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焦虑
□金海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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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时间,我是在朋友们的客厅里过日子。一开始只是我租的房子到期了,需要另找房子。在东京找房子是一件麻烦事,我先跟不动产打了招呼,让它转告房东我不再续租了。我的房东是个对住户有严格要求的老太太,把房子出租给外国人她有些想法。但她那样的狗屁房子除了象我这样既没钱又随便的外国人,不会有什么其它人去住。那座屋子是在离车站很远的一个偏僻的地方,到车站走路要走二十多分钟,而且房子已经很旧了。房子是木结构的,夏天不挡光冬天不挡风,有一年的冬天我在这间房子里冻得要死。所以,当老太太发现有一个人要租用她的房子,我猜测她当时是心中大喜。但这个老女人到了跟我签契约时,却跟我讲了一大套,算下来恐怕有七十一条规则,弄得好象她租给我这间房,是做出了一个巨大的不可弥补的牺牲。我当时刚刚到东京,对这些事情一点不摸门道,感谢了她半天才让她安静下来。安静下来以后她告诉我,这间屋子只能租给我两年,两年以后续租的话要另加房租,还要再送两个月房租的礼金给她。这是规矩,她说。她说得上气不接下气,算盘打得倒挺精。老实讲,这个老太婆留给我一个极坏的印象,以至于我一开始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房子问题上我怕是要有些麻烦。
  后来我对东京越来越熟,房东那张有七十一条规则的脸也就让我越来越烦。我决定当房子的契约到期时,绝对不再租这个老女人的房子住。我让不动产转告她不再续租的第二天,老太太来敲我的门,我打开门,她对我问候了半天。我不耐烦了,问她到底有什么事。她吃了一惊,对我说东京的物价很高,生活很困难啊。我莫名其妙,东京物价很高我是知道的,生活很困难我也知道,但是她跟我讲这个是什么意思?她是指导生活的辅导员吗?我望着她那张皱纹里塞满了笑容的脸,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说我作为一个住户,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虽然违反了七十一条规则中的好几条,但总的来说执行情况还可以。她开始表扬我。我问她这有什么不对头吗?她说没什么不对头,没什么不对头。那就好,那不就完了吗?当然事情没有完,她希望我把房子继续租下去。我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她的房子太贵,又太破,我不想再住了。而且我进一步告诉她,别的人恐怕也不会想来住。我隔壁的屋子还空着几间,这两年唯一的一个邻居是鳏居的酒鬼,他一喝醉就会半夜三更唱着小调回来,经过我的门口时跷起一条腿撒尿。我说到这里,她的笑容就有点僵化了,她开始对我讲在东京现在有很多房东不愿把房子租给中国人,中国人在东京的影响很坏,她威胁我说。她居然开始威胁我,她没有想到到了这把年纪再来威胁一个年青人,已经很不合适了。我决定让她滚蛋,并且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我在关门之前告诉她,这个月的房租我已经交足了。
  当然,这个老太太讲是实情。在东京要找到一间合适的房子是不大容易的事,但我不在乎这一点。我的时间很充足,可以慢慢找。我住到了一个朋友家里,每天看一些租房广告,都是免费的。每天早上朋友的邮箱里有一大堆租房广告,要费很大的劲才能看得完。看完以后我就再到附近的不动产去转转。后来我进一步发现,住在朋友的家里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这样我找新房子的步骤就缓了下来。我发现只要处理得当,住在朋友的家里,毋宁说是一件给我带来快乐的事。首先它消解了我常年以来的孤独感,有一阵我对孤独非常恐怖。它让我想起了茨威格的《象棋的故事》,一个被关在监牢里的人,只有一本象棋棋谱可以阅读。我并没有被关进监牢里,我可以自由地从我的门口走出去,可以到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去晒太阳,但我仍然无法消解我的孤独感。我发现我走到哪里情况都是一样的,好象四面白色的墙跟随着我,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有一阵我常常抑制不住我的冲动,情不自禁地想举起手来向边上的空气敲一敲,看看它到底是不是墙。现在我住在朋友的客厅里,情况就要好很多。虽然情况没有太大的变化,和朋友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谈的,但情况毕竟好多了,就象我已经从单身牢房搬了出来,搬到了一间集体牢房里。在这种情况下,每天能够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即使彼此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也会让人感到安心得多。
  一个人一旦精神放松了下来,就会长久地放松下来,我没有匆匆忙忙去生活的理由。这样过上一段,无论从什么角度上看,对我肯定是有益的。我这样想,就缓解了我长期以来的焦虑和恐慌。我到不动产去找房子这件事,逐渐在演变成一个单纯的形式,变成是一个应付自己和朋友的形式。我走进去不动产,向他们提了很多条件,让他们帮忙找找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最后我总是能够从他们找的房子中挑出一、两条不合适的理由。然后我再去找一家新的不动产,东京的不动产成百上千,允许我从容挑选我的新居。事实是我越来越想在朋友的客厅里长期地住下去,我慢慢发现了其中的妙处。这样的日子不仅使我在生活中重新获得了一种从容不迫的态度,而且目前这种地址换来换去的生活,给了我一种飞起来的感觉。当我觉得在这个朋友家继续住下去不合适的时候,我就找一个理由,换一个朋友家,继续我这个找房子的过程。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容易博得别人同情,另外我告诉他们我正在找房子,表示我只是短期寄居在这里,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朋友们通常就不会予以拒绝。
  后来就进入了雨季。这一年的雨季开始得很早,而且看起来还要拖得很长。一个大雨天,我站在涉谷车站的人行天桥上,当时我正准备从一个朋友家搬出来,但下一个住处尚未确定。我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相当一段时间,朋友的电话号码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我坐车到涉谷出站,并不是我有了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我对这个地方比较熟悉一些而已。人在窘迫的时候,容易回到熟悉的地方,这里面没什么道理可讲。我漫无目的地逛了半天,突然开始下起雨来。在我返回车站的途中雨就下起来了,我被淋得湿淋淋的,于是就干脆站在天桥上,看着桥底下的人来车往。天在暗下来,撑着伞的人象一团一团活动起来的彩色蘑菇,向地铁入口蜂拥而进,仿佛被一张永不厌足的嘴巴吃了进去。我看着这幅混乱的风景,想到我目前的生活是在这幅匆匆忙忙的风景外面,突然觉得生活还是有点意思的。我已经被淋得里外湿透,眼前的风景反而让我麻木已久的胃开始活动起来,我开始想着要吃一点好东西,一杯热滚滚的咖啡、一块蛋糕,再来一段把人搞得非常舒服的音乐。这点小钱我还出得起。
  我从桥上下来,走进一家咖啡馆,要了一杯咖啡。我湿淋淋地走进咖啡馆是一个惹人注目的行为,一个韩国伙计过来厌烦地问我要什么。这是一个韩国伙计,口音重得象一坛子泡菜。后来他一直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付咖啡的钱是从哪里偷来的,或者我是一个只能给予鄙夷的人。我没有理睬他。一杯热滚滚的咖啡让我的脑子好使了一些。我已经在外面逛了整整一天了。我在一列列循环于东京市内的电车上,漫无目的地整整游逛了一天,这是一种无需费神的漫游,对一个不想运动的脑子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我从一个剪票口到另一个剪票口,扔进分币,摁下按钮,取走车票,我做着这一系列的动作是如此自然,仿佛是在进行着一个魇住我的噩梦。但它并非噩梦,只是我日常生活中的一天。我提醒我自己,现在天已经黑下来了,天空和四周的一切都在不可阻挡地黑下来,天还要更黑。这些简单的道理我还能弄明白,如果再不弄明白我今晚就只好去睡车站了。地铁车站我睡过,我不想再去睡。所以这杯咖啡我要尽量喝得慢一些,在喝完之前我必须想出一个办法来。咖啡十分烫嘴,慢慢喝这件事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
  当然我没想出什么办法,要是能想出办法我早就想出来了。一杯咖啡能够解决的问题十分有限,它只不过让我觉得好像有了一点希望而已。实际上仍然没有什么希望。我明白过来以后就放弃了努力。从咖啡馆出来,我绕过车站,走到一只狗的铜像附近,那儿有一排公用电话。我的口袋里还有一张三千日元的电话磁卡,我一直谨慎地保留着它,为的就是预防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我打了一个国际长途到国内,让一个关系广泛的朋友再给我几个地址。这个傻瓜在电话那头快活地笑起来,听到我的情况他就开始笑,笑得跟一个真正的傻瓜完全一样。我要沉住气,我盯着显示板上跳动的红数码对自己说,让他笑吧,他会笑够的。我这样一想,他就停止住了他缺乏水分的笑声。好吧好吧,他知情识趣地说。他说的时候电话听筒里响起了一阵悉悉嗦嗦翻纸张的声音。然后他扔了一个电话号码出来。你打打这个电话看,他说,这个人我也很久没有联系了。记住了吗?他大声说,打打看打打看。我咕哝了一声算是道谢,含糊得好像边上那只铜铸的狗打出来的呼噜。好得很,我想,现在我有了一个号码。我在生活的汪洋大海里又捞到了一根稻草。我捏着这张记着电话号码的小纸条想。真是谢天谢地。
  接着我就开始打这个电话号码。很久没有人接。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我已经很久没有厌恶过了,我现在的生活不需要什么激情就可以应付过去。但这个时候我开始厌恶起来,我死死盯着这个嘟嘟作响的电话,好象电话听筒里在冒出一串串肮脏的水泡。我逐渐有了一种被生活鸡奸掉了的感觉。虽然我过了这样长一段平静的日子,觉得这样的日子还不错,但一个瞬间,我又觉得这种生活非常虚无,我已经过够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上了这样一种日子,它看起来挺不错,实际上却是一团狗屎。我沉住气,又拨了一遍这个该死的号码。如果这次再没人接,我清醒地想到,我可能会把这个电话机给砸掉,然后再把这个电话亭的玻璃给砸掉。要是这件事我做得足够慢,那么我今天的问题也就有了解决的希望。我也许会到警察局去过上一夜。外面大雨如注,玻璃上白花花的一片。我在一个小小的外国的电话亭里,接受着一场大雨给予我的慷慨的教育。电话里的信号一如既往。所以,当电话那头有人喂的一声时,我感到有点意外。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沙哑,听起来是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同时这又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声音,给我的直觉是这里面有戏。我说了那个朋友的名字,又说了我需要找个地方住一段。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来吧,她说。她说得有点勉强。对这一点我已经习惯了。无论如何,情况正在好转,奇迹总是会有的。关键是奇迹出现的时候,你对它还多多少少有兴趣。
  在前往这个陌生地方之前我做了一些准备工作。我拐进了一家弹子房,一直走进了后面的洗手间。弹子房里劈里啪啦一房间弹子跳动的声音,音乐给你的印象好像你马上就要在这里挣上一笔大钱。我把洗手间的门从里面锁上,然后在那面大镜子前仔细地看了看自己。我发现我的全身都洋溢着一种倒霉的气氛,贴在额前的头发、含糊不清的人中和嘴角、以及朦朦胧胧的眼神,它们构成了这种气氛的各个细节。这种气氛我以前没有注意到,好象是一场大雨把我这一段平静生活的外壳剥了个精光。外面有人在敲门。我没理它。我对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我觉得我对自己的倒霉已经有了充分的认识,这时我才把我的头伸到烘手用的烘干机下,让热烘烘的风把我潮湿的头颅烘干。这样我的精神要好了一些。我洗了洗脸。再把外衣脱下来烘了一会儿。外面的门敲得更急了,接着响起了一阵稀里哗啦的钥匙的声音。一个穿制服的侍者开门进来,他扫了我一眼又退了出去,然后有一个大块头的男人骂骂咧咧地挤进来。他一边对着小便池撒尿一边骂骂咧咧,最后还提着裤子使劲抖了一阵。我继续烘我的衣服,他在洗手池前洗手的时候骂得更大声了。我对他点头致意。这是糟糕的一天,这一天在一个人无聊的骂声中结束我认为是合乎逻辑的。
  给我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少妇,穿着一套有风格的黑衣服。这个人气氛很好,表情平静,是个可以收留我过上一段日子的人。凡是和我有关系的判断,我很少搞错过。两间屋子,都没有床,是日式的榻榻米。我喜欢榻榻米。她已经给我腾好了地方。我打开包,冲了一个淋浴,换了一套干燥的衣服。我的心情已经完全好转,无论如何又可以安心地过上一段日子了。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每个人都有他的运气,我的运气不错。根据朋友的介绍,新的女主人名字叫莉莉。这个名字很好,叫起来很方便,也不容易忘记。原来我担心有一个男人和她住在一起,这样我寄居的日子就要短一些。上一次,我就住在一对夫妇的家里,男的在一家保险公司上班,女的在中文补习班教课。他们在银行里存了一大笔钱,却总是在抱怨这太贵那太贵。除了蔬菜店降价的,从来没看到他们买过一捆象样的菜。他们年纪不大,但把自己搞得象上了年纪的人,一天到晚絮絮叨叨,把我弄得走投无路。现在的情况不错,看起来莉莉是一个单身女人。如果运气好的话,可能还可以商量一下我出一部分交房租的钱,住得更长久一些。
  莉莉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这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沉默,我们象熟识多年的老朋友,要谈的话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还没有谈的话就不需要再谈。我靠在一团卷起来的铺盖上,看着这个善良的女人。这是一个心平气和、无需形容就给人美感的女人,和这样一个女人在一起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吃过晚饭以后,气氛好到了极点,以致于傍晚时淋在雨里场面,变成了一个虚构的故事。这样,我的心里就出现了一种隐隐约约的错觉,说不清目前的气氛是不是一个转瞬即逝的东西。这种飘忽不定的情绪非常危险。我明白现在我不能过分纠缠在我的情绪上,如果我过分纠缠在我的情绪上,我就会逐渐走到怀疑、犹豫和对自己捉摸不定的路上去。接下来我就会回复到我十分熟悉的焦虑中。消解焦虑的关键就是对细枝末节的问题根本不加考虑,它将破坏我和这个女人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关系。而且此时此刻,我也已经丧失了做进一步判断的能力,困倦仿佛是在离我不远处咆哮着的黑暗的海水。在安定下来的气氛里,把铺盖摊开来,一头扎进睡眠的愿望是压倒一切的。你看看电视吧,我得去上班了。莉莉到里屋换了一套白色的连衣裙后出来说。想看电视就自己开,她说。我说我只是想睡觉。那就睡吧,她说,那就睡觉好了,反正电视也没什么看头,我要快到天亮才回来呢。
  我猜测她是去一家酒吧上班,她穿的就是这样的装束。我从墙角扯过一张日本经济新闻,躺在被子里看起来。这是一张去年的报纸,我看了看日期。她没有把它扔掉,说明她是一个比较随和的女人,不在乎房间里有一张去年的报纸。这个想法很对我的胃口,我喜欢和比较随和的女人打交道。我还没有看完头版的大标题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一直在不远处等候着的睡眠的潮水滚滚而来,我在它的一个浪头上越升越高,接着就突然滑向一片巨大的无比舒适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电话铃响把我搞醒。我模模糊糊,还在做梦。这是一个不错的梦。电话铃声挤进我的头脑时我还很不情愿。所以我抓起电话的时候声音是粗暴的。你是谁!对方劈头盖脸吼过来。你说什么?你在往哪里打电话?我一下子懵了。你是谁!对方固执地问。我有点清醒了,这是一个有点名堂的电话,对方的固执和坚定的语气,都暗示着他对目前的情况有权力审问。我不能掉以轻心。于是我用一种相当和缓的语调说,你是找莉莉吧。你是谁!对方根本不理睬我的和缓。我想了想,觉得自己明白了,就对他说,你不要慌,我是一个朋友介绍来在这里暂时住几天的。朋友?哪个朋友?我有点火了,想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谁?想要干什么?但我及时克制住了我的冲动,告诉他那个远在国内的朋友的名字。对方安静了一点,似乎在头脑里检索这个姓名。一会儿他终于认为这个名字是可疑的。这是谁?我不认识。他说。我说你不认识不奇怪,很多人都不认识。他只是一个朋友,很偶然,把我介绍过来,因为我没有其它地方可去。但这个说法在对方听起来是没什么说服力的。他把你介绍到这里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只是住几天。住几天?莉莉在吗?他认为被我的说法领着走了一段弯路,他不愿处在一个被动的位置上,于是开始直截了当的追问。我告诉他莉莉现在不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转告?没什么可转告的。说着他就砰地一声挂上了电话。
  我想接着睡,但再也睡不着了。睡眠的船已经开走了。我象被一条睡眠的船孤零零地抛弃在一个陌生的码头上。我开始抽烟,并仔细地看看我现在住着的这个房间。房间里没什么可看的,几乎什么都没有。我的背后是一扇纸糊的拉门,一个垂得很低的电灯上套着一个日本式的灯罩,这算是一件比较有特点的东西,靠墙的地方是一张小小的地桌,上面堆了一些报纸和书籍。我翻了翻这堆书,都是一些中文书。我翻出了一本讲算命的书来看,里面充斥着大量的陈词滥调,我顺手翻着,看得三心二意,这时,电话铃又开始响了起来。我犹豫了一下,决定不接。我不想惹什么麻烦,而且我希望在这里住上一段。短期内我肯定没什么其它的地方可去。但是电话铃响个不停。电话铃响得超过了我耐心的限度,我抓起电话,下决心这次的口气应该更加客气。你刚才在干什么?没等我开口,对方就问。我楞了一下,想起就是刚才那个男人。这件事有点糟糕了。为了减少麻烦,我告诉他我刚才在厕所里。厕所里也有电话,那个男人说。是吗?我说,我没有注意到。你刚才到底在干什么?我说我已经告诉你了,你一定要再问,那么我再告诉你,我刚才是在厕所里。莉莉真的不在边上吗?男人换了一个话题,但意思是一样的。我耐住性子说真的不在。不会吧,男人慢悠悠地说,莉莉是在边上吧。我已经绝望了。对一个这样的男人我已经没办法了。于是我说,我告诉你的都是真的,你要不相信,那我接下来只好对你编故事了。再说你半夜三更,电话打了半天,到底你是谁?先讲讲你是谁我们再接着往下讲。我吗?男人嘿嘿地笑了笑,我是她的老公。我说你是她的老公,我已经猜到了,不过你是她的老公,就更应该理解现在的情况。我在语气里逐渐加入一些粗暴的成分,我想这样可以说服他,让他安静起来。
  当然我比你理解啦,他说,你以为我不理解吗?我早就理解了。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理解了什么?什么?我什么都理解,他说,我的理解力没有问题。莉莉有意思吗?他听我没说话,就话锋一转,把话题带进了一个危险的区域。我突然怒火中烧,算了吧,你有这样的精神打电话,为什么不回来看一看?回来看一看嘛,情况是一目了然的。我去看一看?他尖声说,我去看一看?我怎么去看?我怎么去看?我说你怎么来看还要我教你吗,你想要快就打的过来吧。你还是快一点,慢了说不定莉莉一会儿回来了,莉莉回来了事情就讲不清楚了。你知道我在哪里吗?你知道我在哪里吗?他大声说。我说我不知道。他顿了顿,说你不知道就好,我谅你也不知道。他觉得我不知道这个情况是他的一个胜利,语调变得平稳了一些。我想快点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局面结束掉。所以和解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但我向你保证情况是正常的,莉莉不在家,就是在家也没什么事。我又点上一支烟,告诉他没有必要半夜三更为莫须有的事情担心,为一个正常的情况担心没什么意思。如果真的有问题,我有耐心跟你讲这么多吗?我会把电话插头拔下来,莉莉也会把电话插头拔下来。如果情况不正常,那么我现在就会很忙,不会有精神打电话。所以说情况是正常的,你就放心吧。这才是一个比较有说服力的说法,起码我认为这是比较有说服力的。那个男人不吱声了。我说如果你没什么别的话,我就把电话挂掉了。你别挂!他粗声粗气地说。
  他不让我放下电话,但也不继续往下说。这种情况是无法解决的。我握着电话听筒,听着外面重新下起来的哗啦啦的雨声,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这个电话把我搞得心神不定。一片雨声中,这个世界是安静的、广漠的、荒唐的。我想起了很多个晚上,另一些下雨的晚上。那些夜晚和今天这个莫名其妙的夜晚有什么关系吗?我为什么是在这里而不是在其它什么地方?一瞬间我想到我在这个房间里,听着一个毫无关系的男人说话是不真实的。我觉得我在缓慢地离开我目前的生活场景,我几乎可以看见电话那头那个愚蠢的、陷于绝望焦虑中的男人,他真的又绝望又焦虑,象一只刚刚被打了一针激素的兔子。你为什么又不说了?他问我。我说你要我说什么?一怒之下我说你到底要我说什么!你要是神经没问题的话,现在就把电话放下来,而且今天晚上不再打这种鸡巴电话。我告诉你,莉莉是个象样的女人,比你正常得多。我武断地说,你现在这个样子非常不正常。你纠缠不休神经犯病,情况只会越来越坏。你知道现在外面正在下大雨吗?下雨?下雨有什么关系?我几乎看到了他吃惊得眼睛在骨碌碌乱转。没什么关系,只是不想和你再说啦。你听懂了吗?我不想再说了。等莉莉回来了你自己跟她说。这个男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我决定把电话给挂了。我想这样一说问题恐怕就解决了。告诉莉莉,孩子想她得很。在我把听筒放回去的时候,他忽然变得声音沉着,说了一句很有实际内容的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话挂上了。孩子?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挂上电话后我对着这台电话机看了很久。这是一台红色的小巧玲珑的电话,但此刻它带着一副无辜而且笨重的表情。电话线从地桌上垂下来,连通到桌子下面的电话插头上,连通到一场下个不停的瓢泼大雨里,连通到一片汪洋大海和另外的陌生的世界。这个电话打得我差点忘了我自己目前的处境。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进入了这种毫无希望、麻木不仁的生活?我现在成了一杆没有准星的枪,或者是从这样一杆枪中飞出去的一颗子弹。它飞出去后,并不是按照原来设想好的弹道呈抛物线地飞向目的地,而是进入了一种纯粹自由的、失重的状态。我是在一片汪洋大海上毫无方向地生活,在我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离开我就消失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自由的日子是有重量的,它沉甸甸地,象挂在我心上的一个小小的装饰品。这种情况使各种幻觉、欲望、情绪纷至沓来,没有片刻的稳定。我仿佛是在铺天盖地的印象的小商品中过日子。它琳琅满目,看起来很充实,但同时又是一片虚无。我看着电话,想它过一会儿恐怕还会再响。但过了很久它还是没响,我想今天晚上它肯定还会再响起来的,我明白这个男人的焦虑已经发展到了相当充分的程度。我看了看钟,一场殚精竭虑的对话把我的倦意一扫而光,现在是凌晨三时半。我失去了看书的心思,这本书实在没什么看头。我又翻了翻其它的书,也都没什么看头。屋外的雨声急促而有节奏,这场雨好象是在我的心里下着,四周是漫无边际、下个不停的雨水。虽然现在我是坐在干净的被子里,给我的感觉却是我正坐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水塘里,一整天的日子都变得非常潮湿。
  我开始等莉莉回来。这个时候我非常无聊,我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我只好想莉莉回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这个女人在昨天下午还和我毫无关系,突然之间我们就进入了彼此的生活,那个神经兮兮的电话强迫我深入到我不想进入的深度。本来我过的是一种轻轻松松的日子,在生活的表面轻快地滑行。我喜欢这种表面上的滑行。自从离开那个可恶的房东老太婆之后,我就生活在肤浅之中。这样就很好。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我的心情一团混乱,我象被命运里伸出来的一只手一把揪住,它要把我揪回到无休无止的疲惫和混乱中去。我强迫自己想这个我只见过两个钟头的女人,借此整顿自己的感觉,让自己返回清晰明快的思路。这是一件有点难度的工作。我只有加强自己的想象力度,设定具有强烈刺激性的场面,并追随它的发展。我想要摆脱自己向生活深度坠落的趋势。
那么,莉莉在一夜没睡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她脸部的皮肤会显得有些松弛晦暗吗?她还会象傍晚时那样从容和温情吗?我逐渐进入到她工作的那家酒吧,她没有对我说起过,但我想象得出。幽暗的烛光和情调音乐;五光十色的鸡尾酒;戴着蝴蝶领结的伺者和喝得已经有点颠三倒四的客人。场面华美而颓丧,喧嚣而缺乏内容,随着空间的扩展光线逐渐减弱,黑暗巨大的吸引力在诱惑我快速地进入。我睁大眼睛,望着前面空无一物的墙壁,想象着这个场面。这样做的结果是我进入了这个我设定的场面,音乐声在我的四周响起。这个办法是我在偶然中发现的,如果需要,我已经能够成功地进入我所设想的任何场景。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这里的音乐不大对我的胃口。这支曲子非常沉闷,而且非常长,长得象一卷被拖出来的卫生纸。它拖在雨水里,又脏又湿。我要非常使劲才能使这个音乐中断下来。现在音乐停住了,仿佛在往外拖的过程中遇到了某种阻力。我望着雨水中这条肮脏的长带子,它刚才听起来还是一段音乐,现在它疲疲塌塌地拖在地上,什么也不是。这个幻觉搞得我精疲力竭,一身大汗。
  我站起身来,天快要亮了。我打开了拉门,这是那种纸糊的日本式的拉门,我打开它的时候发出了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我原来以为它外面是另一条寂静的街道,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小小的院子。这是一个有点情调的东西。雨就在院子里滴滴答答下个不停,院子的上空是一小片黑暗。这个场面让我忽然想到我是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个夜晚过得很长,我原来以为我对这个地方已经很熟悉了。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雨落下来,一颗一颗在地上跳动着,这场雨象是故意下出了一点无聊拖沓的风格。终于,电话铃又一次响了起来,我已经等了很久了。电话那头的蠢货折腾了一夜,不知道还想和我说些什么。它固执的、急躁不安的声音好象下定了决心要把我从这里赶出去,赶回到一场下个不停的大雨中去。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去,我一筹莫展,听着断断续续的电话铃声越来越响,它刺耳的声音在天花板上一阵又一阵摩擦着。这个狗日的到底想要干什么!我看着雨想。我知道他很焦虑,知道焦虑的火对他的内分泌形成了刺激。但我不知道他想要把焦虑搞到什么样的深度。他已经很深入了,看起来还想深入下去,似乎一定要在焦虑里搞出一点名堂。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当然啦,焦虑实际上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我想。我走下一个小小的台阶,雨水一下子变得十分具体,它落在我的肩上,接着是胸脯和背,衣服变得好像不再是衣服,而是一个想要把我绑起来的东西。我把衣服脱下来,挂在一棵只有一米来高叫不出名字的树上。我脱得很仔细,很干净。我想我的这种生活已经结束了,自在飞行的日子已经成为过去。我必须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有一间自己的小屋,一张床,以及一些生活上的义务和责任,等等。我觉得自己的思路开始往正常的方向发展了。雨水打在我的身上,有点痒,但这是一个必要的刺激。我需要有一些具体的东西进入我的生活,要不然我也会象那个家伙一样不由自主地焦虑起来。这是一个会传染的东西。我听到楼上有了一点动静,有人正在起床,早晨已经开始了。很难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早晨,我也说不准它是昨天的、今天的,还是明天的早晨。总之这仅仅是一个雨季的早晨,天在下雨。有人在楼上开窗,接着是一个女人压低了嗓门的一声惊叫。我知道她是被我吓坏了。一个刚刚从睡眠中醒来的人,被现在这个场面吓坏了也可以说是恰如其分的。

一九九七年六月 北京 西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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