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好几回擦肩而过之后,一个秋天的下午,我终于来到了位于射
洪县金华山的陈子昂读书台。不过距离最初的那次遥望,中间已横隔
了十几年的岁月。那时候,我在心里吟诵着“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
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诗句,胸中涌溢着宇宙人生的
感叹,我不知道写下这首诗的人会有着怎样的人生。这个问题一直象
谜一样吸引着我,而今天我终于有机会来寻觅答案了。
汽车在一处人迹稀少的小镇上停下来,我问路边的人:读书台在
什么地方?一个正在打麻将的女人朝背后努了努嘴。我顺着她指的方
向望去,那是一片长势不错的山林,秋阳下隐隐露出一角屋脊。经过
一座小木桥,爬过几十级台阶,一条小路从林间浮现出来。林子里很
幽静,参差的树影间落下点点光斑。微风拂过,光影摇曳,沙沙的声
音一路响过来又远去,仿佛是一千多年前的那个气宇轩昂的年青人正
在林中漫步。那时候,大唐王朝的权柄掌握在一个名叫武则天的女人
手中。关于她,尽管历史上有许多污秽的传说,但至少在政治上她还
算一个明君,除此之外,我们不能要求更多。而这个正在世外桃园般
的林子里读书的年青人也许不会想到,他一生的起落沉伏与这个女人
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然而,谁也无法穿透岁月的迷雾看清生命的轨
迹。此时的陈子昂风华正茂,他满腹诗书,一腔抱负,如同剑在匣中,
待时而出。这和那个时代的许多年青人一样,他们胸中洋溢着一股生
命的激情,希望佐明君,匡江山,扶社稷,建不朽之功业,留万古之
盛名。你只要看看几十年后李太白写下的诗句就会明白:仰天大笑出
门去,我辈岂是篷蒿人。这一年太白已是四十多岁了,他以为腾飞的
时日终于到来,不禁欣喜若狂,其实唐玄宗早就给他定了位:御用文
人。陈子昂的命运也不过如此,他的一支笔虽然可以扫尽六朝的颓糜
之风,但在武氏王朝的棋盘上,他仍然只不过是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
而已。而子昂的悲剧在于,他始终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所以,他只能
在蓟北的行营中悲愤地写下那首《登幽州台歌》,留下屈子投江般的
千古绝唱。当然这是后话,这与那个正在金华山上饱读诗书的翩翩少
年还隔着几十年的人生岁月,他还可以尽情地规划自己的人生。
林间小路一直延伸到金华山的最高处,其上有一个呈倒葫芦形的
两进的小院落,这便是子昂少时读书的地方了。院中多古柏,皆右旋
而上,想当年它们大概是听过子昂的朗朗书声的吧。院子大概很久没
有修茸过了,显得有些破旧,陈列也很简单,只在四壁的墙上有一些
介绍陈子昂生平的壁画和文字,一眼就能看出是很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唯一值得一看的是院子正中那块刻着《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并序》的
石牌,正是在这篇奠定了陈子昂文学史地位的诗文中,他向六朝浮华
奢靡的文风发起了挑战,文章一开始就说:东方公足下,文章道弊五
百年矣!其声震聋发聩,千年而下余音不绝。跨过一道圆形的拱门,
来到后面的小院。院子里越发显得清静,只有几只鸟雀在草丛中跳跃
啄食,见有生人光临,一闪身便飞进林子里去了。更寂寞的是那块有
名的“臭石头”,他一直在这里陪着子昂的英魂。相传这块石头是将
子昂迫害至死的当时射洪县令段简所变,只要一敲击石头就会散发出
一股难闻的臭气来。其实,这只是后人为了逞恶扬善的心理慰籍而已,
就象岳飞庙前跪着的秦桧。实际上,在历史上那场善与恶正与邪的真
实较量中,邪恶却最终是占了上风。有时候,正义与善良实在是很脆
弱的东西。子昂一生少年得志,壮年坎坷,末了却落入小人之手。堂
堂一代文宗,最终竟死在区区一个县令手里,想来实在让人感慨万千。
关于段简罗列罪名捕杀子昂的原因,历来有不同的说法。一说是因为
段简贪财,据《新唐书》陈子昂本传里记载:县令段简贪暴,闻其富,
欲害子昂。家人纳钱二十万,简薄其贿,捕送狱中。此说颇多疑点,
段简区区一个县令何以能对陈子昂横加迫害?当时子昂虽然致仕归隐,
但他曾经是武则天身边的红人,并且解官以后还享受着右拾遗的待遇。
二说是谓段简乃受武三思的指使害死陈子昂的。唐人沈亚之在《上九
江郑使群书》中说:陈死于枉,皆由武三思嫉怒于一时之情,致力害。
此说似乎不符合通常的政治斗争的逻辑,在历史上武三思与陈子昂既
没有公怨也没有私仇。作为一个官场老手,武三思是不会出此下策对
一个已经归隐的旧臣下手而授人以柄的。第三种说法是段简是以“附
会文法”的罪名坑害子昂的。唐代严禁私修国史,而子昂归隐后却私
自撰写《后史记》,这于是成为段简罗织罪名的原由。然而段简迫害
子昂的动机何在?况且,人书俱在,岂能容段简一手遮天?因为段简
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名满天下曾经做过右拾遗的陈子昂。其实,
关于陈子昂的死,到是他自己在诗中透露了一些消息。在《陈子昂集》
中有一首题为《宴胡楚真禁所》的诗云:人生固有命,天道信无言。
青蝇一相点,白璧遂成冤。清室闲逾邃,幽庭春未暄。寄谢韩安国,
何惊狱吏尊。这首诗写于作者被囚禁的监狱,时间大约是在公元700
年的冬春之际,也就在这年的晚些时候,陈子昂被害,年仅四十三岁。
从诗中看,陈子昂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至于为什么会遭此恶运,
他隐约说道:青蝇一相点,白璧遂成冤。白璧当然是作者自喻,但青
蝇是谁?是段简还是有另有其人?这就是历史的疑案了。当地有一个
传说,武则天听说段简要害陈子昂,曾派了八员女将从京都千里赶来
相救。但当她们赶到时,陈子昂已经成为刀下的冤魂了。传说虽然美
丽,悲剧却已无可挽回……
我的思绪在历史的迷雾中徜徉,不觉已是日斜西山了。涪江在夕
阳的余辉下静静流淌,我的眼前突然闪现出一艘缓缓驶来的小船。一
位长髯飘飘的老人站在船头,他面色凝重,遥望着暮霭沉沉的金华山
不禁悲从中来:陈公读书堂,石柱仄青苔。悲风为我起,激烈伤雄才。
这个人是杜工部,此时是公元762年的冬天,唐朝历史上两位大诗人
在此对话,但他们中间已隔了六十多年岁月的沧桑,大唐王朝也在安
史之乱的风烟中满目疮痍,摇摇欲坠了。一千多后,一个无名小辈来
到这里,他只是来缅怀一段尘封的历史,但从中却咀嚼到了同样苦涩
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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