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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我的头发长得特别快,通常半年就长到了人家一年的长度。我常自夸
这是家族的遗传优势,以此嘲弄那些为短斤少两的头发遮遮掩掩的中年人。没想到
转眼间,我已两度离婚,到了中年,到了掉头发的年龄。似乎我的头发也比别人掉
得快,不出几年,头顶上的头发已捉襟见肘。更让人难堪的是,头顶以下的头发依
然繁茂如初,格外衬托出头顶的丑陋。我曾想出各种花招来遮丑,但都收效甚微。
后来,我听人劝告剪了短发。我发现剪完短发的前两周,样子还算不错,不像个头
发岌岌可危的人。但从第三周开始,头发的窘相一天比一天明显,到了第四周,头
发便惨不忍睹了。
这一年来,我虽然没有值得向朋友夸耀的艳遇,但还是养成了两三周剪一次短
发的习惯。一开始,我剪发的地点离家较远,在健康路一家叫浪涛的理发连锁店。
那里的店员很年轻,染着五颜六色的彩发,却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美中不足的是,
那里的价格昂贵。有一天,我在离家不远的扇骨营,发现了一家还算干净的小理发
店。那里一位小后生的剪发手艺吸引了我。他三下两下替一位老汉剪出不错的发型
后,我也决定进去试一试。没想到他的剪发手艺比想象的还要好,毫不逊色于浪涛
理发店里的那些索价颇高的店员。剪完发,一问价格,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有浪涛价格的六分之一。后来那里成了我定点理发的地方。有一次,小店要向巷
口挪五十米,老板娘还提前向我打了招呼,她怕我以为小店关门大吉了。我从来没
见过老板娘的丈夫,也许他出了远门,也许老板娘已经离婚,或根本就没结过婚。
倒是常见老板娘对那位小后生呵护有加。给我剪发时,常见她给小后生递这递那,
剪完发后,又主动替小后生掸一掸衣服上的头发。从她打量小后生的眼神,我意识
到,小后生是那种招女人喜欢的小白脸。
也许我孤身一人的生活,像我的头发成了朋友眼中一道扎眼的风景,最近为我
介绍女朋友的人突然多起来。起初我没当回事,毕竟随着年龄的增长,能打动我的
人也越来越少。可是见了媒人介绍的第五个女人后,我变得认真起来。不知为什么,
在她面前我产生了强烈的自卑感,从此对自己的衣装和形象,也变得格外讲究。谢
天谢地,初次见面后,经媒人传话,她同意再次见面。不过,她把我初定的见面时
间向后推了两周,显然不如我急迫。我怀着即将见面的欣喜和担忧,去街上买了几
件新衣服,然后便在镜子前面,每天留意着自己头发的长势。
见面的当天上午,我去了扇骨营的小理发店。我打算让我钟情的那位女人,见
到我最有风采的一天。小理发店的气氛有些不同往常。我进去时,看见小后生站在
一位中年男人面前,没像往常那样搭理我。老板娘也绷着脸,见到我时勉强笑了一
下,像蜡人脸上裂了几条小缝。我在升降椅上坐着等候时,屋里寂静得可怕。老板
娘一声不吭地给我蒙上罩布,用披肩布围好我的脖子。我估计小后生一会会过来,
便漫不经心地拿起梳妆台上的一张报纸。砍伐一号古树的事,是这两天大小报纸的
议论焦点。我刚把思绪沉浸其中,忽然听见了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你真他妈的不省油!”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沙发那边坐着一位相当有风度的中年男人,穿着讲究,
向后梳的头发一丝不乱。小后生拘谨地站在他的面前,脸上却是满不在乎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我不就是去聊了聊天吗?”
“聊天为什么非要在晚上,白天不能聊吗?”
“是她叫我去的。”
“专门在她丈夫不在的时候叫你去,是不是?”
小后生沉默了,他放在背后的双手反绞着,右手姆指不停弹着左手姆指,好像
那是想象中的一条腿,一下接一下踢着眼前这位让他烦心的人。我从镜子里饶有兴
趣地看着这一幕,几乎忘了自己是来找小后生理发的。
“我跟你说的还少吗?叫你离那个女人远点,专心练练技术,你为什么听不进
去?”
起初小后生显得理亏,不吭声,后来他倔犟地低声嘀咕道:“……技术已经不
错了,还要练什么?”
“你上次烫发为什么出了岔子?说说看,是因为你的技术已经到顶了?”
店里又是一阵沉默。这时我才发觉,老板娘正在替我理发,镜子中的头顶被推
子犁出了一条白道。我等小后生理发的打算,看来是落空了,他与那位男人的谈话
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推子在头发上犁出的几条白道,使我已无换店的可能。我只能
企盼老板娘的手艺不输于那位小后生。当我把注意力集中到她的推子上,我发现她
的手有些颤抖。似乎与我一样,她正留心听沙发那边的谈话。中年男人言辞激烈时,
她会关切地从镜子中打量小后生的脸。有两次,也许她的心思过于分散到谈话那边,
木梳被推子碰落到地上。中年男人似乎不打算起身,也不打算让小后生坐下。他像
一副盔甲,被整齐地摆放在沙发中央。他对店里肃穆的气氛,似乎很满意,又说:
“你刚与她认识,我就提醒过你,她是有夫之妇,和她打交道一定要有分寸。
现在可好,两人拉上窗帘,在屋里谈话?”
“我和她是在屋里谈话嘛。”小后生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你跟我说说,如果是一般朋友关系,有多少话需要这样谈?”
小后生似乎答不上来,他用牙紧咬着下唇,两颊涨得通红。
“你跟我说说,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没谈什么,两人说些自己过去的事情。”
“那她说没说她过去的风流韵事?”
小后生依旧面无表情,但背后的姆指停止了弹击。
“你知不知道?她是扇骨营的女人中裤腰带最松的。她的所有风流韵事,都是
从找人谈话开始的。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成天和这种老女人混在一起干什么?
”
我感到右侧太阳穴的头发有些颤巍巍的,镜子中老板娘的手在不由地颤抖。洗
完头发,我提醒她,右侧头发剪多了,她不好意思地找来一把长剪刀,在左侧头发
上做些修剪。这时屋里一阵明亮,钻出云团的太阳透过橱窗,把屋里晒得暖洋洋的。
那男人大声嚷嚷中突然咳嗽起来,给人声嘶力竭之感。似乎他正忍着嗓子的奇痒在
说话。
“你说说,昨晚你去她家究竟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到现在你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果不是你师母打电话给我,
如果不是我把她丈夫在麻将桌上拖住,你恐怕连小命都没了。”
这时有人从门外走过,向小后生打着招呼。他把眼睛向外瞥了瞥,没搭理,身
子也没挪动。看得出他还是挺怯怕眼前的这个男人。
“我告诉你,事情还没完呢,没有不透风的墙。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向她丈夫
交代?”
也许站累了,小后生不时把身体斜向一边。原先绞在背后的双手,现在团抱在
胸前。穿过橱窗的阳光,直射到他的脸上,使皮肤看上去比女人还白洁。他不时努
起嘴,但不再说什么。那男人似乎不堪长时间的吼叫,他有些精疲力尽了。但他仍
用强硬的口气,给小后生规定了今后不能碰的几条“高压线”。为了得到更加确凿
的保证,他责令小后生写份全面的保证书。他以扣工资相威胁。老板娘漫不经心地
收下我给的理发费,她把钱捏在手中,眼睛却不安地注视着小后生。我站起来照照
镜子,嘴里嘟囔了几句,对镜子中的发型感到不满意。老板娘这才醒了似的过来对
我解释,是头发未干的缘故。我不想和她争辩,依然像往常一样,道谢着出了门。
两个小时后,我的头发彻底干了,但镜子中,我的样子确实不敢恭维。我怀着
侥幸去试那几件新衣,却更加大失所望。我发现,用衣服来弥补头发的过失,只能
适得其反。倒是一头浓密的头发,能挽回衣服带来的坏感觉。整个下午,我在屋里
踱来踱去,无所事事,又忧心忡忡。五点左右,媒人为了提醒我,打来电话。她叮
嘱我换一身好看的衣服。我竭力保持着声音的镇定,告诉她,今晚我要出差去外地,
约会的事,就托她往后推一推吧。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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