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的语言暴徒
——读《人民到底需不需要桑拿》
○林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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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大学一位女教师经过努力,成为一家公司的老总,挣得了房子、车子,女儿读上了贵族学校,自己也读上了博士。一天,这位女能人发现她的一位女友的肩膀上有一点头皮屑,就非常惊讶地说:“啊,你怎么还有头皮屑?生活质量有问题呀,你应该常常去洗头。”这不是朱文小说里的内容,是我所知道的真人真事,扯到这事是因为它与我要谈的朱文小说的阅读感受有关。
朱文小说的叙事人(有时候就是朱文自己)往往就是让我们看到头皮屑之类让人不大舒服的事情,但是,朱文小说的叙事人不是站在那位大学女教师的立场上,顺着她的眼光看的,而是坚定地迎击着那种洋洋得意和充满优越感的眼光,直至摧垮她的洋洋得意和优越感。他显然从那女教师惊讶的目光和声音窥见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那就是头皮屑是她多么不愿见到的东西,它和许多来自她的身体的其他东西一样真实,并且构成威胁着她良好的自我感觉的象征物。他于是设法目睹这位女教师焦虑于自己身上还有的诸如头皮屑之类的东西,目睹她深受比头皮屑更难堪的东西的折磨。其难堪和折磨的程度差不多与《人民到底需不需要桑拿》里的那个胖子晕倒在桑拿室相当。在朱文的小说中,充满了对诸如尴尬和倒霉的经验、为人不齿或下流不堪的勾当、卑琐而怪异的欲念、荒诞不经的场景的叙写,就像我们在《我们的牙 我们的爱情》可以看到的那样,诗歌和爱情这些体现生活质量的事情,无法祛除龋齿、黄牙、假牙,无法避免同俗不可耐的老板娘打情骂俏。
但是,朱文的叙事人也不是站在那位自尊心也许受伤的女友的立场上来看的。很多时候,他将目光就盯在备受屈辱的低层人物身上(很多时候包括叙事人自己),非常无情地打量着他们的种种难以言传的卑琐、苦恼和扭曲。《把穷人统统打昏》是潜在于人的至深处的野性和暴力的演示,伴随着施虐与受虐的复合,而“我”和小齐的关系只是以其戏剧性点缀其间,点燃了最后的狂暴。性更是朱文小说关注的东西,在《再教育》、《老年人的性欲问题》、《段丽在古城南京》、《胡老师,今天下午去打篮球吗?》等小说中,我们看到性像无限生长的瘤子一样,超出了人的体积也超出了人的承受力,硬是把人拉倒了事。
这样看朱文的小说,可能会有一种误会,以为朱文过于超然而缺乏起码的同情心。其实,朱文的方式是将心底里的憎恶诅咒、善恶是非、向善之心,化为对喜剧性情境的营造,这里有一种“阶前化为忘忧草,树上开成短命花”似的通脱。也因此,朱文的小说总是洋溢着一种“快活” 的调子。是“快活”而不是乐观或愉悦,乐观是观念意义上的,愉悦则是心灵与感官合作的产物,而快活则是天然地流淌出来,活力四射,无所顾忌。这时我们不是忘记了不舒服,而是终于可以面对不舒服,洞见生命的虚妄和荒诞。他的叙述语言渗透进的疯狂而怪戾的因素,引爆了沉闷灰暗的现实,消弭了生活与写作的僵硬的界限,在无所羁縻的语言之流中涌动着反抗现实的冲动、拯救自我的激情,在窥见种种流行观念的虚妄中隐现着对温情、纯粹、真实的人性世界的期待,从而“恢复对生活的基本的热情”。

(朱文:《人民到底需不需要桑拿》,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10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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