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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朔最大的本领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以致不人不鬼、亦人亦鬼。有人说他“鬼得很”、“鬼精灵”，这大概都是从人的角度对他表示的赞美和无奈，你对他牙痒也好眼红也好，却拿他没办法。
有时候你会觉得他好像单纯得像个孩子，最喜欢指出皇帝什么也没穿，无遮无拦地挥斥方遒，痛快淋漓地挑出屎臭，将“骂名人”做成近年闪亮的一道文化风景。但是，总有那么个时候，你突然发现或悟出这些尽在他精心的设计之中，这让你想到王朔要是生在意大利的西西里，也许有更了得的作为。他曾经作为陈腐道德的激烈反叛者，差不多都要改写了“痞子”和“流氓”在词典里的基本含义。但是，这一点也不妨碍他在适当的时候大力推广用传统道德制作的“催泪弹”。最近他甚至还做出有几分认真的样子，与一个叫“老侠”的探讨了许多重大问题，包括道德问题，声称他给自己设立的底线即是不伪善。但你去找他的“真善”是找不到的，去找他的“真恶”吧，同样你要失望，他从来不是那种“恶”到极至的人，尤其是对掌管着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大家伙儿的身家性命的权力，他是乖巧得要命，顶多是探到某种“端线”的边缘。他明明是中国大陆大众文化的产道里滑出的血肉之躯，是大众传媒的宝贝儿和寄生者，是文化市场上的泼皮牛二，他搞公司、弄影视、客串一把演员、玩一回导筒、不断地散布很酷的言论引来媒体的持久关注，传媒的声光使他成为永不贬值的文化明星。但是，你看他与老侠的谈话，批判起大众文化来言辞凿凿，一点也不念过去的养育之恩和现在的礼遇之情，好像大众传媒误解了他、扭曲了他、妖魔化了他，对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曾几何时，知识分子被他骂得狗血喷头，骂得耳根发热心发慌，他理直气壮地在知识分子面前表现出道德上的、人格上的、文化上的、经济上的优越感。但是，隔不了几年他又说，“不管知识分子对我多么排斥……我还是你们中的一员，至少是比较糟糕的一种”，现在他又找上个老侠对自己开涮，除了那些满不吝的王朔口吻，更多了些学术名词，看上去好像王朔在肚子里憋了很久的知识分子味儿全翻上来了。实际上他这回端的是坐而论道的架子，但使的还是先声夺人的招数。许多知识分子在他的启蒙下已经学会了佯狂和皮厚，现在他开始反过来批评知识分子怎么这么皮厚，这么没有道德感，怎么比他当年还厉害，他似乎真的是从那个阵营里背叛出来，会反戈一击。
你看王朔多矛盾，多立体。但是，套用一句歌词来说，王朔可谓“说过的话可以不算，骂过的人可以再换”，立场观点什么的在他这里永远不是定数，你不可能跟他较真，你在骂他是流氓是痞子的时候，他除了坦然接纳，还能马上一副比正人君子还正人君子的样子，让你不好意思起来。你对他稍有高一点的要求，他会告诉你别把他当人，他不是人，这样他就可以指责你不像人样子。一切都是策略，一切都是权宜，应时而动相机而行才是他不变的原则，他在文化的股票交易所里，随时作出抛出和买入的决定。
惟其如此，王朔尽兴地利用了和体验着自由，并不管在尽兴的自由后面是责任的真空。也因此王朔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品牌，它标示着一个丧失了游戏规则的时代，一个以投机为能事的时代，一个不需要立场的时代，一个没有灵魂的位置因而也没有敬畏之心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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