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渡重洋,千辛万苦地来到美国,本想园个好梦,谁知时差都还
没有倒过来,就无奈地和医院开始了近一个月的交往。
前几年单位体检时意外地发现了我竟患了肺结核,虽然我是没有
任何的感觉,但遵医嘱,我还是进行了近一年半的治疗。以后就是定
期地去医院复查。出国前,想到国外医疗费的昂贵,特意到医院做了
个全面的检查:拍X光片。照CT.抽血……忙个不意乐乎,最后医生说
没事了,放心去吧。我说再开点药吧,把肺部的阴影消掉它。医生说
你再吃药都是这样的了,这个阴影将伴你一生。
听了医生的话心里的石头自然是落了地,兴高采烈地拎着大包小
包蹬上了飞机。东西带了不少,可却唯独没有带上每次检查的X光片
和CT片,近一个月的“恶梦”也就因此而开始了。
并不是每个人到美国都要体检,而我到的这个单位却把体检例为
了必须过的第一关,最惨的是检查的重点恰恰是肺结核。
单位设有专门的健康服务中心。去人事部报到,必须要有中心开
出的体检合格证明,中心的护士非常热情,问我有没有预约,我说没
有。看看来体检的就我一人,正暗自庆幸时,护士却说要先预约。她
拿过我的证件电脑登记,然后给我一张小卡片,告诉我按卡片上的时
间来做TB检查(专门测结核菌的一种皮试),还特意强调没体检合格
前不可以去上班。算算还要等五天,也就是说这五天我什么也不能做。
不过用来倒时间差是足够了。
第五天我准时来到服务中心。几分钟后皮试结束了。护士说过三
天再来看结果。心里忐忑不安,只望手臂上的小红斑能快快消失,谁
知红斑越来越大,知道这一关是过不去了。果然护士说是阳性反应。
但她仍是满面笑容,安慰我说没关系,许多人都会是阳性,再照一下
X光吧。我说我以前得过这病,照出的片上肯定有阴影。护士说那也
得照。还好这次不用预约,拿着她写的一张卡片来到放射科,登记之
后就开始等待。心里已没有底。朋友安慰说在国内医生已经说了没事,
片上照出来的也是老疤痕,他们会明白的。鼓着勇气拍完了X光。结
果要过四天才能出来。想起在国内每次拍片不到半个小时就可以看到
结果了!但这是在美国,也是无话可说。
从此我知道了在美国无论办什么事情都要预约,特别是看医生。
心情惭惭地烦燥起来。本来时差就还没有完全倒过来,这时就更
加乱了。终于捱到了第四天。护士说片上有阴影,他们无法确定这块
阴影是否还在继续扩散,所以还要做更仔细的检查:CT.我觉得我快
承受不了了。我对朋友说我不做了。朋友说再坚持一下,CT能够更清
楚地显示,很快就没事了。护士说这次不用等,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我已经没有勇气去看结果了。我现在明白,他们看不到以前的片
子,是绝不会放我过关的。我只后悔来时为什么没有把片子带来。我
一直以为病的治愈与否,医生是可以看出来的。但我不知道他们说肺
结核是要通过对比来看的。
我刚进到服务中心,护士就立刻带上了面罩,脸上早已没了笑容。
她把我单独带到一个房间,并让我也带上了面罩。陪我来的朋友被隔
在了门外。她说要找一个懂中文的医生来诊断。一个多小时之后,来
了一个也带着面罩的医生,很热情。但仍不懂中文。我从没想过,一
来美国首先要和医生来往,所以医学词汇有限,根本无法沟通。医生
想了想就拿起电话,讲了一通之后又递给我,电话里传来很温柔的说
普通话的女声,她说医生发现你的右肺有问题。我想起在国内照CT时,
医生说我有肺气肿,问我是否得过气管炎之类的病。妈妈说我小时得
过,但那时他们正在被批斗,没能管我,后来自愈了。医生说已损坏
了肺,变成了肺气肿。于是,我对那女声说我有肺气肿,但他们是查
肺结核并不是查肺气肿呀。电话还给了医生,之后又传到了我手里。
女声说医生认为那不是肺气肿,可能是真菌感染。但他们不是肺科医
生,需要把你转到肺病专科去。
护士说她马上去联系医院。
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想起在国内就是在发病的时候也没有被
这样隔离过呀!真不明白,好好的国内生活不要,离乡背井地跑到这
里来,为什么呀?我就那样流着泪坐在那里,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足足过了两个多小时,护士才进来说很多医院都预约到半个月之
后了,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医生插到了今天下午一点。她说你安心治
病,费用由我们来负担。从礼貌上讲,我应该谢谢她的。但此时我已
是一肚子的气,我千山万水的跑来,难道就是为了来看病的吗?
拿着她写好的一封信和那些片子,我来到了她说的那家医院,登
记之后又开始了等待,我发现这里的医生护士病人都没有带面罩,心
里总算平静了一些。下午三点多终于叫到了我的名字。一个黑人护士
小姐带我去称完体重后就把我带进了一间病房。等了一会,又进来一
位长着金发碧眼的很漂亮的女医生。她非常热情地向我们问候,详细
地询问了一遍情况,很仔细地填写在一沓表格上。之后,她把我们带
来的片子挂好,说让我们再等一会,医生很快就来了。原来她并不是
医生。朋友说美国的医院护士等级是很严格的。不同等级的护士负责
做不同的工作。
我发现这里看病完全与国内不同。国内是一个房间坐一到两个医
生,病人坐在门外等候或围在医生的周围。而这里是一个医生同时负
责几个病房,每个病房不大,只有一个病人。护士把病人领进来时,
就会在门上贴上一个号码,医生就按着号码的顺序来回于每个病房。
医生进来仔细地看了一遍护士填写好的资料,简单地问了一些问
题,对着片子看了好一会说仍然不清楚为什么右肺的纹理与左肺的不
同。我只好又把肺结核肺气肿说了一遍。他说要去问问其他医生,就
拿着片子出去了。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国内的医生一看就知道哪些是
已经钙化了的斑点,哪些是肺气肿,为什么他们就这么难呢。朋友说
一方面他们不了解你以前的病情;另一方面国内的医生临床经验普遍
都比较丰富。医生终于进来了说他们没有办法诊断,必须要看到我以
前的片子才行。但在看到片子以前我必须要进行治疗。我真不知道该
说什么了,心情已是糟到了极点。为了让我更明白治疗的重要性,他
们又特意找了个翻译来。于是我又被迫去检查视力,抽血,验痰……
这些结果要半个月之后才能出来。护士把我带回登记处,登记处的小
姐给了我几张处方和一张医疗卡。随后又给我一张卡片,说过两个星
期再来复查。
美国的医疗费很贵,但一般美国公民都有医疗保险。单位也必须
要为员工办保险的,失业的人有政府支助。而我这张医疗卡实际上就
只是暂时由我的单位支付我的治疗费用的一个凭证。
排着长队交过医疗卡和处方后,窗里的小姐说两个小时后再来拿
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长的时间。翻译说他们还要进行复查,看
药方是否会有问题。取约处旁边有一个大厅,许多人就坐在那里等。
拿到药时已是下午七点多了。三瓶药装在一个小保鲜袋里。每个药瓶
上贴着一张电脑打出的标签,很清楚地标着病人的名字、地址、药名、
药的剂量和每天吃药的时间。
等待是痛苦的。虽然已经让国内的朋友把那些片子邮过来了,但
我已经完全没有了信心,我都觉得自己的病一定是又复发了。如果过
不了这一关,就这样回去吗?所有的心血和努力,就是为了来这里看
一场病的吗?心里是一片茫然。此时思乡的情绪渗透了全身的每一个
细胞,我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里,泪水止不住地流……
从医院回来的第三天上午,有人敲门。打开门是个两个中年妇女,
一个美国人,一个中国人,两人看上去都很慈祥。那中国人说她是翻
译,是专门陪Johnston来看望我的。Johnston是我所住社区健康服务
中心的护士,以后她每隔几天就会来。Johnston仔细地询问了我这两
天服药的反应,吃饭睡眠的情况和身体状况等。然后她拿出一个有着
七个小格子的盒子给我,每个小格子上都有一个盖子,盖子上分别写
着星期日、星期一、……星期六,又让我把医生开的药都拿出来,问
我每天应该吃多少片药,每种药又该吃多少,并要我把每天应该吃的
药放进每一个小格子里。我说到时我会放的。她说不行,一定要亲眼
看着我放。Johnston临走时说她可以做我的朋友,如果我觉得有需要
的话,她会邦我。我突然觉得很感动,那时真正有病时都没有被人这
样仔细地关心过!
Johnston走了之后,我突然觉得我不应该把自己的当做一个病人,
我应该相信国内医生的诊断,我是没有问题的。算算来美国已经半个
多月了,离下一次的诊断还有半个月,我不可以就这样天天躺在屋里
流眼泪。最坏的结果是我没有通过。那我也不能就这样回去。我应该
出去找点别的事做。
买了一些华人报纸,招聘广告还不少,主要是餐厅和旅行社。这
时的麻省还是雪花漫天飞舞,寒气袭人,想想深圳的风和日丽,鼻子
一酸,泪水就又上来了。
奔波了几天之后才明白,我的签证是不可以在这些地方打工的。
如果我一定要做,那只能是打“黑工”。老板不能报税,只能付现金,
标准就是由老板来定了,那是远远地低过美国的最低工资标准了,而
且没有任何保险,也就是说你不能生病。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
会说美国的医疗费昴贵,主要是对没有保险的人而言的。
打“黑工”除了生活上没有保障,还要担惊受怕地提防移民局的
官员来查,如果被抓到,就会被遣返,并记录在案,规定的期限内不
可以再入境。
我想起了那些非法入境和非法停留在美国的人们,我不知道他们
是怎样的担惊受怕,含辛茹苦生活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熬过那么多
年才拿到了一纸合法的居留权,流了多少泪,耗费了多少的心血和年
华呀!没果没有过体检关,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有足够的勇气在这里生
活下去。
情绪低落到了级点,越发想念起国内的生活。无奈地只有等待了。
那天Johnston很早就又来了,看到我无精打采的样子,她安慰我
说不用担心,她已经去过医院专门查询我的情况,初步的化验是没有
问题的,只要我以前的片子拿来做个对比证明这段时间没有扩散就行
了。她让我拿出装药的小盒子,这一天的药我自然是还没有吃。她就
一定要我当着她的面服下,说就算没病也是可以预防的,并让我把已
经空了的小盒子重新装上药。她象朋友一样和我聊了一会,说她和我
一样急,她希望我没事,她希望只是作为一个朋友来看我而不是护士。
在这绝望而痛苦的等待中,Johnston给了我许多的安慰和希望。虽然
经历了许多,我还是被这渗透在美国医疗体制中的人情所感动。
其实肺结核并非象人们所想的那么可怕和难以治愈,但需要坚持。
一般一个疗程至少需要九个月以上的时间。许多人由于各种原因就半
途而废放弃了。我想如果我们也有这样的跟踪治疗机制,可能会取得
更好的效果。
在我精神就要完全崩溃的时候,我收到了医院的一封信。信上告
诉我不要忘记了在预约的时间去复查。并祥细地说明我需要带的资料。
如果我需要更改时间或有什么其它问题就请电话告诉他们。看了信我
就想,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让你觉得还有人想到你。
终于熬到了决定我命运的这一天。我拿着朋友从国内邮来的那些
片子来到了医院。进到病房时,护士们早已把我上次看病的资料和所
有的化验单都放在了医生的桌子上。医生看了所有的片子后,高兴地
说“I tell you a good news”,并祝贺我可以正式上班了。他那样
子似乎比我还兴奋。
拿着医生签了名的合格证明,又来到了单位的健康服务中心。那
护士又是满面的笑容,迅速地为我办妥了报名手续。
早已身心疲惫的我,已没有什么兴奋而言。只是觉得更应该珍惜
我现在能够拥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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