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月14日下午。我到市妇儿医院去做人流。
如果是写小说的话,我一定会把这个日子改掉。用情人节和做人
流的强烈对比突显出来的讽刺意味,在我看来只是无聊庸俗的文人搞
的小把戏。可生活中我也不愿意面对这样的事实,它让人感到因为自
己一时的失策,我把自己的生活变得无聊庸俗,任何一个细节,包括
这种医院治疗的日程安排,也终于变成低级却刺人的恶作剧,让身心
却都已疲软无力的我,还会多承受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
冷漠的医生,白眼的护士,像只哺乳动物的我以及被丢进墙角塑
料桶里的一团污物——我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躺到手术椅上去的。但实
际上医生很可亲,护士也极温柔。唯一让我感受到自己像只动物的是
无边无际的痛楚。结果在还未看到那一团被丢弃的污物时,我已经晕
了过去。醒来时,我躺到了临时病房的一张床上去,我有些庆幸,我
用女人最没有反抗力的抵抗躲开了让女人最撕心裂肺的时刻。
医院的床单和被套一如既往的白,我安慰自己,经过刚才一切洗
礼,如今我也是洁白无暇的。有个别着“实习护士534”牌子的年轻
女孩走过来问我是准备在医院里住几天还是等人接我回去,我听得出
她这是暗示我马上走人好腾出床位给其他病人。我忽然屈辱愤恨起来,
于是我伸出一只手指示意她低下头,然后对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的说:
“劝你对我好点,否则我闹得你没办法毕业,小婊子!!!”那小女
孩猛地抬起头了,嘴巴开得老大。我从床上努力地爬起来,慢条斯理
地整好头发衣服,拎上包,故作轻松地走了出去。我有些后悔没穿上
高跟鞋,好在地板上敲出“的哥的哥”的声音。但这么小幅度地运动
就已经让我摇摇欲坠了。一定要挺住,我知道,后面正有一双眼睛仇
恨而轻蔑地盯住我,她甚至希望有一朵两朵的血花,慢慢渗出我的时
髦长裙。
零下二度的底温只是冰封了太阳的热度却盖不住它的光芒。这城
市昨天刚下过雪。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一絮一絮,和用来装
点圣诞树的棉花一样夸张。虽然人行道和马路中央已经人迹杂踏,但
绿化带四周仍有完好纯净的两条洁白,衬着晶莹剔透的绿。今天变成
了一个闪亮的日子,不断有男生女生牵手从我身旁经过,小摊上兜售
的玫瑰花一律5元一支,除了卖掉的和正在卖的,店堂里还积了一批
绝好的品种,等待着今晚以10元一支的身价出场。
落寞是我的招牌表情,只是我又开始想念杰了。其实想念是从不
间断的,只是某时强烈某时轻微罢了。现在是中国的白天10点英国的
凌晨2点。他应该还在睡,不知道摘了隐形眼镜没有,应该不会冷,
任何一所英国城市大学的暖气设备总归会比国内好。我任凭自己去想
象他的睡像他的姿势甚至他的梦境,后来终于想到了一个问题,做人
流的事要不要对他说呢。
这时手机响了,是李海。
“你在哪里啊,我告诉你个好消息,苏小小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你要不到我这儿来一趟,我和你说说,顺便把稿费先给你。”
“现在啊,中午好吗,你到我家里来,我请你吃饭。”
李海想了一下就答应了。
李海大我4岁,但他整整做了我20多年的哥哥和学长。我们住在
同一个弄堂里,从我幼儿园起一直到3年级,他受我妈妈托每天接送
我回家,上初中后,因为被他们哥们笑作和小学生谈恋爱,他冷了我
好几年,等到我跟着他的步子进入我们家乡唯一一所重点高中时,他
已经在这里读大一了。高二时,我的数学成绩忽上忽下,暑假时我妈
雇他给我做辅导,1个小时10元的钱,让我们恢复了交往,然后他帮
我坚定了考他们大学的信念。如今,我在一所高中里做语文老师,空
时写几篇习作消遣,他却已经在文化局里做了好几年差,当上个不大
不小的负责人了。
今年城里要举行一次规模很大的国际旅游节,文化部为了配合节
日活动要出一本书,主要用来收集民间流传很广的传说故事。可这次
收集不是一般的结集出版,而是要找几个写作功力好的人,将每个传
说改写成有血有肉的中篇小说。因为求得了质量,后台又是政府,稿
费自然不菲。李海被编派了找人写作的任务后,立刻想到了我,他说
整个西湖你挑吧。我嫌白娘子的结局不好,故事情节又烂熟,于是选
了苏小小,题目是规定的,叫《西泠韵迹》。
我感激李海的照顾,谁能比我更清楚他这是想给我些钱又照顾我
的脸面,和杰的恋爱让我和家里断了来往。工作一年,月工资才800
来块,刚刚够吃的,李海也知道杰每个月都给我寄50元的英镑,但他
总叮嘱我最好别花这个钱———万一有一天和杰吹了呢。我知道他对
杰印象不好,我说就算吹了也不用还钱的。李海想了想就说把钱存起
来也好啊,急时备个用。我于是给这笔钱开了个户,实在找不到钱时
就支取一点。
李海到时,我已经化了淡装。李海拍拍我的脸说:“小姑娘,脸
色不好啊。”
我忙问:“有多少钱啊?”
李海从包里掏出了一张卡和一叠子书。他告诉我卡里面有7000块
钱,书是他搜罗来的关于苏小小的全部材料,“你要写得好一点,这
是个机会。”李海的表情很严肃。我笑了。
饭桌上我问李海:“爸爸妈妈过得怎么样。”李海想了想告诉我:
“你的稿费实际上只有5000块,另外2000元是你妈给的,她让我别说
给你听。”
一阵沉默之后我的眼泪一滴滴地落了下来掉到鸡粥里。底下未愈
合的伤口开始痛了起来。然后一阵暖流,我连忙站起来,冲到了洗手
间。
出来坐下后,李海问我最近和杰联系过没有,我摇摇头,告诉李
海因为刚开学备课忙,晚上都没时间开电脑上网。“那他几天没见你
上网也不打电话来!”李海的喉咙响了起来。我忙辩解:“越洋电话
那么贵他倒不如把电话费寄给我。”“你怎么这么护着他,我就看不
出他有什么地方这么好,况且他父母也不同意。我没见过像他怎么没
责任心的人,违抗不了就一个人一走了之,说什么读完书找工作取得
自立,我看他分明是找个理由甩了你!”
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一串一串的,我轻轻说:“你别这
么说他,他也有难处的。”
“你究竟喜欢他什么呢,软弱、虚荣、不负责任,就是家里有几
个钱而已!”
这句话终于刺痛了我,我边哭边喊了起来:“关你什么事,你倒
说关你什么事了!我爱钱,我就是爱钱,怎么了。你有什么目的啊,
这么想拆散我们。你喜欢我是吗,但我就是嫌你,嫌你不如他有钱,
不能带我出国!”
李海愣住了,他的脸渐渐红涨,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却没说出什么。
他看看我,又低下头,我发现他的眼圈有点红了,然后他站了起来,
拎上包就要走。
我忙伸手拉住他,他甩开了,我又拉住他,他又甩开了,我第三
次伸出手时,他推了我一把,很重地吼道:“你干什么,你不是嫌我
吗!”
我一下子站不稳,跌倒在地上。李海已经穿上了鞋,拉开了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扶我。就这么几秒钟,血已经从我身体里
涌出,渗透薄薄的棉衫流到地板上。李海吓坏了,他一边拼命问我怎
么了,一边抱起我团团转,一边还手忙脚乱地找手机打急救电话。我
呜呜地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哭着哭着就晕了过去。醒过来时,
我又躺在了医院洁白的床上。我朝周围打量一下,发现这是单人病房,
挂了蓝条子的窗帘,插了花,有空调,还配了洗手间,后来我看见李
海,他坐在床尾,安静地看着我。我朝他笑笑。他问:“孩子是杰的
吗?”我扭过头不看他。
“都已经三个月,打下来当然伤元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三个月前杰要走,那天晚上我去送他。”我答非所问。
他又问:“他知道吗。”,我不响,然后我对着李海笑:“你干
吗让我住这里,你明知道我没钱的。”
“钱我出。已经帮你定了一个星期。你先住着,有空写写文章,
纸笔书都在那里。明天我给你去学校请假。”李海认真异常,他顿了
一下说:“我是喜欢你,你不是嫌我没钱给你花吗,从现在起就负担
你的额外开销。”
我又忍不住想哭,问李海:“你又何必。”
李海不响,起身要出去,我叫住李海说:“替我瞒一下爸妈好
吗。”
李海答应了。
房间里很静,连个钟也没有。李海记得给我拿纸笔书,偏偏忘了
我的收音机和CD机。桌上有饼干有水但没有零食和饮料。李海并不了
解我所有的嗜好,他总以为一个会写作的女人只要写了写作就可幸福
充实。杰的轻松快乐了浪漫契合我的本性,我想如果是杰,他一定不
会忘了给我带个GAME COLOR来玩游戏的。
现在英国是吃午饭的时间吧,杰在干吗呢,不知有没有台湾、香
港或内地的女孩来搭讪。我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手机响了,是杰。
杰很着急问我到底怎么了,好几天不上网,家里电话又没人听。
我撒谎说忙着在联系写苏小小的事,想写作创收。他说如果不够钱花
就问他要啊,我说我主要是想引起行内人士的注意。杰笑了,问我准
备怎么写。
我说:“很难写呢,一个美女,从哪儿下手好呢。”
杰说:“写头发吧,要写得和你的头发一样,黑黑软软的,很长
很长但不开叉。又很香,走到人面前都不用看,吸一下鼻子就知道是
谁了……说真的今天是情人节,我现在能摸到它们就好了。”
说真的,我能感受到你的抚摸就好了。
从头发写起吧。小小会和我一样,有一头如瀑的长发。这个女人
爱极了她的长发,每天她总比别的姑娘早起半个时辰,她坐到梳妆镜
前,不用侍女帮忙,亲自细心打理一切——簏发、编织、盘起、上油。
她喜欢高斜的云髻,单用一根玉簪别住,不加别的饰物。梳好后,小
小就坐在镜子前面,仔细打量自己。然后她慢慢抬手,捏住玉簪轻轻
一抽,镜子里顿时乌云叠嶂,层层散落……
二
小小就坐在镜子前面,仔细地打量自己。
她尽量把自己的目光放得痴迷和强烈,就像她弹唱时底下的那群
看官一样,但不久她就发现,这样盯住人,会教眼睛又酸又痛。
小小忍不住调皮的一笑。
她照例慢慢抬头,捏住玉簪,轻轻一抽,乌云叠嶂层层散落,淹
住了镜中的脸。
间隙里,小小看到了糊着冰纱的窗,孤山顶的一朵轻云又袅绕于
其间,扭动变化但不幻灭。这令小小想起了自己锦衣玉食丰富多彩的
生活,也许不定,却是切实存在并不消灭的。小小让自己的情绪跟上
云的变幻,她感到惬意和舒适,甚至有几分不安的躁动。
一阵轻风撩了眉梢几条发丝。
小小朝镜中的自己偷觑一眼——眉目如画,黛翠双分。她相信自
己的美是深嵌在身形之间的。如果说身子是来自于她生于妓门的美伦
美焕的母亲,那么行呢,小小想着,转身推开了窗子,行没准就来自
于那座山那朵云。小小幼时曾向母亲追究过自己的来历,母亲随手点
着窗外说自己一日出门游山,一路上总有一朵轻云相伴,回来后就怀
了小小。如今想起,小小总觉母亲的神气谎言不是来自于这山这水,
就是来自于一个如山般坚毅云般洒逸的男人。
“你总是这付样子”身后传来了贾姨娘的责怪声,“清早起来也
不梳洗,披头散发,还开了窗子,让客人见了,还做不做生意。”
小小不以为然的回过头,看着这个渐被衰老吞噬的女人:深锁的
双眉间纹路如刻,精心挽好的头发里几丝银光隐隐闪烁,颧骨微耸,
双眼稍垂——这个青春不在的女人。
小小调笑道:“姨娘,你梳头的功夫大不如前了,连白头发都没
遮好,要不让我来帮你。”
姨娘抬头盯住小小,眼神不免带了些嫉恨,埋怨和怒气,还有做
了几十年妓女的人才有的挑剔和尖刻。
小小拂它不去,便摇摇摆摆朝姨娘走去,她的步伐自负且轻浮—
—虽然虚荣只是浅薄女人的嗜好,但如果美好,为何不能自傲。
姨娘忽然开口说:“小小,你再美,也只不过是个妓女。”
只是片刻前小小已相信自己正被那朵柔媚的山云拥住且升腾,但
现在不知哪里来的一道闪电直劈得她痛彻肌肤心神俱惊。
是的,是个妓女。姨娘曾是个妓女,她曾经的俗艳庸丽挥霍青春,
将是小小的靡乱凡尘。
关于和不同的男人水乳交融会是小小的职业。
是个妓女,叫苏小小,美丽聪慧,如此而已。
姨娘仍紧盯住小小的目光渐渐柔和甚而流露出几分同门姐妹的怜
惜和劝慰。她把一份帖子放到了小小的手上:“韩府的公子今天又一
大早候在那头。昨天他还向我打听若赎了你回去当歌姬,要花多少
钱。”
小小把帖子一放,回身立于窗前。从这里望出去,刚好看到西湖
的一角。
清晨汇集西湖的氤氲之气正缓缓散去,阳光片片铺上,照的湖面
耀眼之极。
孤山渐露葱郁。曲院里沉寂一冬的荷池正积聚明媚以便夏日的撒
落风情。断桥残雪早逝,正努力挨过它的寂寞之春。湖心应该快乐一
些,晓春正是它放荡摇曳之时。而三潭南山又会如何。
“今年春天,我竟忘了出去”小小惋惜道,“姨娘,你替我把这
些都推了吧。”
姨娘愕然:“你不要错打了主意。”
“可是”窗外柳絮轻飞,小小伸出手去随意拈来,“生于妓门,
本不是什么富贵之命。”
“可姑娘慧质兰心……”
“因此怕不能受侯门之束。”
“你一个妓家女子,嫁到富贵人家去,虽说作姬作妾,总也比在
这业地朝送夕迎勉强为欢得好。况且以你的才貌,还怕不被人贮之金
屋。”
“小小此生惟好此湖,秉山水之灵才得以成就非凡之举。”小小
说到这里两行清泪早静静垂下,她后退一步朝姨娘轨倒下去,“姨娘
好意爱惜,我心领了。但姨娘岂不闻‘自是桃花生命里,故叫红杏出
墙来’。”
一番话说的贾姨娘倒心酸了起来,她顾不得扶起小小,忙用衣袖
朝眼角擦了一擦,又立刻笑了起来:“难为你倒想的透彻。若定下主
意就别翻悔。你跪我一跪也是好的。待我寻个有才有貌少年郎君来给
你破瓜吧。”
小小的脸不由一红。她抬头望向孤山,看见山顶白云飘飘渺渺,
她的思绪也不由地飘飘渺渺了。
三
白天我特地早起,化了个精致的淡妆。
李海昨天去学校替我请假,顺便跑到我的班级去看了一下,他说
孩子们都很担心,约好了星期六也就是今天早上来看我。
做老师就这点好,只凭身份就可以赢得尊重,再凭技术获取亲近。
也有脾气不和的学生,但那无关紧要。沐浴在大多数人的尊重和亲近
之中,对一个年轻女人的保养有十分的好处。
当然,前提就是私生活不被暴露。学生毕竟是单纯的,他们的世
故事故至多体现在通过女老师连衣裙的数量和质量来推测她们的男友
或老公是否工作安好前途无量。
正胡乱想着,李海已经带着孩子进来了。先是此起彼伏的“老师”
声,然后他们拿出买来的水果和花,李海拉开了窗帘,一时间房里充
满了花香果香和太阳的气味。
李海拨开孩子坐到我床边来,他打开了一个黑皮箱从里面拿出了
一台手提电脑和一部手机。我诧异地看着他。
李海说:“我特地买来的,我知道你喜欢ACER这个牌子,你可以
用手机上网。”
“哇——”孩子们齐声惊叹,一个男孩叫道:“这个牌子这个款
式的手提要两万多呢!”女孩子们尖尖细细的嗓音开始兴奋了“老师
的男朋友很有钱啊!”,“而且又疼你”,“长得嘛也可以啊”。
李海脸红红的。我明白了他的险恶用心。我动了怒又不便发作,
只好僵僵地笑,然后有个男孩问了一句:“老师得的什么病啊?”
李海和我都愣了一下,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才好。我忽然想
起了放在床头的病人资料,急忙回头看——还好,上面写的是“贫血
体虚”而不是“小产失血”什么的。我松了口气:“只是贫血而已。”
“老师很累吗?怎么会贫血的啊?”好个不识时务的东西。
后面传来清亮的女声:“贫血就贫血呗,你个男的罗里八嗦,老
问女人家得了什么病,烦不烦啊。”
“哄”的一声大家全笑开了。我拍了拍床,示意那女孩子坐上来。
这是我的课代表,一个冰雪聪明任性娇纵的女孩子,偏偏很敏感,
写得一手好文章——有点像年轻时候的我,所以特别喜欢她一点。女
孩子朝我笑着说:“我出去一下,我表姐也在这里做的,我带她来见
你。”说着就跑了出去。
李海打开电脑教孩子们怎么用手机上网,我看着大人小孩叽叽喳
喳的,心情竟也渐渐好了起来。李海是个有些胖的男人,小眼睛小鼻
子,阳光下皮肤显得很光。这个学文出身的人,倒没沾染上多少习文
男人的臭脾性,依旧是憨厚善良的,就连心眼也耍得单纯,就象刚才,
只不过造个声势图个虚荣罢了。
嫁个像李海一样,不富但舍得为女人花钱的人,住住三室一厅的
房子,教教书,写写文章,多么平静美好的小日子。我却爱上了杰。
他的样貌个性才华家势。我居然像个读言情的女孩子,为此而深深迷
惑,勇敢而简单的爱了下去,直到他的父母用各式的方式来提醒和阻
挠。有一段日子我和杰信赖和依靠着彼此。我拒绝了我父母的怜惜而
他拒绝了他父母的钱财。但我们却因此而彼此怨恨起来。
我不怪他远走高飞,再多不过两年,无论感情因此点石成金还是
无疾而终,总比留在此地让它枯萎败坏的好。
杰的父亲说的尖锐却客观:“你们为什么害怕分别呢,如果你们
的感情果然牢固。一年半的时间是给我一个机会也是给你们俩一个机
会,合了,你们会因此自力更生改变现状,分了至少证明我不是封建
顽固而是比你们更通晓晓人情变故。”
老先生那天是乘坐他60岁寿诞时才开过一回的豪华轿车到杰的单
身公寓的,车厢里的一切用木板和布艺装修的。一直等他坐到对面的
沙发上去,我还能闻出他西装里散出来的油漆清香。他的眼镜镜片很
厚,我不能透过它揣摩他的心事,他的语调缓慢却清晰有力。
不可否认我们都被说服了,杰花了半个月时间打点好了出国的一
切手续。垂泪天明,依依惜别,痛彻心扉。离情别绪在那时对两个人
而言是张巨大而密不透风的网,但如今想起却像电视剧里被渲染过头
的冗长镜头。一切都成为点缀我日常生活的背景,包括杰,杰和我的
爱情,以及杰和我的孩子。
我依旧爱杰是因为除了杰之外我无人可爱,我依旧等待是因为除
了等待之外我无所启盼啊。
“老师!”我的课代表牵了个年轻护士走了进来。
“这是我表姐,你有事找她啊。”
一张很干净却带了诧异的脸,然后那脸上的诧异渐渐变成了带了
敌意的嘲弄。
我不解地上下打量她,后来我看到了她的牌子“实习护士534”。
我的脑袋“嗡”一声,紧跟着脸也涨红了,我茫然失措地看着她,
她对她表妹说:“原来这就是你们语文老师啊,身体挺虚的呀。”她
表妹问:“贫血怎么治才好啊。”她说:“平时吃好休息好就行了,
还有啊,脾气不要太大。”
我的学生们,还有李海听到这一句时,全不明就里地笑了接下来,
我晕晕沉沉,面无表情。一直到李海察觉到了,将孩子们送出了房间。
李海问:“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斜着眼看着他,似笑非笑:“你得意了吧!”李海莫名其妙。
“手提,手机,上网。你男朋友真有钱啊,对你真好啊,长得也
不错啊!”我模仿着学生们拖长的腔调,但语气却带了明显的激愤,
于是声音听上去又尖又利。我朝他吼:“你近30的男人怎么这么幼稚
低级,这样无聊的勾当也干得出来!”
我原以为李海会火冒三丈,摔门而出,但他没有。他在我床沿坐
了下来,认真地盯住我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清澈而凉爽,像一泓温
柔的秋水,然后他把我的手合在他的掌心,轻轻地问:“出什么事了,
脾气这么差。”
我苦笑:“你为什么这么傻,花两万多给个住一星期院的人消
遣。”
“你出院了也可以提这它去上班啊。”李海松开我的手,敲了一
下电脑,“知道你觉得我书生气,呆板,不懂享受生活,我改不了我
的脾气但我可以纵容你的。”
“你别担心手机费,一个星期我撑得住的,不过你回去后还是用
电话线上网。”亏得他还记得说笑。
我于是微笑着对他说:“我准备回去后拉专线,你知道钱永远不
是什么问题,但你的手提,我的专线,我把它们连在一起是为了找杰
谈情说爱。”李海移开了目光,他抬手看看表说:“时间不早了,我
要回家,下午睡觉吧,文章慢慢赶啊。”
开门要走的时候,我重新叫住了他,李海应了一声后回头,我看
到他脸上混了高兴和忧郁的表情。我在心里沉沉叹口气,放弃了把护
士的事告诉他的想法。
下午上网时,我收到了杰的e-mail他说他打算从经济专业转到计
算机专业去,也问了我苏小小的文章进展得怎么样了。
我的回信十分简单:“专业的事你自己定夺,至于苏小小,她终
于遇到了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
四
踏春是江南一带的人对春天外出郊游的称呼,但小小将个“踏”
字改作“辗”字。
由西泠出发游湖,向东至孤山望断桥就需止步了,欲泛湖心,需
用画舫,向西,松杉逶迤,路途遥远,直到南山才有歇脚之处,可是
前后不啻一二十里,徒步殊劳。
小小于是画图纸找工匠,替自己打造了一驾精巧的香车,她让人
将车子用绿色粉饰,命名为油壁车。
为什么用了绿色,小小并不能说清。也许和季节有关:春天生机
蓬勃,就如车内春色四溢的小小;四周围幔幕重重垂下,这也如小小
为人行事的风格,让人能够窥视却永难饱餐秀色;车栏上被精细地刻
了些娇花媚柳,这更如小小,姿容如画,性慧心灵。
小小在心里给车给自己定下了关系:也许春天适于绿色,而自己
适于春天。
眼前,被春色缠绕的西湖正肆意吞吐着它不抑的愉悦。它唤来风
吹动柳条。那些柳条便尽作袅袅态,左飘右荡,蜿蜒流动。于是西湖
兴奋了,笑得一池碧波都皱了起来。
坐在车里,小小明显感觉到有些原先沉在身子底下的东西,正在
不停在打转上浮。她努力压抑他们,但到底有些坐立不安。她掀开车
帘探身折了一支柳条回来。她将柳条随意乱舞,直舞得腰肢乱颤。小
小试着哼了一支小曲。她故意放亮嗓音,将轻重起伏拉得很大,她恣
情纵意是因为幔帘之下无所顾忌。
但一阵风,悄悄掀开了帘幔,在小小兴致高涨之时。
断桥湾里伫足着一匹青骢马,马得主人含笑紧盯住小小,目不转
睛,见小小回望,便稍稍欠身,作为招呼。
小小有些尴尬,却不想露出羞怯之态,便还以浅笑。她发现这男
人有一双俊朗多情的眼睛,深远凝重,流出的温柔是带了利刃的,缓
缓淌来,直割入人心。
就象春天的季候,看似绵软和煦,实是春色撩人。
小小痴然。
风歇了,帘幔重新垂下,又朦胧了视野。小小仍只看见隐隐的山
和隐隐的水,然一双眼已挥之不去了。
这恼人的春风。
小小朝车夫唤道:“回去吧。”然后魂不守舍地闭上眼。这时耳
边传来一阵马蹄声。油壁车猛然停住,摇晃了几下。那男人竟然截下
车子擅自掀帘。
小小倦倦睁眼发现四目重对。
他面目俊雅,金鞍玉蹬。他努力绞缠住小小的目光,不肯松开。
小小脸颊一阵红涨,害羞恼怒惊讶欣喜……一连串心情汇聚成流,
纷纷爬上眼眼角眉梢又纷纷散去。她让自己镇定下来,坐挺身子,勇
敢迎接他的目光,脸上甚至露出几分戏谑的笑容。
这一次茫然的竟是眼前的少年郎君。
小小起身扯下帘幔,嘴里似不经意唱出一首诗来:“妾乘油壁车,
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歌声越过帘幔,而他的耳逮捉得住吗?
少年郎果然找了过来。
他姓阮名郁,当朝宰相阮道之子。“难得他倒把富贵和清逸都占
尽了。”小小坐在镜阁里向下望着他一匹青骢马两手重礼地出现。
他遥望见立在窗畔地小小又来绞缠她的目光,那么大胆放肆,可
以穿过深径饶过幽廊。
小小的怯弱是躲在一边忽隐忽现的。她垂下眼问他:“你来做什
么?”
“来看你,只求一见,并无它图。”小小料不到他的声音会这么
好听,忍不住抬头想看,于是他蠢蠢欲动的眼神如期而至。
“你应该抬着头,你的眼,很美。”他的赞美听直率又老道,小
小也扮作老道地去迎他地目光,结果掉进他深不可测的柔情里。
“嫁给我,好吗?”他来绞缠小小的碎发,用手。
小小有些颤抖,事实上,她只剩下颤抖的力气。
阮郁手捧小小的脸,深吻下去。
小小情不自禁,沦落在他的探求之中。
霎那间西湖十景化为乌有。
“什么此生惟好此湖”小小自嘲,“美丽聪慧又如何,我的天性
是女人,我的本质是妓女。女人渴求爱情,妓女渴求男人。”
这个让她的天性和本质一齐萌发的春天。
小小终不能多说多想些什么,他们的舌正绞缠在一起。
贾姨娘备了点酒菜,又打点了一下房间。
红烛摇曳,红锦闪动,一片红色叫小小疑惑。她扯住姨娘问:
“这是要成亲吗?”
“成亲?”姨娘笑了起来,“你也傻了,你欢我爱贪鲜而已。不
过一个形式,权当姑娘破了瓜。”
小小不免泄气,破瓜?妓女才被破瓜的,破了瓜后就是妓女了小
小觉得自己就象街头那只每天都出来表演的猴子,在人群中欢呼雀跃
地忘了方向,在加上耍猴人的亲热,就以为自己真是个人。
边上阮郁一身喜服,满脸喜气。
小小忽然明白他是自己接的第一个客人。
她给自己宽慰:如果彼此相恋相依,倒也足够了。
在小小和阮郁习惯彼此绞缠时,时间飞走了几个月。
这几个月,小小乘油壁车,阮郁跨马随骑,或流连山水,或对月
飞斛。两个人如漆似胶,得成比目。
小小痴迷又陶醉:“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阮郁强颜:“是啊。”但忧虑一点一点从眉间渗出来。
小小对着铜镜才挽好云髻,刚要抽去玉簪的手这便停住了,她笑
着对他说:“有什么就说吧。”
“父亲来信,要我回家。”阮郁很犹豫,话都出口,仍在考虑语
气是否得当。
小小猛然起身,震得妆奁一摇。阮郁忙解释说:“是朝中有急
事。”
小小步于窗前,抬头寻找早看熟的山和云,她指着它们告诉阮郁
母亲编制的她的神奇身世。
“我想,父亲给母亲的感受,应当同你给我的一样,但我比我母
亲幸运,至少我没有女儿,无须编这种谎。”
小小的淡定令阮郁心痛。但小小有更令他痛心的话未说出口,她
的妓女生涯迈出了第一步,从此嘲风弄月,形消方休。
只是这个曾在自己耳边低吟“嫁给我吧”的男人会想念自己吗。
也许会吧,在他厌弃了另一个女人之后,这个女人也将听到他如
梦如幻的低吟,但她是他真正的妻。
阮郁轻声但坚定地说:“我会回来。”
小小的情愫随之飘飞:“他会回来……”
五
出院那天,阳光和我入院时一样灿烂。李海束了一捧红玫瑰来接
我,用红纸红带扎着,配了些满天星。我死也不会抱着这样俗艳的东
西上街的,他只好自己捧着。
我没什么行李,又不喜欢坐车,只和李海在街上晃荡。李海手上
的花引得不少人频频回首,他就得意起来。
“你怎么和小孩似的。”我嘲笑他。
“你别管我。我长得老实憨厚,再说就算别人误会了也不亏待你
啊。”李海一开心就特别幼稚,心理学家说女人的魅力就在于牵引出
男人的孩子气来,由此可见,李海是真的喜欢我。
“和你说件事啊”李海笑眯眯地告诉我,“我们局里要派人去英
国文化交流一年,只有一个名额,我们局长第一个想到我。”
“嗬,你真厉害。”我漫不经心地恭维着,眼睛不住地寻找四处
有没有通往孤山一带的路。趁着有空,我想去那儿走走,省得写出来
的风景没有特色,是优美辞藻大堆砌。
“但我推掉了”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看看他:“为什么?”
李海停下步子,他把花放到地上,拉起我的手说:“当然是为了
你,你知道,我不在乎过多好的生活,建构多好的事业,我只想陪着
你。我不会象杰那样……”
“好了好了”我不耐烦地甩开他地手说,“你不在乎我在乎,你
倒不如把名额让给我去和杰团聚呢。”
李海拾起玫瑰继续往前走。我不愿自己又制造了尴尬,就主动扯
起他地手说:“你带我去孤山嘛,写作需要嘛。”李海笑了。
西湖,这个城市地天地精华,荣辱寄托,人文胜地以及代名词。
在我看来,却更象一个市民集散地。当然,现在这个城市已经有了更
多地集散地,比如百货公司,服装市场和打折时的各大商家。但西湖
从未因此受冷落。双休日,湖边的长凳上凉亭里照旧坐满了一壶茶一
袋瓜子就可以打发一天的人。
但有谁敢看不起这种生活状态呢,如果你随便走进一个依山傍湖
的公园里。这里的水是有灵气的,无论湖对岸的城市正顶着如何猛烈
的骄阳,湖面上蒸腾的缕缕水气总能将燥热涤荡的一干二净;这里的
山是有灵气的,不大一座土丘,郁郁葱葱,环绕有致,正好在湖中央
隔一块胜地,看得见人间繁华却听不到市井的喧嚣;这山水间的每一
株植物每一块石头也是有灵气的,挺拔的用来铺山,垂挂的用来遮阳,
扁平的可睡可躺可倚,偶有嶙峋怪异的,看似无用,但偏点缀了这一
片温柔福地,让其不至过于柔媚而失了筋骨。
这山这水,明明夺的是天工,为的正好是人用。
初春季节,小孩忙着放纸鸢,老人们品茶下棋,年轻人则忙着结
婚。一个钟头不到,有不止四五对新人到这儿拍婚纱照。
“其实在这里过活也挺好的,你坐在湖边一个时辰就可以看到自
己所有的生命进程,虽然平淡,但很恬静。”从孤山公园出来,李海
感叹。
我不以为然:“我才不要呢,你没看见那些礼服,租来的,在泥
地离拖来拖去,很不干净。一辈子窝在这里,穿这种东西结婚,我不
要。”
这时一辆93年的老式别克车在我身旁刹住了。车窗缓缓下降,我
看见杰的父亲。他含着深意看看我有看看一旁抱了大束玫瑰的李海。
老头子说:“到底是年轻人有腿劲,可以到处跑,我就不行了,
只能坐车。”
我笑着:“天气好,出来逛逛,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新鲜空气好,你是该出来多看看,这个社会,新鲜东西多的很,
不多挑挑,怎么能找到最好的。”老头子阴阳怪气地说完后就开车走
了。
留我站在原地,连同一肚子的怨憎之气。
李海说:“早知道我把玫瑰给扔了。”
我说:“算了,幸亏你拉着我说肉麻话的样子没给他看见,就不
知道他会怎么和杰说。”
李海又开始激愤:“说什么,能说什么,杰听了又怎么样,他是
该有些危机感的!”
我不想听他唠叨,随手招了部TAXI.李海忙问玫瑰还要吗,我叫
司机赶快开车。杰留下的单身公寓,如今是我唯一的避风港了。
李海的多情,杰父亲的讥讽,杰有可能的离弃,我觉得我的生活
危机重重。后天就要去学校工作,也许那里已经漫天流传着语文老师
未婚先孕的消息了。
星期一大早我坐在我的办公室里,我的课代表抱着一摞周记本走
进来。她的眼圈有些黑,脸色不大好,一声老师叫得有气无力。我胸
口窜起一股无名业火。
等她推门出去后,我挑出她的本子开始阅读。几百来字的小故事,
取名《粉墨登场》,讲一个戏子油头粉面的去做人,后来连自己都不
认识自己了。
她知道了什么,她在暗示什么。她干吗黑着脸进来见我,又爱理
不理地和我打招呼。她也许正在心里鄙视着我,她也许已经把她知道
的告诉别人了。
我的身体从胸口一直凉到了小腿,恐惧却从脚底丝丝向上冒。我
定神站起,趁现在办公室里没人,我要把她叫出来,用姐姐一样的温
情去感动她。
我的课代表倦怠地立在我面前,她的眼神东飘西移最后落到了她
自己的周记本上。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小女孩本能地一退,旋
即笑了:“老师的手很冷。”
“但我觉得你的心也有点冷,你看你写的文章。”我把本子推给
她。
“随便写的,怎么了,老师。”她笑。
“告诉我好吗,有谁伤了你的心,也许我可以解释一下。”
“真的没什么,昨天胡乱写的,编故事嘛。”她有些莫名了。
“真的没什么吗,但老师总觉得你不开心。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吗?”我想我的声音一定是温柔得走了调,我看见小女孩有受惊的神
情。
“如果有什么不开心我会和老师说的,你对我这么好。”她推脱
的说,边抬腕看手表,“要上课了,我走了。”
我一把捉住她:“你告诉我,你姐姐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姐姐?什么姐姐……你松手好吗……”她带了哭腔恳求着。
“就你那个做医生的姐姐,她怎么告诉你的!”我无法控制自己
拔高嗓音,“你说,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女孩子哭了起来,她拼命挣脱,而我就像中邪了一样捉住她摇晃
她,高声叫着“说啊!”
声音一定弄得非常大了,有其他老师从别的办公室跑出来,他们
把我们两个强行分开。我的课代表被他们带走了,剩我一个人坐在办
公室里。
她的周记本依旧摊在桌子上,我盯着它看。淡淡的悲哀从字里行
间弥漫出来渐渐浸湿了我的心。我想我年轻那会儿的心情和现在真是
完全不同,那时对于现实我只是个旁观者,而今我已成为现实的受害
者和制造者了。
我是带着学校给我的两个月病假回家的。我想我快保不住我的饭
碗了。我多么想听到杰的声音,多么想他陪在我身边。于是我下楼买
了张IP卡,给杰拨了电话。杰刚起床,听到我的声音半惊半喜,愣了
半天后他问:“你怎么会打过来?”
多么生疏的问话。我一下子失望透顶,淡淡地问:“你好吗?”
杰说:“刚好有事和你商量。上一次不是说要转系吗,我想索性
多读一个硕士学位,不过多一年半的时间。你肯等吗?”
我冷冰冰地问:“你爸爸和你说了什么?”
“什么?”杰不明白。
我哭喊起来:“你留在那儿吧,一年半,十五年都可以。你左右
是想和我分手,何必找这样的借口!”
杰着急了:“你胡说什么?”
“胡说?我为什么要胡说。我现在还有什么不能和你说的,告诉
你,我丢了工作了,我也丢了我和你的孩子,”我拿着电话哭倒在地
上,“你不要我了也好,只当我多丢了一样东西,反正我也不在乎
了。”
任凭杰在那里哇哇乱叫我拔掉了电话线。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我拿出《西泠韵迹》推掉了李海的所有材料开始奋笔疾书。
六
小小已是一个真正的妓女了。拿风捉月,游戏花柳。她虑众虑,
她笑众笑,纵情声色。
而闲时依旧会想起那双曾绞缠她过的双眼以及“我会回来”的温
柔誓言。
他会回来吗?
小小自嘲:你不过一个风尘女子罢了。
月印三潭,在湖中润滑变形,氤氲之气又渐漫开。黑夜被清冷越
拉越长,暗里小小见不着那朵盘在孤山顶上的轻云。
竟要过一个足不出户的秋日?小小吩咐备车备马。
油壁车暗香四散,只无青骢相伴左右。
不要去断桥,那里没有绞缠小小的深情。秋风也会掀起帘幔,但
偷窥她的不再是他。
男人皆醉于小小,而小小不为之所醉。
来凭吊的吗?这似火枫叶,红满了石屋山。
独伫山顶,小小又一次抬手抽去玉簪。
乌云叠嶂层层散落,升腾的却是石屋山顶的几朵轻云,也扭动也
变幻。
山麓淌下一股活水,清澈丁冬,奔驰而去。任小小如何嗜山好水,
它不为之停留。
于是真实的繁华和虚幻的憧憬统统湮灭了。
交合只是浮云,爱情也似流水,兴致时有,又随地可弃。不变的
惟有这山这水。
小小哀哀叹一口气:“我,只是个妓女。”
又一阵山风,吹的小小摇摇欲坠。
车夫说:“回去吧。”
小小感觉自己在飘荡,升腾,又跌落。
不用睁开眼就知道自己身子心里的恹恹,她什么也不想去分辨。
浓浓的气味从楼下生起,钻入绣楼,漫了厅堂,浸了锦被。这屋子里
头,脂香散尽,药气四溢。
小小听见耳边姨娘饮泣,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攥住姨娘说:“又不
是什么大事,这会儿死虽早了些,倒也是漂亮风光的。”
姨娘哭了起来,说:“你这又何苦。”
小小勉强坐起,她看见妆奁旁铜镜闪亮,镜里自己鬓发歪斜楚楚
可怜。
“把我埋在西泠吧,有山有水,也有他……”
还有他那温柔无比又虚妄无比的誓言,“我会回来”。
小小眼角溢出一滴泪孤山顶的白云又在扭动变换,然后却,消逝
了。
西泠畔升起一座香冢,上题:钱塘苏小小之墓。
七
先是一朵轻白的云,浮在西湖面上随波飘荡。来了一阵风,那云
缓缓飞起,且飞且散,最后停落在一座山顶,散成了一山的薄雾。随
云而飞的我迷失在雾里找不到方向,一时十分踌躇。忽然听见杰在不
远的山路上叫我,我惊喜地跑了过去,还没开口说话,杰就往我口袋
里塞钱,10元的英镑,一次5张,不肯停手。我十分骇异,转身想跑。
但李海从背后一把抓住我,他用一只手举着那台手提,嘴里说:“有
什么了不起,我也能给你。”我害怕地挣脱,朝前跑去,一头撞在什
么东西上,定睛一看,居然是块墓碑,上面写着“钱塘苏小小之墓”。
梦做到这里,我被吓醒了。额头上压了个酒瓶,估计这就是梦里
的墓碑。
我边揉头边睁眼,边回忆梦境边打量四周。
我看见了另外几个几个空酒瓶,几个空烟盒,还有一地的男女衣
服。
接着,我发现我和李海的身体正赤裸交缠在一起。
非同小可的惊吓!
我逐渐记起了另一些真实的片段:写完文章后我打了个电话给李
海,让他带点烟酒过来,我说我听他的话,已经和杰分了,然后,我
们拼命的抽烟喝酒,然后,我主动地逗引和牵缠他。
是的,是我主动。虽然之后的事是云里雾里的,但我清楚我当时
的心态。
真没必要!我万分懊恼和后悔,赶忙走进浴室洗澡。暖水的冲洗
之下,我逐渐冷静。
和杰之间无非是个小矛盾,挽回的余地是绰绰的。李海是个老实
人,再说这种是横竖他占便宜,也不至于到处去乱说。
但羞耻感象一把火在我身体里燃了起来,越烧越旺,逼得我要不
断捶打心口才能扑灭它,掩盖被灼伤的痛感。
我在我和我深爱着的男人的家,和深爱着我的男人寻欢。然后企
图,当一切从未发生过。
换上干净衣服,调整好表情,我走向卧室。
李海已经醒了,拉了条毯子盖在身上,一脸温情和满足。我从写
字台上拿起稿子丢给他,又把他的书和存了稿费的卡装到口袋里。
李海一面读,脸一面白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就剩阮
郁一个男的,鲍仁呢,那个给苏小小立慕才亭的刺使到哪儿去了!”
我冷淡地说:“什么人啊,小小又不喜欢他,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这是完成任务,预支钱的,又不是自己编故事排遣!”,李
海从不和我计较钱的人,这次真是急了。
我把口袋丢给他说:“钱和书都在,我只能写成这样了,你不要
的话就另找人吧。”
李海从床上坐起,牙咬地紧紧地,眼睛瞪着我。我回避。他长叹
口气后陷入沉默。我也久久沉默。
空白的时空里,我们的目光无数次滑过彼此又交错而行。
李海,你怎么就不明白,我们就连沉默的形式也不能切合啊。
李海终于开口:“你这是在暗示我,你只有精力爱一个人,是吗。
可也许是小小不惜福,鲍仁是可以照顾她的。”
我冷笑:“你别把我和个妓女扯一块儿。”
“但是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李海拉住我恳切地问,我将他甩
开了。
他说:“我知道,我不能和杰一样,带你出国是吗。那你等着,
我去把名额要回来。”
我说:“我懒得理你。”
但李海迅速地穿起衣物,我冷眼看着他忙忙碌碌。
他出门时又返身在我脸颊上亲了一计,他问:“我如果真的出国
的话,你会想我的是吗?”
我坚定地说:“我会去买颗紧急避孕药,以免重蹈覆辙。”
李海一下把持不住,眼泪掉了下来。他转身匆匆走了。
我关上门后泪流如注。这是我这两天做的最多的事。也是我唯一
可坐的事。
苏小小的稿子仍然静躺我桌上,我拿起笔在头上加了《西泠韵迹》
的题目。
这样,这故事算彻底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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