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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整个夏季

○ jane_an

  2001年夏天,上海国际汽车展,白天接着夜晚的报道任务,练成
了颠三倒四的生物钟。每天我都在黎明的TAXI上沉沉睡去。  
  车展结束我就离开栏目组了,我对着镜子说,这不是我想要的生
活。  
  我不知道我想要的生活要不要我。  
  去参加了一个朋友的生日PARTY.除了去工作,我很少出门。有很
多许久不见的朋友,还有很多陌生的年轻脸孔。是三十周岁的生日,
PARTY在市中心的一幢小洋楼的草坪上。来了外婆、父亲、母亲和弟
弟还有同事与一大帮的朋友。PARTY进行到深夜,很多精心安排的程
序还有动人的场景。  
  我读到一种称之为“那么骄傲”的东西,虽然PARTY的形式在我
看来有些张扬,但三十岁的确是很值得庆祝。我知道这个PARTY并不
是为这个出生的日子,而是让人分享一个步入三十岁的男人的欢愁与
成熟。  
  我说,我想写点东西。他用一贯温和中带着锐利的语气对着我说,
为了今晚?我说,是吧。  
  微笑开来。  
  我很久都没有这么热闹了。工作越来越忙,但是我越来越沉寂。
那天和一大群同事去吃饭,吃着吃着就呆住了,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
在说着什么,笑着什么。我觉得这莫名的怅然很可怕,可是我就是回
不到他们谈笑的山水之间。  
  我越来越喜欢一个人呆着,越来越容易突然呆住。  
  周末的晚上独自去了徐家汇。夏天的晚风吹得让人惬意。我趴在
徐家汇教堂前的栏杆上,仰望深蓝色天空。大概是考试结束了,很多
学生模样的情侣在广场上纯情地手拉手走路。我想起了大学里盛夏傍
晚的散步。大大的草坪,云淡风轻。  
  我想到自己很少穿色彩鲜艳的衣服,于是在太平洋的贝纳通停留
地好一阵,蓝色的,橙色的,紫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看得我心情
透亮起来。殷勤的营业员选了一种草绿在我眼前比划,说我的脸用这
样的颜色来映衬会很美。望见镜子里自己的那刻,我想到自己很久不
曾妆点了。  
  我真的一直很想写点东西出来,但是面对屏幕我时常一晚上一个
字也打不出来。我把自己的名字挂在IRC上,任凭知名还是不知名的
人打招呼。有时候我抱着个西瓜看大窗里吵吵闹闹一晚上,也有时候
我对小窗里的陌生人说,我是个村姑。而那个WORD文档始终是空的。 
 
  房间里开始有了整晚的音乐,是一个极其淡然女生宁静的声音。
没有很漂亮的声线,也没有很火候的唱功,但是在深夜里我就这样一
遍一遍地听着她娓娓讲一个一个故事。  
  若英、幼仪是太隐忍的女子,她们能不动声色地明白世事,从来
不以一脸的无辜示人,却含蓄而坚韧地表达自己。  
  可是,这样的女子越听越让人伤怀,这样的音乐越听越让人沉寂
起来。  
                   
  凌晨的IRC里的一个叫渔夫的陌生人让我听一首歌,《深处》。
我喜欢小柯的音乐,能把最莫以名状的东西用最得体的语言表达出来。 
 
  在人群深处你我都孤独寂寞的苦把你带到爱情的最深处爱情的苦
把你带到寂寞的最深处。  
  电视里播过的一部青春剧《将爱情进行到底》,什么人都不记得
了,只有那首歌“在你我相遇的地方,依然有人在唱,依然有爱情在
游荡,依然还是年少无知的感伤”。  
  这样的歌很容易让人回到从前,只是听过以后也会让人沉寂。  
  时常一晚上一晚上一句话都没有,我把手机中的通讯录打开,想
寻找一个名字接通,我希望电话那头有心平气和的语调与安静的环境。
可是也许谁都在忙,工作、约会、逛街、聚会、运动、泡吧。  
  还是作罢了吧。  
  我想,也许别人也是这么想象我的生活的。周末总是会去外地采
访,不回家吃饭,不回家见父母。夜里关在摄影棚里跟后期制作,也
不知道是几点的时候从城市一头回到另一头的家。  
  我喜欢也习惯一个人面对问题,也许我宁愿寂寞的时候依然一个
人仰望,也不想去融入别人或者彻底地放开自己。我有不少朋友,也
知道可以把每天的下班时间安排地满满的,但是,我还是没有改变自
己的行走轨迹。  
  白天,我开始到了新的地方工作。每天面对交换机和网络安全设
备。良好的工作环境还有热情洋溢的同事。我不再加班,总是准点地
回到家里。  
  网上有人问我,老是呆在这里不觉得闷吗?闷?有时候是意识到
自己很闷,可是我不会去到处拉人散心也不会去和陌生人玩游戏。我
已经学会了跟自己说话,也认定自己很难放纵自己。  
  我几乎把网上的朋友得罪光了,对着熟悉的NICKNAME,我说,别
再跟我说话了,就此打住吧,我懒得理你。有人一开始对我的名字表
示怀疑,还有人耐心地问我到底怎么了,时间一长,网上的人也开始
不再搭理我了。  
                   
  回家的时候常常是傍晚,从班车上下来,路过街角,在可的买一
盒牛奶,缓缓地走到家里。夏日黄昏的阳光很温存地照着,大地一片
金黄。我突然想起学校的大草坪,云淡风轻。假期里,不知道学校是
怎么样的,还有没有学生在傍晚的寝室前相约。  
  我想起大学毕业前的那个夏日,久久都回忆不起来毕业前的那段
日子是怎样流走的。最后回学校的时候,寝室里都已经搬空了,我一
个人拖着一大带子的东西把一个空空的房间留在身后。也是黄昏,校
园里空空如也。我记得当时对着大大的校门说的那句话,别了,我的
大学。  
                   
  在你我相遇的地方,依然有人在唱,依然有爱情在游荡,依然还
是年少无知的感伤。  
                   
  我想起在学校后门的那根柱子前与健衡的第一次相遇。健衡斜斜
地靠在柱子上,拎着一大带的优诺果肉酸奶。除此之外,手里还拿着
一杯,正在百无聊赖又专心致志地吃。他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头上顶着乌黑干净卷曲的头发。我冲着健衡笑,并坚定地走向他。  
  我看到笑意从健衡的眼角飞出,“你就是简安,对吗?”  
  健衡是那种看起来很干净很健康的男人,呼吸中也有青草的气息。
乌黑卷曲的头发,善良的眼睛,温和的声音,还有洁白整齐的牙齿。
我喜欢那种稳重中没有城府,纯真中没有稚嫩,温和中不失大气的男
人。  
  我总能在很想见到健衡的时候见到他,在很想听他声音的时候找
到他。毕业前的一晚,我跑去他的公司门口等他,健衡穿着一身黑色
的西服,脖颈间打着的深色领带跟着他的步伐飞扬,甩在左肩上。那
种风尘仆仆的样子到现在我还忘不了。  
  换下西服,很快健衡就出现在校园里和我并肩吃酸奶了。他喜欢
挽着我的手在校园里安静地走路,和他在一起我总能感受到初夏的云
淡风轻。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与健衡在校园里牵手安静走路的时候,是
我心灵最平静满足的时刻。我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微笑着走,健衡总
是紧紧地牵着我。我不知道如果与他这样一直走,会不会有人先逃走,
如果有人要逃,那么先逃的那个会是谁。  
  也许,在那个夏天,我已经感受到了一种以纯粹来定义的爱情。
我很感谢上苍,在人生这样的美好年华让我和健衡相对。  
  也许两个都平和的人最终不能在一起平和。也许是因为我害怕我
和健衡之间的一贯的安静有一天反而会让我们之间的任何一个惶恐。 
 
  健衡从来不和我说他的忧愁,虽然我知道他的工作压力很大。而
我也从来不对健衡说快乐以外的事情。我们都在尽量让彼此快乐,安
心。我以为那就是所谓的相安无事,相敬如宾。现在我才明白,很久
以前健衡就已经开始为我负累。而我们在无声无息地放弃我与他之间
应该有的默契与和谐。  
  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也许爱情能如此,但也不应该这种。  
  健衡经常还会从城市的另一头让我听到他的声音,全是他的好消
息。我在难过的时候也从不会去找健衡,而六一节我就会喜气洋洋地
要求他为我买一个玩具。  
  也许,我和健衡之间只能是报喜不报忧的朋友。我们都不愿让对
方负担什么。这真是一种悲哀。  
  2001年夏季,我想,也许健衡快要结婚了。我希望那个要成为他
新娘的女孩子能走到健衡的心里,为他分担所有。我知道,健衡一旦
结婚,我就真的要放弃他了。即便在我们彼此心中,都为对方保留了
最纯真的空间。  
  我希望健衡在另一个女孩子面前可以不用掩藏他的累,他的忧愁。
我知道能与健衡在一起的女孩子一定此生都会很幸福,我也知道我走
不进他的世界,也许我占据过他的心灵。  
  我不知道健衡结婚的那天我会不会失声痛哭,我真的不知道。我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只有过微笑。  
  我突然想起健衡身上的青草味道还有那晚领带甩在他左肩风尘仆
仆的样子。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只是我永远也不会让健衡知道
我的惶恐。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为健衡也为自己坚持着沉寂,但我知道
我不应该这样。  
  在这个山水城市,我和健衡都应该有普通又完整的悲欢生活。  
                   
  台风侵袭了很多次,我不知道秋天离我到底还有多远。2001年的
夏季不知道会在满目星光还是滂沱大雨中结束。我还是要继续我的生
活。我希望一切都云淡风轻。健衡他也是。  
  我的沉寂应该在这个夏季结束了吧。下一个秋天,也许我将遇到
一个人,找到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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