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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静下来,我就看见你。我们虽然从未见过面,又有什么关系?你说你的呼吸里有着我的气息,奇怪。你喜欢我身上的气味,我从不用香水。在人堆里,在喧闹的酒吧钻过,啥味儿都有。我回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干净,自然,就是我自身。如此说来,我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就象生活于我,从来都比小说精彩一样,我的生活,也就是我的写作,两者从来难以分辨清楚。
这个半岛躲在风暴中已有一周,电视里报道四周许多小岛房屋坍塌,树木折断,看风暴的人落入巨浪。你和我都长发乌黑发亮,你和我都视力还不差,手伸出来还未全是老年斑,很好。
2
新年刚过,街上装扮过,焰火炸开,人群相拥大笑。他们总有庆祝的大事小事,我从旅馆的窗口往空中望,你是否会如约乘于今日飞来?这个我们俩都感到憋扭的半岛城市,是相见的好地方。
你离这儿并不远,比我从伦敦飞来近许多,我在这儿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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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吗,我在HYATT旅馆等了一夜,没睡,等不到你。今天雨细得似有似无,象猛兽轻柔的尾毛。我觉得肚子饿,就到一楼早餐厅。那儿人并不多,可我还是掉头走了出来,径直走到大街上。在窄小的巷子里,豆浆包子,象几天未吃东西,我吃完一份,又要了一份。
这儿人说的语言我们不会懂,虽然字是相同的,他们脸上挂着笑容。我的位子靠着窗口,望着上早班的人匆匆忙忙的身影。我正在想这一刻,若是你在身旁,必然不一样。就是这时,一个男人停在窗口,朝我看。我站了起来,走出去。他朝右边小贩摊走。新鲜的水果,煮熟的早点,人一多,我把他弄掉了。
莫非这个人是你装扮,你早就到了?。这个念头吓了我一跳。我从未给人说起过你,在我写过的书里,也避开。
4 我扫兴地回到旅馆,往总台打电话询问你到没有?服务小姐好脾气,说客人到了,自然会通知。或许你改变主意,不肯来见我。当然不排除交通出了毛病,即使上了飞机,也会遇上乐天的劫机犯。
得耐住性子,安下心,再等一天。你知道这个旅馆,但未必知道,我登记的正式名字,和发表作品时的笔名稍稍不一样。你是一个记者,你能猜想到这一点。
索性接着看书和作笔记:
君特·格拉斯的 《我的世纪》 很聪明,但并不是杰出的。
《生死朗读》 好看。
莱维的 《波德莱尔的最后日子》 用小说的形式,但留存价值不大。
今天编的 《持灯的使者》 有些篇章感人,回忆老今天。
李斯编著 《 垮掉的一代》 图片有意思,但不尖锐,不象垮掉的一代。
爱伦·坡的《 皮姆历险记 》读不下去,使劲读,旧的叙述方式使人发腻。
冯内古特 《五号屠场》 太好了,因为我去过那地方还是自己一生都写不出来。
《游拉萨的几种途径》 想试试,每一处旅馆都在书里。
村上春树的中短篇 比他长篇好,最好是《烧仓房》。
渡边淳一的《 萍水》 太一般,言情故事而已。
漓江出的金榜小说 国内的中短篇三大卷,就刘庆邦的写鞋的故事好。
柏桦的《 左边》 文字考究,每看到一些熟悉片段,都会痛感那个时代已经丧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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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名字和你相同的,但不是你。旅馆搞错了,我空欢喜一场。二天我体重上升二公斤。对到这种火候的人当然不是好事。可我不在乎,心里想到就可和你见面,食欲就上来,我脸上的皱纹反而少了。
如今的青年不屑我们的生活方式,认为我们喜欢自我虐待。他们懂不了我们,我们也很难懂他们。他们不可能心里装着什么主义。所有今天尚打着旗号的人,闹腾着的人,属于我们这一辈,抓了精神武器,有了友谊和组织,反能使飞快朝前的世界透出几分宁静--统统归于我和你。
闭了电视,也闭了窗帘,房间漆黑。我着黑衣,走到门边,过道有装行李车的声音,什么人要离开?这是等待的旅馆,等待能使人有超凡的耐心。
6
电话铃声响,我拿起来,没人说话。放下电话,才发现声音来自隔壁房间。这个香港最好的旅馆,隔音效果竟是如此?不对,分明是我自己产生了幻觉。幻觉里,你在电话里说另一个女人的故事:我们都读过她的书,最后一本《蒙马特遗书》。记得也是在一个旅馆,听认识她的一个人说,她是在巴黎出车祸绝命的。
你怎会相信?你质问。接着你说起三年前她的死,跟她小说里预先写好的一模一样,她恋着的人离开她,去找了个男人。她竟然能使这个已离开的人回到巴黎,在她们住的寓所,重新与她相逢。
你插了一句“我非常压抑。”我在电话这边点了下头,听你继续说。
她就在当夜对她进行爱情,她使出劲鞭笞她,脱掉她的衣服。房里家俱能运用上的都运用上了,捣毁性的对她表示她的感情。你知道你多脏,多烂。贱到给银子也无人插上一插。好了,她使用的语言鲜艳发香,手不停,嘴不停,眼泪不停。你是想我再来,你要我的手、舌头,你要我残忍、暴力?见她求饶,下跪,她就去捉住她的乳房。一夜好短,她们度过好长,安眠药使她睡了一刻来钟。醒来,发现女友不在了,她冲出门,找她,商场,饭馆,酒吧,附近街跑了个遍,绝望中知她一定直接去了机场。回到租的房间,坐下没多久,又出门,到商店买了一把刀,西方的刀,长而尖。
房东被吵闹一夜,曾敲门警告影响休息,也警告她打人犯法。她说已付房租,她们的事还轮不上收房租人的干涉。房东敲门,门不开,房东是个固执的人,用钥匙打开门。
她死了吗?我问。
还没,正在用刀往心脏刺,最后一点力气让刀穿过背,床上到处是血。
你说得就象亲眼所见的一样。你问,你要不要这样的死?
我不知道。
电话断了。没一会,电话又响了,你问:你并不高兴刚才我与你谈话。你知道,不放心才又来电话。
我说没事。如果有事,是的,我有事,我在等你,你做过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来的,战争,地震,瘟疫,等等都不会改变。实际上,如此说只是在安慰。我与人,不管是男是女,都不会朝性事上想。我还需要安慰吗?是的,你需要。
你想表明,你不会使用刀,或是不肯使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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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肯露面,我只有到各种可能的地方去逛荡,打发等你的枯燥。
回到旅馆已是夜里一点,我取安眠药片,往手里倒了一把,看看,又往回倒了一些。喝了水吞下,我感觉心理正常到可以去睡觉了,就在地毯上坐着。等呵等,等到天已经发黑,我的眼睛还是睁着,人疲软得只得倒下,蜷成一团。干脆看这二期《上海文学》。
在机场,就一错再错,撞上人,弄倒行李。假如注定是为了受罪,还不如不来到世上。看着屏幕上变化的数字,每个城市每个班次都充满玄机,尤其是在空中工作的人,应该是最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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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了吧,当我在电话里告诉你,我这个准备金盆洗手搁笔的作家,会写你。你脸在红,使得你变了许多。
我坐在旅馆的PUB想你。有人在一旁窥视,是我神经有毛病,长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女的怎么长得象我?她的腿自然地放平在地毯上,黑丝绒布鞋也似乎是我的码数。她抽着烟卷,脸朝向窗,没有转过来看身后断断续续上电梯的人。
莫非这个人就是你,你的记者职业病又犯了。你想从那些男人那里知道我些什么呢,难道你不明白你想要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我不会再隐瞒任何一个小小的秘密,这也是我渴望与你见面的原因之一。我也知道,我们当中任何一个死亡,我们都会去参加对方的葬礼。如果你我没有葬礼,你我也会以自己独特的方式与对方告别。从我们开始知道对方的名字开始,从我们阅读对方的第一封信开始,我们就浸入了对方。
可能你早就到了旅馆,甚至比我还早,你一直喜欢演戏,从来都认为生活太乏味。得有刺激,难道你见我就必须如此?
没有约在机场,是我们的明智。机场大如海洋,人一进去,就象一个透明的虾消失了。机场的播音恐怖,总在提醒人离去已是时辰。旅馆是不是另一个机场?当然,如果能直接从那里起飞。有点儿道理。那你为什么还不肯露面,有意捉弄我这么个傻心人。
为什么我软弱,胆怯,竟不敢走过去?走过去容易,太容易就会疯狂。我一直不是疯狂的么?我进电梯,在门关上的一刻,看见沙发上两人只是在抽烟,并未在交谈。可能一人向另一个借个火,是我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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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大纸盒,从未见过这么鲜的礼物。紫红的旗袍,丝绸面上梅花,兰草,银闪闪,弄得我眼泪不干。当然是你了,打开房门拿过盒子,我就这么想。我永远不会告诉你,我怎么感激你。
打量这件十一二世纪前一个定会被人爱着的女人的衣服。头发得用心梳,鞋更讲究,走动时目光得柔情脉脉,坐下时,腰自然得挺直。一定得戴手饰,嘴唇胭脂得亮丽。这就是你要我成为的形象?穿成这样,去讨饭,准行。你的话让我笑起来。我将梳子拿出,对镜梳了一个辫子,刘海剪得齐整。你问,就那个样儿愿和我一起站在大街上乞求?乞求什么?不用你说,我就知道,小时你父母总在进行战争,你躲在一边。你受伤的眼睛,你发抖小小的手,脸总不肯朝父母吵闹的地方。门前门后的桃花,只要你经过,总细心地飘洒在你的身上,我要去哪儿?你对自己说。出远门,一定离桃花远到闻不到它的香气。可我穿上这件隔了遥远距离和时间的衣服,桃花的香气袭裹全身。
我在椅子上转了个身。房间里的落地窗帘全敞开,正对着蔚蓝的海。门外的脚步声很频繁,仿佛一下增加了许多旅客。你当然早已在这个旅馆,不用怀疑。每层楼都有防火门,也有楼梯。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喷泉花园,什么树似乎都有,什么花似乎都有,但没有你。
我的脸上一旦有了足够的色彩,心中的伤痛就在渐渐减缓。每个人都患了忧虑症,有人想否认,也没办法,这就是事实。每个人都在逃避世纪末世纪初的恐慌,每个人都只得将秘密隐藏心里,不愿向任何人讲述。谁也信不得,谁也救不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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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时代已变,你和我的约会,选择哪一个城市见面,已经无关倾心于哪里的当权者,也不在乎以什么样的形式。。
有人在敲门,从孔里看,一个男人正捧着一大束鲜花。我走了回来,手里玩味着塑料球,我往敝开的窗子抛了出去。敲门声在响,我由着这声音响。
雨哗啦下起来,街上几分钟后,变得从未有过的寂静。街上所有的树都开出了桃花,粉白粉红。
雨水将长久持续,仿佛是为了冲洗我留在香港这个城市的所有痕迹。我已是几万里又几万里地离开了那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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