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 架
□金海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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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前播出了一则电视新闻,一个叫斯蒂芬的欧洲老艺人计划在一条以湍急而著名的河道上空表演他的拿手绝技,遽风阵阵的河湾上拉起一道钢丝,艺人将手持平衡竿变化出种种花样从容不迫地走过去。考虑到河湾的跨度约有八百米,而该季节的平均风力则为六级左右,这条新闻引起了我的好奇,并进一步在我的心理上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期待。我们的日常生活一方面过于贫乏,另一方面又过于紧张,但不管从什么角度看它都缺乏一些健康的要素,由于工作关系,我被迫认识到,这样的生活乃是最正常的生活,或者也可以说,是最本质的生活,可是,说出真相总是令人厌倦,起码不会更令人乐观,所以每逢球赛、抽奖、电影节或者我根本无法忍受的歌星歌迷大会,我都完全不顾自己已逝的青春,毫不犹豫地参加进去,并且迫不及待跟随周围的少年男女一起挥舞着小喇叭声嘶力竭地喊起来。现在这个叫斯蒂芬的又为我带来了新鲜的刺激,一想到这个老东西有可能一头栽进浊浪滔天的大河我就激动不已。这种可能性当然是存在的,譬如一阵狂风、一个突如其来的让人熬不住的咳嗽、或者他本人并不知情的遗传性癫痫的猛烈发作、再或者一只鸟不顾性命地向他迎面扑去,等等,总之这些都有可能导致不测事件的发生。
电视转播的刺激性显然不如现场,这是一个遗憾。那条著名的河离我居住的城市过于遥远,繁忙的日常工作也不允许我搭乘飞机前往现场目睹生活中意外事件的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已一再错过,记得一个帅呆了的台湾老男人试图驾驶汽车越过这条河时我就难以忍受,汽车毕竟不是飞机,强行改变一件物体的功能,就像硬要一个女人生出一条公狗,这需要相当不平凡的想像力。从新闻发布到他飞越的那个瞬间,约有两个月我六神无主,不停地购买各种刊载流言蜚语的小报,跟朋友打电话互通消息,飞越那天刚好也是星期六,我起了个大早,只穿着一条内裤就坐到电视机前,手握遥控器反复换着频道,那辆著名的车一出现在荧屏上我就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以至于根本没听清解说员慷慨激昂的声音到底在说些什么。第二次唤起紧张情绪的是一个来自西部偏僻山区的小伙子,他把惊险的档次整整提高了一个等级。我记得当时他驾驶的是一辆1000CC的本田摩托车,在湛蓝的天空下拉出了一道数学上接近完美的弧线,向着河对岸成千上万张时刻准备惊呼的大嘴猛扑过去。这里头扣人心弦的张力也许只有达芬奇笔下蒙娜丽莎的那张嘴才能与之媲美,每当我想到那张嘴有朝一日会突然张开,并叼着一块半生不熟的牛肉,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歇斯底里起来。
现在又有一个老艺人准备凌空蹈虚,一显身手,而且是远道来自欧洲的六十岁老人,这一消息不禁让我满心欢喜。最近让我快乐的事情不多,就在今天中午,热恋中的女友波在共进午餐后突然把我当成了一个卑鄙小人,并在人烟稠密的街道上声音尖利地叫我滚蛋,原因仅仅是因为我的房间里缺少一只花瓶,不得不把她送给我的玫瑰顺手插在了开水瓶里,这就构成了对她的不尊重,也许她是对的,我也郑重其事道了歉,但她就是不能原谅。回家的路上,小公共汽车上爆发了一场混乱的争吵,争吵的起因已不可追究,结果是以售票员殴打乘客告终,我思索着售票员和乘客谁更有理一些下了车,街道上尘土飞扬,世上的情况复杂多变,难以找到一条脉络清晰的线索贯穿其中。我边走边读着街道拐角处买的一份当天的小报,报上发布了许多有趣的消息,我想这份小报真是买对了,回到家里,我起码能对世界上的事了解得更多一些,更细一些,而不至于陷入彻底无所事事的陷阱。
天气好得不能再好,但那又怎么样?有那么多的实际问题无法解决,还有那么多烦人的心情,快到家门前我的手机响了,是波打来的。又想你了,对不起,波说,她的声调跟她身材的特色全然不同,是一种没有起伏的声调,我在老地方,过来好吗?好的,我说,非常好。我在小区的停车场里找到了我的车,原来我想今天放松一下,星期六在闹市区开车毕竟不是什么爽快的事,一想到漫长的堵塞着的车流我就不由自主有了一种便秘的感觉。但现在情况变了,我想波思维的变化可能会导致她产生出一两个浪漫的念头,这样,这个星期六的下午也许就会需要一次较远距离的移动,也许会构成一个有些色彩的下午。坐进车里时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想了又想才想起那条被她称作老地方的街道。这样的情况也已经发生过多次,瞬间的记忆障碍,走神,毫无理由地惊恐,我想也许我需要一定程度的心理治疗,就像一部好莱坞电影,长着大胡子的外国医生坐在一间漆得惨白的房间里,用故作冷漠的语调跟你一问一答,所有的问题当然都愚不可及,可目光中偶尔也会闪现出一星半点智慧的火化,我想我需要的也许就是这玩意儿,这样弄一弄,我的生活说不定就会变得有些意义。
老地方是一个文化广场边上的一家露天小咖啡馆,波坐在一张玻璃圆桌前,桌上放着一只精致的咖啡杯,从远处看去人和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仿佛一个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我坐下来,也要了一杯咖啡,波沉默着,目光越过我看着远处的建筑,不用回头,我知道那是一幢落成不久巨大而洋气的建筑,整个外观由宝蓝色玻璃幕墙围绕,看上去会让你觉得自己正坐在巴黎的某个角落里,而且其中漂浮着变化不定的云彩。
我摊开小报,打破沉默:知道斯蒂芬这个人吗?谁?波转过脸来看我。一个奥地利人,我说,算一个艺术家吧。使馆文化处的吗?波问。嗯,我说,应该不是,是个杂技演员,他要在一条大河上表演走钢丝的绝技。波一愣,一时语塞,你就是这样,她抱怨道,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看着她,我喜欢的女人总是跟我格格不入,但关于喜欢,说到底就是这么一回事,也无可解释。
对不起,过了一会儿,波扭转话题,刚才我很过分,我想她指的是吃过午饭后在街上向我叫喊的那个场面。没关系,我说。是没关系,波说,不过我还是想解释一下,最近我的心情实在坏透了。嗯,我点点头,谁都会有这样的时候。那不一样,波说,我不该对你发那么大的火。现在心情好点了吗?我问道。当时好像鬼魂附体,波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大声地喊起来,当时就是想喊一喊,简直像一个泼妇。真的没关系,我说,你也不是什么泼妇,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对你解释一下我心里不痛快,波坚持说,其实你一离开我就后悔了。我知道,我说,其实我喜欢你有时对我发发火。波有些困惑,掏出手袋里的化妆盒描了描口红,你还在生气?她对着化妆盒里的小镜子问。是这样的,我说,人只会对自己信任的人发脾气,如果你不信任我,当时你就不会发那么大的火。是吗?她放心了一些,这种说法倒是很新鲜。当然啦,我说,这是基于我个人的人生经验,起码我的情况就是这样的。我不信,她快乐了起来,你这人就会胡说八道。为什么不信?我说,我外祖母去世前对我好极了,我对她也最有感情,但我就是容易对她发脾气,这是一种很特殊的情感。波看上去完全踏实了,把化妆盒收回到手袋里,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对我发脾气?你对我从来从来没有过特殊的情感吗?会有的,我说,慢慢来,放心好了。
我们站起来。去你那儿?我问。她摇了摇头,今天我不舒服,有点头疼,为了加强语气,她用手摸了摸前额,我见你就想跟你说说刚才的事。那你接下来准备上哪儿?我又问。回家,她说,好不容易有个星期六,我想睡一睡。一个人吗?我继续问。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背,又胡说什么呀。怎么是胡说?我说,星期六一个人睡觉会睡得很不踏实。这也是你的经验之谈吗?她说。当然,我重新坐下来,说,为什么不?波看着我,我猜她是在犹豫。算了,她说,下次吧,今天真的不舒服。好的,我说,要我送你回去吗?不用了,她说,你呢?我再坐一会儿,我说,然后再仔细想想去哪儿。那好,她笑了笑,我再给你打电话。波今天上身穿着蜡染的中式服装,下身穿着一条牛仔裤,看起来腰部收得很紧,臀部又显得很宽,我目送着她远去,感到了一些我们日常生活中所谓失落的困惑。尤其是在今天下午,天气又是那么好,眼看着一个更好的身体姗姗离去,而自己却无可奈何地坐在一只硬邦邦的雕花铁艺靠背椅上,一任自己随着波的远去而坠入无边无际的虚空,此时此刻,我想,生活的的确确是一条难以理喻的河流。
我这样想是有道理的。一星期前我参与了一次足以改变我人生观的绑架行动,实际上,那是在我并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的,但这并不是说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微不足道,恰恰相反,我是作为一个发挥重要作用的人物登场的,而且现在看来,我在这个事件中有越卷越深的趋势。
我是一个律师,在当前的主流文化中有我的位置,而且随着法律制度的健全,我相信我也会变得越来越有用,目前除了在一家律师事务所为一些散户打打小官司外,我还是一家私营公司的法律顾问,公司实力雄厚,经营范围广阔。绑架行为就是发生在这家公司里,情况是一家公司欠了这家公司的钱,数额接近七百万,雇佣我的公司老板给律师事务所打来电话,要求我跟一个酷毕模样的男人一起到某滨海城市出差,目标就是把那家公司的老板弄到北京来。我并不太清楚这里头真正的来龙去脉,做的又是什么买卖,当然,欠债还钱是没有问题的,更何况我受雇于这家公司,就有为这家公司出力的义务。但我仍然有些心存疑虑,任何事情的发展都有可能超出我个人可预见的范围。会不会发生什么法律不允许的情况?我问道。放心好了,老板说,你跟老李只要把他带回来就行。雇佣我的老板是个四十二岁的女性,丰腴白皙,嗓音略带沙哑,如果你有经验,你就能从这种语调中,听出权威的信心和一种有把握的生活。
在公司见过老李几次,我称他为酷毕,因为他那一屁股肌肉被紧绷绷的正宗苹果牌牛仔裤勾勒出了流畅的线条,至于他的相貌,却让我有些捉摸不定,有时我认为他只有三十多岁,有时我又认为他早就四十出头了,整个旅行过程中他几乎一言不发,坐在飞机上只是一个劲地喝着矿泉水,而且没上一次厕所。下了飞机后我们直奔五星级酒店,女老板在数百公里之外为我们安排好了一切。顺便说说,我对五星级酒店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如果有了足够的钱,我愿意天天住在酒店里,每天上午有小姐来为你敲门,并用一种小姐的声音问,要打扫房间吗?要打扫房间吗?开始工作吧,酷毕说。
我打了几个电话,跟当地的同行取得联系,最后一个电话是要把目标约出来,我握着电话听筒问是不是有什么计策。先约出来谈谈,酷毕说。目标是个秃子,左边眉梢上有个小瘤,名叫唐民修,五十多岁,正是那种老奸巨猾的典型,虽然对他的背景我已从公司的档案中充分了解了,但人却没有见过,约见地点就在酒店的客房,酷毕为我们作了简单的介绍,我最先注意到的是唐老板的那身西装,跟我的牌子一样,这一发现为我坐在他对面放松的态度作了铺垫,长期以来,在真正的有钱人面前我总会感到一点压力,并产生出些许自惭形秽的念头。自从女老板赏识我的才干之后,情况才起了一些变化,但离举止自如毕竟还有一段距离。
作为律师,我主要起一个在场的作用,这使他们的约见具备了一种正式的气氛。唐老板带来了一个女秘书和一个打手模样的司机,我坐在一边,装作注意倾听他们谈话的样子,实际上我正琢磨着唐老板带来的那个女秘书,她表情空洞,显然没什么脑子,但又漂亮得出奇,唐老板把她带来的意图何在?这里面有什么美人计吗?唐老板生意做得很大,而且又是在他的地盘上,所以就把话说得很硬,很扎实,每一句听起来都够我学上一辈子有余。酷毕看起来也没什么好办法,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结果还是这样,酷毕作结论似地说,然后看了我一眼,我们公司就准备正式起诉。我连忙点头,材料都很充分,我说,如果起诉,法院一定会强制执行的。没关系,唐老板说,朋友还是朋友嘛。酷毕点头称是,这使我对他略感失望,原来我以为他是一个厉害角色,有办法能轻而易举就把事情摆平,现在看来情况并非如此。
当天晚上唐老板招待我们吃海鲜,唱卡拉OK,女秘书很能喝酒。唱歌的时候唐老板让她好好陪陪酷毕,又为我另外叫来一个小姐。第二天晚上还是唐老板做东,请来了当地的一些头面人物,酷毕玩得很快活。回酒店时唐老板送我们到酒店大堂,酷毕想起我写的一份材料该给唐老板过过目,一会儿就完事,酷毕说,你看了我回去也算交差了。唐老板让司机在车里等着跟我们上了楼。文字材料嘛,唐老板说,慎重一点是应该的。喝点什么?酷毕问。可乐就行,唐老板边翻着我用法律语言串起来的纠纷过程,边指出一两个用词不妥之处。酷毕让我把唐老板的意见记下来。我记着记着唐老板的神色就有些不对了,可乐里有什么不对吗?我转过头去问酷毕,酷毕面无表情,看看他睡着了没有?酷毕吩咐道。我把唐老板的眼睑翻起来看了看,当然,我说,不过你给他吃了什么?我印象中安定发挥作用的效果不会那样快。放心好了,酷毕说,就是这个。他递给我一盒阿普唑伦片,我看了看说明书,阿普唑伦的催眠作用是安定的3.5到11.3倍,镇静作用是安定的25到30倍。剂量没问题吗?我问。试验过的,酷毕说,放心好了。门铃响了,酷毕去开门,进来两个小伙子。一起从公司来的,酷毕向我解释。这回我真的吓了一跳,他妈的,我说,事先有这样的计划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当时我产生了一种局外人的强烈的感觉,而且还是一个真正的小人物,一个晚上的寻欢作乐让我差点忘记了这一点,实际上生活中是没有什么事情我能控制得住的。酷毕指挥着两个小伙子把唐老板塞进一只硕大的旅行袋里,现在就走吗?我问得有气无力。账已经结过了,酷毕为了安慰我受到冷落的心,态度明显变得和蔼了许多。我们从酒店的后门出去,越野旅行车已经起动起来了。那天晚上月光很好,整个过程像在放一部美国电影,我睡意全无,一路琢磨着怎么从法律角度解释我们目前的行为。放心好了,酷毕再次安慰我,老板让我们把他弄到公司去,现在我们不是把他弄回去了吗?我是一个律师,我说。你是一个律师,酷毕说,但我们请他去公司谈谈也没什么错。我无话可说,只是觉得自己长期以来充分平衡的日常生活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倾斜。
如果事情仅仅到此为止,我对生活的看法还不至于过于悲观,三十二岁,正是野心勃勃的年龄,处于人生使劲往上爬的阶段,和所有同龄人一样,我有一个出人头地的秘密的愿望,只要机会来临,我相信我有过上好日子的素质和潜力。
从滨海城市回来后的第三天,女老板打电话让我到公司去。在公司的小会议室里我又见到了唐老板,我几乎认不出来了,唐老板的嘴脸充了气一样肿起来,一瞥之下你会以为他戴了一个生猪头的面具,表情似笑非笑。女老板告诉我他已经答应还钱了,而且第一笔还款已经到账,等最后一笔欠款到账后他就可以回去,但在这之前唐老板还必须签署一些文件,因为拖欠了两年的七百万假如用于公司正常投资的话,完全可能已经产生了一千四百万的利润,但这个说法必须从法律上说得过去。女老板要我来的意思就是要我想想办法,这两天把文件做好,我是一个业务强手,她对我十分信任。初步的文件已经草拟好了,其中虚拟了一笔生意,合同于两年前生效,涉及的往来款当然是一千四百万元人民币,合同的措词及条款均对本公司有利,也就是说,这份文件如果递交法院的话,唐老板必须额外再还一千四百万给公司。我翻着这些伪造的合同,做梦也没有想过发财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他会签吗?我掂着文件夹问。我们会让他签的,女老板说。她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里,办公室非常豪华,我第一次进去,不由自主产生了一种接近权力中心和核心机密的感觉,墙上挂着一批名人字画。女老板坐下后正式向我提出,希望我辞去律师事务所的职务,担任她公司的全职法律顾问,我们可以考虑专门设立这样一个职位,她说,职务相当于公司高级管理层圈子里的人,这样你对公司的情况会了解得更深、更全面一些,当然,报酬也相应要丰厚得多,她继续说,在这笔生意里,你也能有百分之五的提成。七百万还是一千四百万?我故作冷静地问。两头都有,老板回答道,而且回答得很干脆。
七百万的百分之五是三十五万,一千四百万的百分之五是七十万,两者相加为一百零五万,一时间我觉得有些头晕,我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突然就应获得这样一笔巨款,但生活总有神奇的一面,我想,要不然还叫做什么生活?实际上在那个瞬间我已做出了决定,如果要把自己卖掉的话,这就是一个机会,有人出了个好价钱,而我,只不过需要动动脑子,调动一些专业知识而已。
离开公司前我又到小会议室去看了看唐老板。我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产生了要去看望他的念头,也许是为了坚定出卖自己的决心,也许是为了受一点教育,因为我相当清晰地意识到,我已经接近了另一种生活的边缘,它跟我以往干干净净的白领生活不一样。唐老板坐的是一张明式太师椅,手和脚都被胶带固定在红木的椅腿和扶手上,嘴上也贴着一小张胶条。我让保安打开门进去,在他对面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唐老板用呆滞的目光看着我,保安把他嘴上的那张小胶条撕下,他抿了抿嘴唇,看上去舒服了一些。有什么要帮忙办的吗?我问,当然,条件是在我能做的范围内,我补充道。唐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演得好戏,他说。我不是演员,我说,我是公司的法律顾问。他仍然表情木然,重复说:演得好戏。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回家,保安又从胶带卷上撕下一条小胶带,他突然问:那是什么药?那么厉害。我说是阿普唑伦,也叫甲基三唑安定,从药理上说,是苯骈二氮杂草类衍生物,英文是Alprazolami Tablets,确切的作用机理医学界还不是很清楚。回来以后我充分研究了那玩意的说明书,酷毕把那盒药给了我后没再收回去。唐老板点了点头,好家伙,他说,够厉害的。我看他没再说什么的意思,转身出门,出门前我再次回头看了看他,保安已经用胶条把他嘴封上了。是不是不管什么条件你都准备签字?我问。他点了点头,嘴里发出了一阵呜呜呜呜的讨厌的声音。
这是一个强盗的世界,这没有问题,如果你要活得有效率,你就要有强盗的手段,我想,如果你没有强盗的手段,那你就应该投靠一个有强盗手段的人。现在我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帮凶,我继续想,当然这并不是说我过去不是帮凶,而是说我从来没有那样深地卷入过这样肮脏的勾当。做一条有钱人走狗的感觉没有想像中的那么舒服,原来我一直以为有钱人和有钱人周围的人都过着一种再舒服不过的日子,现在看来情况并不一定如此。
所以,你可以想像,我羡慕斯蒂芬那样的人生是尤其正常的,如果我从小学习走钢丝并熟练掌握了这门技艺的话,我想我会愿意从世界上任何一条河流的上空走过去,甚至无论河流上空的风力是几级。那样,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忐忑不安,小心翼翼,不会像现在这样担心自己说不定一脚踩空,那时掉下去的地方就不是一条湍急的河流,不是富有人情味的柔软的波浪,而是一座有可能被粗暴地劁掉生殖器的黑暗的地狱。那天我坐在文化广场的咖啡座里,望着横穿高楼大厦间的高压电缆,想到自己的肩胛骨上假如真的长出了一对翅膀,我想我就能够飞到上面去,再也不必听命于任何人,再也不必遵从人世间任何自以为是的清规戒律,活得自由自在,活得更像一个人而不是别的什么。我上车打着了火,决定先去买一束玫瑰花,然后再到波那儿去,起码在这件事情上,我希望自己能活得趣味纯正一些而不是像一个半吊子的流氓。
当我驱车往波的住处去的时候,脑子里还转着这些事情。原来我希望这个周末能够忘记这些事,希望自己能跟老艺人斯蒂芬一样过一个好好的周末,或者像街边阳光下步行逛街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携妻带子,看上去无忧无虑,享受着上天赐予他们的天伦之乐。起码他们不会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危险,更不会想到他们的生殖器有朝一日完全可能被一把锋利的小刀刷的一声劁掉。那天酷毕就是这样对唐老板说的,你才五十多岁,不要为了一些小钱牺牲掉下半生的幸福。这句话说得很阴险,酷毕是南方人,带有两广口音,因此下半生听起来就有点像下半身,我不知道唐老板听到这句话时在作何感想。
一想到生殖器我就感觉到自己在勃起。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好开着车莫名其妙就勃起了,从滨海城市回来后我生理方面就出现了明显的异常,当天晚上我直接到波的住处去,一直交媾到天亮。我完全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要了还要,波被吓坏了,一边任由我摆布一边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前两次她还感觉到性爱的高潮,后来就只剩下了整体上的恐怖氛围。天亮时我觉得自己终于软下来了,但还是紧紧搂着她,她的眼角边挂着一颗泪珠,也许是出于疼痛,也许是出于害怕。我爱你,我喃喃地说,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沉默着,只是继续流泪。下床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的两条腿在发抖,但情绪基本上算是稳定住了。往律师事务所去的路上,我开始想到是不是应该向波正式求婚,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太长,甚至还说不上有什么深入的了解。
波住在二十七楼,那是一幢顶楼带花园一层带健身房的高级公寓。波在一家网络公司当总裁助理,收入不错,也因此培养出了相当全面的白领的癖好,波喜欢首饰、喜欢看时尚杂志以及喜欢豢养宠物,她养了一条被骟掉了的小公狗,并且在冬天给它穿上一件黑色的羊毛背心。公寓的保安已经很熟悉了,我长驱直入,在楼下停车时我想是不是先打个电话上去,这样比较符合白领的习惯,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毕竟我多少已经有了一点回家的感觉。电梯装潢得金碧辉煌,三面都是镜子,我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脸,那是一张陌生、疲惫、还带了一些堕落迹象的脸,手中的那束玫瑰仿佛一出戏剧中的小道具,而我则一身兼任二职,既是演员又是观众,只是这出戏要用一辈子才能看完未免显得长了一些,我想,当时我还期待着将来或许会有个什么大团圆的喜剧性结局。
电梯门打开时出现了一个意外,波正站在电梯口等电梯,她已经换了一身装束,仔裤加中式短袖衬衫变成了一套绛红色套裙,材料的质地非常细腻,脖子上套着一串珍珠项链,珍珠虽然不大,但一看就知道是高档货色。她的这套令人赞叹的装束我还从没见过,套裙把波的身材优势勾勒得活灵活现。更让我吃不消的是她身边站着一个接近老年的男人,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胳膊肘上,彼此间的亲密关系一览无余。如果这个男人是个帅哥或更器宇轩昂的什么东西我都不至于如此受惊,因为那些都在我理解的范围之内,假定真是如此,也许我会表现得风度翩然,毕竟我们对生活的修养都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那就是,在男女关系的领域中,即使面对人性最恶劣的一面我们也多少能做到表情的收放自如。问题是这个老男人跟关在公司里的唐老板实在太像了,甚至连左边眉梢上的一个小瘤子都惟妙惟肖,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以为唐老板从公司的监控下像空气一样逃逸而出,并且对我的私生活已经了如指掌,他的裤子口袋里也许正揣着一把世界上最小型的微型手枪,其目的当然是为了劫持我的情人以换取某种经济上的利益,或者就是简单而疯狂的报复。很快我就知道自己错了,刚才的错觉只是一个瞬间而已,此人并非什么唐老板,而只不过是在我和波之间抽空而入的一个下流胚而已。铮光闪亮的电梯门在我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下去了。我背对着电梯门,他们面对着我,相峙约有五秒钟,也可能是六秒。
他是谁?老男人问。我未婚夫,波冷静地说。我们都已经从惊愕中恢复了过来,虽然我捧着玫瑰站在那里像一个地道的蠢货,但现在的问题仅仅是解决这个场面,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不是什么高难度的问题。我注意到波对我的称呼已经从男朋友提到未婚夫的高度,这又是一次我始料未及的升级,我不知道这一带有正式意味的称呼仅仅是为了安慰我受到伤害的心灵,还是另有其它含义。我向这个男人点头致意,他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但也是一闪而逝,我想我最近真的有些迟钝了,对这样迅捷的表情变换感到很不适应。我先下去,老男人对波说,你一会儿下来吧。我和波相视无语,他摁下了电梯摁钮,在他等电梯的期间我们就一直相互看着,似乎真的试图通过对方的眼睛一直能深入到对方的脑子里去。老男人走进电梯时波似乎醒了过来,冲着电梯喊了一声,我一会儿就下来。老男人微微一笑,向我们招了招手,风度看上去还挺好,电梯再次下去了。进屋坐一会儿?波说。好的,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进屋坐一会儿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我的日常生活正处于全面崩溃的过程中,唯一能让我憩息的港湾也已经毁于一旦。喝点什么吗?可乐,我说。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波端来两杯可乐,我把玫瑰递给了她,虽然时间很紧,我忽然福至心灵,说道:但还是应该先把它插进花瓶里吧。我相信波想到了今天中午她向我发脾气的原因,因为她接过那束花时,表情中竟然露出了一丝羞怯。
当然,在她插花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我几乎下意识地把口袋里的阿普唑伦片取了出来,混合在她将要喝的那杯可乐里,我断定她会喝的,因为要向我解释正在发生的事情不喝一点适当的饮料肯定会非常困难,而波又是一个热衷于解释的人。至于我为什么要把药放进去,她喝下去了我又能干什么,说实话我对此类问题当时一无所知,我想驱动我的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要让她尽快昏倒,我不希望听到任何有关这件事情的解释。和酷毕不一样,我对阿普唑伦的适用计量缺乏必要的知识,所以我先放了一片,过了一会儿还有时间,我又放了半片。波的那条狗因为主人的去而复返正兴奋得在房间里四处乱窜,放完药后我用手指头在杯子里搅了搅,感觉到药片已经完全融化了。波从厨房出来,把刚插好的花放在客厅的窗台上,在夕阳的照耀下,它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激情。他是你的老板吗?我问。不是。他是你的客户吗?不是。他是你的情人吗?情人这个词的力度稍强了一些,我感觉,她的姿势因此变得有点僵硬了。听我说,她喝了一口可乐,说。真的需要解释?我打断她的话头,她又喝了一口可乐,这口喝得更多了些。沉默开始了,波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说个不停,狗跳到了她的膝盖上,我注视着她的眼睛,很难说药性现在发作起来是不是更对我的胃口,我突然又变得想听听她的解释了。
关于这个五十多岁老男人和她之间的故事我至今不甚了了,后来我做了种种猜测,但没有一种猜测能够让我自己满意,也很难说那一种猜测更符合实际情况。沉默在继续,我莫名其妙地难过起来,觉得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正在离我而去。还是来听我说吧,我说道,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不想再知道了,也不愿意失去你,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我必须说下去,你在我生活中的位置比你想像得重要得多,我继续说,所以,你今天一定要跟他出去吗?波把杯中的可乐一饮而尽,只要你还爱我,我说,一次偶然的风流韵事算不了什么。波坐在那里,对我的倾诉似听非听,目光有些朦朦胧胧,似乎正越过窗台上的玫瑰注视着远处空间中的某一点,我知道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了,比我预计的还要更神速些。我在她的脸上拍了拍,她脸颊上的肌肤一如既往细腻而富有弹性。狗惊慌地跳起来狂吠,我又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荡荡,好像所有的思维都被一只神奇的手沿着脊椎静悄悄地抽走了,然后我摸了摸她的脉搏,很正常,我踏实了一些,从她的手袋里取出了她的那串钥匙后出门下了楼。
那个像唐老板的老东西正有些神魂不定地坐在他的奥迪A6里,车窗摇开了一半,嘴角叼着一支烟。看到我出来后他把烟掐灭了,把车窗摇了下来,脸上挂着我难以容忍的微笑。我弯腰趴在车窗上,滚吧,我说。什么?他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你是不是搞错了?不管我是不是搞错了,也不管我搞错了什么,我说,你现在马上滚蛋。小波呢?他看着别处问。她说她已经跟你没关系了,我说,为了加强说服力,我把律师证掏出来给他看,我是一个律师,你知道什么是律师吗?我自问自答,现在就是我把你打残废了,我也能说得有道理。我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是谁,是干什么的,你可能有钱有势,不过你要知道,律师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你总有一天会发现你跟这个组织是搞不过的,如果你坚持要搞的话。我停顿了一下,感受着自己这段演说的效果,那时候,再明白这个道理你就要付出代价了。什么代价?老家伙眯起眼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左边的膝关节,我说,或者是右边的。我故意装作把这两句话说得心平气和又流里流气,试图以此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和空虚。
我回到楼上,屋子里静悄悄的,狗已经安静了下来,波仍然保持着我离去时的姿势,靠在沙发上,似乎在呴呴熟睡。我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老家伙窜走了,我努力把自己扮演成一个恶棍,但实际上很失败,我深切感受到要成为一个真正的恶棍我还缺乏生活的磨练,这一点让我沮丧,我想老家伙肯定一眼就看出了我的色厉内荏,只是不愿再跟我纠缠而已,这就尤其让我不舒服。一个真正的恶棍拥有与生俱来的气氛和权威感,说到底,我只不过是一个拙劣的恶棍模仿者。
波靠在沙发上,似乎情况已经发展到了可以由我全权处理,但我却不知道如何处理。我的女友,一个把我称作未婚夫的女人,我因她的不贞而给她下了药,但然后又如何呢?我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决定把她先抱到床上去。我拉上窗帘,把她抱起来时才发现她那套绛红色套裙的质地比我想像得还要好,手摸在上面比直接摸在皮肤上更出效果,更能体现出女性的魅力,在这之前我对女人的服装还从来没有过如此深刻的认识。把波平放在床上后,我又测了测她的脉搏和呼吸,呼吸比刚才紊乱了一些,我不知道一片半的阿普唑伦片也就是零点六毫克的剂量会不会让一个女人从此一睡不醒,假如真的如此,那么我就荒谬地成了一个谋杀犯,这当然是荒唐的,我坐在她的身边想,是什么动机驱使我走到了一个杀人犯的边缘?即使我在法律方面的推理能力训练有素,但我仍然无法自圆其说。
手机响了,是酷毕打来的。唐老板跑了,他劈头就说,你马上回公司。我一时没有回过味来,跑了?怎么会?我为什么又需要马上回公司?老板让你马上回来,酷毕继续说,先避避风头,那老东西肯定要报复的。不会那么快吧,我说。什么不会?酷毕不耐烦了,他已经给公司打来电话了。怎么说?我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凝聚起来。老板说这件事情主要是你策划的,她对事情了解得不全面,可能有些误会。我跳了起来,完全不能相信我的耳朵,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这只是一个计策,酷毕说,一个缓兵之计,你要相信老板能把事情摆平,放心好了。我拿着电话,说不出话来,你先回来避避风头,到公司住一段,酷毕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我继续坐着,天已经黑了下来,房间里很快也变得漆黑一片,我顺势躺下,我不知道自己再坐起来时会有什么想法。当然,我被出卖了,我知道这个,仔细想想我也明白我是一个最适合被出卖的人物,不需要什么成本,对旋转中的地球当然更算不上是一个悲剧,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心态,我既不感到愤怒,也没有什么悲伤,仿佛正在发生的事情是最符合逻辑的一个结局,至于再往后还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我想即使知道了反正也是无济于事。
无意中我的手接触到了波的身体,波的身体在我的手下是温暖的,诱人的。我假设她现在醒着,那么,如果她现在醒着的话,会想要跟我做吗?我想答案是肯定的,她喜欢在温馨的气氛中缓慢地进入,一切都很有情调,也很有色彩,虽然我们是在黑暗中摸索,但我们身下的这张床却被多次想像为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一张床,她喜欢作这样的设想,想着自己在巴黎爱芙尔铁塔下或罗马角斗场里做爱会带给她高潮。但是,我知道我现在的这些胡思乱想只不过是我自己想要做罢了,性欲像一根僵硬的铁条插在我的脑子里,只有把它释放出来才有可能缓解我目前心理上的压力。我的手又往下移了一些,但是我不能做,从法律上讲如果我现在跟她做,那我就成了一个地道的强奸犯,特别是关于零点六毫克的阿普唑伦剂量也让我忐忑不安,万一,当然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不再醒来,那么我将进一步沦落为一个丧心病狂的奸尸犯,她的阴道壁上将沾满了我的精液,而法医则轻易就能列举出证据,指认我就是这样一个卑鄙的罪犯。在这样的状态下等待时间的流逝是相当折磨人的,黑暗中我忽然听到咔嗒一响,我没在意,接着又是咔嗒一响,我不禁警觉起来,这是什么声音?我坐了起来,四面是逼人的黑暗,而且寂静一片。
我下了床,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沙发后面落地灯的开关很难找,但我也找到了,现在所有的房间都亮如白昼,波的住宅是三室两厅的那种,带了两个阳台,面积大约一百四十平方米,我在每个房间都走了走,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我又在床边坐下,摁下了电视的遥控开关,一个女主持人正在采访即将在大河上空表演走钢丝的欧洲艺人斯蒂芬,斯蒂芬有着一头让人肃然起敬的白发,精神矍烁,两眼放光。我想问一下,世界上有那么多河流,女主持人问,而您为什么要选择这条河呢?选择这条河首先表明了我对五千年古老文明的敬意,斯蒂芬说,其次,走钢丝在欧洲是一项传统悠久的民间技艺,能够在孕育了古老东方文明的河流上空表演,我认为这是结合东西方文明的一个最好的形式。你想过失败吗?女主持人继续问,譬如说因为河流上空突然的气流变化,因为我们听说那段河湾上空的气候是复杂多变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了,斯蒂芬说,在我下决心做一件事情之后,我就再也不考虑失败的可能性,而是更多地考虑通过多种途径去赢得胜利。我看着荧屏上这个一周前让我激动不已的老艺人,忽然想到自己过去的生活距离现在的我是多么遥远,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每一秒钟都在发生变化,我不知道自己将会变成一个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再次响起,它的的确确是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发出的声音,我打开所有的柜门,翻箱倒柜,在客厅沙发后面,我看到波的那条被阉割过的白色长毛狗,它正叼着一块人造肉骨头,蜷缩成一团,惊慌不安地瞧着我,我把它从沙发后拎出来,它趴在地毯上,一声不吭,甚至还在地毯上滴了两滴尿,那种听天由命的猥琐表情让我不甚其烦,因为我从它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缩影,这是我不能容忍的。我重新开始翻箱倒柜,试图找到一根绳子,我要把它像一盏枝形吊灯那样吊起来。房间里没什么绳子,我注意到落地灯上连着的那条电线,我把它拽了出来,落地灯随之倒下,发出砰地一声巨响。你在干吗?波醒来了,她从床上下来,倚在卧室的门框上看着我,我握着一截电线,站在客厅中央,此时此刻,我多么盼望手中的这截电线是架在河流上空的一道钢丝啊,如果真是那样,我就会踩着它摇摇晃晃地向波走去,从而安全地返回我过去业已消逝了的生活,我看见它就在我的前面,那么熟悉、那么动人、那么温馨,而且距离我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二○○○年十月
北京 西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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