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假的
○娃娃

橡皮三号→【小说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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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摔下去的了。我只是发现自己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仰面躺在干涸的浴缸内,如一具搁浅在沙滩上万般无奈的抹香鲸,与此同时,脑后剧痛。

天花板上的水渍好奇地俯视着我,浴室灯晕昏黄,浴缸的瓷面冰凉,抽风机温馨地转动。我用手臂把头枕高,原样躺着,听见脑袋里发出“嘁哩咔嚓”的金属声音,生锈的齿轮在艰难地运作,声音遥远,仿佛来自地壳深处。搜索的结果是一无所获。(The item you search for is not found / 没有要在该视窗中显示的项目)如果说记忆是一盘录影带,那么我的这盘明显出了问题----磁带完全倒不回前抹香鲸时代去!只有定格在晕黄光线下玉体横陈的香艳画面,此前,此前完全是雪花。。。雪花。。。沙沙沙。。。过去被看不见的手完全抹杀了。我是谁?我在哪里?

过去肯定在不晓得什么地方发生过,这么大的一个欣欣向荣的人不可能一分钟以前才从石头缝里蹦出来。我百无聊赖地蜷缩在盆里,束手无策地体会到作为一张白纸的无奈。刚刚降生在浴缸而不是马槽里的耶稣。回忆完全是徒劳。我的头开始疼起来了。

这么躺着总不是办法,会着凉的。我毫无头绪地挣扎起身,头重脚轻。刚刚站定就一个箭步冲到镜子面前。一个面色苍白的陌生女子瞪着一双惊魂未定疑云密布的大眼睛注视我,象一朵正在做噩梦的花。她那还没有被地心引力和小孩子破坏的乳房也瞪着我,满脸通红。短发下的额角高高隆起一个匪夷所思的大包,象头上长出了一根胡萝卜。一只年轻好看的独角兽。独角兽的眼睑下边隐藏着一幕不为我所知的过去。

你是谁?从哪里来?三围多少?吃了吗?离了吗?腐败还是纯洁?减肥还是增重?三好、三热爱、三讲、三陪?同性恋、异性恋、双性恋、自恋?是否坚信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否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嬉皮、雅皮、泼皮、真皮?有没有割过盲肠、痔疮、静脉?喜欢张国荣吗?吃胡萝卜吗?唯物主义者、唯美主义者、穆斯林分离主义者?受虐狂、工作狂抑或施虐狂?每周平均上网时间是多少?每周平均做爱次数是多少?IQ几多?EQ几多。。。我对她充满了源源不绝的好奇。

对方对所有问题都避而不答。因为她赤身裸体,身高、体重和三围可以大概估算出来,其余的资料通通不得而知。我冲她挥了挥拳头,忽然像哥伦布一样发现一个地大的好消息和一个天大的坏消息。哥伦布的好消息:我终于到了!坏消息:我到的不是印度。我的好消息:我的知识记忆并未消失;坏消息:我的自我记忆消失得无影无踪。对这个世界和组成它的物质、思想、语汇、伎俩我并不陌生,我只是对眼前这个肉体一无所知。

就象一间主人刚刚离去的房间,所有的东西都在:一件被遗忘在沙发靠背上的“Casabalanca” 紫色碎花吊带裙,一瓶枯燥乏味的干花,一台火红色TCL电话,一对翘翘的假睫毛,一台乖乖的电脑(intel inside)和它的“猫”“鼠”,三本铜版纸印刷的过期《时尚》杂志,五管不同颜色牌子的口红,一个两岁儿童大小的玩具熊,一条穿了洞的肉色丝袜,一盒验孕试纸。。。。。。可是,人不见了!只剩下空洞的背景在默默告密。

当我对“我”的身份证号码、户口所在地、职业、阶级、成份、学历、政治立场、家族病史、婚姻状况、宗教信仰、性取向、收入水平、阅读趣味等等都一无所知的时候,我还能称得上是“我”的主人吗?如果我没有资格作“我”,那我又是谁呢?她吗?我又对她知道多少呢?

她在我暴风骤雨阶级斗争的目光中如风中之烛,六神无主,花瓣顺从低垂,微微颤栗着,表面沁出了一层细密汗珠般的鸡皮疙瘩,象刚被一个连的毛毛虫路过。哈---她怕了。因为我占领了她的躯体,我可以对她做任何事,包括以头抢地忠贞不屈大义灭亲卖身求荣和用胸口堵枪眼。我又高兴了,玩弄人于股掌之间的权力会带来无上的成就感,哪怕这对象是自己。

忽然计上心来:只要我破获她的身份和个人资料,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她,而不仅仅是一个可悲可鄙的殖民统治者。等我篡位夺权之后,宣布她就是“我”岂不象更改国号一样易如反掌?而届时历史就成了言听计从的婊子。我迫不及待地穿上衣服,胸中豪情万丈壮怀激烈。

先从身边侦察起。很明显这是一间旅馆,洗漱用品上印着“XX酒店”的字样。象大多数三流旅馆一样,铺着颜色暧昧的地毯,形迹可疑的床单。行装很简单,只有一只旅行袋,装了几件简单的衣物、化妆品和一本《ELLE》杂志。令我大失所望的是,钱包里没有身份证,也没有和男人的合影,倒是有一千多元现金和一张不知道密码的长城信用卡。我低下头去寻找她的鞋子。你知道吗?一个人的鞋子会说话,它们会告诉你关于它们主人的许许多多的自我、许许多多的过去和许许多多的现在。上海人有句话叫:“噱头噱在头上,蹩脚蹩在脚上。”那双歪倒在地毯上的红色小羊皮皮靴居然象新生婴儿一样散发着奶香,光滑柔嫩,纤尘不染,仿佛它们和我一样都是刚刚才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我这才发现她的东西都是簇新的,杂志没有折痕,口红完整无缺,衣服象刚从货架上取下来。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物肖其主的表现。反正我目前唯一的进展就是得知她的生活在别处,但在没有任何车票机票船票之类的物证支持这一说法的情况下,她也有可能是在自己的城市离家出走。

这个房间能给我提供的信息就这么多。我拎起包,拉着她去退房。前台小姐诧异地望着我:“您的头怎么啦?”“没什么。”“您不是住一个星期的吗?”“临时有点事儿。”我急切盼望着那张旅客登记表,那上面可有我求知若渴的个人资料。前台小姐回来了,退还押金给我,抱歉地说:“对不起,您的表格不晓得放到哪里去了。要么您再填一张?”

我气急败坏地走在大街上,象一只无头苍蝇游荡在这可能是陌生也可能是熟悉的城市。在摔那倒霉的一跤之前,我是某人,也是谁谁的女人,谁谁的女儿,谁谁的同事,谁谁的辖区居民,现在我却是抹香鲸、独角兽、影子统治者等等的总和。此起彼伏的霓虹灯招牌告诉我,这里是S市,一个不夜城。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对他们脚上疲惫不堪的鞋子羡慕得口水直流。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要一直走下去,把我的鞋子穿出历史来。一个笨蛋曾经说过:“女人和国家一样,没有历史才会幸福。”我真想一拳把他打翻在浴缸里让他尝尝幸福的滋味。

在经过的第一个百货商场,我买了一顶金色的假发来掩饰头上的包,就象林青霞扮的那个女杀手在《重庆森林》里面戴的那顶。金色的卷发使她的脸异国情调起来。我的大脑忽然破罐破摔地灵光一闪:“如果我谁也不是,那么我就可以成为任何人。”下附英文字幕:If I am nobody, then I can become anybody. 一个伟大的计划在慢慢形成。

我把贪婪的目光投向在人造灯光下流动的无知无觉的人群,象嗜血的吸血鬼一样渴望吮吸他们的自我。接近人们的欲望把我们带到了一间酒吧,墙上绿色的霓虹一闪一闪地书写着这样的标语:“Be yourself.” (做回你自己。) 某个啤酒牌子的广告。这个时代最有哲理的话都是由广告商说出来的,象耐克的“Just do it”(有一种很成问题的译法:做吧!),外星人根本想不到是用来卖鞋子的口号。 我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让她把裙子拉高一点,露出五分之三的大腿,再摆出一副若有期待若有所思的架式,“寂寞令我如此美丽”“今夜你会不会来”一类的,越狐狸越好。她不大熟练地照做了。三十六秒之后就有男人闻着味儿过来了。

“小姐等人吗?”老掉牙的开场白,简直和男女之事一样古老。
“没有。随便坐坐。”回眸一笑,放了一个3000伏的眼波过去。
“你长得有点象林青霞。”不是我,是假发。
“真的吗?”
“你叫什么名字?”哪壶不开提哪壶。
“蓝妹。”眼角余光瞥见的。
“是网虫吧?”
“是吧?”
“我可是黑客。咱们俩的名字挺般配。”
“可不就是吗。”
“喝点什么?我请你。”

两杯Tequilla下肚,他就开始讲述他的伤心往事,他的初恋,他的初夜,他的令人发指的老板,他的令人生厌的工作,他的令人费解的婚姻。。。每个中年人象公文包一样随身携带随时可以打开的故事。我如饥似渴地听着,点滴细节都储存进大脑。他这辈子可能从来没有,而且再也不会遇见象我这样认真负责的听众了。两点左右,他提议:“我们走吧。”她犹豫不决。我替她回答:“走吧。”

又来到一间三流旅馆房间,又是颜色暧昧的地毯,形迹可疑的床单。门一关上,他就一把抱住了她,使劲亲她,边亲边说:“我爱你。”我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含有真实的成分---他爱她的耳朵。为了答谢他提供的故事,我慷慨地把她交给他摆布,装作对她可怜巴巴的眼神视而不见。

他们做爱的时候,我没事儿人似的在房间里转悠,翻翻他的钱包和名片夹,(他叫高原,37岁,S市户口,是一家网络公司的经理),坐在窗台上晃悠晃悠双腿,和他的鞋子聊天。他的黑皮鞋和他一样不快乐。(“男人也需要关怀。”又是广告词。)他的鞋子说,他走过的路不太多,在某一站,他已经错过了他的列车。他关于自己婚姻、爱情的描述基本属实,至于对他的老板则未免有些夸大其词,至少人家没少开工资给他。他有一个32岁妻子,一个6岁女儿,一个22岁情人,一个30岁暗恋者,还有一只3岁纯种波斯猫---它喜欢趴在他的鞋子上睡觉。

他倦极而眠之后,我把她从床上拽起来,临走时顺手牵羊了他的鞋。鞋子也需要关怀。

凉风吹拂清晨的街道,我要给我们找个安身之处。沿着一条蜿蜒的报废运货铁路走进工业区,我看中一个干净一点的废弃仓库,用了三块砖头就破门而入了。这里就是我一望无垠的家园。她脱下外套铺在地上,马上酣然入梦。初升的太阳透过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玻璃窗照在地板上,她躺在一方暖洋洋的阳光中,不省人事。我把偷来的鞋子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不碰掉一粒原装的尘土。随后,我把我的鞋捧过来陪它。这时候我发现红皮鞋面上出现了第一尾细纹,我抱着它亲吻它,简直是欣喜若狂。笑声惊醒了一只又老又瞎的蝙蝠,稀里糊涂劈哩啪啦地朝着阳光飞过去,差点撞到玻璃的时候,又一个急转弯飞回黑暗中去了。它的活动惊起纤尘一片,在光柱里可着劲儿地飞舞。

她醒来后,我象牵一条狗一样牵着她在大街上溜哒。我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反正到处乱逛呗。发现在接近“肯德基”的时候,心跳加速,唾液分泌增加。就是它了。她大嚼鸡腿汉堡的当儿,我坐在她对面,向她讲述我的宏伟规划和已经取得的光辉业绩。她并没有分享我的兴奋,而是无限担忧地望着我,不说行也不说不行。谅她也不敢反对,我是她的主人嘛。

这天晚上出现在另外一家酒吧的时候,我的名字就叫高原,天蝎座,职业是一家网络公司的经理,嗜好是上网,初夜是在18岁。

我的计划就在毫无阻力的情况下贯彻执行下去了。她负责引诱别人上床,对象绝大部分是男的,偶尔也有女的,我则负责刻录他们的个人资料和偷鞋子。手上没有钱了,就顺便从他们的钱夹子里抽几张走,数额不会大到促使他们报案,他们只会以为她自行兑现了劳动报酬。我象一块饥渴的海绵,吸饱了精液汗液唾液和自我,就不再感到空虚和幻灭,而他们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虽然早上光着脚回家是有点不方便。第二天太阳出来,他们照样上班的上班,上网的上网,吃饭的吃饭,离婚的离婚。。。回想起昨夜那个金发女郎,他们不会有太多的记忆。

我们居住的仓库很快就蔚为壮观了,有一个大衣柜、一台音响(从一个被勾引者那儿偷来的)、一张床垫、一面大镜子(象芭蕾舞学校那种覆盖一面墙的镜子,旧货市场买回来的)、好多好多盗版唱碟和好多好多鞋子。每一双鞋子就是一个人,那些自我都写在鞋子上了,我收集的鞋子越多,就越有自信。每天早晨,当她酣睡之际,我就在众多的自我里剪剪贴贴拼拼凑凑,玩拼贴画一样制作“我”。现在已经有七、八件成品,计有:一号纯情玉女、二号风月俏佳人、三号白领丽人、四号豪门怨妇、五号古墓丽影、六号上海宝贝、七号007邦女郎、八号还珠格格。每一款都配备完整的人格、服饰和假发。完工一件“我”,我就把它连同配件一起挂在大衣柜里,晚上出动的时候,只要根据当时的心情随便挑一件穿戴起来就行了。丢失了一个自我,开掘了更多的自我可能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除了监督她辛勤工作之外,我最热衷的游戏就是伴随着音乐摆弄我的收藏品,率领它们跟着进行曲齐步行进,或者让它们踩着舞曲的旋律翩翩起舞。镜子看不见我的形象,它只能反映到一支无主的杂牌鞋子大军在地板上“噼哩啪啦”跳跃。尘土飞扬,音乐震天,群鞋乱舞,简直是童话故事里的狂欢节。有时候,我们也玩捉迷藏,嘻嘻哈哈,搞得一头灰一头土。这是我最开心的时刻。

常听的唱碟是王菲的《寓言》,那里面有一首歌我很喜欢:“如果你是假的,思想灵魂住在别的身体,我还爱不爱你?如果你不是你,温柔的你长了三头六臂,拥抱你甜不甜蜜?”我可以用CD机的“重复”功能把这首歌一口气放上一百多遍,听到她的神经系统都快崩溃了。听这首曲子的时候,我会朦胧地想起我失落在录像带里的家人和爱人,他们是什么样子的?现在在干什么?如果有一天我的爱人在这个大仓库找到我的话,他会喜欢哪一个型号的自我呢?他还爱我吗?我是玛莉是茱迪、查理还是坂本龙一,会不会有很大关系?抑或他和那些男人一样,爱的只是我的身体?想到这一点并不特别令我伤感,实际上我已经忘记伤感是什么东东了。

一天经过闹市的天桥,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地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张纸片。正面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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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面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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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情这个城市还有许多象我一样孜孜不倦制造自我的人,他们也得了失忆症吗?我在这个叫刘全发的男人那里做了一个如假包换的身份证,用的名字是:朱丽叶。

我和她一直合作良好,虽然我们极少交流。她是一个听话的奴隶,每天除了工作和吃饭,其余时间都用来睡觉,象一只温顺的猫。天知道她哪儿来那么多瞌睡。睡觉对皮肤有好处,而且她睡得义无反顾,任凭群鞋乱舞、音声大作,也丝毫不为所动。我们共同分享着一个秘密:大家都知道大衣柜里的这些“我”是赝品,彼此对此心照不宣。假的总比没有好,对不对?

我们之间微妙的平衡终于被一次偶然事件打破。那个晚上,她和我第六十二号藏品的主人在他家里的床上,我蹲在地上和他的胶鞋说话。他是个强壮的海鲜贩子,他的鞋子跟我讲了许多关于海、贝壳和鱼的故事。忽然,混杂在呻吟声和急促的呼吸声中间,陡然浮现出她自己的声音。她小声向那男人乞求说:“求求你,解放我-----”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自行发出声音,吓得我魂飞魄散,以为我对她的独裁统治就此完蛋了。幸好那个蠢笨的男人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这是一种表达情欲的语言。这无疑增加了他的兴奋程度,他于是更加迅猛地撞击她。

我无法抑制地怒火中烧。喉舌是她的喉舌不错,但只能吐出我批准的言论。她怎么可以未经我同意擅自思想,擅自说话?反了?!她。别忘了,我可是她的灵魂、头脑、核心、自我。没有我,就没有她----这是一条古往今来颠扑不破不言自明天长地久的真理。该背叛行为分明是对我权威的挑战。她一定要为自己的轻举妄动付出代价。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怯生生地偷眼看我,我面无表情。一进家门,我就把她拖到镜子前面,用她的手左右开弓狠狠地抽她自己的耳光,金色假发剧烈飞扬,尖叫声在空旷的库房内回绕。这还不够,我抓住她的拳头用力一记打在镜子上,镜面在着力点象蛛网纹路一样向四面八方裂开,血顺着拳头流下来。她不胜惊恐的脸在镜子里面四分五裂。我阴郁地扫了她一眼,伸手抠下来一块利刃一样的碎片。她认清面临的危险,摇着头一步步后退哀求道:“不!不!放过我吧----”我不由分说地撩开她的裙子,露出白皙的大腿,握着碎镜片的右手一点点逼近。她奋力想挣脱,可是动弹不得。她的右手举在空中颤抖,和我的意志力掰手腕。我微笑着,一点一点加大力度。刀尖终于到达了她的皮肤,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划痕,血珠慢慢沁出来。我几番手起刀落,红色的小河就顺着她洁白的腿蜿蜿蜒流了下去,流进了红色的小羊皮靴。数只蝙蝠惊起,在仓库上空着了魔似的拼命来回盘旋。

我感觉累了,就脱下她的鞋子,松开她。她立刻倒在地板上,睡着了。我相信她乘着梦的翅膀会到达一个没有我的地方,所以她至今还能活着。我当然不希望她死去,所以我刚才避开了主动脉血管。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我们开始了互相憎恨但又无法摆脱对方的日子。

她再也没有跟我交流过,哪怕是一个最不经意的眼神,好象我根本不存在。我开始不时给她挑选些社会渣滓作为客户,美其名曰:“劳动改造”、“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些鞋子有趣多了,都是一整出一整出的警匪片和古惑仔系列。如果我不高兴了,我就会让她屈膝给他在要害部位来上一下子,他会替我把她揍得七荤八素天昏地暗分不清东南西北,我则站在一旁抱着双臂冷笑不已。不时吃点苦头有助于她端正态度,认清形势,牢记谁才是主人。

我的收藏品已经增加到一百多双了,那双红色小皮靴也已经满脸皱纹浑身是灰了。这时候其中有一个男人爱上了我,或者不如准确点说-爱上了她。他是一个敏感害羞的瘦削青年,第一百零一号鞋子的主人。在认识她之前,他是一间招牌美术社的老板,他的店铺就座落在解放路与和平路的交界处。认识她之后,他就成了我们的影子。他在不明所以的使命感催促下,不分白天黑夜,总是相距两米左右,象警察一样契而不舍,象狗一样摇尾乞怜。他并不主动和她套瓷,似乎只满足于在两米之外观察她,好象她是一盆什么珍稀植物似的。

黑夜,她在公众场所伏击猎物时,他会在两米开外望风;清晨,她从不同人的床上走下来的时候,他有时倚在楼梯间的墙上打瞌睡,有时蹲在地上吸烟,只要她的脚步一回响在门洞里,他就会打醒十二分精神投入到他崇高而壮丽的事业中去。他的目光象一块嚼剩下来的口香糖长久而顽固地胶着在我后背上,令我厌烦不已。至于她的态度,则十分暧昧。她从来不正眼看他,但也不刻意摆脱他,她好象轻易逆来顺受地接受了这种猫和老鼠的游戏,就好象她轻易逆来顺受地承认了我的统治。

终于有一天,我对这种伟大的爱情再也忍无可忍了。那天凌晨,走出第一百四十八号藏品主人的房间,外面飘洒着蒙蒙细雨。他在身后站起来,怯怯地递上一件透明雨衣。他的头发湿湿地粘在额上。我叫她径直走上去,劈头盖脸给了他老大一记大耳刮子,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诅咒道:“去死吧!”然后扬长而去。我想她到底是有点喜欢他的,因为这样做的时候,我分明感到她的心脏抽搐了一下。

某个夜晚,我们走在闹市的街头,圣诞的气氛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人群中,一缕香气象一条发亮的丝带在空气中游走,这香气在我心底搅起一些模糊的陈渣,一些没来由的温度。我追随着那条丝带,它的另一端系着一个身穿深蓝呢大衣的高个子男人。那个男人拿着一张照片逢人就问:“请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我直觉地感到他和我的过去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他是清秀的,三十岁出头,脊背挺直。我悄悄地跟踪在他后面走过繁荣的大街,黑暗的小巷。

在一条暗巷深处,他忽然站住脚,我差一点撞在他身上。他逼视着我的双眼:“你想干嘛?”“照片。让我看一眼那照片。”照片上面是她,是在浴缸里摔倒之前的她。头发长长的,眼睛象浸在矿泉水里的两粒葡萄,脸上是那种朱古力和卡通画喂大的笑容。 “她是你的什么人?”“未婚妻。失踪了。你见过她吗?”他已经认不出她了,多亏假发、化妆和过度的夜生活。我的心剧烈地跳动,只要跨出一步,我就可以回到过去。明亮的房间,体面的生活,甜蜜的家,温暖的爱情,全都唾手可得。然而我脱口而出:“她不在了。”与此同时,一大颗发烧的眼泪无声地沿着鼻梁滚落。

“你怎么了?”他的身体靠得近一点,香味更浓了,她呼吸急促。突如其来的,我踮起脚,把唇压在他嘴上,深深地吻他,舌尖拨开牙齿的防御。他逆来顺受地任我亲了一会儿,终于推开我:“你是谁?你知道什么?”“她不会回来的了。她跟别人走了。”“去哪里?”“不知道。我最后一次是在飞机场见到她。国际航班。”我把她的手表脱下来交给他:“她让我转交给找她的人。”他攥着那只铁达时手表,失魂落魄。我的双臂蛇一样冰冷地环上他的颈子,轻轻向他耳中低语:“忘了吧,忘了吧。”“她还说什么?”“她什么也没说。”近距离地看进他的眸子里,看见两块粉碎的玻璃。我知道我的目的达到了。我在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印下一吻,就头也不回飘然离去。

路过商店的橱窗,我看见一张遭原子弹袭击后的广岛般绝望的脸。我已切断她和过去的唯一联系。她从此完完全全属于我,一生一世朝朝暮暮荣辱与共。果然,以后,她比我更疯狂,我的鞋子收藏数目剧增。在不同的怀抱里,她夜夜把酒狂笑,笑得朝生暮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满意地欣赏着她,这才对头。她已经和我溶为一体了。

12月底的一天,我们裹在同一件外套里行走在清晨无人的大街上,冬天明显地来了,我在她体内瑟索不已。经过解放路街角,那个被拒绝的暗恋者冷不丁从虚掩的店门里喷嚏一样窜出来,我还来不及警告她,一把冰凉的水果刀就戳进了她的腹部。我赶紧跳出来,免得刀尖刺痛自己。行凶者涨红了双眼,不停重复着这一机械运动,嘴里还念叨着:“去死吧,去死吧----”他一共刺了十二刀,正好和这个月份的数字吻合。

我不得不说她倒下去的神情十分愉悦,仿佛看见成群光屁股的小翅膀天使在头顶飞翔,一轮旭日冉冉升起在早晨的地平线上。她的身体痉挛着,喉间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配合上快乐的表情,简直是一场高潮体验。血液汩汩地从她嘴里和伤口里喷涌而出,她象一只盛满了红酒的皮囊,随着液体的流失,渐渐扁平下去,好象内脏、肌肉、骨骼什么的统统化作液体流走了。我先前不知道一个人身体里有这么多液体的。

她突然不无嘲讽地深深刺了我一眼,疼得我差点满地找牙。就凭这一眼,我恨不得再捅她十二刀。我狠狠地踢了她两脚:“嘿,别装死!醒醒----”她整个人迅速地扁平化,最后变得象一张轻飘飘的纸,就象卡通片人物被碾路机压过去的那种效果。在嘴唇花瓣还没有瘪掉之前,它们相互碰撞,发出了一声叹息般的绝响:“Freedom. (自由)。” “自由”, 她说。和梅尔吉普森在电影《勇敢的心》里面死到临头时说的一模一样。真他妈的酷!可我怎么办?我无家可归了!

凶手脸上、身上都溅满了她的液体,打摆子似的浑身发冷,有一瞬间我相信他打算朝自己心口来一刀来着,最终他还是松开手,任凭凶器哐噹坠地,然后沿着解放路向东丧心病狂地走掉了。

剩下我一个人抱着膝坐在一大滩腥气扑鼻的血泊和一张薄薄的人纸旁边,一筹莫展。照眼下这种情形,我理应大哭一场。一个没有奴隶的主人、没有子民的国王,有何乐趣可言。可是我连泪腺都没有,拿什么哭?

又回到几个月前发现自己出生在浴缸里的时刻。只是这一次,我是彻底孤独了。我赶在警察来到之前,脱下她脚上的红色小羊皮皮靴,穿在自己脚上,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这双鞋子已经很有历史,相当于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我们三个一起走过了两万五千里,现在要我们俩相依为命了。

迎面的人群慢动作和我擦肩而过,远处,警车、救护车呼啸而来,没有人注意到我或者我的鞋子。圣诞灯饰在酒店外墙一闪一闪亮晶晶:“Merry Christmas!”“Merry Christmas!”走着走着,我又高兴起来了。究其实,我何尝不是被关在她体内的囚徒?现在我也解放了。我不仅可以是任何女人,也可以是任何人、任何活物。只要找到一个暂时失去意识的物体,我就可以取而代之,卷土重来。在这个六十万人口的城市,我张大双眼,寻找目标。

早上七点,高原在十字路口停下车等绿灯的时候,看见一对红色女式皮靴独自在大街上噼哩啪啦地走。他以为是自己宿醉未醒,就使劲晃了晃脑袋。绿灯亮时,那对鞋子已经转过街角,不见了。他觉得一定是见鬼了。

高原一打方向盘,紧跟着那双鞋子右转。一辆泥头车忽然从天而降。很快,高原的白色“捷达”侧翻在人行道上。他被夹在变形的车头和座位之间,象一只无知无觉的破烂布娃娃,红色的液体滴滴答答流出车门,和黑色的液体混为一潭。万籁俱寂,时间的荒原。“啪哒啪哒。。。”那双红色女式皮靴一探头,重新出现在十字路口,横穿马路,正在一步步朝出事地点走过来,越来越近。



作者简介:
73年出生,现居深圳。在她的字典里,排在最前面的词是“不确定性”、“可能性”和“有趣”,最后一位是“真理”,仅次于“猪肝”。
电子邮箱:wahwa@elo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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