再加入其间,它的普通程度甚至可以用寒碜来形容。心灵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随人流来到剪票口,她此刻所感到的人群的拥挤,是过去和他一起时不曾感到过的。出了剪票口,一大群人哄然而上,举着牌子接人的,旅店拉客的,司机售票员等等,各种叫喊声,汽车的喇叭声,响成一片。但那时和他在一起,尤其是婚前那段热恋的时光,每到这个站台时,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那是怎样的一种静啊。两个人就象在海底行走似的。“那时,你一我一在站台上告别,你二我二却手拉手飞向了天边,为了逃避分离。”他在后来的来信中这样写道,或许,那时的逃避,正是他们后来永远分离的一种预兆?
昨天,从成都出发前,她给夏去了电话。和蓝分手后她每次来西昌都住在夏的家。中巴车向市中心驶去,路上要经过大桥站和民航站。上一次来西昌,夏到车站去接她,路上两个人说着话,怡就没有去注意大桥和民航这两个在她过去的生活中具有着重要意义的普通车站。而这时她一人在车上,虽不想怀旧,但大桥和民航这两个老地方却使许多旧事在她眼前晃过,就像电视一样在她内心的某个屏幕上放映着。
如果中巴停在大桥站,下车后便沿着一条狭长的街巷往深处走,就到了原来夏和吉木的家。这儿给她印象最深的是正午的阳光和天空的那种蓝。去夏家的那条深巷,有一点象两山之间的峡谷。正午的时候,天空高蓝,从“峡谷”的底部向上和向深处望去,那种高远与幽深,那种蓝色深处无限的静,总给人一种正在接近不可捉摸的永恒之感。“峡谷”两边的院墙掺杂着土黄和朱砂,洋红和花青色的三角梅在蓝天的映衬下,仿佛融化了似的,随明亮的阳光从院墙内倾泻而出。那时,诗友们常常经过“峡谷”来到夏和吉木的家聚会饮酒,酒里,天空的蓝和阳光的亮似乎也掺和了进去、、、、、、
而从民航站下车,有一条与大桥站那儿平行的巷子通往蓝的家。这是另一条“峡谷”,被夜晚的银河和闪烁流动的星光以及怡和蓝的爱情所充满。许许多多的夜晚怡和蓝回家,都会仰头看“峡谷”之上的星空,他会指着一片片象柔纱似的薄云说,仔细看,看进去。她于是照他说的那样去看,果然,她看见了,那不是什么薄云,而是千千万万颗细小得不得了的星星。她在心中不禁啊了一声。

汽车很快驶过大桥站和民航站,来到了市中心。这小城变得如此繁华,繁华得不知所措。但阳光仍然是那样耀眼。下车后,怡就到了夏现在的家,实际上是她父母的家。她父亲身患癌症,住在医院里。进了屋,夏笑着来接怡手中的行李,很高兴的样子,气色也不错,她一直在看护病重的父亲,非常辛苦,但状态却似乎比怡还好些。
你怎么了,这次?夏有些吃惊地问,脸上和眼中仍流露着笑意。你这次来完全不象上次离开西昌时那么状态好。
是啊。怡想到成都所发生的那一切,想到火车上一夜的失眠,再望一眼笑盈盈的夏,一阵心酸,眼泪差点流出来。两个女友在一起往往是用幽默来淡化想 抒情的 愿望。夏歪着脑袋故意装出一副打量怡的样子。看来你染上了一点成都的靡烂气息。是啊,我这次在成都倒胃口倒惨了。怡似乎还未从那种气息中摆脱出来,成都的气息以及旅途的辛劳。
你去冲一个澡吧。夏说。
西昌的阳光多得用不完,太阳能热水器中流出的水象温泉的的水一样,暖暖的,温温的,并且含有大量的氧份和维生素。
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夏又歪着头打量怡,怎么气色一下子就恢复了?太阳能水把沾在我头发上,衣服上,以及皮肤上成都的气息冲去了。那种盆地的阴郁与靡烂。还是高原好啊,还是高原的阳光好啊。怡说着伸了伸手臂,做了个深呼吸。过两天吉木要到成都去。是吗?看来大家都想生活在别处。
自从上次离开西昌怡在成都呆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她以教书为生,七八个学生足够她两个月的生活费。离开需要坐班的单位,停薪留职半年,一个月在成都,一个月在西昌,这样的生活,是目前她所最惬意的。时间一但被空间分割,就不再象原来那么单调了。一个是盆地,一个是高原,一个天空低矮阴郁,一个天空的透明度极强,这样的对比给她的生活平添了一种说不清的张力。
这时夏的丈夫吉木回来了,被夏的女友同仁们戏称为老帅哥的他,具有着彝族男人特有的高大俊逸,和一种诗人独具的好状态,脸上看不出一点被世事所累的痕迹。他诗人的状态是好,但父亲和丈夫的状态、、、、、、夏对怡说。为了他写诗我不再写,忙孩子,忙家务,忙挣钱。
二十几岁时,怡就和前夫蓝与夏夫妇,成都的杨和安夫妇,还有何、尚等一起写诗出地下诗集,一起搞诗歌流派。那时,诗就是生活,生活就是诗。十几年过去了,生活和诗似乎再难以统一。前不久怡还写了一首诗深表怀念。

已经消失的转轮街的家

是谁正低头,注视
窗户内的幽灵
诗人们进进出出的房间
搞非非,喝酒的诗人
是谁正醉后
魂象脱袜子似的,脱掉

天空和别的事物
空气和触摸到的水
那边的世界白而模糊
鸟儿们
不知飞向何处

记忆的大洞穴
究竟有多深

吉木拿出一大叠诗稿说,你们俩帮我打印出来,我要带到成都去出诗集。三个人一说到诗,仿佛一下子就被一种无形的东西连接起来,又象从前一样通,一样高兴了。似乎只有诗能使他们生活在同一个时空中。吉木的诗越写越好,这是诗友们所公认的。怡也拿出几首近作来给吉木和夏看。你们看,我这两首诗,一首在成都写的,一首在西昌写的,气息完全不同。怡在西昌写的是《阳光,我的西昌朋友》------

阳光就象我的西昌朋友
一抬头,就看见
有时,透过玻璃和树叶
阳光洒落下来

在夏和吉木家的阳台
阳光就在我们中间

从阳光中经过
在阳光下饮酒
那是从前

现在,阳光洒在
我坐着的地方
洒在我写诗的本子上

怡在成都写的是《东西》------

他是一个东西
经过我身边时会动
他占据一部分空间
但是,他里面没有空间
这东西
没有一点亮

坏死了
被风吹走了
东西啊,不要再从我身边经过
不要再来烦我了
看了怡的近作,夏和吉木都说好。就这样写下去,吉木说。不要飘渺,不要高雅,上帝的语言用凡人的话来说。吉木说完,把冲好电的手机取下来,潇洒地出了门。
你睡会儿觉,我去买菜。夏说。我不想睡,我陪你去吧。
怡和夏出了门。阳光在天空中大街上和空气中流动着,刺得人睁不开眼。怡和夏戴着帽子,脸上涂着厚厚一层保湿防晒霜。阳光除了对女人的皮肤不友好,对一切都很友好。
菜市上的蔬菜由于有足够的阳光和氧份而新鲜无比,番茄又红又透明,尾部有鲜绿的蒂。这样的番茄在成都的菜市是看不到的。鱼是邛海的。所有的蔬菜色泽纯正,新鲜欲滴。怡一看见那样的番茄,就不再觉得买菜是一件苦差事了,而觉得很安逸。
你的《东西》和《阳光,我的西昌朋友》,完全是两回事。夏说。是啊。怡把这次回成都经历的一些事告诉了夏。
现在想来我真的不该再见他。谁?风吗?是。在成都的那个傍晚,我在家里写小说,写到某一节时,我发现小说里太需要我过去收集撰写的一些资料了。由于搬家,工人们把我的好些资料都弄丢了。而我需要的资料《蓝马与前文化》和《亚热带水果中的灵气》也不见踪影。我想到去年和风比较好的那段时间,我把几本书和这两篇东西都借给了他。一想到他那儿有,就想给他去电话把资料要回来。但是你知道我当着他情人的面,讲了他和情的事以及我和他的一些事,并狠狠地说了他一顿。当时他气坏了,而我们俩当然从此反目成仇。但是我的资料怎么办呢?我想也许时间已把一切恩怨都化解了,何况我对他已没什么了。你们天主教徒不是最讲宽恕之道吗?其实,他这样的人做朋友还是可以的。夏说。我也这么想。于是给他去了电话。电话上我们相互道欠,又恢复了朋友的友好。于是我们约好在他家附近的一个茶楼见面,他把我的资料还给我。
这时阳光洒在那些绿的、红的、黄的和白的蔬菜上面。两个女友买完菜出了市场,夏听着怡尾尾地叙述,心想,怡对风还有比较深的留恋,不然,一点资料完全可以让别人带给她,两人又何必再见面呢?你对他并非象你自己所说的那么无所谓吧?这一点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还是后来,当我和他再见到情,三人在一起时,当他当着情的面说他对情是爱,而我和他只是朋友,我感到非常伤心,从我的泪水中,从我心中的痛,我读到了我对他还有着很深的留恋。当然这种痛里有自怜,也有对这种感情本身的痛惜。情在这事上很不对,她明明知道你和风先好,她凭什么要插上一脚?她在感请问题上和你我的语码完全不同,而且风当着她的面已否定了我和他的那段感情,她还有什么错,我还有什么话可说?话又说回来,这也是天意,如果情不插一脚,我可能会更迷恋他,结局会更惨。是啊,既然风和这种松夏库代子好,你又何必再留恋他呢?什么松夏库代子?你连松夏库代子都不懂?这是我们媒体很流行的笑话。称那些水性杨花的女郎叫水幸杨花秀子,称花花公子为朝三暮四太郎,而称情这样的大众情人就叫松夏库代子。风可能不知道情过去的经历?
说着二人已回到家里,放下菜坐在靠阳台的沙发上。
从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望出去,几株橡皮树的枝叶几乎遮住了整个视野。阳光透过玻璃和树叶洒向屋内,叶形的阴影轻轻晃动,看上去象阳光在流。她们仍继续着刚才路上的交谈。我想我对风的留恋主要是对一种形式和感觉的留恋,世纪末那个夜晚的诸多审美因素的聚合,下半夜的静谧,无人的长街,冬夜的雾,这一切都加入到我和他的那个漫长的散步之中。他告诉我说,他和他的妻子已分开,而他的情人已离他而去。对一个独身的女人,一个天主教徒来说,这一点很重要。和蓝离婚近十年,我没对任何男子动过心,所以对那一切十分珍视。我喜欢他在我面前的浪漫和克制,喜欢那种漫无边际的胡言乱语。什么灵魂在肉体的缝隙间穿行。那晚上他和我从晶景花园出来一直步行到我的家,临分别前他吻着我说,我们好象相爱了整整一个世纪。第二天他坐出租又沿着我们走过的那条路看了一下。我们昨晚是怎么走的,就象在飞,那么远的路程,还不觉得累,看来时间的确是相对的,.他在电话上对我说。这一切你都很受用?是。他还告诉我,他父亲在法国加入的天主教,而他母亲又曾是天主教大学的学生。他常常跟我谈起他的父母,这一点使我感到很亲切。我和他十几年前就认识,那时他写诗。后来下海消失了十几年。十几年后我们再相遇,他又回到了诗歌。
怡遂从行李包中拿出一个电脑软盘,盘内储存着她在成都写的小说片断,基本上是以风作为原型。这一切也许只是我的,我心灵的时间,与风没有多少关系。怡对夏说。夏开始在电脑上阅读怡的小说片断。

要不是情打来电话,说他并没有和妻子离婚,情人也没有和他分手,他还和情好了,照了婚纱照又消失了,我不知道还要陷多深。那天,他在那个“诗人沙龙酒吧”当着我的面摸情的手。你为什么不离开他们,不给他提供伤害你的机会?他对情说爱,而对我说他对我最好。我当时就象附了魔一样,甚至情都离开了,我还坐在那个酒吧里。所以让那个“东西”使我倒尽了胃口。于是,怡遂把怎么遇到“东西”的事给夏讲了一遍。
这人是风的一个酒友,也在诗歌界混。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可笑和无赖的男人,他说,你有过蓝,风和我这么三个优秀的男人,你今后再也找不到比我们更优秀的了。他可能还排不上号吧,有病。
哦,对了,阿紫要我们戴西工作室再给她编的那板报写一点文章,她说,《贱皮子男人不要对号入坐》登在“女人观察”,《男人的素质教育》登在“红粉客厅”。再写嘛,就以你的诗句为题,《他是个东西》,怎么样?好极了。
两个女友在电脑上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一篇“女人观察”就写成了。

他是个东西

一个春风拂面的夜晚,某酒吧,宾客满坐。w先生和x女士坐在人群中,w先生有几分醉意。午夜,人们陆续散去,w先生对x女士说:“你看,外面的空气多么好啊,我陪你去散会儿步吧。”
春天的夜晚,温馨而安谧,二人走了一阵,突然,w转过身来作拥抱状,那动作和姿态使x女士很感意外。二人刚认识不久,还有几分陌生,散步时也没有任何过度与铺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着实使x女士莫名惊诧。w先生非但没有一点察觉,还欲作出进一步的姿态,x女士只好自卫,二人扯打了起来,那情形就如同与歹徒搏斗。
在春天,夏天,秋天乃至冬天的夜晚,w先生也许无数次地对那些他身边偶遇的女人作过相同的动作。事后,x女士想,如果那个动作再优美一点,有一点新意,有一点诗意,看在春天的分上,也许她还能接受,更何况发出动作者本身并没有一点吸引x女士之处,她甚至感觉这个动作不象是人发出的。
也是一个春风拂面的夜晚,那是从前,x女士和他,在热恋中经历着不得不有的分离,她感到过那种心灵与心灵,形体与形体的契合与相吸。他后来在来信中也这样表达道:“那时,你一我一在站台上告别,你二我二却手拉手飞向了天边,为了逃避分离。”
这便是x女士曾经有过如今仍然向往的“拥抱”

东西

他是个东西
经过我身边时会动
他占据一部分空间
但是他里面没有空间
这东西
没有一点亮

坏死了
被风吹走了
东西啊
不要再从我身边经过
不要再来烦我了

-------摘自某女诗人诗集

戴西工作室

写完文章,两个闺友兼诗友的女人来到厨房做午饭,她们的交谈在摘菜的时继续进行着。
我觉得凡是没有光亮,没有心灵加入的“东西”就不能构成时间,很快会从人的记忆中消失。你觉得呢?是啊,这些问题太形而上了,我现在比较关心形而下的问题。明天我和音要到乡下的一所学校去采访,你去不去?去嘛。那里失学儿童很多,我们准备报道一下。
我上次就发现你做菜的手艺大有长进,夏说。而且你很有兴趣?是的。记得我和蓝离婚那天我为他做了一顿“最后的晚餐”,做了许多好吃的,换上好看的桌布,装饰以灯烛鲜花,搞得他又高兴又心酸,“你为什么不天天对我这样?”他说。怎么可能嘛你又不是全职太太。男人都这样,夏说。昨天我告诉吉木,我发现我最适合做家庭妇女,他还以为我在说讽刺话呢。其实我真的很想做全职太太,在家做家务,带孩子,写写诗,读一些自己想读的书,多么惬意,但诗人的他太超然了、、、、、、他做他的精神贵族吧,只是我不知道我还能支撑多久。

不知不觉怡来西昌已经一个星期了,吉木乘晚上的火车到成都,夏和怡到院子门口去送他。黄昏的小城另有一番景致,大街尽头远山的轮廓,天空和晚霞给小城的黄昏涂抹上一层如梦似幻的色彩。怎么,象是在做梦一样,这就要到成都去了吗?吉木说。怡把成都家中的钥匙交给他。你在我家住,我去你家住,我们交换一下。吉木笑一笑上了的士。望着远去他,怡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男诗友们为了出《非非》经常神秘失踪,不出《非非》的时候多半又想着要离家出走去流浪。有一次蓝和杨喝得半醉说要到远方去流浪,怡信以为真,虽说很舍不得蓝,但还是把仅有的三百元钱给了他们。二人离去后,怡哭得很伤心。半个小时才过去,怡的泪水还未干,两个“流浪汉”把三百元钱弄丢了又回来了,并且说:“还是家里好啊。”
吉木走了,你一点也不难受吗?怡问夏。我已经习惯了,夏说。走吧,我们到对面的茶楼去坐一会儿。
说着二人来到月城经典西餐厅茶楼。茶楼老板赵可涵是夏和音的朋友,自去年年底的圣诞节后又成了怡的朋友。那会儿,茶楼刚开张,赵老板想供个财神爷,夏对他说,你这是西餐厅,供个财神爷多么不伦不类哟,要供也应当供西方的嘛,夏说。赵老板天真地问,西方的财神是那一位呢?他掰着指头算,西方有美神,有爱神,好象就是没有财神。那,你去问问我的信天主教的朋友,她可能知道。于是怡和夏就给他策划了一个很不错的圣诞pa rty 。自那以后,怡和夏就很喜欢到这儿来小坐。再加上这儿的环境也很合她们的口味。吊顶不象一般茶楼那么底矮,不给人压抑感,整个茶楼的采光和色调淡雅和谐,流线型的灯池溢出柔和的蓝光,钢琴弹奏出的乐曲声,若隐若现,二人要了一壶果茶,沉浸在这份恬静之中。这时,夏的手机响了。喂,是音吗?过来吧,我们在月城经典。
音很快出现在茶楼门口,她上身穿一件白色体恤衫,外罩背带牛仔裙,看上去象个胖胖的芭比娃娃。她从某文科大学新闻系毕业后分在西昌的某家媒体工作。
“看你们多悠闲,林刚简直把我气死了,我简直想带着女儿跑了算了。”音象敲击电脑键盘似的说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什么事嘛,你慢点说。”夏问。
“现在的男人怎么都这样,又无能又无赖?”音仍然自顾自的说着。
怡曾听夏谈起过音的不幸婚史,第一次婚姻失败后,与初恋情人相遇再婚,虽有一定的感情基础,但由于二人其他方面的差异太大而根本难以相处。
“我一定要带着女儿跑得远远的,简直受不了。”音继续说。
“跑吧,我支持你。”夏说。
“但逃避也不是个办法”怡插言道。
“反正广州的玫很支持我,她说我到南方周末去没问题,女儿送去上全托.。"
玫是音大学的同学,现在广州的某家媒体工作,也是一位女单身贵族。
“能去就去吧。”夏说。
“但是他对我女儿很好,如果女儿又失去了父爱怎么办?”看来音很矛盾。
“那就好好同他过下去吧,你多忍耐点。”怡说。
这时,夏的手机又响了。
“是吗?坐依维柯去吗?我去不了啊,要上班,我倒是很想去哦。”夏打着手机。
她关了手机对怡说:“多好的条件啊你不去。”
“什么事?”音问。
“我旅游局的一位朋友,已经打来几次电话了,说明天有个团去泸沽湖,而且开依维柯去,那么大的车只有几个人,多好的条件啊,她硬是不去,说一个人去怕,硬要等我放假了一起去。其实一个人去才更有感觉。”夏说。
“你怕什么?怕劫财还是劫色?”
“既无财也无色可劫。”
“那怕什么呢?你又不是中学生。”
“我怕恶心,怕再遇到‘东西’”怡说的时候看了一眼夏。
“这次她在成都遇到一次性骚扰。”夏对音说。
“如果是我,我就说欢迎骚扰。”
“不经风雨那得见彩虹。”夏显出很老练的样子道。
“是啊,对付坏人的唯一办法就是把自己也变成坏人,以毒攻毒。”音又说。
“这样,坏人反而不敢坏了。”
夏和音你一言我一语的向怡传授着经验。怡没有说什么,只笑了笑,心想夏和音讲得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她和她们的情况不太一样,她们是记者,自己不是;自己是天主教徒,而她们不是。
“明天去s学校采访,我车都叫好了。”音说。
“去嘛,怡和我们一起去。”夏说完站起身来,三人离开了茶楼。

第二天一早,三人坐在去s学校的面的上。s学校大约有二百名学生因家里太穷而失学。开面的的司机是某电脑公司的员工,该公司经理出钱支助s学校的贫困学生,使大约一百五十名学生重返校园。二位记者此行便是去采访几名受助的学生。汽车出了西昌城就开始颠簸摇晃起来,怡完全没有想到随记者采访这么辛苦。再望一眼车窗外的马路,那哪是路啊,就象才刀耕火种过的蛮荒之地一般。“你们真的太辛苦了,路这么烂,你们平时采访也都这么辛苦吗?”怡问夏和音。“这算什么哟,许多路比这烂得多呢,还不是要去。”夏说。“有一次我们去采访,看见车轮在悬崖边打转。”音说。怡真切地感到两位女友相比自己承担的东西多多了。正想着,汽车已停在了学校门口。
学校建在山上,周围是田地农舍,站在这里仰望天空,更显得高原的天空一望无垠。呼吸着清新宜人的空气,就象到了天然氧吧。校舍内三幢建筑,分别为教学楼、办工楼和教师宿舍,看去都比较陈旧简陋。不大的操场,边上种植着几株高大的银杉树。有三个小孩坐在操场的地上高声地朗读着课文。夏和音到办公室去找校长去了,怡则来到三个小孩的身边,听他们朗读。中间的那个小女孩,长得很秀气,耳上戴着银质的小耳环,怡猜想她可能是个彝族小姑娘。旁边的两个小男孩,皮肤黑黑的,眼睛大大的,边读课文边偷偷看怡,而且不时顽皮的笑笑。三个孩子的衣服都有些破旧,两个男孩子的还有些脏,但三人都很健康,这种健康是骨子的,是高原的阳光和空气赋予的。
夏叫怡到楼上会议室去,被采访的两个学生已经坐在那儿了。音在隔壁采访校长,而夏采访那个浓眉大眼的彝族男孩,怡则负责采访这位清秀水灵的彝族女孩。
她叫贾阿都,今年十二岁,读小学六年级了。在班上算小的。家住某某村某某组。家里有奶奶、妈妈、哥哥、妹妹,爸爸前年去世了。哥哥读初中,因妈妈一人做生意,付不起学费,哥哥也差点失学。妈妈四十一岁,做的生意是卖猪,低价买进,高价卖出。供全家生活,并供哥哥的学费。妹妹读一年级,无钱读书而辍学。妈妈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半回家,回家后给全家人做饭,阿都有时也帮着做。“晚上她还要去放水。”阿都说,“放什么水?”怡问。“就是给庄稼浇水。”阿都答道。“你还想继续读书吗?”“还想,考得上初中就继续读。”“你今后的理想是什么?”“想当空中小姐。”“为什么?”“钱多,服装我也很喜欢,觉得自己干得下来,当不了就算了。”阿都说,如果这些理想不能实现,就回家帮妈妈做生意。说到这,她的眼圈红了,随后泪水涌了出来。“怎么,不想买猪?”怡问阿都,阿都点点头。“妈妈卖猪太辛苦太累,很脏,回到家后有一大股猪的饲料味。”这个寒假阿都去卖了苹果,挣了二十五元钱全部交给了妈妈。她每天七点起床热一点汤饭吃,吃完饭,跑步到学校。中午在学校有时吃饭有时不吃,饿一顿。“你为什么想当空中小姐,是想飞得比高原还高吗?”怡又问了一次阿都。”阿都微微点了点头,两眼又噙着泪。怡想,彝族人天生就适合做诗人,心性很高,又很敏感,阿都那微微上挑的双眼皮下的黑眼仁儿,透出一股子高原彝人特有的灵气。
离开学校,三人坐在颠簸的汽车上静默不语,似乎还流连于刚才的那片“时间”之中。

吉木离开西昌已近半月,其间打过两次电话回来,一次是告诉全家他已平安到达,一次是打电话询问怡家的全自动洗衣机怎样使用,因为在家里他从未动过洗衣机,洗衣是夏的事。
每到黄昏吃完晚饭后,夏和怡便一起去医院看望夏的父亲。她父亲患的是胰腺癌,被称做癌中之王。他看上去一天比一天消瘦,基本不能进食,靠输人体血蛋白延续生命,吸食吗啡镇痛。夏的妈妈是江苏人,常常以吴国软语说,“造孽了,真的造孽了。”怡站在病床前想,人生的悲欢离合都要在时间中消失,就如伯父的生命一样在时间中正一点一滴地消逝着。只是不知道越过了时间,生命是否还会复活或改变。
时间从身边悄然流过。
这天晚上,夏.、怡和月城经典茶楼的老板赵可涵坐在邛海边,三人面向邛海而坐,背临巨轮"泰坦尼克号"。原来所谓“泰坦尼克”是位于海滨的一座星级宾馆,其外形有意设计得象一艘远洋客轮。宾馆前是一片华丽的草坪,修剪整齐的西昌市市花三角梅看不见白日阳光下艳丽的色彩,而是隐没在宾馆两旁的夜色之中。草坪前是一排整齐的垂柳,三人坐在垂柳下。刚才,赵老板打电话通知夏和怡来邛海夜游的当儿,她们都很兴奋,并觉得赵老板这次很对两人的味口,而不象以前,不是去吃火锅就是去吃烧烤。怡心目中的“夜游邛海”尚是十几年前的那个样子,坐着小木船划向水深处,一边吃着老鱼翁现做的海鱼,一边仰望满天的星斗。十几年过去了,一切都变得舒适而精致,但却少了那份自然清新和原汁原味。
怡扶着铁花栏杆,望着天空和水面。只有天空没有变,依然是那样深广高远缀满硕大的星星,圆圆的穹窿伸臂拥抱住整个邛海。
这时岸边的垂柳开始轻轻拂动,轻浪也拍击着湖岸。“起风了”,怡说。“起风了,只有试着活下去一条路,天边的气流掀开又合上我的书。”夏朗诵着瓦雷里的《海滨墓园》中的诗句,这使怡又回到十几年前,她和蓝、夏、吉木还有早年“非非”的年轻“元老们”,在这儿游玩的情景。记得那时是冬天的正午,大家坐在船上朗诵着~~~
这片平静的房顶上有白鸽荡漾
它透过松林和坟丛悸动而闪亮
公正的中午在那里用火焰织成
大海啊,大海永远在从新开始
……………………
微沫形成的钻石,多到无数
消耗着精细的闪电多深的功夫
多深的安眠俨然在交融创造
……………………

太阳休息在万丈深渊的上空
为一种永恒事业的纯粹劳动
时光在闪烁,梦想就是悟道

诗友们下了船,在岸边回廊上合影留恋。蓝指着老式的美能达相机的镜头对怡说:“看,微沫形成的钻石多到无数……”怡看见镜头上映着的邛海湖面闪烁着无数活泼跃动的亮点,这样看去,太阳、水波、微沫和我们当时的心情全都融在了一起。
时光在闪烁,梦想就是悟道
夏和怡在海滨的星空下不停地朗诵着这句诗,仿佛这句诗中凝聚着那么多那么多她们过去和现在的时间。

二00一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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