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招娣

○ 书宏

  一个五岁的小姑娘用一根竹竿牵着一个瞎子,瞎子手里捏着两个
铜片,从村子的那头走过来,走到我家门口,瞎子累了。小心翼翼地
摸着石头台阶坐下,小姑娘挨着瞎子坐着,双手拖腮。瞎子很累,而
小姑娘却不累。没有人知道瞎子是从哪里来的。那些年月总是有很多
人做着各中谋生的事情。瞎子靠为别人算命为生。那天一路算到我家。 
 
  我妈开门泼水,只能是机缘巧合,我妈很少亲自泼水,但那天就
是我妈泼的,我妈先放下水盆,拨开木门栓,拉开三寸厚的大木板门,
阳光猛然射进来,恍了我妈的眼睛,所以我妈没看见台阶上坐着的瞎
子,竹竿,还有那个五岁的姑娘。  
  瞎子被淋得透湿,几乎缩成一团,连墨镜也被冲到台阶上,我妈
“哎呦”叫一声:“怎么这里还坐着人。”引得我爸以及下人和在我
家干活的木匠全都跑出来看。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瞎子和小姑娘领进门,
我爸吩咐人给瞎子进里屋换衣服。小姑娘只溅了点点的水珠,我妈说:
“有合适的衣服吗,也给换了吧,这衣服旧的。”家里人找来小孩衣
服,我妈就在大厅的中堂上给小姑娘换了。小姑娘非常喜欢,自己扭
了好几下,还往天井处更亮的地方挪挪,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天井
中央是个水池,里面养着鱼,能照见自己的影子,小姑娘爬着栏杆照
自己,水里清楚地是一个素花小褂,红绸裤,素花布鞋,粉色脸庞,
天生的细眉毛,根根可见,眼角上挑,已经能看见是个丹凤眼的美人
坯子。我妈说:“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你叫个什么名字?”  
  她转过身,抬头看着我妈,摇摇头。然后就盯着我妈。我妈也是
个绝顶漂亮的女人。我姥爷家也是邻村鲍家的大户。我家姓方,我爸
在杭州做官,是个文官。我家是远近闻名的好人家和殷实人家。和别
的殷实人家相比有所不同的是我爸的文章好,我妈漂亮。  
  我爸我妈结婚三年没有孩子。  
  那天,我妈喜欢上了那个小姑娘,问她话,她仿佛不回说话,只
直直地盯着我妈,一点不怕生,我妈做蹲下要抱她,她就扑在我妈的
肩上。我妈就流下眼泪。说:“这小个丫头,跟着个瞎子。”小姑娘
只扑闪着眼睛。  
  瞎子换完衣服已经出来。我爸说:“先生,委屈你了。这身新衣
服就送把你了。”说完,又拿出几个钱塞进瞎子的手里。瞎子也没推
让,也没有表情,谁也看不见他墨镜后面的眼神。瞎子说:“大哥,
大姐是个好人家,不嫌弃我就给你家算上一卦。”  
  我爸说:“先生都会算什么?”  
  瞎子说:“那要看大哥求什么?”  
  我爸和我妈互相看了看说:“求子。”  
  瞎子捉过我爸的手,摸了又摸,掐了又掐。  
  良久,瞎子说:“大哥命里无子。”  
  我爸生气,但忍着没说。我妈说:“先生有破解的办法没有。”
瞎子叹了口气说:“你家先有两个女的,要是都溺了,就有子了。”
我爸一听,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瞎子说:“大姐,我也该走了。”
说完,摸过自己的竹竿,递到小姑娘的手里。我妈拦了一下,说:
“这小个姑娘,跟你怎么过,多苦。”瞎子说:“是啊,大姐心疼就
留在大姐身边,长大了做个丫头,大姐就积德了。”瞎子对着我妈就
鞠了个躬。  
  “她叫什么名字?”我妈楼过小姑娘问瞎子。  
  “草命,哪有个什么名字。”瞎子说。  
  我妈想了想:“那就叫招娣吧。”  

  以上的情节是我杜撰的,但事情是真实的,我的父母从一个瞎子
的手里收养了我的姐姐招娣,并且依瞎子的话,我父母生的第一胎是
个女孩,给溺了,接着又生了一个女孩,依然给溺了。之后,我的哥
哥方守春出生了,再之后,我出生了。  

  听招娣说,守春出生的时候,很可爱,很好看,后来发现守春不
说话,始终不说话。邻居们说这是贵人语迟的征兆。再大了,守春还
是不说话。我妈情急下用柳条抽他的手心,守春拿眼瞪我妈,抽得重
了,守春嘴一撇,就哭,光流眼泪。但就是哭不出声音,我妈扔了柳
条说:“报应啊,话都让你爸说光了。”  
  在我能记事的时候,记得家里人经常商量父亲纳妾的事情。我爸
偶尔从杭州回家,先乘船,骑马或坐轿。通常是三、五个人陪着。他
们来了就住后院的屋里。我家的屋子是父亲上辈留下的,和皖南所有
的宅子一样,只是我家的更大,父亲做官之后,依然干着我爷爷没干
完的事情,就是雕刻屋子里的木头,很多木匠就住在我家,从早到晚
地雕。在村里,除了祠堂之外,我家的宅子是最好的。整个宅子以天
井为中心,分前厅、后厅,左右二层木楼,后面是一个大院,然后是
一圈房子。  
  正门是一个有石雕和砖雕混合的门,门两侧是两个石鼓,磨得黑
亮黑亮,进门一眼望见中堂,一块由先人题字的金字黑匾高挂在一根
雕花的的梁上,梁的两头是两根一人抱的木柱,听家里的木匠说,大
梁和柱子都是缅甸的木头,刀砍不动。走到中堂路过天井,天井的一
边有一个水池,池水和村里的溪通着,池里游着些红色鲤鱼。整个宅
子除了外墙是砖石,里面全是木头。楼梯、门、窗、屏风等等包括隔
开每一间屋子的墙都是雕花的木板。  
  家里的木匠是上一代就在我家干活的,在我爷爷是,宅子是不断
地扩建,据说木匠的人数要多得多。到我记事的时候,好象就只有四、
五个人了。而且因为工钱不会太多,这些工匠还时常给别人家做活。 
 
  守春到了上学堂的年龄,实在是个读不了书的人。连先生都这样
说,没办法我爸就让他在家里读书。守春因为从小跟木匠们在一起,
木匠干活,他就在一边看。母亲发现了就把他叫走读书。为此曾经经
常警告守春,我们家是不可以出木匠的,一定要守春读书,并且狠揍
过他,守春就不敢再整天缠着木匠们了。对我爸我妈来说,守春是个
省心的孩子,而我则不行,非常淘气,却赢得了大家的喜欢,学堂的
先生喜欢我,我妈喜欢我,我爸喜欢我,甚至山上的不二禅寺里的演
成师傅也非常地喜欢我。但只有招娣不买我的帐。  
  我四岁半上的学堂,由招娣背着我去,下晚再把我背回来,学堂
在村口,一条河把我家与学堂隔开,河上是座风雨桥,风雨桥就是把
桥盖成房子,有六扇窗,一边三扇,黑瓦白墙。桥里有石凳,供过桥
人休息。每次招娣背着我经过那里,招娣曾经问我:“弟,你是读书
人,你知道为什么要把桥盖上盖,人经过桥的时候,怎么就偏偏会下
雨呢?”我搂着招娣的脖子说:“姐,我不知道,先生没教过。”之
后,我把招娣的这个问题问了学堂的先生,先生拿起戒尺就打了我的
手心。  
  一个五月天,学堂早早便下了课,我没让招娣接我,自己回了家。
先找招娣,没找着,我妈也没在,于是便挨屋找守春,哪儿也没有。
去了后院,木匠们住的屋子里,才找到他,守春正弯腰坐在那里背对
着我,我蹑手蹑脚地上前看。守春竟然背着母亲刻木头,隐约刻的是
一条鲤鱼,好象是找天井里的池子里的鱼刻的。  
  我一探身,一把抢过守春手里的没刻好的木头鱼,转身就跑,跑
到天井里,守春追上来,比划着想要回他的鱼,他缠着我,一脸的谄
媚。我说:“你又刻木头,不读书,我要告诉我妈,还要告诉我爸。”
守春在我面前又是跺脚又是转圈,让我觉得非常好玩。我走到哪儿,
守春就跟到哪儿。直到我觉得有点不想玩了,他又不能陪我说话。看
鱼池又让我起了个念头,我说:“守春,你给我捉一条活鱼,我就把
这条木头鱼还给你。”守春搬过一只凳子,踩上去,一个跟头就翻进
了池子里。咕咚,沉下去,又上来,又沉下去,又上来,哪里还能抓
什么鱼。池水根本就比守春的个子还深。  
  守春大张了嘴,一上一下。这时我才觉得害怕,而且越来越恐惧,
我认为守春肯定要被淹死了,忙喊人,连声音都变了,刚喊了两声,
就大哭起来。我不记得招娣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依稀记得忙乱中,家
人和木匠已经招娣一起,七手八脚地将守春捞了上来。上来以后,好
半天,他才吐了一地的水。  
  招娣把我揪到一边,问:“守春怎么就掉水里了呢?”  
  我已经不再害怕,把脖子一拧说:“他苯,捉不着鱼,自己还差
点儿淹死。”  
  招娣说:“你不苯,我看你怎么把鱼捉上来。”  
  我说:“你有本事,你把鱼捉上来。”  
  招娣说:“我要是把鱼捉上来你怎么办?”  
  “随便。”我一翻眼睛。  
  “那你向守春道歉,以后再不许欺负守春。”招娣说。  
  “行,那你得真把鱼捉上来,全都捉上来。”我说。  
  “那你不许反悔,你发誓。”招娣说。  
  “我发誓,我要反悔就让我到掉水里淹死。”我说招娣扭身就出
了门,没一会,就回来了,身后跟着手拿赶网的鱼夫,赶网是一个三
角形的网,左手拿着,右手持一根帮成三角形的竹框。鱼夫下水没几
下就把鱼全都捞上来,放在一个的大木盆里。  
  我“哇”地一声坐地就哭了:“姐你赖皮,说好了你下去捉鱼,
你让别人捉,不算数。”招娣说:“呸,我的主意就算是我捉的。除
非你比我有主意。”  
  “我一定比你更有主意。”我抹着眼泪说。守春在一边拿眼直直
地看着我和招娣。晚饭时,我赌气赌得不想吃饭。招娣跟我妈说守春
自己掉水里了,我被吓着了。我妈数落了招娣,招娣就低头听着,最
后我妈说:“多不小心,今天我领守春和来春睡吧。明天一去山上的
不二寺上几柱香。”  

  不二禅寺的住持叫演成,和我爸是很好的朋友,师傅长得很清秀,
两只眼睛非常地亮,师傅总是夸我长了对亮眼睛。但我倒是觉得师傅
的眼睛真是亮得非常。很小时,我爸便经常领着我找演成师傅,喝茶。
我记得演成师傅喜欢和我爸聊大方片茶。大方是个和尚的名字,在寺
庙中种茶,并制出一种茶叫大方片。我爸问师傅,出家人研究茶叶,
算不算世俗心。师傅告诉我爸,茶叶俗,心不俗。因为我小,不太爱
听他们说的话。但那时,我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就是我爸在杭州有
相好的。和演成师傅谈话时,无意中让我听见,大致是演成师傅就叹
息,说我爸是情字不了。  
  我爸从小就写得一手好文章,是个远近闻名的才子,我爷爷花了
大价钱送我爸读书,先是去的上海,然后在北平,最后从南京到杭州
就职。官场并不一帆风顺,仗着家境殷实,他勉强还能过得去。我不
记得是哪年我爸做了不二禅寺的居士。那时我爸就不沾荤腥和不沾酒
了。我记得演成师傅曾经这样跟我爸说:“修行就是戒行,就戒个杀、
盗、淫、妄、酒。”我爸说:“我只能少多戒一样是一样。”  
  “为什么一个情字就戒不了呢?”演成师傅说。  
  “戒不了。”我爸说。  
  “凭什么就戒不了呢?”演成师傅问。  
  “可能是缘分吧。”我爸说。  
  “是你的心有缘分吧。”演成师傅。  
  “惭愧。”我爸说。  
  每次和演成师傅的对话结束之后,我爸总是说自己惭愧。我是非
常不爱听他们的话。当他们谈起诗书时,我爸就让我无论如何站在一
边听。不许走开。谈我爸在杭州的事情,有时候让我出去自己玩,有
的时候也不赶我。我知道他们以为我小听不懂。但我全都明白。我知
道我爸是觉得我妈不如杭州的那个女人好。但是我爸不知道该怎么做。
于是就找演成师傅。  
  我最喜欢演成师傅院子里的枇杷树,有十来棵大树,抱成团,树
下有个放生池,远近闻名。这儿的枇杷总是比别处的熟得要早几天,
个大,也甜得不一般。每年无论我爸是否从杭州回来,都会由招娣领
着我到演成师傅这儿要枇杷吃,演成师傅先把枇杷放在供桌上。然后
给我吃。  
  那天,招娣按我妈的吩咐带了钱、香火、还有一些糕点。去了不
二寺。先拜了所有的佛像。再去了演成师傅的屋。演成师傅吩咐人拿
来许多从供桌上取下的枇杷。  
  演成师傅问我:“来春,为什么你会这样爱吃枇杷呢?”  
  我说:“是大师的枇杷好吃。”  
  演成师傅说:“不对,是你好吃。”  
  我一边埋头剥枇杷的皮,一边把枇杷肉塞进嘴里,把核吐出来说:
“我谗,但你的枇杷确实也好吃呀。”  
  招娣这时最老实,一动不动地垂手看着我们说话。  
  演成师傅这时就笑。  
  招娣忍不住也小声地问师傅:“您把枇杷摘下来供佛,是因为佛
也谗吗?”  
  演成师傅又笑:“方家小妹,是你拜佛还是佛拜你呢?”  
  “是我拜佛。”招娣小心地答。  
  “佛需要你的一拜吗?”演成师傅说。  
  招娣无语。  
  演成接着师傅说:“枇杷也是一样,佛不需要我们供枇杷,而是
我们需要。”  
  招娣似懂非懂地点头。而我这时却早已跑得远远了。  
  那天,我盯上了不二寺的放生池。干了幼年是最坏的一件事。出
了不二寺,我跟招娣说:“姐,我能把放生池里的鱼全都给捉上来。” 
 
  “你敢。”招娣想了想又笑了:“谁家打鱼的给多少钱也不敢逮
放生池里的鱼,会遭报应的。”  
  我说:“你等着。”  
  招娣没理会我。  
  转天的上午,招娣将我背到学堂,等招娣一走。我跟学堂的先生
说肚子疼。捂着肚子嚷嚷。先生说要送我回家,我说自己回去就行。
先生只好让我走了。  
  五里地外是个小集,集上有药店。药店里的人都认识我,见是我,
问:“来春,怎么不上学堂,自己出来了?”我说:“我姐让我抓
药。”  
  药店的伙计说:“抓什么药?招娣呢?”  
  我说:“招娣在外面,买别的去了,我妈让我们早回去。我姐就
让我来抓药。”  
  “抓什么药?”  
  “砒霜。”我说。  

  我没回家,径直就去了不二禅寺,寺里的沙弥都认识我,只当我
是去吃枇杷的。谁也没注意。我就把一大包砒霜倒进了放生池。放完
了,看着砒霜的沫散进水中,一群群被放生的鱼正游得幻。没敢多看
鱼儿怎样,抬头正看见不二寺二楼的藏经阁的屋檐。一群燕子盘旋,
风一样地从枇杷树林中掠过。我把包砒霜的纸扔掉,心里又害怕又欢
乐,想,招娣你总算知道我是能捉到鱼的,飞也样地沿着山路往山下
的村子里跑。  
  第二天,我正在学堂,忽然招娣来,把我叫出去,问:“弟,你
是不是害了放生池里的鱼。”我说:“我早就讲了,我能逮上鱼来,
守春他苯。”招娣二话没说,一把将我提起来,连拖带拽地把我弄回
了家。招娣没领我从正门进,侧面有有直通厨房的小门,避开天井,
拐上二楼招娣的屋里,招娣把我推到墙上,我觉出了害怕。招娣说:
“弟,别哭,听姐的话。”然后,招娣从柜子里拿出许多布,三下五
除二扒掉我的裤子,将我的屁股用布裹上,再穿好裤子。  
  下楼时,招娣又说:“弟,你是读书人,要拈好听的说,人家就
能饶过你。”下了楼还从侧门出去,再从正门进来。  
  我的事情闹大了,进了大门后,连祠堂爷爷都来了,祠堂爷爷是
村里辈分最高的,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平时就住祠堂,由全村论方姓
人供养,孩子们不按辈分叫了,都交他祠堂爷爷。每年由他主持祠堂
祭祖仪式。平日里就在祠堂门前晒太阳。我刚进门。学堂的先生也颤
颤地跟来了,不二寺管庙产的和尚也来了。家里全是平时不大见面的
人。祠堂爷爷说一定要我爸回来。并且安排人马上去杭州给我爸报信。
我爸的几个种地的堂兄弟,上来把我揪到祠堂爷爷的面前。  
  我妈上来用手指头戳我的脑门说:“死孩子你做了大孽了。”我
立马哭嚎起来。我妈又说:“哭,哭,早干什么去了,真不如哑巴守
春省心。”  
  祠堂爷爷说:“来春,读书读得怎么样?”  
  我先跪下,用余光看见招娣跟我使眼色,忙哭着跪下说:“太爷
爷,读书读得好。”  
  “读得有多好?”  
  “我弟读书过目不忘。”招娣在一边大声说。话音刚落,就被人
拦走上了二楼。  
  祠堂爷爷又问学堂的先生,学堂先生也是吓得不行,半天没说上
话。  
  “你背一段给我听听。”祠堂爷爷转脸又看着我说。  
  我就带着哭腔背了个《三字经》。  
  祠堂爷爷眯眼听完了,说:“让你爸爸回来跟演成师傅商量吧。”
我爸的几个堂兄弟搀扶着祠堂爷爷就走了。学堂先生也走了,管庙产
的和尚合合掌也走了。  
  人都走光了,我妈把我摁在凳子上,举掌就打,打了几下就觉出
不对劲。扒掉我的裤子,看见了缠在屁股上的布,我妈抬头就喊:
“死招娣,你给我下来!”  
  招娣从楼上下来,领着我跪在我妈面前。我妈就哭:“来春,你
做了多大的孽呀,跟你的爸一样,不让我省心。”招娣说:“妈您别
着急,明天我领我弟去不二寺跟演成师傅道歉去。”  
  晚上,招娣搂我睡觉,给我洗完脚后,招娣让我先睡下,往常都
是招娣哄我先睡了,他再跟我妈聊天,陪我妈抽口烟,做点针线什么
的。今天,我睡不着,问:“姐,我杀了那么多鱼,演成师傅能饶我
吗?”招娣说:“出家人心善,肯定饶你的。回头去集上多买些鱼放
回池里。”我又问:“我爸能饶我吗?”  
  “能,你爸多疼你,你读书这么好,弟,别瞎想了,睡吧。”  
  “姐,我能捉上鱼,我就是比守春强,他又哑,又苯。”  
  “弟,这事了结了,你跟守春道歉,不是你抢他的木头鱼,又让
他下水,哪里会出这么大的事情。将来这个家就指望你了,你哥哥顶
多就是种地。种地的可怜,你可要好好读书。日后千万不要种地。” 
 
  “姐,我就不跟守春道歉,日后我就种地。”说完,我就闭上眼,
扭过身也不理招娣,自己就睡了。快睡着的时候越想越收不住,眼泪
禁不住就往下淌,然后我感觉招娣给我擦。心里塌实了许多,便不再
哭。但忍着不理她,不象以往,枕在她的胳膊上,让她一边给我挠后
背,一边搂着我睡。  
  天蒙蒙亮,招娣便叫床,她已经都收拾好,连去寺里的香火和钱
都已准备妥了,把睡眼蒙蒙的我拽起来,把冲天的小辫梳好,扎上,
把衣服穿好。  
  招娣先跨出门,在门外的台阶下俯身要背我,我一闪身从招娣身
旁躲过去。招娣在身后大声喊:“妈,来春他还不听话。”我妈在宅
子里喊:“小东西,你给我好好收拾他。”我妈一边说一边不知道把
什么东西拍得啪啪响。  
  我回头冲招娣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就往不二禅寺的方向跑。招
娣边喊边在后面追:“小心跌着。”我熟悉山路,一路小跑,山上山
下全是雾水,到了半山腰,山下的村子已经隐在云雾中,雪白的墙和
黑色的瓦加上浓绿的树。山上的不二寺也是黑瓦白墙,半隐在绿树中,
素黑的飞檐仿佛是从树上长出来的一样,寺里的枇杷果也从墙头探出
来,十分美丽。到底是小孩,光顾着跑,全然忘记了今天来寺里干什
么。又不用上学堂了。倒让我满心的欢喜。  
  演成师傅已做完了早课。正在寺门前,老远就看见了我颠颠地跑
上来,后面跟着个招娣。  
  等我跑到跟前,演成师傅就问:“来春,你来做什么来了?”  
  “跟师傅道歉呀。”  
  “道什么歉?”  
  “我杀了师傅的鱼。”  
  “那你跟鱼道歉呀?跟我有什么关系?”  
  “鱼都死了,我怎么跟它道歉?”  
  “那你来干什么?”演成师傅笑着说。  
  我一摸后脑袋,不知该怎么说了。招娣说:“师傅,我弟害了寺
里的鱼,有罪吗?”演成师傅说:“没罪。害一条命,还一条命。” 
 
  我说:“师傅,我错了。我改了。”  
  演成师傅说:“你爸知道了吗?我听说已经让人去杭州捎信了。” 
 
  招娣说:“是。”  
  演成师傅说:“我听说你书读得好,我出个对子你对来看看。”
师傅背手踱了两步,然后摸摸我头上的小辫,上山时跑得急,可能歪
了,招娣便过来想给我重新扎。  
  “青山绿水,小儿顶是个歪辫。”演成师傅说。  
  我也学着演成师傅,踱了两步,然后转过来,仰头看着演成师傅。 
 
  “黑瓦白墙,大师终成了正果。”我说。  
  演成师傅楞了会儿,笑了。  
  我看见招娣的表情都傻了,心里分外地得意。回家的路上,我依
然不让招娣背我,招娣说:“弟,你真行,连演成师傅都问不住你。”
我仰起脖子装作没有听见。招娣跟在我身后又说:“过些日子你跟我
一起去集上多买些鱼,去寺里放生。你毒鱼的事情我估计就算过去了。
等爸回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你爸那样疼你。但是,姐一定要让你跟
守春道歉。日后等你们长大了,你还要照顾你哥的。”  
  我依然装做没有听见。  

  招娣又和往常一样来学堂接我,我把笔墨装进布袋,站在木凳上,
招娣转过身,把我背在身上。我又闻到她耳边的香味,我没出声,脸
扭过去,努力不闻她耳边熟悉的香味。我心里想:“一辈子也不稀罕
这味道了。”  
  招娣托了托我的屁股,说:“弟,你跟不跟你哥守春道歉?”  
  我装做没听见,把脸又扭了扭。  
  招娣没再说话,继续走,招娣的发丝随着她的脚步磨了我的脸,
有点痒,但为了不理她,我就忍着。  
  前面就是风雨桥,太阳已经往山后开始落,一抹红光镶在桥上的
黑瓦上,白墙也看得不是很真,桥边的那棵老枇杷树也随晚风透过些
夕阳,时而能看见青青的枇杷果,时而恍恍我的眼。这是我第一次安
静地看这天天经过的风雨桥。  
  招娣说:“弟,你不跟守春道歉,我就再也不背你下学堂了。”
我依然不说话,心里煞时就死恨守春,为什么招娣你要向着守春,他
多笨,还是个哑巴。  
  招娣进了风雨桥,弯腰将我放在石凳上。问:“弟,你还听不听
姐的话。”猛然间我的心里涌上一股苦水,我说:“你不是我姐,你
是我妈捡来的。”“呸——,那你也是我弟,我就要管着你。”  
  “你是我姐,你就不许跟守春好。”我说。  
  招娣说:“守春是你哥哥,他还哑。你这么小恨哥哥干吗?”  
  “就不许你跟守春好。”  
  “不行。你不听姐的话。姐往后再不理你。”  
  最后一抹夕阳从风雨桥的窗上射进来,照在招娣的脸上,我无法
忍受她的那种美丽,往日熟悉的一根根眉毛以及脸上细小细小的血管
都让我无法正视,我想,你怎么就非得跟守春好呢?我就不许你跟守
春好。  
  “你不理我,我就不回家,让你跟我妈没法交代。”我突然这样
想也这样说了。  
  “不回家你干吗?”招娣说。  
  “我死。”  
  招娣怒起来,一把将我从石凳上提起来:“你刚七岁的小孩,怎
么就敢想死,我看你怎么死。”招娣把我拖出风雨桥,推到桥边的枇
杷树下,指着河水说:“你跳吧,死了姐这辈子就省心了。”  
  我站在河边,吓傻了,光剩下咬嘴唇。  
  招娣说:“跳下去别死我面前,让水冲到杭州再死。让姐眼不见
心不烦。”  
  我拼命攒足一口气,连同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大声地哭起来。我
看见河对面的隐隐的家,看见太阳把在人间的最后一点红色收了回去。
我使劲地哭,我只想让招娣听见,让她害怕,让她知道我是真哭。  
  终于连嗓子也哑了,哭不出来了,招娣从后面伸手擦我的眼泪然
后把我揽在怀里,说:“好弟,我不理守春了,但你往后不许欺负他
了,他是个哑巴,可怜。也是姐的弟,他苦,姐也心疼,你苦,姐更
心疼,你命好,聪明,是个读大书的材料。”  
  我闻到了招娣身上的香味,听到她的心跳。  
  “姐,你还喜欢我吗?”  
  “你喜欢姐吗?”  
  “喜欢。”我说。  
  “你长大了能对姐好吗?”  
  “不等长大,我现在就能对姐好。”  
  “你现在怎么对姐好。”招娣忽然笑了。  
  我抬头看见招娣的笑容,心里的水盆给打翻了,流的到处都是。
我仰头看见枇杷树上摇曳的青枇杷,说:“我给你摘枇杷。”说完,
挣开招娣的手,猴子一样蹭蹭地就窜上了树,根本就没感觉到树皮蹭
破了我的小腿。招娣连够几把都没够着。只要一下又一下地蹦。看着
招娣为我着急的样子,我的心象被光照亮了一样,连日里的委屈全都
不见了。我把我能够得着的青枇杷都摘下扔下去。听见招娣在下面快
乐地喊:“弟,你干吗呀,这都是青枇杷,还不能吃呢,快下来吧,
姐知道你喜欢姐了。”  
  我顺着枇杷树的一棵最大的杈,越爬越远,越爬越高,已经我风
雨桥的屋顶平行了,远处的星星非常繁华,下面是幽静的新安江水,
水下已经能看见倒影的星星,枇杷树的影子以及一个猴子一样的我。
我回头看见招娣正忙着弯腰捡我扔下的青枇杷。一边捡一边喊:“好
弟,好弟,够了够了。”  
  我呆呆地傻看了欢乐而有美丽的招娣,片刻,突然我就萌发了一
个念头,我要掉进水里,一定要掉下去,我现在就掉下去。  
  我一松手,没忘了大声叫一声:“姐,我掉下去了。”  
  我坠进了河里,喝水冰凉,很快就浸透了我的衣裳。我的鼻腔里
嘴里马涣散上灌满了水,灌满了荡漾的星光。水和星光一直灌到我的
胸腔里。好在不断蹬的双脚让我又窜上来。透了口气,我看见招娣在
岸上喊人,瞬间我又沉下去,再上来我看见了招娣在哭,只是我已听
不见任何声音,再沉下去,再上来,再沉下去,再窜上来,招娣越来
越模糊,我已经感到自己肯定是要死了,我开始后悔,我就要见不到
招娣了。  
  水流将我向下冲,隐约我看见招娣在岸上顺水流追。  
  这是我那次溺水的最后一个知觉。  
  醒来时,我已经在家里的床塌上。睁眼看见了我妈,我爸,招娣
还有守春。后来知道是招娣找到一棵半大的枯树在河的拐弯处拦下了
我。  

  我爸的回来并不是为了我的事情回来的,因为我的溺水,家里人
更是只字未提毒鱼的事情。我爸在家里只待了便又走了。那两天,招
娣天天守着我。其实溺水的第二天我就没什么不适的了。但就愿意这
样躺着。我爸我妈象是心事重重。招娣也不提非让我跟守春道歉的事
情了。只是跟我说要听话,家里有事。  
  我爸给了我很多从杭州带来的书,纸笔什么的,嘱咐我一定要好
好读书。只呆了两天,就走了。我爸是下午走的,搭的是顺道的商船。
傍晚吃晚饭的时候,有人拍门,招娣起身开门,好半天都没有回来。
我妈就说:“谁呀,开门开这么久也不见回来?”说完放下碗筷奔大
门去了。  
  等了一会儿,也没见我妈回来。我也奇怪,拉着守春去了大门口。
天色已暗,夕阳在人间剩下的余红正游荡在空气中。很快就要无影无
踪。大门外站着一个女人。脚边放着一个藤条的箱子。我妈和招娣就
站在门里。也不见她们说话。  
  我和守春挪过去,就着夕阳的余光看清了那女人的脸,是个非常
漂亮的女人。头发齐耳,在村里是绝没有这样的头发的。比我妈年轻,
比我妈透着书香气,虽然没有我妈漂亮。她见我和守春,嘴角动了动,
好象是冲我俩笑了笑。  
  我妈说:“你们来干吗,快回屋吃饭去。”  
  我和守春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厨房。埋头吃饭。  
  那个女人就住在后院的房里。原来住在那里的木匠说好干完别人
家的活之后,就一直没再回来。长大以后我明白,那些教会守春木雕
手艺并且陪伴了我童年的的艺人们,因为我家的家境衰败而不再雕琢
我的家了。他们找了借口离开了我们,我妈也没再找他们,对我妈来
说,这也减轻了很大的压力。减少了很多家庭开支。那时,我爸捎回
家的钱也一次比一次少。招娣把后院的屋子收拾干净,我和守春也过
去帮了忙。招娣还让我把我的纸笔还有一些书整齐地放在桌上。把煤
油灯擦干净。调亮等等。招娣把那个女人的藤条箱子给放好,说:
“还要什么,你就告诉我。”  
  那个女人四下看了看说:“谢谢你,你就是招娣吧。”招娣点了
点头。那个女人然后又跟我说:“你是来春吧。”我点了点头,问:
“你是谁?”  
  “我是你爸爸的好朋友。”她说。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招娣、来春、守春都快给我过来。”天井里我妈在叫我们。招
娣领着我们连忙跑出去。我妈端坐在在中堂的椅子上,我们三个垂手
立着,没敢象往常那样嬉闹。我妈说:“今天的事情,你们谁也不许
说出去。只许我们家里人知道。不能再让旁人知道。”我们三个连连
点头。  
  这个女人的到来导致了一场摧毁我们家的官司,成了我们家境衰
败的开始。  
  她是带着身孕来的,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我妈一眼就看出来了。
在我成人之后,大致了解的事情的经过。她从杭州追到我家找我爸,
她下了一条过路的商船,我爸上了另一条去杭州的商船。我妈没把我
爸的去向告诉她。我妈跟她商量,如果她生的是个男孩,她就可以留
在我们家。如果生个女孩,就不能留。她在我们家的日子里,所有的
起居都由招娣照顾。我妈要招娣注意她走路先迈的哪只脚。还要注意
她撒尿撒的远不远。  
  大概是两个月之后,我爸回来了一次,是让人抬回来的。我爸得
了一种病,浑身的骨头疼。一疼起来得在床上乱翻。我妈请了所有的
大夫给看了,整天地熬药,弄得家里全是中药味。村子里的人都来看
过了。足有一个月,才算是渐渐地好起来,能下地了。  
  这两个月,我爸和那个女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就在一个宅子里。那
天晚上,我好奇地溜到了后院,从窗户缝往里看,她正伏案写字,隐
约看见写的是整行的诗,蝇头小楷,很是漂亮,跟我爸的字体差不多。
正想看清她都写的是什么。可能是喘气大了些,让她听见。轻声说:
“是来春吧。你进来,姨跟你讲讲话。”说完她起身把门拉开。  
  我被她牵进来屋。她问:“来春,你爸爸回来过吗?”我说:
“姨,你来的那天下午,我爸爸走的。前些天我爸又回来了,我爸病
了,让人给抬回来的,已经治好了。”  
  “真的。”那女人眼睛顿时一亮:“他怎么样,得的什么病?怪
不得这些天我总闻见药味,总做梦。”说完,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想
了想,回到桌子边,自己研墨,我看见她的手在不停的哆嗦。然后,
写了一张纸。折好。说:“来春,我看出你是个好孩子,你帮姨做件
事情,把这封信交给你爸。”我往后缩了缩。犹豫一下,还是接过了
信。转身跑出了屋。  
  我爸正在书房会客,等了一会儿,不象是要说完话的样子。我便
去了招娣的屋。招娣见我手里的信,问:“这是什么?”  
  “后院的那个姨写的,让我交给我爸。”我说。  
  “你看了吗?”招娣说。  
  “没有。”我说。  
  “好弟,给姐吧。”招娣说。  
  那一夜,我和招娣都没有睡好觉,坐在床上对视,不知道该怎么
办。楼下的灯很久也没息,直到我睡着了我妈和我爸都在书房里。不
停地来客人。送走,再来。  
  我睡下了,太阳都升的很高了才醒来。  
  后来我才慢慢全都知道,那天我爸天还没亮就走了,说是杭州有
急事,而且连夜托人捎来的话。那封信招娣始终没有机会交给我爸。 
 
  我爸的病是治好了,但落下了一个病根,就是全身的骨头疼。病
是杭州得的,据说,那女人是杭州城的一才女,很多人都知道。我爸
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时,被女方家逮,当时我爸慌张地跳窗跑了。女方
家始终不同意她和我爸来往。但又碍着我爸是当地的一个官,也没敢
真追。只是虚张声势。我爸生怕真被捉了,情急之下跳进了一个水塘。
躲在水里。直到天黑。女方家的人把自家的女儿给弄回去。明知道我
爸就在池塘里,却装做没看见,只守着池塘,也不走,我爸也不出来。
成心捉弄他,到了后半夜,人们乏了,才陆续走开,我爸直到最后一
个人走了,才自己从水里爬上来,谁也没敢告诉,直接就回了住处。
第二天的大病一场。落下了骨头疼的病根。大夫说这是着了寒气,寒
气入了骨髓。那病整整陪了我爸一生。  

  住在后院的女人终于没能见到我爸。随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地见大。
我妈得出了结论,说一定是个女孩。连我也注意了。她下床走路先迈
右脚。她少言寡语,不再跟人说话。整天就在屋子里也不出门。最多
在后院里转转,后院因为有人住了,花草和树什么的都旺起来。有时
她自己还铲铲那些杂草。只是人却一天天地憔悴,目光也有些呆滞。 
 
  长大以后,我一直也不知道招娣把那封信交给了谁。在那个女人
出事之前,我爸一直就没有回来。后来大致了解一些,是因为杭州的
官场越来越不顺。女方家因为不见了人,总是找我爸。影响了我爸的
仕途。加上时局动荡。我爸的身体又每况愈下。  
  那几天,我妈也有些警觉,嘱咐我们经常去后院看她。尤其是让
招娣多去。我妈把剪子、绳子什么的都收了起来。甚至让守春就坐在
后院的门前。刻木头玩。守春非常地高兴,不知从哪里拾出一大堆木
工用的工具。可能全是走的那些木匠留下来的。守春非常耐得住寂寞。
一坐就是一整天,刻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跟家里门上的、梁
上的、床上的等等完全一样。有三国故事和八仙过海的故事等等。守
春在他无言的世界里通过这些木雕感受着这个世界。  
  在守春的木雕里,除了八仙过海的何仙姑之外,还有了别的女性。
谁也不知道他刻的是谁。在皖南所有的木雕中是没有女性题材的。  
  那天晚上,终于失手了。事后我得知了这样的事情经过。我妈让
守春看着后院。到了睡觉的时候,我妈把正门拴上,侧门也拴上。并
且嘱咐招娣夜里睡觉一定要当心。我们的宅子一般不上锁,我们的祖
先在明清时官做得非常大,经商也很出色,后人们一般都是由几个大
姓组成,最大的家族在清朝时,朝廷的三个省的军饷由他家捐。长江
水患时,也由他家出资赈灾。在我们的历史中,只闹过一次战乱,太
平军溃逃至景德镇,皖南团练大臣张芾不战而退,将整个皖南留给了
太平军。太平军经过一翻烧杀抢。但不是毁灭性的灾难,只是有的人
家天井里的青石被太平军点篝火时烧裂了,等等,依稀能看出当是的
痕迹。我们的故乡没有太多地记忆那场灾难。我们把所有的理想全都
放在了读书上。没有谁家会想起防盗和防贼的设施。  
  后院的那个女人自己出来。拨开巨大的木门栓。招娣和我睡二楼,
守春睡一楼,我妈睡一楼。那天谁也没有醒来。半夜,我忽然听见楼
下一阵嘈杂。木楼梯咚咚乱响。出屋趴栏杆上一看,我妈正披衣服往
外跑,招娣找灯笼。忙得团团转。  
  后来我也追出去,那个女人已经跳了河。被冲得很远。尸体到第
二天才找到。我妈让我回族里叫人,我爸的几个种地的堂兄把尸体用
牛车拉了回来。棺材是招娣一手操办的。  
  她带来的那个藤条箱子留在后院的屋里,里面装着一些书,简单
的衣物,还有整摞的蝇头小楷的诗集。招娣把箱子用白坯布裹起来放
在了厨房的地窖里。  
  没过几天,我爸接到信。赶了回来。随后那个女人家的人也赶了
来。  

  在那些日子里,我爸以及祠堂爷爷和方氏家族的长者和女方家不
时地在祠堂里谈事。  
  祠堂的正中挂着祖宗的画像,穿着古代官服,一男一女,男的消
瘦的脸庞,女的端庄富态,端坐在两把太师椅上。祠堂爷爷领着我爸
以及族里的人每次都是先祭拜。然后再谈事情。也来过我家谈这件事。
大家坐在中堂里说个不停。也去过后院。县里也来了人,招娣把事情
的经过讲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算是打起了官司。  
  下葬的时候又起了纷争,女方家坚持要下葬在我的祖坟里。而我
爸家族里又坚决不同意。我妈家里也来了人,也不同意。最后是挨着
我家祖坟不远处由我家出面买了地,修了坟。立碑的时候为了碑名又
起了纷争,女方家坚持要写上方氏的名字。我妈家又不同意。最后先
立了个无字的碑。下葬的时候我也去了。我爸、我妈、招娣、还有我
和守春都去了。没有任何陪葬的东西……坟址是我爸从休宁请来的著
名的风水先生给看的穴。我问招娣:“人死了去了哪里。”招娣说:
“人死了就变成土了。”我问:“这个坟和祖坟哪个更好。”招娣说:
“休宁来的先生看过的坟当然好,祖坟能让人富贵。这个坟能看见爸
什么时候从杭州回来,再也不用错过了。”说着招娣眼圈就红了,眼
泪落下来。我就帮招娣擦:“姐,你别哭。”坟是沿山坡掘一个横洞,
将棺材推进去,再沏上,立碑。碑的正面正好对着我们的村子,从山
坡回头往下望,我们的宅子,我们的祠堂,同村同族别人的房子以及
那条横穿村庄的河、风雨桥尽在眼底。对面的山坡隐隐地能看到不二
禅寺从绿树中探出半个身影。能听到那里的暮鼓晨钟。  
  那场官司打了很多年,我爸的官也当得越来越不顺心。家里的钱
几乎都要花光了。后来是我妈从娘家借来了很多钱。填上,使得官司
能够继续下去。再后来,我爸开始卧床,老毛病,也看不好了。我妈
开始张罗着卖家里的一些金器和银器。去杭州的过路商船经常上我家
取货,招娣和他们划价。最后,金器和银器也没有了。我妈想把后院
整个卖掉。我们的宅子太大了。人丁一少根本就收拾不过来,很多房
子都落满了灰,后院的杂草再没有人铲。越长越高,我们也从来不去。 
 
  我爸坚决不同意卖房子,说一个完整的宅子,一拆开就再也没有
翻身的余地了。我爸急切地想治好他的病,再回杭州做官,再把这个
家支撑起来。然而他的病却越来越重。有时候疼起来就撕心裂肺地喊。
谁也没有办法。招娣流着眼泪跟我说:“人怎么就这样的苦呢?自己
的苦谁也帮不了。”  
  在病轻的时候,我爸就检查我的文章,考我读的书,为了不再看
他的痛苦,让他啊感觉能够好一些,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认真读书
的时候,读完了背下来,甚至我都知道我爸要问我什么,比如说哪句
诗出自哪一段,哪本书等等。大多数时候我都能够应付自如。我爸说:
“来春,读书是人一生的事情。读书可以做官,可以让这个家能够兴
旺。”每听到这,我就点头。  
  我爸曾经动过卖他喜欢的字画的念头。但终于还是没有卖。  
  招娣跟我妈商量做些生意,将这里的土产,尤其是茶叶和菊花卖
到杭州。我妈起先没有答应。但到底没有别的办法。我爸的病要花钱
治,打官司需要钱。欠下的钱要还。  
  我妈从娘家借了一笔钱,由招娣下乡收那些土产,每次由守春跟
着。收上来的土产就卖给过路的商船。他们不愿耽误时间,宁肯放弃
一些利润。招娣显出来她经商的天才。她几乎把我们家变成了一个土
产的中转站,附近的农民将自家的东西都往这里送,后来,一些手艺
人开始制作已经多年不做的伞送了来。而招娣自己渐渐地不用再下乡
收了。后来,由我爸写信,找到杭州的一些熟人。甚至,招娣开始跟
船往杭州跑。招娣去杭州一去就是十几天。这在村子里已是很大的事
情,因为没有女人可以这样做的。但我妈和我爸已经没有任何办法。 
 
  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村里开始传说我家的后院出来狐狸精。很
多人看见后院的墙头上晚间发现有狐狸出没。村子里有狐狸是件很正
常的事情,甚至有猎人猎着狐狸,但在我们家出现狐狸则有着非同一
般的意义。实际上后院长期没有人住,荒废了好些年,出些长虫和狐
狸、黄鼠狼之类的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在村子里却传得不一般,加
上招娣作为一个女人出头露脸地做生意。更是在家族里议论纷纷。祠
堂爷爷曾经来过我家,要求招娣不要再做生意。但见我爸的病和荒废
掉的宅子。祠堂爷爷也就没有特别地坚持。而且,当年祠堂爷爷就去
世了。我家的事情就没人过问了。在村里只是纷纷议论。  
  我没见过那只狐狸。不相信,那天晚上,我去守春屋里,见他在
雕木头,仔细一看,雕的竟是只狐狸,栩栩如生的,再一看还雕了一
个屏风,既不是三国的戏也不是八仙过海。象是出没见过的戏。有船、
有人物、有老宅、有风雨桥,我一惊问他:“哥,你怎么雕的这个。”
守春拉着我来到后院,猫着腰在杂草里转了一圈,又比划着指指屋子。 
 
  晚上,我跟守春相约着一起来到后院。月亮升起的时候,果真感
到有些害怕,但守春却一点也不怕。让我稍许安心了些。拨过那些杂
草和闲树,看到那个女人住过的屋子里竟然有烛光。我一把攥紧守春
的手,扭头就跑。守春一把将我揽回来,冲我摆手。见守春一点也不
害怕,我才又稍许塌实了些。跟着守春趴窗缝上看。原来是我爸在里
面。坐在那张书桌前。书桌上还有招娣给张罗的笔、墨和砚台。我爸
眼圈通红地,面前点着只蜡烛。忽闪忽闪。  
  连着好几天都看见了我爸在那间屋子里。我明白守春的意思,他
一定在后院见过一只狐狸,只是他领我找的时候,却看到了我爸。我
想也许是因为我爸的缘故。那只狐狸才没有出现。后来又一想,一只
狐狸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看见过狐狸。  

  如果不是我爸的病危,招娣差一点就打算买一条船。下杭州。  
  招娣跟我爸我妈商量买船的事情时,全家人都在。我爸让我们都
出去,单独跟我妈交待了他的安排。然后我们又进去。我妈告诉我,
要马上给我娶亲,也给守春娶亲。一为给爸冲喜,二为早生个儿子,
让我爸安心,招娣也别再出门了,现在外边闲言碎语太多,我家已经
逆了祖训了。  
  听了我妈的话,我就象被雷打的一样。蒙了。迷迷糊糊回了屋。
因为都大了,我早已不和招娣住一屋了。我家已经和别人家一样,女
人住二楼,男人住一楼。整个二楼就招娣一个人住。就那间屋子亮着
灯火。我妈我爸、我、守春住在一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就
不再主动找招娣。因为她的生意的缘故。我们越来越疏远。我们的生
活都是很平常的。但今天,一切又开始变化了。我开始这样想。  
  晚上我去找了我妈,我妈正用那只翡翠烟嘴抽烟,我妈抽烟的姿
势很幽雅,很从容。尽管家境衰落,我妈对自己的服饰也是很讲究,
头发也没有乱过,衣服也从未皱过。抽烟时也是端坐在红木的太师椅
上跟祠堂里的画像一样。我妈的身后是一块木雕的大屏风,屏风后面
我爸已经睡了腾起的烟雾不时地让我看不清我妈的表情。  
  我进了屋,站着跟我妈说:“妈,我不想成亲。”我妈半天没有
说话。沉闷了好长时间。忍不住我又说:“妈,我想读书。”我妈抽
口烟,吐出来说:“成亲以后,送你去杭州读书。”  
  “我不!”我拖过一只凳子,坐下,扭过头,左脚蹭右脚的鞋,
蹭下又穿上。  
  很久,直到我听见我妈咳嗽两声,好象是不小心让烟给呛了一下。
我回过头,看见妈的眼里已经有了眼泪,正转着,然后斜靠在椅子上,
抽泣。我不禁心酸起来,过去扶她。  
  “来春,你哥是哑巴,可能是娶不上亲。”  
  一听这话,我已经觉得不对,但没敢往那上想:“妈,守春能娶
上亲的,你多给他想想办法,招娣做生意不是赚了些钱吗?”  
  “看命吧。”我妈叹了口气。最后这样说的。  
  那一晚,除了我爸,都没有睡,天快要亮的时候,我才从我妈屋
里出来。守春屋里的灯还亮着。招娣二楼的灯也亮着。出了我妈的屋,
我满脑子都是招娣的名字,招娣,招娣。脑子嗡嗡响,什么怪念头都
有,我想立刻冲上楼带上招娣就跑,离开这个家,带着招娣下杭州,
和我一起读书;我想立刻就告诉我妈,告诉我爸,告诉全族的人全村
的人,我就要娶招娣,娶招娣。  
  在脑子闪过无数个稀奇古怪念头之后,我还是回了自己的屋里。 
 
  这里相亲是经过双方意向之后,由男方家长带着自己的孩子去女
方家。我爸我妈先领着守春去了很多家。在他们不在家的日子里,我
和招娣却少了话。除了做饭以外,她在二楼也很少下来。  
  之后是我去相亲,是邻村的一个叫小翠的姑娘。她家也还殷实。
宅子不大,但人丁旺盛。家里的田地不少,是我妈精心给挑的。除了
小翠的妈妈,女眷们全都在二楼,围着雕花的木栏杆往楼下看,而我
们则坐在楼下的中堂里说话。小翠的爸爸和伯伯舅舅什么的都在家。
为了这次见面是非常的重视,而那天是我妈领着我去的,本来我妈让
招娣也来,但我爸那天又起不了床了,让招娣在家照顾我爸。  
  我坐在凳子上,低头想着心思。我妈则跟小翠家说个不停,小翠
的爸爸也是个读过书的人,好象是那种靠祖上留下产业过日子的人。
他说他早就听说方家有个来春读书是个天才。连不二禅寺的演成师傅
都对你另眼相看。然后好象其他人也问了我些话。半天我也没有答话,
后来我对小翠的爸爸说出家人不会对谁另眼相看的,你觉得他对我另
眼想看,是因为你自己先看不上你自己,所以才觉得他对我另眼相看,
在演成师傅的眼里连蝼蚁都是要善待和慈悲的。小翠的爸爸一时说不
上话来。然后小翠的爸爸又问了些我诗书方面的事情。我都答非所问
地回答了。抬头看二楼,有一排女眷正抬头俯视我。唧唧喳喳的,光
线太暗,也分不清谁是那个小翠。  
  我的相亲就这样结束了,令我害怕的是,我企图破坏相亲的努力
丝毫没起到什么作用。回到家没几天,小翠家就托人捎来话。同意这
门婚事。我妈提出的条件是尽早成婚。小翠家也同意了。便开始操办
婚事。  
  我妈在最后一可才告诉我,但其实我已经都自己知道了,只是我
不敢往那上面去想的,当我动了那个念头的时侯,我才敢往那上去想。
母亲是在一个深夜把我从房里叫出来,在父亲坐在床上,穿戴的很整
齐,精神显得也挺好,母亲端坐在床天的红木雕花椅子上。告诉我说:
“先操办你哥哥守春和招娣的婚事。然后再操办你的婚事。”我没有
说话。我爸这时可能是身体欠妥,斜靠在床上,说:“你的婚事办完
了,就去杭州读书,出去以后你就知道,小时侯的事情是经不起推敲
的。以后你的日子还长,好好读书。自然会有更好的前途。”  
  我说:“我姐知道吗?”  
  “知道。”然后我爸我妈谁都没有说话。而此时我心中的念头已
经成熟再成熟,马上就能付诸行动。  
  晚上我去找了招娣,招娣的眼圈通红。我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
的屋,收拾东西,招娣也跟了来。站在一边也不说话,然后过来帮我
收拾东西。衣物、书籍,笔、砚台等等收拾了一箱子。  
  收拾完了,我装着继续收拾,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了,我就
出门,招娣站在门口也不说话。我心想招娣你快说弟你别走,招娣你
快说呀。招娣什么也没说。想到招娣就要嫁给守春,我就无法控制自
己再继续留恋这个家,这个宅子。我扒拉招娣,她晃了晃。  
  到底我还是出去了,血已经涌满了我的头,我一定要走,去杭州,
去更远的地方。招娣就这样跟着我,出了家门,过了风雨桥,经过我
的学堂,经过我们的集市,头顶着满天的星星。招娣就这样一言不发
地跟着我。到了简易码头,我翘首等待过路的商船,深深的夜晚,深
深的河水,我想如果一夜没有过路的船,我就不走了;我想如果第一
只船没有停我也不走了;我想第一只船停下来要是靠岸靠得不够近,
我也不走了;我想跳板要是不够稳当我也不走了。  
  远远地有了灯火,天啊,是一只船,一只船,缓缓地顺水流过来。 
 
  招娣接过我的箱子,打开了,往里面装了一个布袋,依稀看出那
是钱。  
  船越来越近了,船家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楚,好几个人正在船头做
停泊的准备,然后连他们的面孔也越来越清楚,船拱起的水波冲击脚
下的水,一浪又一浪地大,一浪又一浪地猛,啪啪做响。船停了下来,
船家用竹杆准确地将船停住,再一点点地靠近这个简易的木码头,江
风和船把水里的星光全都晃得粉碎。跳板稳稳地搭了上来。是一条又
宽又厚的跳板。我提起箱子,踏步上船。  
  踏步上船。  
  船家说:“就一个人?”见我没说话,就没再问。喊一声:“开
船喽。”  
  跳板抽下,竹杆从水里拔出来,蹭着船弦,也蹭破了我的心。船
缓缓地开了,河边的树和远处我的家一点点地动起来,往我的身后走,
一点点地快起来。扭头我看见了招娣站在码头上。也一点点地变小,
变小。  
  我看见招娣忽然跪下来。喊:“方来春,你一定不要忘记你的姐
姐呀!”  
  我再也站立不住,跌坐在船头,泪如泉涌,我想,招娣,招娣,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呀,我的招娣——  

  关于以上我的家族和招娣的故事我只能讲到这里,后来所发生的
事情全都不是我亲身经历的。是我猜测的,从离开家的那天,我就再
也没有回去过,四十年后,我的学生从那里回来,带来一些文物让我
鉴定。那是一只木雕的狐狸,因为拿不准是真是假,所以让我给看看。
从我的记忆中翻出了我的哥哥守春的名字,方守春,这是方守春的木
雕作品,没错,没错。随后,家乡里考出了很多分数极高的学生,有
的就是我们村子里的。我决定把家族的过去在记忆中整理一遍,把那
段历史重新滤一遍。  
  我离开家的第二年,招娣和守春生了个儿子。我爸起的名字,叫
方祖耀。祖耀一岁那年,我爸去世。死于他的老病,骨头疼。据说,
死的时候很惨,疼了一天一夜,惨叫了一天一夜。因为我爸是不二禅
寺的居士,由演成师傅率众沙弥主持法事超度,天亮的时候,我爸忽
然就不疼了,瞪着一对忽然明亮起来的眼睛四下张望。然后念叨着很
多人的名字,有我,有那个我们都不知道名字的杭州才女。  
  我仿佛看见演成师傅一边慈悲地为我爸念佛,一边在我爸的耳边
轻声说:“方居士,放下吧,放下吧。”直到我爸在一片念佛声中离
开。  
  父亲被葬进了祖坟。母亲在父亲下穴位旁为自己也留下了一个坟。
听族里的人说,我父亲下葬前,母亲的精神就有些不对。曾经试图自
杀,要和父亲葬在一起。但终究没有死成,我母亲高寿。活到七十五
岁。  
  父亲死后,家境全部败落,那时败落的不光是我们家,村里族里
所有的人家和历史紧紧地拴在了一起。开始划成分,但村里族里的人
并不认真,大家依然不认为还有什么事情比读书更好的,便敷衍过去。
但随之而来的饥饿却让大家敷衍不得,据说,那时招娣是个很奇怪的
人,家家粮食都紧张的时候,招娣总是能弄出吃的来,村里人向我描
绘了这样一副情景,哑巴守春下田种地,招娣跟在后面,背着小祖耀。
守在村子里算是最没有出息的人了,不会说话,种地也种不好。我的
母亲那时已经神志不清,每天搬一把红木椅子坐在宅子门口,一边用
翡翠烟斗抽烟,一边骂人,骂我爸,骂招娣,骂我,骂守春,骂那些
没人能听懂是谁的人。我已无法考证母亲神志不清的原因,但后来翻
到了一篇学生的的作文,文中有一段是这样描述的:“——方家男人
是个反动官僚,方家的女人是个狠毒的女人,他们在他家的后院残酷
地迫害死了一个劳动妇女,并且和反动官僚们勾结在一起,不许人家
伸冤,他家还长期迫害收养的劳动妇女方招娣——”  
  村里人说,我母亲受了很多的苦,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多亏了
“劳动妇女方招娣”,大家从未见过招娣和母亲发脾气。母亲的衣着
总是很干净,头发从未乱过,村里人经常看见招娣给母亲梳头,一边
梳,一边听母亲骂人。村里人也早已习惯。后来我知道,招娣偷偷扩
建了家里的地窖。里面藏了我父亲的遗物,这些遗物分别是一些字画、
书籍、歙砚、徽墨等等。包括那个杭州才女的藤条箱子。从这些遗物
中,我读到了一封父亲给我的信,内容大致是让招娣一定保存好这些
东西,希望我能够做一个优秀的读书人。  
  招娣在地窖里还悄悄藏了很多的粮食,这些粮食使全家度过了最
艰难的日子。村里人一直都不明白招娣从哪里弄来的粮食。  
  历史的风越吹越紧。祖耀十五岁的时候,已经是个非常聪明的孩
子,听说祖耀也是个过目不忘的孩子。  
  一夜之间,我们的家族我们的宅子我们的历史还有我们的记忆全
都成了最丑陋的了,成了无法容忍的了。标语开始四处张贴,革命语
录被刷在白墙上。县里来人让不二禅寺的演成师傅还俗,演成师傅随
后圆寂。寺里的沙弥也四处散去。村里的灾难开始于那只狐狸。传说
我家的宅子闹过狐狸。祖耀不信邪,小小年纪在祠堂里居然主持了大
会。他决定辟谣。要让大家看看世界上其实根本就没有鬼。祖耀带着
一帮同龄的孩子,甚至还有县里来的。住进了我家的宅子。先是在后
院翻了个遍,把草除干净,把树砍掉,由此证明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
我妈和招娣还有哥哥守春全都被赶进了祠堂暂住。男男女女一帮孩子
就在我家宅子里捉鬼。  
  每天天亮,祖耀就回招集全村的人都上我家来看,证明没有狐狸
也没有鬼。世界上哪里会有鬼呢。如果有鬼,为什么我们这么多人住
在这里鬼不出来呢?如果真的有鬼的话,鬼肯定比人的本事大,为什
么比人的本事大还要怕人呢?祖耀有一副好口才。  
  然而,一天月圆的晚上,马桶不够用,两个县上来的和祖耀同龄
的女学生结伴上后院小解,刚结完,一扭头屋檐上真真地有一只狐狸
闪着两只翠绿的眼睛凝视着她们,女学生一声惨叫,连滚带爬跑进天
井里。所有人全都出来。冲到后院,翻了一夜每个角落都翻了,连续
抓了一个多星期,结果什么也没找到。有学生想打退堂鼓。不敢住了,
祖耀不信邪,请出了几个木匠,甚至还画了图。最后让祖耀琢磨出来,
那只狐狸一定是藏在宅子的下水道和雨道里,或者地下的通风口。  
  我们的老宅子下雨是不会从屋檐往下滴水的,整个宅子有一套很
严密的下水系统,夏天无论外面多热,天井里依然有凉风阵阵,缘由
是地下有通风道,口在天井的四个角落和中间。风从外面进来,自下
而上,顺天井便上去了。祖耀明白了这个道理,开始计划扒开所有的
下水道和通风道。  
  在祖耀四处找来木匠和砖瓦匠,组织完人之后。连脚手架都给搭
好了。招娣跑了回来。堵着大门不让动手。祖耀劝不住,倒让招娣打
了个耳光。祖耀让人硬架走了招娣。第二天招娣又来,给祖耀出了个
主意,不用扒开下水道和通风道就能抓出那只狐狸。主意是用烟熏,
在所有的洞口处烧艾草,只留一个口。  
  果然两天之后,一只狐狸被熏出来,从天井的一个洞中出来,一
直窜到门口,守大门的学生没留神。那东西太快了,给窜出去,门外
是一块空地,人多。将狐狸围死,狐狸四下乱窜,门外已不仅是学生,
村里人族里人大多都出来了,大家感受到了疯狂所带来的快乐以及宣
泄的快感,叫喊着,追打那只狐狸,它虽然窜得快,但终于没有逃出
人海。被一只锄头打翻在地。翻个滚再窜,又被打翻。再起来再被打
翻。那是一只很普通的黄毛的狐狸,在山上偶尔也会出没的那种。  
  最后是祖耀将那只狐狸吊在祠堂门口的空地上,县里来的学生和
祖耀一起将狐狸扒皮吃肉了。县里来人,狠狠地表扬了祖耀,并且上
报到县里,树为典型,因为招娣出的主意也很有价值,也被当做积极
分子,受到表扬。据说县里来人也吃了狐狸肉,并且号召村干部也吃
了。  
  狐狸被杀之后,县里要求要将村子里所有的木雕、家里的瓷器、
书籍、字画、金器、银器等等旧物全都铲除干净。于是,祠堂门前整
天整天地烧书,各家纷纷从家里把书找出来,烧掉。祖耀因为自家的
书交得少,经常问招娣我家为什么书少,你不是说我爷爷是个读书人
吗?我还有个叔叔自小就离家了,不也是个读书人吗?招娣这时就说,
瞎说,打官司都卖了,哪里还有书读。祖耀曾经背着招娣在宅子里仔
细地找过。但什么也没发现。  
  大多是十几岁的孩子被县上来人组织起来,祖耀是头,先从各家
的木雕开始,县上要求必须铲除干净。而且传来消息,县上的许多状
元牌坊都被推倒砸了。  
  铲掉这些木雕是个巨大的工程,因为那些木雕不是一、两年就雕
上去的。而是许多工匠艺人几带人才雕出来的。我见过一个木雕的葡
萄架,高有一米,直径也有一米多。整个透空雕出,串串葡萄和叶子
的脉络都雕得清清楚楚,我一直也弄不明白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雕刻这件作品的艺人是以什么为动力完成了这样一件极其耗时耗神的
作品。  
  铲木雕的时候,招娣主动要求给他们做饭。再次受到表扬。铲了
一个多月,也没见多大的成效。祖耀出主意,这样恐怕这辈子也干不
完,不如将所有的木雕凡是雕着人的就把人头铲了。于是铲人头。进
展还是太慢。  
  铲到我们家宅子的时候,招娣给出了个更好的主意,铲得太累,
不如用黄泥抹,那进展就快得多了。这个主意再次得到了赞扬。于是
招娣便组织人挖黄泥,运黄泥,和黄泥,组织分工无比明确。又把村
里所有劳力都动员起来,大家齐动手把所有的木雕、砖雕、石雕都用
黄泥糊上。工程很快,没有多久就全都结束了。  
  金器、银器、铜器也全都交上去了。祠堂的祖宗像也烧了,字画
也全都烧了。剩下的是瓷器无法解决,我们的村子封闭得太久了,家
家的碗碟什么的操起来都是明清的,都打烂了就没法吃饭了。于是象
征性地找些老旧的送到祠堂门口给砸了。  
  差不多都砸光了。人们也累了。  
  日子开始平静起来。村子里没有读书人了。全都种地。祖耀二十
出头就当上了村干部,一上任边让招娣当村里的会计。村里人不同意,
说招娣连算盘也不会打,怎么能当会计,村里本来就有好几个会打算
盘的人,为什么当不了会计。为此,招娣在家里悄悄练了几天算盘,
又去了几个会打算盘的人家串了门。然后就让祖耀组织全村人在祠堂
里开大会。招娣说跟大家说:“算盘应该用哪个手打?”大家不知道
招娣想干什么。有人就答:“算盘用右手打。”  
  招娣又问:“写字记帐用哪个手?”  
  “用右手。”有人答。  
  招娣说:“不对,打算盘用左手,写字记帐用右手。”  
  说完,招娣拿出一只算盘,左手慢慢地拨,右手拿笔在纸上划拉。
招娣又问:“我听说有人会打算盘。你们用的是哪个手?”  
  过了好一会儿,角落里传出会打算盘的人的话:“右手。”  
  “记帐呢?”招娣大声问。  
  “右手。”  
  “大家说,我方招娣会不会打算盘?”招娣说。  
  众人无语。  
  招娣就此做了村里的会计。  
  祖耀很早就在招娣和我母亲的撮合下跟村里的一个女人结婚了。
母亲是想看到祖耀的孩子,然而祖耀始终未育。去了很多医院,做过
各种检查。外人都不知原因。后来母亲骂人便捎上了祖耀。  

  关于母亲去世是因为心肌梗塞,在县医院我看到了母亲当年的病
历,那一天是中秋节的前一天,母亲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死亡。  
  那一天,招娣一早收拾好了家务,一家人吃完饭,。祖耀搬出了
母亲的红木椅子,扶着母亲坐下,当时看不出一点不对的地方,而且
母亲的精神还显得格外地好,母亲没有想往常那样骂人,反到叮嘱守
春下地干活要早点回来,招娣去村里算帐不要得罪人。那天,招娣准
备去县里买月饼和祭祀祖宗的糕点以及香火。回来的路上,刚走到村
口,村里就有人迎出来,喊:“招娣你快呀,你妈妈不行了。”招娣
一慌,将置办的月饼和糕点什么的扔了一地,跑回家,我母亲已经咽
气了。横躺在天井里。围了一圈人,守春和祖耀在一边哭着喊妈。招
娣妈呀一声扑过去,扒开人群,扶起我妈的头,摸摸鼻息,然后冲守
春和祖耀喊:“快找个车,送医院呀——”  
  那时还没通公路,一条土路只能跑牛车,要么抬担架。守春、祖
耀和村里的另外几个人抬着我妈去了医院。但晚了。  
  母亲葬在了父亲的身旁。  
  令我不解的是很多人都知道我母亲是中秋节的前一天去世的。当
天送的医院。但是当我在询问村里其它人想多了解母亲去世的情况是,
很多人却告诉我,他们亲眼看见我母亲在中秋节那天还坐在门口的椅
子上自言自语。所以他们一直以为,我妈是中秋节之后去世的。  
  我不想继续地考证下去,究竟有没有灵魂这样的问题。但我能想
象得到我的母亲在人间的最后一个中秋节是多么希望能看到自己的儿
子。甚至,在我四十年后返乡的时候,在残败的宅子里,在残败的祠
堂里,在几乎就要倒塌的风雨桥里,我都能感受到灵魂是存在的,人
的肉体是无法承受那样巨大的愿望的,于是就有了灵魂。他们在空气
中游荡,抚摩着生前每一件用过的物品,去探望生前想见却无法见到
的人。  
  甚至我梦到了母亲在父亲的怀里哭泣。  
  我梦到了慈祥的、幽雅的、端庄的、美丽的我的母亲端坐在一把
红木雕花的太师椅上,手拿一只翡翠的烟嘴。用一双清澈的、明亮的
眼睛注视着我和人间的一切。  

  返乡时,我见到了祖耀,正当中年的人却在村口跟一帮孩子打台
球。就是中国农村随处可见的那种。破烂的桌面,但玩者却是那样的
认真。祖耀的日子在村子里是过得最好的,不用种地,并且,他正计
划在村子里盖一间三层新楼。而那时,我了解到,方祖耀已经是个很
有名的文物贩子。  
  从方祖耀那里我了解到招娣、守春最后的日子。  
  那年河水泛滥,冲了些老坟,一些棺材板什么的从上游漂下来,
等河水退了,孩子们捡到了很多陪葬的戒指、钱币等物件。走村串户
的货郎便有糖球换走了这些东西。孩子们就再去捡。之后,这样的货
郎越来越多。最后是各种文物贩子发现了这个地方,于是收购各家残
存的金器、银器、字画等等,家家又开始找这些东西。很快,便收购
得差不多了,县文化馆也闻风而动。贴出告示。收购各家的古旧瓷器。 
 
  据祖耀说,那天县文化馆门前排队排着好几百米,全是挑担子从
很远的村子里来的,每副担子里都装着各式各样的瓷器。县文化馆不
根本就没有这样多的库房装这些东西,更没有这些钱来收购这些东西。
于是象征性地挑了几件。赶紧关上大门,又贴出告示,不收了。愤怒
的村民有的便将这写整担的瓷器砸碎。而不愿再挑回去。还有听到消
息的村民从更远的地方赶来。越聚越多。但终究没有闹出什么大事。 
 
  祖耀说到这里的时候,一脸的羡慕,说:“叔,那时没后眼呀,
要是有的话,可赚了大钱了。”  
  其实祖耀是个非常有后眼的人,他最早闻出了这里的门道。他领
着文物贩子上家里的厨房,问这些碗筷的能不能收购。文物贩子已经
顾不上矜持。要全部收购。祖耀,狠狠地要了个大价钱。用祖耀的话
说,每次成交后都觉得吃亏。祖耀没读过几天书,但都历史和文物却
有着天生的悟性,后来的他已经很是能够懂得文物的历史和价值。懂
得真假之间的渊源。懂得人和历史以及文物这些证据之间的关系和价
值。  
  接着,有人看中了老宅子里的木雕,因为木雕都被凿掉了人物的
头部,所以总也卖不上大价钱。最后是祖耀想起了当年用黄泥抹上的
那些木雕。剥掉黄泥后,没有文物贩子不惊叹这里的工艺。于是,屏
风、窗、床、木凳、马桶等等全被卖掉。  
  祖耀的理想是将老宅子的木雕全部卖了,再拆了它,在原址上盖
一个三层的新楼房。招娣支持了盖新楼房的想法,但不支持拆老宅子。
祖耀太有后眼了,那些木雕卖得太早,因此卖得都太便宜了,已经完
全不是那个价格了。别人家有没卖的。因此都能卖上个好价。好在祖
耀脑子快,想到了自己去黄山的旧物市场看看。回来后,想出了个好
主意。让守春给雕。  
  守春的手艺果然了得,事后我打听过一些文物贩子,守春的东西
的确是可以乱真的,除了木头的年份,根本就看不出假来。明知是假,
很多人也情愿用大价收购守春的木雕。,然后再倒卖。卖到最后可能
就有人当真了。  
  祖耀的新房盖到第三层时,祖耀决定盖四层,装修也要更好一些。
完全是农村常见的那种富丽、粗俗的新农村的样子。  
  守春的木雕雕不了那样的快,根本就赶不上守春买砖瓦的速度。 
 
  我回去的时候,祖耀的新房已经竣工,那是个四层楼房,外墙贴
着马赛克,在阳光下闪闪放光,跟村里其他的老宅格格不入。显得那
样的气派、不一般、富裕。  
  招娣和守春在我回去前的一周去世的,我以为我能见到招娣,但
是只见到了她和守春的新坟。葬在祖坟里,和祖宗们长眠在一起。我
想,招娣一定看到了我这个老人一步步地从村口走了回来。走进自己
的老宅,四处打听家人的消息,去不二禅寺看那些残壁断檐,去风雨
桥、去祠堂、去已经被砍光的枇杷林旧址,一直来到你的坟前,跪下,
叫一声姐姐,向你诉说几十年的思念以及所有的风风雨雨。  
  招娣和守春死于她扩建的地窖。  
  谁也不知道,招娣为什么要去她隐藏了那么多年的地窖。那是一
个中午,守春外出了,招娣和守春将厨房收拾出来,把压在地窖上的
杂物全都清理了,起了一层青砖,露出已经快烂的木板,将木板一块
块地拿下,然后是一曾层厚厚的防水油布。老俩口认真地连同木梁小
心取下,没有将一点砖渣、土渣什么的掉进地窖。  
  守春取出准备好的木梯,小心地放下,扶稳了,招娣要下,守春
连连摆手,推开招娣,他先下。他一步步地下去,抬脸看看招娣,点
点头,示意招娣不要担心。招娣点着一根蜡烛递给守春,守春便下到
底部。  
  烛火一歪,闪了一下,灭了。招娣喊:“守春,你怎么了,说话
呀。”沉没的地窖和沉默的守春,让招娣觉得黑暗就要到来。招娣立
刻扶着梯子,转身也下了地窖,就着最后的一点点腊芯的光,伸手想
攥住守春的手,招娣知道,守春的手就在那里,抓住了,将他拽出去,
拽出去。  
  招娣了想再下去一步也许就够着,再下去一步也许就够着了,就
要够着了。猛然间,一股巨大的黑暗袭击了招娣,招娣顿时手脚发软,
想抓住木梯,却越来越没有力气,想抓住守春的手也没有力气,想站
起来也没有力气。招娣就瞪大了眼睛想看穿眼前的黑暗,越看越看不
见。就想沉睡了。  
  忽然间,招娣眼前星光闪烁,看见一条商船缓缓过来,荡漾的水
波,一条稳稳的跳板,招娣抬脚想上去,却提不起一点力气。怎么也
上不去,船开走了,开走了,船头上跌坐着掩面哭泣的青年方来春。
招娣正着急,竟到了祠堂,祖宗门端坐堂前,到了不二寺,大智的演
成师傅正在给弟子们开示。  
  接着是一条石板铺地的小巷,出了小巷是一块空地,一坐大宅子
的门,门前一对石鼓,台阶上坐着一个瞎子。门开了,泼出一盆水。 
 
  招娣看见一个瞎子,一手敲铜铃,一手持一根竹竿,竹竿直递过
来,递到招娣的面前,招娣试了试,抬手接,果然拿着了,拿着了,
黑暗不见了,眼前全是青山绿水,弯弯的山路,招娣跟着瞎子,抬腿,
奇怪,脚步也不再沉重,竟然如此地轻飘。如此地容易就走了,跟着
瞎子就走了,招娣回回头,村子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一直远到一点
也看不到了。  

  我离开了,我的家,我的故乡,我的村庄,谢绝了祖耀的一再挽
留,没有多呆一天。我把那只木雕的狐狸放在了守春的坟前。  
  一年以后,家乡传来消息,方祖耀因为倒卖文物,被文物贩子杀
害,凶手被目击的村民当场逮住。  
  来人是这样告诉我的。祖耀将地窖里的文物,主要是一些书籍、
字画、和民间书信、诗集挑有价值的卖。很多人闻风而来。祖耀一夜
之间暴富起来。祖耀被害的情况大致是在祠堂和三个文物贩子交易一
只据说是宋代的木雕狐狸时,因言语不合,不知为什么起了冲突,。
扭打起来,祖耀大喊救命,文物贩子一慌张,其中一个掏出水果刀,
一阵乱捅,将祖耀捅倒在地,血从身上的刀伤处流出来,流的祠堂的
石板地上到处都是,祖耀坚持爬到门口,但终因失血过多。爬不动了。 
 
  祖宗的血全都还给了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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