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美丽

○ 玉雪庭心夜色空

　　倘若有人要问我这样的一个问题：“在你的家族里，谁最美丽？” 
　　那么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我家，我的外婆最美丽！” 
　　去外婆家小住的时候，外婆偶尔会翻出她年轻时的照片给我看，
黑白照片上的女子就是外婆年轻的时候。梳着一头乌黑卷曲的披肩长
发，身着毛皮大衣，秀丽而端庄，雍容而华贵。我实在是很难想像出
年近八十，头发花白，皱纹满布的外婆，当年竟是那样的美丽动人。 
　　外婆的这种美丽最多的是遗传给了妈妈，妈妈也像外婆那样有清
丽的容颜和佼好的身材。可不幸的是我却没有遗传到多少，我全盘地
像了爸爸，于是也好用“女儿像爹有饭吃”的俗语来聊以自慰了。 
　　自从外公去逝后，外婆就一直独居乡下，一住就是八九年。乡下
的老房子共有三层，几十年前一大家子住在那里时，总是热热闹闹，
满布欢声笑语。而今只剩下外婆一人，守着空空荡荡的大房子，从四
季到晨昏。 
　　虽然我们每个星期都会去看望外婆，陪她吃顿饭，聊聊天，但终
究是要走的，在夕阳斜晖中，或在弦月疏影里，与外婆道别，又将她
冷冷清清地搁下。 
　　常常地我们会轮流接外婆上来住住，少则几星期，多至数个月，
外婆就惹不住想回去，想着院里的花花草草，瓜藤果蔓又该浇水施肥
了。我们劝她多住些日子，别去管那些花啊草呀的，可她始终惦记的，
因为那些都是外公生前亲手栽下的。 
　　过不了多久，她又会想念那里的桌椅是不是蒙尘，该擦一擦了，
地板是不是积灰，需要拖一拖了。也许只有在这样忙忙碌碌的日子中，
外婆才会感觉到生活的充实和意义。 
　　住得久了，她就愈发呆不住了，早晨出去散散步，饭后帮我们买
点儿菜，叠叠衣服什么的。她总说，孩子们家里虽然条件好，可是房
子小，不如乡下自由，城里人来车往，尘土滚滚，不及乡下空气清新。
白天你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左邻右舍又都不在家，我又是孤
孤单单的一个人。而在乡下，我住了几十年，周围的人熟得不得了，
说说话，串串门子，总不会闲着。 
　　于是，外婆很矛盾，她既想和子女们住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
可是她又住不惯，害怕白天的孤寂与约束。每次，她收拾好东西，我
们去接她的时候，邻居们总是投以羡慕的眼神说：“您真是好福气啊，
子女个个都在城里，既孝顺又有出息，您跟着他们享福就得了，干嘛
还回乡下来？” 
　　“是啊，干嘛还回来？”城里什么都好，唯独缺少自由。 
　　我们每次想接外婆上来住住，在电话里三邀四请，她就是不肯来，
总推说，我一人很好，很自由，不寂寞。除非天特别冷或者特别热，
实在呆不下去她就上来了。再或者我们跑到乡下去接她，她拗不过我
们，也就上来了。 
　　记得前些年，我家新搬了家，外婆常来住住，她爱看电视，从古
装的武打片到《相约星期六》，每一次都笑得合不拢嘴。她还爱听歌，
要我放《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给她听，我告诉她，我没有这首歌，她
说，那你就随便放点什么流行歌曲吧，于是我放《月亮船》给她听。 
　　我发现外婆总是很跟得上时代潮流，妈妈说，这可能与外婆小时
候的家境富裕和上过私塾有关。于是我对外婆的陈年往事产生了兴趣，
死缠烂打地要她讲给我听。 
　　外婆告诉我，小时候她们家是开裁缝店的，专做洋装和晚礼服，
十分有钱，她是千金小姐，不需要干活，在私塾里念书，而外公正是
她私塾里的同学。 
　　后来她嫁给了外公，日子就没有那么富裕了，外婆没有手艺，不
能出去工作，只得在家里做做家务，而一大家子的人都要靠外公的工
资养活。每当说起那时的艰苦日子，外婆总是忆苦思甜，要我牢记现
在生活来之不易，要好好珍惜。而我从来都没有经历那些生活，也不
懂幸福的来之不易。 
　　外婆的听力已经大不如前了，我们说什么，她常听成别的，闹得
笑话百出，她就跟着我们一块儿哈哈地笑，脸上的皱纹都一一舒展开
来。外婆虽已年迈，但皮肤还比较细腻，妈妈说，这可能是家族遗传
和外婆精心保养的共同结果。幸好，幸好，这个优点我总算是遗传到
了，否则老天就待我太不公平了！ 
　　外婆寂寞的时候就问我借书看，我就拿一些《山海经》、《三国
演义》、《中国民间故事》等给她看看，她就独自坐阳台上的藤椅里，
戴着老花眼镜，晒着太阳，看上半天。 
　　有一回她对我说：“你的发卡好漂亮，借我戴戴。”我惊讶得半
晌说出话来，最后还是高高兴兴地送给了她。 
　　再有一次，外婆买菜回来，正在写菜单，写完了她拿给我看，我
接过去看了看，“咦？你的字写得真不错！”我说，外婆听了，高兴
地眼睛都眯成了一缝儿。 
　　我觉得外婆的个性有点像孩子，喜欢我们夸奖她，和她开开玩笑。
我们常常议论，外婆除了说话唠叨，皮气急躁，别得都好，有时候她
还会耍耍幽默，让我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今年，外婆别提有多高兴了，因为姐姐生了个小宝宝，外婆也成
了太外婆。她时不时得就要去看看宝宝，高兴得像小孩子。就连妹妹
也嫉妒地说：“奶奶有了重外孙，就不要我这个孙女儿了。” 
　　近两年，外婆的身体已不太好，爸爸帮她量出高血压时，还要瞒
着她，怕她心情不好。外婆的背又微驼了几分，爬楼梯时气喘嘘嘘的，
我们一直担心着她在乡下好不好，可她总是不习惯这里的生活，不愿
意住上来。总以为给予了她良好的生活条件，就给予了一切，其实老
年人真正需要的是子女们的陪伴、沟通与理解。而都市里忙碌紧张的
生活让我们缺乏时间与她沟通，只想到了她的物质生活，却忽视了最
重要的精神生活，于是外婆甘愿独自呆在乡下，享受她自由的空间。 
　　我喜欢看外婆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而且不愿意只看一次，我喜
欢外婆年轻时候美丽的容颜，那是我了解的最美的女子。从照片上清
丽的面庞到外婆现在满布皱纹的脸，我仿佛窥见了一位女子一生的缩
影，有辛酸寂寞，也有欢声笑语，一样都让她如此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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