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姜逢的若干种途径
□李 樯

橡皮4号→【“中间”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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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6路附线车上下来,庙镇宾馆上的大壁钟正好指向11点。我审视了一番庙镇街道上的那些灰尘,它们正在风中开心地旋舞,阳光又在灰尘中浮游着,天气闷热而干燥。
这就是我的老朋友姜逢所在的庙镇呵,我下意识地对自己笑了笑。我只是路过此地,来办点儿急事。如果事情办成了,我还要急着赶回三十公里外的乌城,如果事情办不成,那就成了急也没用的事了。
急急忙忙赶到庙镇的教师进修学校。一进学校门,我没急着去找学校的领导,我急的是找不到个厕所。这可能是庙镇的地下排水系统不够发达的缘故,偌大的学校就有一个厕所,座落在学校的西北角。我想冬季刮西北风的时候,这个学校里肯定臊臭得够呛,人人都得用手帕捂着嘴巴走路。他们不能交谈,不能吸烟,不能吃饭,从早到晚都用手帕捂着嘴走路,否则就会被那臭气咽得想吐。
有这么晦气的厕所,我的事肯定是没办成。刚才事情很急,但现在我成了没有任何事情做的街头游魂了。那就去找姜逢吧。
第一个接受我寻访的是一名警察。小镇警察很不懈地看了我一眼,大盖帽下的眼睛看着远处,一只麻雀无可奈何般地从前面不远处的屋檐上起飞,落进云霄──它饿了,却找不到食物。小镇警察看我是寻找镇机关所在地──那可是庙镇最高领导人睡觉的地方呢,就变得踌躇满志起来,好像认识镇机关的每一个领导似的说:哦,那可有好几处呢,你找谁。我在心里面啐了小镇警察一口,看他那牛逼的样子,好像这里是北京似的,好像整个北京城都规他管似的。只可惜这里不是北京,他也不是北京街头的警察──北京的警察也没他这么傲慢呀 。我告诉小镇警察 ,我要找的人叫姜逢,是乌城艺术学院的大学生。我想,姜逢在这个小镇上应该比较有名气,他从中学起就留了一头艺术家的发型,而且又考上了乌城艺术学院。谁谁考上了大学,在这个小镇上应该能传开的,即使人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家的门牌号码,但至少应该有个方位感,比如是镇北头,或者镇西头好像有个上乌城艺术学院的大学生。为了表达准确,我又进行了补充说明:哦对了,姜逢的爸爸好像是镇机关里分管计划生育的干部。
小镇警察笑了,好像在说,难道他上大学我就应该知道他吗,乌城艺术学院算个鸟鸡巴。不知道,那前面就是一处机关家属院,你去那儿打听打听吧。
我顺着小镇警察指引的方向来到一片家属院,一个干部样的人正好从小院里走出来,我忙上前问他,知不知道一个姓姜的,是镇政府分管计划生育的干部。我想,找到姜逢分管计划生育的爸爸,也就能找到他了。
计划生育,没有姓姜的。小镇干部很干脆的扔下一句话,就走了。我有些恼火,但还是充满了信心。姜逢毕竟是个小青年,知道他的人也许不是很多,但不会没有人不知道他爸爸吧。他爸爸是镇里分管计划生育的,一个庙镇也就屁大的地方,应该不难打听。
我从庙镇井字街的井口拐上第一条横街,正好看见镇政府机关大院。我向一个黑瘦矮小的中年人打听:你认识一个姓姜的吗,是镇政府分管计划生育的干部,六年前,大概是六年前吧,从龙王镇调过来的,现在有五十六七岁的样子,听说已经提前退休了。
--姓姜的,计划生育,龙王镇,退休……嗯,没有。倒是有个姓姜的,副镇长,才四十来岁,还在职呢。小镇中年人看着我,显得爱莫能助。看来我是记错了,姜逢的爸爸显然不是分管计划生育的,那他是分管什么的呢,他一定是分管什么的,这一点我可以确定地回答你。
──哦,那镇里有分管什么工作的姓姜的干部吗。
──没有,只有一个分管经济的姜副镇长,你是不是要找他。小镇中年人好像和他们的副镇长很熟悉,好像我只要说,对对对,我就是要找姜镇长,他就会屁颠颠地带着我直奔姜镇长家似的。可惜我找的不是镇长,他不可能有见镇长的机会,并屁颠颠地低头哈腰地对镇长媚笑:姜镇长,有熟人找您,我给您带来了,你看,就是他。可惜,我要找的不是这个姓姜的小镇副镇长,我找的是另一个。
我不得不把着眼点放回到姜逢本人身上。
顺着井字街左边的竖直大道一直往下走,能远远看到井下的横街口围着许多人。他们在围观乞丐,围观耍猴的把戏,还是在围观车祸后尸横街头脑浆涂地的盛景。我想了很多种可能,甚至想到了几则流氓在火车或汽车上公然强奸和轮奸妇女、打工妹的报道。我暂时忘记了姜逢,直至经过一处台球室前,姜逢不知又从哪个旮旯里跳进我的脑海。姜逢是个小青年,虽然他是乌城艺术学院的大学生,和庙镇街上的小青年不是一类人,但我们不能否认,姜逢也有在寒暑假出入这家台球室、并和一些小青年相识的可能。
我装作没什么事的样子走进台球室。屋子里有两张台球桌,四个人,两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正匍匐在台球桌上。桌上没有球,他显然是在瞎瞄,打空。我一进屋,那个匍匐在桌子上的瘦高个便站了起来,怎么,哥们儿,玩两把吧,十块钱一盘。我知他的意思是,如果我输了,不但要付给台球主人钱,还要每输一盘付给他十元钱。你听听,你听听他那语气,有邀请,更多的是要胁 ,妈的个臭逼 ,老子进来难道是为了陪你玩这东西的吗。我说,我想打听一个人,请问哪位认识一个叫姜逢的人吗。
坐在门口的小矮子一脸冷傲之气,好像这个镇上的每个小青年他都认识似的。
--叫什么?(声音因高傲而显得生硬。)
--姜逢。
--叫什么?(他是个聋子吗。)
--姜逢。
--你去问他,他知道的人多。
小镇小矮子指了指坐在墙角的小胖子。小镇小胖子显然是台球室的主人,好像坐了很长时间,也没什么生意,满脸的萎靡,见有人向我推荐他,才来了点劲头。
--请问,你知道姜逢吗,在乌城艺术学院上学;他爸爸五十六七岁,曾经是镇上分管计划生育的干部,现在可能已经退休了;他弟弟是兰州军区某陆战部队的战士,嘿,还立过三等功呢。姜逢个头很高,头发很长,猫逼眼,蛤蟆嘴,你知道吗。我把自己所知道的姜逢所有和庙镇有关的信息都倒了出来,这次我比较有信心,就像赌场里的赌徒把桌面上所有的钱都押了上去那样,我觉得这次应该能把姜逢从庙镇的某个旮旯里挖出来了。
小镇小胖子面无表情,又恢复了萎靡,好像这个镇上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似的。他好像和我一样,也是个刚来庙镇没俩钟头的异乡人。
我走出台球室的时候,坐在门口的小矮子又冷傲地问了我一句,叫什么?
很显然,我的下一个寻访目标应该是一个戴眼镜的小青年,都是学生嘛,说不定会有人知道姜逢。这时就有个戴眼镜的小青年走了过来,急匆匆的,走到和我还有十来米距离时,我刚想喊,他却急匆匆地拐进了路边的一家饭店。我在心里把他臭骂一顿,都是些很难听的话。这时又有一个戴眼镜的小青年远远而来,骑着辆自行车。我看他愈来愈进,就喊了起来,喂-- 小青年大概是个聋子,在我前面五米处拐进了一条巷口。喂--我对着巷口大叫。小青年果然是个聋子。街上空荡荡的,也没什么回声。
见鬼了,庙镇这个小地方,一个屁全镇的人都能闻到臭味,我居然找不到一个叫姜逢的大活人。况且我寻访的不止姜逢一个人,我还寻访了他的搞计划生育工作的爸爸,他立过三等功的解放军弟弟,然而到头来却一丝信息也抓不着,好像他们一家人压根就不住在庙镇似的。我干脆掉头往井上走,我准备顺原路回离开庙镇的车站。车站就在井字街另一条竖直的街上。这期间,不死心的我又寻访了三拨人,他们的回答分别是:
--姓姜的,还没听说过这镇上有姓姜的呢。
--嗯,这镇区可不小呢,我们这儿的人就象城市里的人似的,彼此多少年邻居,都有可能不认识。
--你要找的人是住这儿吗,你大概走错地方了,说不定你要找的人是在龙王镇呢!
妈的个臭逼,这都是一些什么样的答案呀。
就在我顺着井字街右边竖直的街道向井口处的车站奔走时,一个熟悉的背影忽然间闯入眼帘。那不是姜逢吗,他正骑着单车,速度很快,正驶向井口。由于姜逢的身材魁梧,单车又小,他就拱着腰,屁股一扭一扭的。那背影,那发型,那骑车的姿势,毫无疑问就是我的老朋友姜逢吗。
姜逢,姜逢,我扯开嗓子叫了起来。大风迎面吹来,灰尘直钻喉管。我顾不得这些,加紧了脚步,扔扯着嗓子喊叫姜逢的名字。但姜逢的速度实在比我快多了,很快就消失在远远的街角。我以为他会在前面的某个住宅前停下来,拐进家门,那样的话,我走到某个大约的地方一打听,照样能扑捉到他。但姜逢没有停下来,而是一直驶向无垠的井底。我已不知不觉走过了车站,走出了庙镇的街区。我知道,无垠的井底这条路一直通往乌城,通往郑州、北京、连云港、南京等地,谁知道姜逢会在哪儿停下来呢。
我向街对过单车骑得飞快地两个小青年喊到,喂--你们认识姜逢吗?
小妞,我想干你,一个小青年向我这边喊道。我一回头,果然看见一个小妞。她也骑着辆单车,姿态优美。她穿一步裙,修长的大腿露在外面。她从我背后赶超了过去,我说喂--你认识姜逢吗。她大概以为我不是在问她,头也没回。小镇小妞的背影也渐渐远去了,把我一个人撂在空旷无人的街上。看着她阳光下迷人的大腿,我一边摸出一支香烟,一边喃喃自语:我想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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