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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活似神仙

○ 拉雅卓玛

  1998年的夏天,我曾经在土家山寨中度过了一段快活似神仙的日
子。如果你喜欢那种淡泊宁静的桃花园式的生活,我愿意和你一起去
分享那种快乐。  

  我要去的地方是湖北省五峰土家族自治县一个叫做白溢寨的地方,
与我同行的是两个男人。一个叫双喜,他是一个永远把我当小孩子看
的男人,另外一个呢,嘿嘿,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叫小宝,是黄河
科技大学的学生,也算是我为希望工程加的一块瓦吧。我们此番的目
的地就是他的家。这真应了那句: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汽车出了城,便渐渐钻进了一条曲折蜿蜒的绿色通道,打开车窗,
溽热的风使劲拍打在我的脸上。城市就象个挽留雇员的老板在后面叹
息而去,是的,那个整日紧紧追赶着我的城市终于被我递了辞职信,
心情顿时象卸了装甲的战士,轻松无比。  

  我们首先到了五峰县城,再从这里转车去采花乡。五峰县城其实
是两座山峰之间的一条峡谷,走在城里,就象是在穿越一条巷道,巷
道中间有一条小河,河的两边是宅居,宅居楼有新有旧,最新的也不
超过四层,楼后面也有石阶通向河里去,虽然不是白墙青瓦,竟也有
几分江南民居的意思。这里没有的士车的影子,却可偶见戴着草帽的
老农赶着牛车在街上行走的情景。这里虽然也被叫做城,但这个城和
喧嚣繁华的城不属同一概念。沿途经过五峰县中学,小宝告诉我,他
就是从这里考上大学的,当年他和二宝(小宝的二哥)每次回家都背
些米和咸菜到这里来上学。现在学生们都放假了,学校里静悄悄的,
整个县城也是静悄悄的。  

  我们运气不错,很快就搭上了一辆去采花乡的中巴车。车上人很
多,而且大多都带了很多东西,如卫生纸、牙膏、肥皂之类,我的脚
边蹲了两只老母鸡,前面还横了一副扁担。小宝在车上碰见了熟人,
开始用乡音与他们交谈,人们纷纷说:小宝回来啦?看来小宝这个大
学生在这里还很有名气,有点状元回乡的味道。车上有个穿粉红衬衫,
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和小宝讲起话来细声细气的,有些扭捏的意
思,后来才知道,她就是小宝那个同桌的你。采花乡是著名的茶乡,
沿途有大片的茶林从我身边掠过,虽然没有看见唱着山歌采茶的土家
妹子,但这片景象也足以使我浮想联翩了。小宝说,采茶的时候是可
以听见许多山歌的,可惜我们没有这个耳福了。  

  车子象头奔跑了一天的狮子,在临近傍晚的时候终于到达了目的
地:白溢坪村。走下车的我耳中好久都是它粗重的喘气声,不过我很
快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住了:面前是一座大山,因为昨天下了雨,竟有
一条瀑布从上面挂下来,山前是一条小溪,小溪上有个独木桥,通向
上山的路,没有灰尘的空气在山风的鼓动下直沁我的心脾。小宝指着
那座山说:我的家就在这座山的山顶。我首先跳到小木桥上举起相机
一阵狂拍:久违了,那丁冬悦耳的水声,久违了,那田边啾啾作响的
虫鸣。  

  想到要爬山了,我们先在山脚下的小饭店补充一下体力,这里的
饭店其实就是农家自家的厅堂。给我们上菜的是这家的大女儿,每次
端菜上来都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我觉得挺有意思,多看了她两眼,
她竟绯红了脸。我对两个男人说:土家妹子还生得不错嘛,车上那个
小姑娘也是眉清目秀的。小宝嘿嘿怪笑。吃完饭两个男人争着买单,
最后当然是双喜争赢了,小宝露出主人怠慢的不好意思的神色来。  


  爬山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幸好两个同伴还算
强壮,很多地方都是他们把我拽上去的。越往上去,气温越下降,当
我们在一块岩石上休息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了胳膊上的丝丝凉意,
小宝在这个时候给我们讲了一个令我毛骨悚然的故事:有一次,小宝
和二宝也是在傍晚上山,沿途就他们两个人,累了就在这块岩石上歇
息,坐着坐着天就黑了,这时突然听到下面转角处传来一声叹息:唉
——小宝问二宝听见没?二宝说你肯定听错了,过了一会,又传来一
声叹息:唉——这次二宝大叫一声,撒丫就跑。据说这里摔死过一个
小孩子,来找他的父亲也摔死在这里,这块岩石叫做索命岩。听完这
个故事,一阵山风袭来,我不由打了个寒战,见到天色已晚,我第一
个吵着赶快上路,两个男人倒在后面唱起了不成调的歌。  

  当我们翻越了一层又一层的梯田,快要筋疲力尽的时候,小宝指
着远处一座冒着炊烟的小农舍说:那就是我的家。我的疲劳顿时消失
了,没有什么能比那黄昏袅袅升起的炊烟更能安慰旅人的心了。看起
来不远的路程,我们大约又走了一小时才到达了目的地。此时天已经
擦黑了,山顶冷冽的晚风使我们神清气爽。  

  首先迎接我的是一条大黄狗,它在我面前尽情炫耀了它那粗犷的
声音和热情奔放的个性,吓得我双脚并拢,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出,直
到二宝从里面出来把它请走。二宝是个个性活泼有文化的土家小伙子,
还是白溢坪村的副村长,他首先开口说:欢迎楚小姐的光临。然后所
有人都开始叫我楚小姐,弄得我哭笑不得,因为这个称呼在这个地方
确实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晚餐是在一张四方的大木桌上进行的,桌上点了一盏煤油灯,显
得格外温暖。与我共进晚餐的大约有十几人之多,一时之间我简直没
法弄清他们的身份。菜是一碗榨辣椒炒腊肉,若干碗蔬菜,我注意到
每碗菜都是用腊肉作油炒的。宝爹不停的说:怠慢了贵客。其实我已
经吃了三碗有着木头清香的米饭了,肥肉也被我吞了好多块,连我自
己都对自己感到惊讶了。这饭菜实在太好了,一个字:香。男人们用
各种器皿喝起了自酿的包谷酒,不久双喜就被灌得面红耳赤了,说话
开始打转转,我在一旁偷偷的笑。小宝也喝了八两有余,居然面不改
色,不愧是个土家汉子。  

  当晚因为疲劳,很快就安排休息了,送走乡邻,我见宝爹坐在木
椅上很累的样子,悄声问小宝宝爹怎么了?小宝说,宝爹因为我们要
来,连夜把厕所里的粪挑干净了,整整挑了一夜,他这是累的。我心
里涌起一股暖流,我从没有受到过这么隆重的欢迎。其实我想告诉宝
爹,我不是他想象中的城里人。  

  小宝家其实只有四条汉子,听说小宝的娘因病去世了,宝爹曾经
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来给宝娘治病,还欠了很多债,这所房子也是最
近才做好的。大宝30岁了还没娶媳妇,小宝上大学全靠自己打工和捐
赠。这阵子二宝的对象小芳和他未来的岳母芳姨在这里,家里才有了
个样子。  

  我住的这间房是这里最豪华的一间,原本是二宝住的,墙上都用
报纸糊了,还贴了一张风景画,床前有一张没上油漆的小木桌,上面
有个小收音机,还有一个红色塑料壳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格言警句,
扉页上是:一个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吹灭了煤油灯,我才真正
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黑暗,我试了试,果然看不见自己的手。这
一觉睡得不知南北。  

  第二天醒来,推门看见大家都已经在忙忙碌碌了:宝爹已从地里
回来,正在刮锄头上的泥土;芳姨在厨房里忙活;大宝正从井里挑水
回来,见到我憨厚的一笑;小芳端了盆热水来给我洗脸,我忙自己接
过来;小宝,二宝和双喜在讨论今天去哪里玩。二宝建议去山上的冰
洞,我听说这里还有个夏天结冰的洞,便大声叫好。  

  吃完饭,我们一行人就开始向后山上的冰洞出发了。这个队伍中
除了我,双喜,小宝,小芳,芳姨之外,还添了村里的五个小孩子,
孩子们一会跑到包谷地里抽个嫩杆来给我嚼,一会又从路边采个枝条
来给我玩,欢声笑语不断。路过一个农家小店时,我买了一袋子与真
正的蛋糕相去甚远的蛋糕来分给他们,博得了他们的阵阵惊叹。  

  上了山,渐渐就看不见路了,小宝和二宝抽出镰刀,在前面披荆
斩棘,而我这个楚小姐在众人面前有点无地自容,走路的本事连个小
孩子都不如,时常引得众人开怀大笑。沿途有许多清澈的山泉,三伏
天手伸进去竟不能坚持一分钟,冻的彻骨,喝一口,比冰镇啤酒还冰
镇,十分神奇。  

  走了半日,正午时分我们到达了冰洞,二宝砍开了上面的枝条,
赫然见到里面躺着大大小小的冰块,站在洞边,只觉寒气逼人。二宝
率先下到洞里去,采了几块冰丢上来,放在我的手上不到一盏茶工夫
就化了。孩子们也身手敏捷的下去了,我最后一个下去。坐在里面,
想到了武侠小说里的寒玉床,不知金庸先生有没有真的到过这种地方
呢?作为商人的我立刻想到了旅游开发,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噱头啊,
或许可以改变这里的经济状况,可是我却没有说出来,可能我还是想
挽留这大自然的钟灵杰作吧,我很庆幸我在它被人工斧凿之前来看了
它。据说现在已经有人在登报悬赏解这个谜,炒作已经开始了,它将
被冠以金钱的价值。  

  下山的时候是异常艰难的,两只手必须不停的抓住四周的树木,
否则根本就无法在接近九十度的山坡上行走,我和双喜简直举步维艰,
二宝说:看来只有坐土飞机了。他砍下一捆树条捆好,两只手抓着那
捆树枝的头,象骑马一样骑上去,飞速向山下滑去。劳动人民的智慧
真是无穷的。  

  回到家,沉默寡言的大宝已经做好了饭,菜和前几顿差不多,可
我已经不好意思放开肚皮吃了,或许我来的这几日会吃掉他们准备吃
一年的油水了。有意思的是,我们吃饭的时候有个过路人进来讨水喝,
宝爹一家很热情的留他在这里吃饭,他也就不客气的坐下来吃了,我
以为他们认识,后来才知道这是个素不相识的过路人。  

  吃过饭,大家坐在院子里纳凉,桌上的煤油灯可以用一灯如豆来
形容,我学着小芳的样子拨了拨灯芯。山顶的夜晚美得令人窒息,用
黑丝绒上洒落的宝石都不足以比拟那朗朗的星空,你可以清楚的看到
各种各样的星系,每当你抬头仰望它时,你会不自觉的想起那些动人
的神话故事,它是那么浩渺,又是那么富有灵气,你会不自觉的和它
对起话来,你会相信在这个宇宙中,除了地球,一定有另外一个美妙
的地方在等着你。而四周那些白天壮丽雄伟的山峰,此刻就象是大自
然威严肃穆的守护神,它的魁伟足以使你因为自己的渺小而产生出一
种神秘和恐惧的感觉,在这样的夜里,人和其它一切生物一样,都是
大自然最普通的臣民。然而,夹杂着牛粪味道的空气是那么清新,冷
冽的山风是那么醉人,这里没有喧哗,只有大自然发出的天赖之音,
我突然完全领悟了许多古诗词中的意境,这是从书本上面永远无法体
会的感受。一个来串门的乡邻讲起了鬼的故事,个个都似亲身经历,
配上这夜晚绝妙的布景,使我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双喜不经意碰了一
下我的手,我一下子就从板凳上跳了起来。后来我想,这些鬼故事也
许就是人们对大山怀有敬畏之情的表现吧。  

  次日,还是这一行人又爬了一座山,这次来的是一个巨大的溶洞,
他大得以至于我们没能走到它的尽头。洞里有一条小河,里面生有一
中叫做“班班”的蛙类小动物,孩子们在里面与它们尽情的嬉戏。这
座山上种满了烟叶,海拔很高,毒辣的紫外线啃得人皮肤生疼,但在
这里,却可以见到皮肤黝黑的农民在烟叶地里劳作。小宝告诉我,这
些种烟的人一般不下山,就在地旁风餐露宿,寿命很短,一般活不到
50岁就死掉了。我的心情很沉重:同样是生命,为什么有的如此奢华,
有的却如此贫瘠?下山的时候,我回头望了望他们在这个死样寂静的
大山上唯一可见的生命的身影,感慨万千。  

  当天的晚上,双喜因见村里有许多的稻田,蛙鸣一片,便提议去
抓青蛙。当地人原本是不吃青蛙的,双喜这个田野屠夫在这里举起了
他铮亮的屠刀。抓蛙大队的队长是大宝。这里的青蛙因为从来没有被
人类骚扰过,所以显得呆头呆脑的,大家不一会就抓了满满一袋子,
小孩子们听双喜说可以用竿钓,恨不得立马就来试一下,而我因为害
怕有鬼来拍我的肩膀,大气不敢出,拿着电筒跟着走了一路。  

  第四天,听小宝讲,有一个土家人祭祀的山洞,里面存有好多的
香炉,几十年了,没人敢动,传说动了的人就会受到诅咒而死掉,我
的好奇心被提到了极点,我,双喜,小宝三个人就上路了,其他人都
不敢去。到了那里,我见旁边有一户人家,就象贼一样心虚不敢上去
了,两个男人从后面抄小径上去,果然偷了一个土窑烧的香炉下来,
因为紧张还打掉了半边耳(别紧张,这绝对不是个文物)。当我们离
去的时候,那家的小孩子站在那里一直望到我们从他眼前消失,他大
概在想,我们这些可怜的人马上就要死掉了。那个香炉一直摆在我的
书柜里,看到它,就会联想到土家人的祭祀仪式,充满了神秘的感觉。 
 

  第五天,我们去采了一些被当地人称作鹰子石,其实是贝壳化石
的一些化石,途中还看见了远山峭壁上插的一把剑,据说那是不知哪
一位土王留在那里的,从来没有人到达过那里。很遗憾,我们没有听
到关于它的任何传说,这大概得依赖历史学家前来考证。  

  这天的晚上下了一场雨,双喜兴奋得大叫要去采蘑菇,并相邀邻
居一同前往。不幸的是,一直在拉肚子的我从厕所出来时突然晕倒了,
双喜只好决定第二天下山。宝爹一家人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却也不
好挽留,只好替我们收拾行装,里面包括一块我爱吃的熏肉,一壶大
宝走了一整天山路背回来的包谷酒。我的眼睛湿润了,可我还提了一
个无理的要求:我想要一双鞋垫。那双鞋垫是我从二宝的枕头下面翻
出来的,上面绣着两只鲜艳夺目的鸳鸯,并有四个字:永结同心。那
肯定是小芳送给二宝的定情物。双喜听我说了,就用他的大头皮鞋大
力的踩我的脚,善良的小芳却冲我点了点头,令我欣喜若狂。  

  第六天早晨,我们起得很早,晨雾在山腰妩媚的飘荡,向日葵开
始在初升的太阳下抬头。宝爹在园子里整理作物,我拿了一点钱,对
宝爹说:二宝要结婚了,这就当是我的贺礼吧。金钱在这里让我觉得
了它的苍白,因为,它绝对不能与大宝的那壶酒相比拟。  

  我们下山的时候,碰见了昨天相邀的那位村邻,他背了一背篓的
松树菌,令双喜大为羡慕。小宝与他聊起了山上的情况,我赶紧把双
喜拉到了一边。因为,那正是一幅农人荷锄立相见语依依的图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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