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我在美国做访问学者期间曾到华盛顿短暂逗留,此时的华
府正经受着一场政治风暴:克林顿与莱温斯基案闹得沸沸扬扬,独立
检察官斯塔尔不依不饶、国会两党为弹劾总统唇枪舌剑。在国会山的
台阶上,侨居北美多年的友人C 君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美国是
人类政治的一个奇特的样本。”前些日子《文汇报》驻华盛顿首席记
者朱幸福、杨岩松送我一本《白宫风雨荡政坛》读到那些在理论书籍
里多半读不到的美国政治生活百态的丰富多彩、生动有趣的文宁,掩
卷大笑之余,不由又想起友人的这句话。
美国是个经常让人捉摸不透的国家。据说,防止大规模杀伤性武
器扩散是美国外交政策的重点目标,但政府同外国谈判签定的条约却
可因参议院的否决而成废纸—张,以至于对方不能不生出被欺骗和被
愚弄的感觉:“你美国到底有几个政府”?在世人心目中,总统贵为
一国元首,即便权力有限也总有一定威仪、然而克林顿总统在国外访
问时,美国记者竟敢当着东道主的面…个劲儿迫问克林顿的“性闻”,
搞得总统灰头上脸,美国人在电视前最多只慨叹一声“哦,这个可怜
的家伙”、却安之若素、丝毫不觉丢了什么“国格”。美国也是个经
常令人捧腹的国家,例如、1995年秋冬、白宫和国会为96年财政年度
政府预算案展开了惊天动地的斗争、共和党—心要在大选年拆克林顿
的台、大砍医疗、教育、福利项目、民主党不想失去自己辛辛苦苦营
造起来的民意基础,坚持减少赤字慢慢来的七年平衡预算计划,“决
不把老人孩子扔出家门”。双方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结果美国政府
居然会因没有预算经费而打佯歇业三周,几十万政府雇员回家抱孩人
驻外机构不得不靠借债度日。预算战争打到政府关门大吉,可谓天下
奇闻。
透过朱幸福和杨岩松的辛辣的笔触,我们看到美国政治生活的这
种“奇特”实际上是美国政治制度的产物。拿总统来说,白宫主人头
上的九顶大帽子一一“国家元首、政府首脑、首席外交官、首席经济
管理者、武装部队总司令、主要立法者、首席执法者、政党领袖和超
级推销员”——真是令人目眩,无怪乎有人说总统享有“帝王般的权
力”,但在三权分立的制度架构下,总统其实不过是代表了三权中的
一权——行政权。在汉语背景中,美国政府与某某总统政府没有什么
区别、但在英文里,二者不可等量齐观,前者指包括立法、行政和司
法在内的美国的“政府”(Government),它更多不涉及‘种制度,
一种政体,而后者则是指根据这种制度和政体原则授权运作的“行政
当局”(Administration),其主要含义是“管理”、“执行”。因
此,尽管我们可以把——例如克林顿政府称为美国政府、事实上它只
是American Government 中的行政部门、即Clinton Administration.
在政治过程中,一个总统的强悍与软弱会使权力的运作显出某种弹性、
会使出台的政策或多或少烙下个性的印记,然而作为Administration
的“政府”(不论是里根政府、布什政府或是克林顿政府)首脑、由
于体制化行政角色的强制、一般不易偏离总统职位规定的权能范围。
须知对外事务虽然总得要由总统出面代表这个国家表示各种意见,
但这个国家并不是他说了就算,因为他身边还有个掌管着大原则的
Congress(国会)。作为AmericanGovemment 的立法部门,国会紧紧
盯着总统,以免他自说自话,一不留神越了权。因此不难理解,总统
作出的外交承诺或签定的协议只要国会作梗就往往兑不了现。
总统与国会的龃龉不仅表现在对外政策上,而且表现在国会阻挠
总统的政治提名上。1997年7 月,克林顿总统提名马萨谙塞州共和党
州长成廉。韦尔德出任美国驻墨西哥大使,克林顿认为,对共和党人
的提名获得共和党控制的参议院的批准是不成问题的,但他万万没想
到,韦尔德的提名恰恰卡在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赫尔姆斯手里。说
起来令人难以置信:韦尔德功亏一篑竞是因为他忽略了到赫尔姆斯门
前烧香拜佛,以至于得罪了这位共和党保守派大老。但真正的原因是
共和党保守派对本党国会领袖“过分迁就”克林顿政府的不满。当总
统提名的人选在国会上遇麻烦时,白宫要么同国会较量到底,要么乖
乖物色新的人选,免得撕破脸皮。赫氏是何等霸道人物,中国人对他
的了解可能只限于“赫尔姆斯—伯顿法”如何跟古巴过不去,却未必
清楚这位年近八旬的来自北卡罗莱纳州的联邦参议员是极端的右翼人
物,几乎在一切极端保守的政策上都有此公的份。不仅共和党参议院
领袖敬他三分,连白宫都不敢轻易惹他。韦尔德在返回东北老家前举
行的记者招待会上悴悴然地说,他今年过了一个非常滑稽可笑的夏天,
因为华盛顿是个“滑稽可笑的城市”。
华盛顿为什么滑稻可笑?盖因党派政治的卑污常常以庄严的国家
利益来掩饰装点。美国的民主政治往往离不开相互攻评与拆台,没这
一手,政治舞台就太寂寞。对美国两党来说,对方的失败就是自己的
成功,反之亦然,两党的政治斗争中,党派利益常常高于国家利益。
例如为了达到削弱和击败克林顿的目的,共和党人不惜代价挑克
林顿政府的毛病,其中包括攻击克林顿的对华政策。朱幸福和杨岩松
指出,今天支持延长对华最惠国待遇的民主党议员中,有些人在布什
政府期间出于政治考虑曾投票反对续延,而今天反对续延对华最惠国
待遇的共和党议员中,不少人过去倒是投过支持票。克林顿所以被共
和党人骂为“伪君子”,是因为当年布什政府极力主张延长对华最惠
国待遇,但在1992年总统竞选期间,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克林顿为了
挑战布什,竟百般指责布什政府的对华政策。好,此一时被一时,现
在轮到你了。
于是,一些善于玩弄党派政治的政客,加上满脑子冷战思维的反
共人土把一桶桶脏水泼向中国,试图证明克林顿政府的对华政策是错
误的。
一位从1997年起领导美国右翼保守势力游说国会反对续延对华最
惠国待遇运动的高级官员对朱幸福和杨岩松说,天地良心,他并不是
真的反对中国,但他们的当务之急是给克林顿出难题,让他办不成一
件大事情。结果,中国成了美国党派政治的受害者。
我记得在80年代,中国的政治元老批评美国的当权者,说他们有
三个政府,对外用这一手对付其他国家,对内自己也常常打架,造成
了麻烦,委实乖悖得很。然而,从制度的深处看,我们也不能不承认,
在党派政治背景下,总统与国会的相左乃至抗衡以一种非常矛盾的形
式巧妙地维护了美国政府的利益,体现了美国政治精神的统一。
这种政治精神简言之即政治自由。美国立国者麦迪逊有一句名言:
“如果人都是天使,就不需要任何政府了。如果是天使统治人,就不
需要对政府有任何外来的或内在的控制了。”可见控制政府之为必要,
是因为组成政府的人有其不能克服的人性弱点,有毛病的人组成有毛
病的政府就有可能使公民的政治自由出毛病。麦氏所说的内在控制就
是政府内部的分权,或用他的话说,“野心必须用野心来对抗”。但
问题是,野心对抗野心并不能避免握有权势的野心家之间的勾结、收
买、阴谋、渎职。两百多年来,华盛顿和国会山上的腐败和行贿丑闻
还少吗?在这里,自由民主政体面临着它的悖论:个人自由的理论是
建立在承认共同体的主权之上的,这一共同体组成政府来保护这些权
利,然而,主权本身又是对有限政府的一种威胁。按照托克维尔的观
点,真正的自由需要社会中一种实际的权力来抗衡国家,需要一种公
民意志来限制政府和保护权利。也就是说,一个有限的政府不能仅仅
靠内部的分权来实现,还须依赖“外来的”即所谓市民社会的控制。
于是,保障政治自由由过去单纯指望国家立法、司法、行政三权
之间的分立与制衡发展为更多地重视社会(包括公民个人、压力集团
和媒体舆论)对政府的监督与制约。在这种精神的浸润下,美国形成
了一种独特的政治文化:对政府与政治家抱有深刻的不信任和警惕。
国会议员在电视上慷慨陈词,老百姓底下却风言冷语:“他们能
教育好自己的孩子吗?”言下之意是他们又怎么能管好自己的国家。
美国民间更有许多政治笑话调侃和嘲弄白宫和国会山上的衮衮诸公。
只有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美国人何以常常乐于寻政治家的开心,敢
于当面拿总统开测。
一位中国政治学者曾这样评论美国:“美国不是一个简单的均质
的整体,用一句话说可以打发掉。……包括美国社会本身,它有它的
肯定性力量,也有它的否定性力量,凡是在能发现肯定性力量的地方,
都能发现否定性的力量。”读朱幸福和杨岩松的书,我心里充满的就
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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