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国写的几首诗
○翟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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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光头》

有好一阵 闪光灯
蒸云蔚霞 由疾而缓
之后 我又看见
红色天鹅绒 垂帘之下
站着的 中国光头

他们并列 不显露破绽
他们无数个 有时
合为一个

设计者有他们的道理
啮牙咧嘴 或者
锋利的冷笑 纵声大笑
都终极出一个表态
或者以一个时代的勾引
讪笑 在国际间
走来走去 漂亮无比

不管你愿不愿意
中国光头 有天生神力
寒热不侵 而且
蓬蓬勃勃涌个不住
而且 对外
构成 一种否定

自古以来 就有
一种意志
通过男人的脉象
发育 因贪婪而充血
又有另一种意志
连绵不断 如同
剥去被围困的茧
方有抽之不去的银丝
始终贯穿

如今 他们遍及全球
惹人怜爱 人们开始相信
他们人力车夫般的
健康身体 与光头
同样刚直 骨感
同样照眼生辉
只管向他们投去 关注和痴情

在气喘和酒精的深夜 
有很多男人窜来窜去
在一些酒吧 在一些
暧昧场所 在一些客厅
他们转台 说谎
换心换肺
把酒论英雄 他们谈的是:
“中国光头 已成为
这个世界的经典”


2000.3.1

《因病成医》

看着那些水煮的,云蒸的
看着那些血食者,煞气者
有煎的…… 有熬的……
有采的…… 有补的……
德国医生总不明白
中国式的五行相照
他们也不明白
中国肺,中国胃和其它器官
为什么不需麻醉

当我伤心地看着
200CC的鲜血
从针管中抽出
无辜终于开始呜咽
面对医生的济世之眼
我只能臣服于白色
和它给世界的救死扶伤之感

终于要把整瓶的葡萄酒
倒进这根暴起的血管
终于要望 闻 听 断
才能看透我的心脏
才能拿捏我的白天和夜晚
(德国医生专攻一科
他们多么不方便)

这是一个使用排除法的时代
这是一个集体中风的时代
这也是后天失调的世界
医生们来不及辩证
处方飞舞而去
病人们心慌气短
脉象因恐惧而大乱

难免要有一次呕吐 才能换成
新血 流向生态本身
难免要有利刃的刺骨之感
才穿透 才能在骨髓中造影
直取病菌的生命

我周围有哪些高热神昏的实症?
他们吞吃病菌 消灭细胞
却奔走疾飞 足下生风
脉动如晨钟暮鼓
他们的确上瘾

又有哪些时令病候的虚证?
他们向我诉说世纪之交的低烧
他们绝望于世间的每一次心动
以及自升自降的忧患
他们要吗步履欠实
要吗长期失眠

而我 因病成医
且攻且守 为了 
确保一份敏感
就象保留氧气箱中的新鲜婴孩
我吹拂她的心气
浸润她的面色
鼓动她的经络 直到
热腾腾地 把她抱起



2000.4.2




《成都水泥》

在平原上流行的
成都水泥
是灰色的

任何时候
当它成为我们之间的
皮肤 它是最好的

我和你有足够的脾性
那它会更加坚固 象碾玉不碎
我揣着它 破空而去

任何时候 那细小的颗粒
在搅拌机中的巨大碰撞
是我的身体和你的身体

又一次亲密接触
我们渐强渐硬起来
我们逐渐凝聚起来

当我走进“Ka De We”
我看见巨大的温柔空间里的
白色洗衣桶

凭空升上屋顶
它们象中国的宝葫芦
转动每一颗富庶之心

人们研究搅拌 平衡差距
重叠机器 他们把我敏感的肌质
细细研磨 而我终于紊乱

流出白色树脂
他们喝下第一口 并
因此获奖 他们庆幸
于
我生长的速度天然生就
足尖微点 我就可以飞身而起
我有的是 可以凭借的

内心厚厚的 成都水泥
那意味着 随时可以驾起
一朵灰焰 破空而去

我甚至可以 往心里摸一摸
它们十分倔犟的形状
它们又软又有力温柔

有时 它们也化水为形
或 化形为水
漫过我的全身

2000.2.24

注:“Ka De We”是一家百货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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