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
○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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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隐每年一次回家过春节,这是他跟父母亲仅有的见面机会。除此以外,刘隐平时既不给父母亲写信,也难得给他们打电话。
年初三的下午,刘隐在厨房里陪着母亲做晚饭:一边帮她递递拿拿,一边跟她
聊些闲话;刘隐以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孝意──也许还有他的歉疚,毕竟他不能按
照父母亲希望他的那样去生活,他知道这让他们非常难过。前些年,每当刘隐春节
回家的时候,父母亲还要絮絮叨叨地成天跟他说些陈腐的道理,可最近两年来,他
们已经不再试图改变他了,他们连自己都快要顾不过来了:父亲的心脏病频频发作,
母亲的血压高得一天都离不开降压药。现在他们对刘隐的唯一希望就是,春节能在
家里多住几天。为此他们一方面抱怨刘隐喝酒太无节制,一方面又在刘隐回来之前,
在家里备上整箱整箱的啤酒,以便他到家后能天天痛饮。这会儿,刘隐侧身倚在厨
房的墙上,看着母亲切肉。母亲说,你知道吗,住在一号楼的朱伯伯去世了。刘隐
说哪个朱伯伯?母亲说就是朱副军长。刘隐说我哪知道什么猪副军长牛副军长的,
是不是那个总是杵根拐棍在院子里散步、咳嗽起来没完没了的老头儿?母亲说不是
他,那是王政委。刘隐说噢,那我就不知道是谁了。刘隐的父母亲所在的这个干休
所里,住的全是部队师及师以上的老干部,他们离休前当过这个当过那个,可如今
你可分辨不出他们以前的官衔了,他们看上去几乎毫无区别,都是些病病歪歪的糟
老头子。
给我剥根葱,母亲说。
刘隐走到水池边,把葱剥好洗净,递给母亲。母亲说,对了,黄叔叔你是很熟
悉的,他上个月中风了。是吗,刘隐说。接着又兴灾乐祸地问道,他现在还闹离婚
吗?母亲说他连床都下不来了,还离什么婚;不过他现在仍然不让老太婆进他的房
间,花钱在外面雇了个人,照顾他的生活。刘隐摇了摇头,想着黄叔叔这一生也真
够倒霉的。
黄叔叔以前和刘隐的父亲是一个部队的,刘隐的父亲当师政委的时候,黄叔叔
是师政治部主任,刘隐的父亲总爱叫黄叔叔为“秀才”(黄叔叔参加革命前是大学
生,这在刘隐的父亲那一辈老革命中是非常少见的)。就在当时,黄叔叔跟他老婆
之间的事,在刘隐所住的那个部队大院里就已经是尽人皆知了。黄叔叔的老婆是个
神经病(不是说她真有神经病,而是指她的性格十分乖张),她一无文化,二无工
作。据刘隐的父亲说,她以前是当兵的,嫁给黄叔叔以后才不工作的。刘隐猜想她
乖张的性格多半是她整天闷在家里闷出来的,当然也跟她没有文化不无关系。这里
有一点需要解释的是,为什么像黄叔叔那样的“秀才”老革命,当年会找一个没有
文化的女人作老婆?情况是这样的:55年以前,部队里有一条规定,部队干部不准
在地方上找老婆,换句话说,也就是要在内部解决问题。为此当时部队里招了不少
女兵。但是面对部队里大批正营级以上的干部──正营级以下是不准结婚的──招
的这些女兵显然还不是太够分配,因而可供选择的余地也就非常有限了。大致情景
恐怕是这样的:组织上介绍两个人见了面,彼此看看模样都还过的去,对党对人民
的感情也是真挚的,那就把关系确定了吧。结果“秀才”配文盲的事情也就不足为
奇了。黄叔叔跟他老婆之间缺乏共同语言这是可想而知的,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一
起生了四个女儿,因为有些事情显然是无需什么共同语言也可以干的;刘隐还记得,
那时黄叔叔的老婆常到刘隐家来,找刘隐父亲告黄叔叔的状(要不就去师长家告状)
,一会儿说黄叔叔拿回家的工资少了,肯定是瞒着她把钱给了别人;一会儿又说黄
叔叔几天没回家了(实际上黄叔叔去基层部队检查工作了),大约是在外面有了别
人。她甚至还强迫自己的女儿代笔,给上级部队党委写信,揭发黄叔叔的作风问题。
她说黄叔叔为了达到见卫生队一个女军医的目的,大冷的天,故意穿很少的衣服,
结果把自己冻得感冒发烧,住进了卫生队......。她的百般胡闹,无疑造成了很不
好的影响,刘隐的父亲常说,“秀才”是毁在他老婆的手里了。刘隐估计父亲的意
思是,像黄叔叔这样有文化有资历的干部,本来应该是官运亨通的,可黄叔叔直到
离休为止,仍然是师政治部主任。
进了干休所以后,黄叔叔的两个还没有结婚的女儿,也搬到外面去住了(因为
她们的母亲开始怀疑她们跟自己的父亲乱搞);从这时起,黄叔叔不再跟老婆说话
,不吃她做的饭(自己吃干休所的食堂),不准她进自己的房间,并在女儿们的支
持下,跟老婆闹起了离婚。黄叔叔的老婆坚决不同意离婚。组织上也不同意。组织
上对黄叔叔说,你一个老党员老干部,闹离婚影响是很坏的,何况你们都这么大岁
数了,一辈子都快过下来了,离婚还有什么意义?但黄叔叔不听组织的劝告,还是
执意要离。据刘隐的父亲说,在每年年终的党小组会上,离休老干部们都要发言,
展望自己在新的一年里,将如何贯彻党中央的战略部署,如何努力学习,跟上形势,
发扬一个老党员老干部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革命精神......;轮到黄叔叔发言的
时候,他就只有一句话:在新的一年里,我将继续努力离婚。
你有空去看看黄叔叔吧,母亲说。他从前很喜欢你的,老是夸你聪明,每次到
我们家来,都要逗逗你。
刘隐说还是算了,他现在恐怕都不认识我了。
黄叔叔一度还曾想把他的小女儿许配给你,母亲说。可你在外地读书工作,又
很少回来,这事也就不提了。
母亲切好了肉,把肉丝拢到一个碗里,又用抹布擦了擦手。让我想想,接着搞
什么菜,母亲说。现在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坏,跟你说着说着话,就忘了该干什
么了。对了,把干休所发的对虾做了给你吃。母亲打开冰箱的门,从里面拿出一袋
冻得硬梆梆的东西;刘隐这几天好的吃多了,看着母亲手上那袋东西有些不入眼,
他说,妈,别搞了,再炒几个素菜就行了。母亲说过年嘛,你又难得回来,总要弄
点好的吃。刘隐说现在我对荤的不太感兴趣了,说不定过几年我会彻底吃素的。
怎么了,母亲说。你想减肥呵?
刘隐说我又不肥,减什么。接着又半开玩笑地补充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
觉得上帝所生的万物应该是平等的,凭什么人这种动物就该把别的动物吃掉?假如
不是以智力而是以德行来衡量所有的动物的优劣的话,我倒是觉得人该被猪吃掉。
母亲一时没有说话,她过了一会儿才问刘隐,你是不是想信佛教?
刘隐有点诧异,不清楚母亲怎么会冒出这种奇怪的念头。他说我是不会信任何
教的。要信的话,我也只会信佛。
母亲显然不明白刘隐的意思,她只是探询地看着他,目光中似乎有种捉摸不透
的东西。而刘隐也不想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不仅不再轻松,而且也根本无法向母
亲解释的清,按照他的理解佛教跟佛(或者基督教跟基督)的本质区别。那不仅需
要对于虚无的真实感受,那还需要读过很多的书,包括像舍斯托夫、巴特、薇依、
奥修等等所有这些在他看来是圣徒的人所写的书。母亲只有小学文化,母亲当了几
十年政工干部,她一辈子都生活在一个简单的语境之中。
刘隐开了一瓶啤酒,默默地在母亲旁边自斟自饮;母亲用温水泡上对虾,然后
打开煤气灶,开始炒菜。不知为什么,母亲忽然也沉默不语了,她凝视着锅里的菜,
仿佛有什么心事。


吃过晚饭后,刘隐为了避免陪父母亲一起看电视,就出门散步去了(前两天晚
上的借口是酒喝多了,他早早地就上床了)。从很小的时候起,刘隐就怕跟父母亲
一起看电视(或看电影),他觉得跟父母亲一起看着那些演员娇柔造作的表演实在
肉麻得不得了,尤其当那些家伙表演爱情场面时,刘隐真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一回事,也许心理学上会有一种说法吧。
在干休所的院子里,刘隐远远地见到了一个他儿时的伙伴和同学,他赶紧低下
头去,以免被认出来。与过去的熟人相逢,对刘隐来说是件很尴尬的事──谈什么
好呢;随着时光的流逝,早已物是人非,彼此之间还有什么可以交流的?出了干休
所,外面的大街上家家店面霓虹灯闪烁,到处悬挂着欢度春节的横幅;人行道上一
些孩子在放焰火,一辆车顶缀满鲜花的小骄车停在了一家酒店前,从车里走出了一
对新人;一个身穿皮衣皮裙、站在路边打手机的姑娘咯咯笑着,并不时瞟一眼经过
她身旁的男人。刘隐沿街逛着,偶儿在一处玻璃橱窗前站下,看一眼里面的商品。
经过夜巴黎游乐城时,刘隐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想进去打桌球,可又觉得一个人
打没什么意思。他继续向前走去,没走多远,刘隐发现路边人行道的铁栏杆上,坐
着个农民工模样的小伙子。那小伙子显然是闲着无事,正仰头注视着不时升起在夜
空中的烟花,一条腿还悠闲地晃动着。刘隐走到他身边站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扭过头来。喂,刘隐说,你没事呵?小伙子有点不安地看着刘隐,点了点头。
你会打桌球吗?刘隐又说,你要是会打的话,我请你到那边的游乐城跟我打几局。
什么桌球?小伙子操着安徽口音问道。刘隐微微弯腰,摆了个捣球的动作。会,会,
小伙子说,我在家乡打过这个。刘隐说那我们去玩玩。小伙子跳下铁栏杆,随刘隐
朝夜巴黎游乐城走去。
你是安徽人吧,刘隐说。小伙子说是的,刘隐说我父亲也是安徽人,咱们应该
算是老乡呢。到了夜巴黎游乐城的门口,小伙子忽然停住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你给我钱、钱吗?给你钱,刘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我请你玩还要给你钱?
你是否觉得我请你去吃饭也要给你钱?说实话,我倒真想给你一个耳光呢,滚你妈
的。


过了上午十点,母亲走进刘隐的房间。刘隐从被窝里伸出头来,母亲见他已经
醒了,就走过去拉开床帘,然后在对着床的沙发上坐下。你还像小时候一样,母亲
微笑地看着刘隐,喜欢蒙头睡觉。我小时候就这样?刘隐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小时
候睡觉就怕光,母亲说,要在眼睛上蒙条毛巾;记得你只有一两岁的时候,只要见
到大人拿条毛巾站在你的身旁,就知道是要你睡觉了,你就会闭上眼睛。呦,这倒
是挺有意思的,刘隐想象着一个小男孩蒙着眼睛睡觉时的情景。母亲仿佛也沉浸在
回忆之中了,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母亲叹了口气说,我真希望你永远都不
要长大,那你的一切就全由我来安排了。说完了这些,母亲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
来,好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跟刘隐谈。
刘隐说,妈,你有事呵?
昨天下午,母亲开口说道,你说你以后可能去信佛,你这话是当真的吗?
怎么会当真呢,刘隐笑了,我是随便说说的。
我看你不像随便说说的。你的生活过得跟别人就不一样。你都三十多岁了,既
不结婚,又没见你有个正式的女朋友,甚至我们都不知道你是否有份工作,你是靠
什么生活的。
去年回来我不是就说过吗,我有工作,我的工作是自由撰稿人──当然你们觉
得这不叫工作,非要有个正式单位去上班才叫工作。还有,我也说过我有女朋友,
只是既然我不想结婚,就没有必要带来跟你们见面了。
母亲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小时候,人家都说你比你的两个哥哥聪明,可现在你
的哥哥们日子过得都挺好,唯有你,让我和你爸爸操心死了。
刘隐的两个哥哥都是军人,一个在空军指挥学院里当教员,一个在陆军当副团
长;并且他们都有一个幸福而又温馨的家庭,这是不言而喻的。按照刘隐父母亲的
看法,他们“混得挺不错”,当然要是按照刘隐的看法,又另当别论了。刘隐说,
我不认为我过得有什么不好。
那我就不多说了,该说得以前都跟你说过无数遍了,反正你也不听。母亲似乎
打算结束这场不愉快的谈话。
对了,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刘隐在被窝里往上挪了挪身体,把头靠到床栏
杆上。你干嘛对我信不信佛那么敏感呢,我觉得这有点奇怪。
是的,这有个原因......母亲的目光越过刘隐,仿佛望着冥冥中的什么地方。
我有个姐姐──也就是你的大姨妈,她是信佛的。
真的!刘隐来了兴趣。活到这么大,忽然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个信佛的大姨妈,
的确让他感到惊奇。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大姨妈呢?
从前,我的父母亲是不准家里人提起她的,认为她丢了我们家的人,母亲说。
接下来母亲沉思了片刻,开始叙述她的这个姐姐的故事。


我的姐姐比我大十几岁,其实我对她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她的事我也是断断续
续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据说我姐姐生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身体长得特别瘦弱
;那时我们家里因为穷,再加上姐姐是长女,所以我父母亲就没有让她去读书,而
是让她在家帮着种地带孩子。那时村里还住着个孤老太婆,这孤老太婆以前是个尼
姑,还俗后嫁给了村里的一个老光棍,两人没有孩子,后来老光棍死了,这孤老太
婆就一个人生活。我母亲是个心地很好的人,她见这孤老太婆日子过得实在艰难(
她老的都没牙了),就经常让我姐姐过去照顾她,帮她挑挑水呀、做个饭什么的。
大约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那个孤老太婆教了姐姐一点佛经。姐姐是十七岁出嫁的。
新婚之夜,姐姐不知对新郎说了些什么,居然把新郎给说动了,同意两人各睡
各的,往后也一直这样。在婆家,姐姐什么事都干,砍柴、种地、熬猪食,甚至给
丈夫洗脚;每天天不亮姐姐就起床,直忙到晚上全家人都睡下,姐姐才回到房中,
看看丈夫睡着了,姐姐就从包袱里拿出一尊从娘家带来的红木的小佛像(那个孤老
太婆送给她的),她把佛像摆在床头,拜上几拜,然后开始悄声背诵经文。这样过
了大约有一年,公公婆婆发现儿媳妇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就起了疑心,他们盘问
自己的儿子,得知了实情后,大骂了自己的儿子一顿。正是从这时起,姐姐的丈夫
改变了态度。他开始天天打姐姐,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撕扯姐姐的衣服;据说姐
姐穿了十三层衣服,而且每层衣服上都有无数的纽扣或褡襻,姐姐的丈夫好不容易
撕烂了一层,里面还有一层,气得他没办法,就不准姐姐上床,姐姐就在地下睡觉。
公公婆婆和家里的其他人,也从这时起开始打姐姐,打得比姐姐的丈夫还厉害,用
鞭子抽,用棍子打,可姐姐既不反抗也不吭声,而且死活不回娘家。有时姐姐被打
得实在太重了,就像条狗似的在地下躺两天,等身体稍微好了一点后,就起来照旧
做事。到了后来,姐姐已经被折磨得快没个人形了,头发都快被揪光了,同时这事
也传了出去。终于,地方上的绅士出面了,他们说这样下去也不行呵,这样下去要
出人命的,况且这也是个奇女子,我们不如成全了她吧。过去,绅士的话是算个话
的,姐姐婆家的人也没有办法,这样,姐姐就被送到了浙江的一个尼姑庵里,出了
家。
传说姐姐后来做了庵里的住持。姐姐什么时候死的就没人知道了。


在家里过了十天,刘隐要走了。他提着旅行包走进父母的房间,对父亲说,爸
,我马上走了,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父亲正坐在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一
份中共中央文件汇编,他抬起头来,说,你回去后要好好的生活,要走正道。刘隐
说我会的,爸,你也要多保重自己的身体。母亲把刘隐送到外面,嘴里唠叨着要刘
隐路上注意安全,要把钱和东西放好。临别,刘隐忽然对母亲说,妈,你有空写封
信回老家,详细问问大姨妈到底是在浙江的哪个尼姑庵里出家的。
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抽时间去看看。




三两水饺








晚上张世去会一个老同学。天气闷热,出门时张世穿着汗衫,趿着拖鞋──尽
管和这老同学多年没见,但张世觉得也没有必要非得穿戴齐整才能见面。这老同学
是从外地来本市出差的,下榻在银都饭店,明天早晨就要走了,所以张世今天晚上
要是再不去见上一面的话,那就又不知道要等多少年以后才能见面了。当然,对于
张世来说,等多少年以后或者今生今世永不和这个老同学见面,他都是无所谓的(
有谁是我们非见不可的呢,除了阎王),不过既然人家打来好几个电话相邀,那就
去见上一见也无甚大碍,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
张世在老同学那儿呆了两个多小时,其间多是听老同学谈他们班上的谁谁如今
当了这个,谁谁当了那个,谁谁甚至当上了省供销社的副主任,副厅级干部呢.....
.谈到自己,老同学颇有点郁郁不得志的样子,说他至今还只是个讲师, 连副教授
都还没有混上,他很后悔当年选择了留校。“你呢,你现在怎么样,”老同学说,
“还在那个小杂志社当编辑?”
“是呵,还在那里当编辑。”
“我听谁说你离婚了,是吗?”
“这都是哪年的事了,你才听说?”
“你跟谁都不联系,同学中没有几个人知道你的情况的。”
临分手,老同学要张世以后经常跟他保持联系,并一定要张世记下他的手机号
码。张世身上没带纸和笔,老同学匆忙在房间里找了找,只找到了纸,笔却没有。
“对了,”老同学说,“我把我的手机号码打到你的手机上不就完了,这么简单的
事怎么没想到。你把你的手机拿出来。”“我的手机?”张世诧异地看着老同学。
“我除了裤裆里有个手机,就再没有别的手机了。”老同学愣了一下,显然对张世
这粗俗的玩笑缺乏思想准备,但他随即就爆发出一阵大笑,一边还用手指着张世: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现在手机已经不值钱了......你也不配一个.....
.”
这一刻,从尽情大笑的老同学身上,张世仿佛依稀看见了他当年在大学里时的
身影。
从老同学那里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张世仍无倦意(平常他也睡得很晚),
他决定步行回家。天气似乎凉爽了一些,沿街的酒吧、小饭馆还在营业,一家闪烁
着霓虹灯的舞厅门口站了不少年轻人。经过一家发廊,张世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有
几个穿得异常暴露的姑娘坐在沙发上向外张望,其中一个穿着短裙的姑娘头朝里躺
在沙发上,她叉开的双腿正对屋外,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三角内裤。


关于张世,关于这个在小说中唯一有名有姓的人物,我想应该多多少少向你们
介绍一点有关他的情况。当然这点情况对你们了解张世这个人物并无太大的帮助,
不过说老实话,我写这篇小说的目的,也并非是想让你们对张世这个人物有多么深
刻的了解,所以关于他,你们也就不必知道的太多啦。张世今年四十岁,他三十二
岁就离婚了,到现在已经过了八年的单身生活。是的,在这八年中,他也曾试图改
变自己的生活,先后交过几个女朋友,可结果都是以分手而告终。如此一来,张世
对再婚也就不抱希望了,他觉得自己也许是命中注定要过一辈子单身生活了。一个
人要是认了命,那也就心平气和了,他还会找出种种理由来自我安慰。比如张世是
这样想的,一个人过其实也不错,不必为了满足女人的虚荣心和物质欲而去作无谓
的奋斗,不必在故作娇柔的女人面前扮演一个铮铮硬汉,不必时刻担心被冷不防地
戴上一顶绿帽子,不必为了鸡毛蒜皮的琐事而进行无止无休的争吵,不必陪女人去
看肉麻兮兮的电影,不必为了能让她买上一双贵得毫无道理的皮鞋而花去自己大半
个月的工资,不必为了显得深刻而有思想──以便于长久地吸引她和驾驭她──而
经常高谈阔论或自吹自擂,不必出其不意地送她一件生日礼物以便博得她一声幸福
的尖叫,不必容忍她在你面前胡扯什么气质、层次、品味、白领、外企、地球村、
雅雅的、好开心好开心、哇赛、老爸老妈,早晨起来不必叠被子,不必两人躺在一
张床上互闻臭屁......。自然了,单身生活也有不好的甚至很不方便的地方,不过
凡事总是有利有弊,不可能所有的好处都让你一人尽占了,你要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话──反正张世明白──你也就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


张世走到健康路和长白街交叉的路口,看见街边有一处卖水饺的摊点,他决定
吃碗水饺再喝上一瓶冰啤酒。其实张世并不饿,他只是喜欢在夏日的夜晚独自坐在
街头,一边喝冰啤酒一边浏览街景(至于吃点什么并不重要,那只是为了能在街边
的摊点上有个座位)。这也是单身生活的一大好处:再晚回家都不必担心有人向你
抱怨。水饺摊摆在一棵梧桐树的边上,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坐在一张方桌前包饺
子,旁边是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醋瓶和辣椒罐。那两个包饺子的女人一个相貌平
平,另一个却蛮漂亮,脸庞红润,额头光洁,头发用一条花手绢扎着垂在脑后。她
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紧身连衣裙,苗条的身躯呈现出柔和的曲线。如此一个水灵的人
儿在街头卖饺子,令人有些诧异。张世走到她面前说道:“三两水饺。”
那个相貌平平的女人站了起来,拿了些饺子到一边的炉子上去下。张世又没话
找话地问道:
“饺子是什么馅的?”
“青菜。”
“有肉吗?”
“你见过光拿青菜包饺子的?”
漂亮女人在和张世说话的时候,显得极不耐烦,好象张世来买饺子是对她的一
个冒犯。张世心里好生奇怪,没见过这样跟顾客说话的。他转身到旁边的一个小杂
货店,买了瓶冰啤酒,回来后坐到小圆桌边上,一边直接对着瓶子喝冰啤酒,一边
琢磨着那个漂亮女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时地朝她瞟上一眼。她在生气,这是
毫无疑问的,从她僵硬的坐姿和红得有些反常的脸颊,都可以看出这一点。她在生
什么气呢,或者说跟谁生气?这问题就有些难解了。毕竟像她这么一个漂亮人儿,
不如意的事情肯定多着呢,常言说红颜薄命嘛。也许沦落到街头卖水饺的这个事实
本身,就够让她生气的了。
这会儿,一个坐在离水饺摊七八米远的一把折叠椅上的中年汉子站起了身,朝
水饺摊走来。(张世刚才买水饺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他坐在那里了,他以为他不过
是个坐在街边纳凉的闲汉。)这汉子有三十几岁,长得矮矮墩墩的,很壮实,模样
看上去也还厚道,上唇留了一抹浓黑的小胡子。小胡子走到两个包水饺的女人面前,
说:“行吗,搭个架子?”
两个女人都没有吭声,小胡子又说:“其实很简单的,焊一个架子,再蒙上尼
龙布,这样天冷了或下雨都可以照做生意。”
还是没人理他。“材料我负责找,”小胡子仍不屈不挠地往下说。“什么都不
用你们操心,只要......”
“行了,我们不需要什么架子,”漂亮女人厉声说道。“你走吧。”
小胡子不说话了,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漂亮女人,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嘟囔着什
么。这时张世的饺子好了,那个相貌平平的女人在站起来盛饺子的时候,同情地看
了小胡子一眼。接着她把饺子端到了张世面前,可张世并不急着吃,他仍旧饶有兴
致地朝小胡子和漂亮女人那边看着,并不时地呷一口冰啤酒。
“你走呵!”漂亮女人又朝小胡子喊了一声。
小胡子这才极不情愿地转过身,慢腾腾地走回到那把离水饺摊七八米远的折叠
椅前坐下了。在外人看来,他又成了一个似乎跟水饺摊毫无关联的在街边纳凉的闲
汉。
这下张世终于知道那个漂亮女人为什么生气了,他甚至已经猜想出了这整个事
情的来龙去脉。情况大约是这样的:漂亮女人可能是工厂里的下岗女工,而那个相
貌平平的女人则是她最好的工友。两人下岗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好在街
头摆摊卖水饺。漂亮女人的个人生活也不难推测。她结过婚,丈夫是个跟她一样的
工人,可是后来因为她的心高气傲(女人一漂亮就总归心高气傲),渐渐得对丈夫
的平庸看不入眼了,两人最终离了婚。至于那个小胡子,他恐怕是漂亮女人的邻居
或中学同学,他很早就爱上她了并一直加以追求,可是因为他一无出众的相貌二无
像样的社会地位(他可能也是个工人),漂亮女人压根儿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但小
胡子却始终是痴心不改(或许他还一直没结婚呢)。如今漂亮女人既离了婚又下了
岗,小胡子认为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他开始死缠烂打,天天晚上跑来水饺摊。再
说说漂亮女人吧,她肯定对自己的容貌还寄予着一线希望,难道那些阔佬当真全都
瞎了眼,居然会看不见像她这么一个美人儿整日在街头卖水饺?他们的良心何在?
是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好运就会降临,某一天,一个善良而又好色的阔佬终于发现
了她,开始向她展开爱情攻势。当然,起初她会摆出一副自强不息的样子,对他的
好意不理不睬,但最后,她终于被他的诚心所感动,羞人嗒嗒地跟他把那事做了既
而又让他把她给包了起来。那以后,我的天哪,跟她的容貌相般配的好日子就开始
啦!但是小胡子实在可恶,有这么一个瘟神整日在水饺摊纠缠不休,就是再善良好
色的阔佬也要被他吓跑的。如此这般怎不让她心烦意乱?唉,红颜薄命呵。
张世对她充满同情。他挟起一个水饺放进嘴里,感觉味道还不错,看看冰啤酒
已经喝完,他站起来又到旁边的小杂货店买了一瓶。对于小胡子,张世也颇有好感
,说不清为了什么,他打心眼儿里喜欢小胡子这股傻乎乎的劲头。而且他还相信,
小胡子也并非是毫无希望,因为一个简单的事实是:如今像那个女人一样漂亮但却
比她年轻的多的小妞儿到处都是,相对而言,善良且又好色的阔佬却没有几个,所
以好运未必就能轮到她的头上。小胡子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坚持这么涎着脸纠缠下
去,那个漂亮女人最终可能还是会认命的。
张世又灌下了一大口冰啤酒,他微微地觉得脸上有点发烧,一阵微风吹来,他
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你知道,如果你在生活中没有太多的要求,你就会切实地感受
到生活的美好。


又是一个闷热的夜晚,已经过了十一点,张世看书也看累了,他在屋里来回踱
着步,寻思着接下来该干点什么。他打开电视,发现是一部庸俗不堪的台湾电视连
续剧,换了几个频道,也没有一个像样的节目,他把电视关了,继续在屋里踱步。
一个人过日子就是这样,你经常会觉得时间多得无法消磨。张世拿起电话,按了一
个女人的电话号码(张世有这么一两个保持着松散联系的异性伴侣),他想问问她
有没有事,如果没事的话,愿不愿意到他这里来过上一夜。可是不行,那个女人在
电话中有些慌张地告诉张世她有事(也许她的男朋友就在她的身边)。有事就算了
。放下电话后,他决定出去散散步。
张世在夜晚的街道上逛着,外面跟家里一样闷热,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坐在街边
乘凉,路灯下,几个光着膀子的农民工围坐在凉席上打牌。一家银行门口的水磨石
地上,一个流浪汉拥着自己的破烂在睡觉,他裸露的双腿污秽不堪。忽然间,张世
发现自己正下意识地朝健康路和长白街交叉的路口走去。那里有个饺子摊,没错,
他是要到那里去坐坐。
张世远远地就看见那个饺子摊了,那两个女人也还是坐在那里包饺子,但是等
等,旁边怎么多出了一个铁架子,还有一个男人正踩着一张凳子往铁架子上钉塑料
板。呵,是那个小胡子,就是他!这么说我们亲爱的小胡子已经得手啦。是呀,只
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这就是小胡子告诉我们的一个简单的道理。
张世走到饺子摊前说道:“三两水饺。”
那个漂亮女人说:“好的,你先坐,饺子马上就好。”
她的脸色已经失去了上次的红润,甚至还有点苍白,头发也不再是用一条花手
绢扎着垂在脑后了,而是稍有些零乱地披在肩上,整个人似乎透露出了一丝疲惫。
但她依然是漂亮的。而且增添了一种楚楚动人的风韵。张世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然后走到旁边的小杂货店买了一瓶冰啤酒。他在小圆桌边坐下,一边直接对着瓶子
喝冰啤酒,一边扭过头去看小胡子。
小胡子干得正欢,头上都是汗,一件白色的老头衫也全湿透了,他的一根手指
上还包着胶布,大约是不小心被碰伤了。但这算得了什么呢。
“你们看看,”小胡子冲那两个女人喊道。“板子歪不歪?”
漂亮女人站起身,偏着头看了看:“行,还可以。”
她的话音刚落,小胡子就更加起劲地干了起来。
张世的饺子好了,相貌平平的女人把饺子端来放在张世的面前,随后她仰起头
来对小胡子说:“你下来歇歇吧,喝口水。”
小胡子说:“我不累。”
漂亮女人说:“叫你下来你就下来嘛。”
小胡子住了手,用胳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从凳子上下来了。他往漂亮女人
那边走去的时候,正好经过张世面前,这会儿他好象忽然注意到张世一直在看他,
便站住了,微笑地看着张世,说:“饺子要凉了,你怎么不吃?”
张世也微微一笑。“先喝酒。”他朝小胡子举了举酒瓶。
小胡子点点头,仿佛张世这么一说他就完全明白了,接着他作了个请张世继续
喝酒的手势,就走开了。
后来张世又喝了两瓶冰啤酒,当他终于离开饺子摊,沿着空旷的街道往家走的
时候,他的心里既充满愉快,又隐隐的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他想大约是酒喝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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