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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高跟鞋

○ 蔓石

  “你说,人和人为什么会遇到?比如我和你,为什么会遇到?”
记得有一次,我在小乔家里,吃得饱饱的,然后心满意足地靠在沙发
上,一边等一杯速溶咖啡,一边这么问他。 
  小乔是我的男朋友,姓乔,别人都叫他小乔,我也就这么叫。开
始觉得有点怪,不过后来发现他并没有因为称呼的关系而果真变得妩
媚起来,这才放心。 
  “因为巧呗!”小乔正气哼哼地收拾我吐在桌上横七竖八的鱼刺
和鸡骨头,对我这个形而上的问题表现出一贯的不屑一顾。他是学电
脑的,虽然说科技以人为本,但是他的人文精神明显很差,常常不能
理解我那些希奇古怪问题背后的本质。 
  我只好自言自语:“有些人为了一所学校而遇到,有些人为了一
份工作而遇到,有些人为了一场误会而遇到,还有些人,纯粹是为了
遇到而遇到。” 
  往常到这种时候,小乔会朝我做个揖,然后问:“请教小师父法
号?” 
  但那天他连揖也懒得做了,捧起一堆盘子就走进厨房,任由我发
挥。也许更确切地表达他的意思,应该是——任由我发作。 

  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遇到杨的。 
  那天是让我几乎精神崩溃的日子。 
  一个约好的采访忽然改了两次时间。路上又塞车,没理由的塞车,
我觉得每个司机都一脸坏笑地共谋着这场事故。 
  夜班编辑像黄世仁一样地站在我旁边,直到我在截稿的最后一分
钟把磁盘交到他手里,才乐颠颠地跑开去。 
  这使我更加确信,自己是一场阴谋的受害者。 
  我打电话给小乔,一直打到快要发疯的时候才通,听筒里面传来
小乔精神百倍的声音:“今天加班,很忙,走不出,改天陪你,拜
拜。” 
  我趴在桌上,心力交瘁了片刻。 
  随后等我把通讯录快要翻成一部侦探小说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佩
文的电话。佩文是我大学的室友,毕业后联络过几次,但后来差不多
两年没有音讯了。 
  我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人声嘈杂,不过佩文惊喜的声音压倒了一切:“是小如
呀!你来吧,我们正好聚一聚。” 
  等我赶到的时候,才知道佩文所说的“我们”,还包括一大堆我
根本不认识的人。佩文总是这样的,如果你问她要一口水喝,她也许
会给你一口水缸。有一次我在寝室里病倒了,说想吃荔枝,结果她几
乎买来了半个水果摊的荔枝,于是整整一个星期,我们那条走廊上充
满了荔枝腐败后的气息。 
  佩文拍着我的肩,向大家介绍:“这是小如,我们班上的才女!” 
  大家看到我破破的牛仔裤灰扑扑的运动鞋,以及一脸憔悴状,就
很有分寸地表现出对佩文的理解,微笑着和我打招呼。 
  他们是在送佩文的一个朋友出国。 
  就在这一大堆人中间,我遇到了杨。 

  后来大家又一起去了一间酒吧。 
  我喝第三杯酒的时候,杨坐到我的旁边,说:“小如,再喝你就
醉了。” 
  我说:“我已经醉了,干脆再喝好了。你怎么知道我叫小如的?
真奇怪。” 
  杨就笑眯眯地看着我喝。他是一个斯文的男人,笑的时候嘴角往
里抿着,很好看。 
  那天有两个人喝得比我还醉——佩文和她那个要出国的朋友。最
后大家散去的时候,分派杨送我回家。 
  杨开车,我七歪八斜地倒在一边,还嘻嘻地笑。 
  不过我仍然留意到他握着驾驶盘的手指,很白,也很有力。 
  下车前我一定给他留了手机号码,因为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看见
手机里有他发的短消息:小如,认识你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我想了想,就把这条消息删掉了。 

  一个星期后,杨打电话给我,说请我吃饭,他的车就在楼下等着。 
  那段时间,我对小乔采取了冷战姿态,决心让他也体会一下孤家
寡人的滋味。所以我对杨说,好,你等着,我就下来。 
  坐在车上,我问,我们去哪儿? 
  杨说,去贵都吧,吃韩国菜。 
  我说,哦。 
  开了一段,杨扭头仔细看看我,又说,师大后门有家餐馆也不错
的,不如去那里吧。 
  我大笑起来。杨也大笑。 
  “你从来都是这样打扮的么?”杨问。 
  我说:“是呀,怎么了?” 
  “你从来不穿高跟鞋么?”杨又问。 
  我说:“是呀,为什么要穿高跟鞋?” 
  杨说:“有人穿高跟鞋,是为了更漂亮;有人穿高跟鞋,是为了
更高;还有人穿高跟鞋,就是为了想穿高跟鞋。” 
  我说:“我穿上高跟鞋,也漂亮不到哪里去;我已经很高了,如
果穿了高跟鞋,可能比你还要高一点;还有,我不想穿高跟鞋。” 
  从贵都出来,我们刚巧在一家礼品店的橱窗里看到一只水晶的高
跟鞋,小小的,很精致,可以放在手心里的那种。 
  我看了一会儿,问:“可是,为什么没有人用水晶来做一只旅游
鞋呢?” 
  杨回头笑笑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我和小乔又恢复了正常关系,一起逛街,疯,喝他做的鱼头汤,
提各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天在太平洋里乱逛,我突然问他:“你说,我如果穿高跟鞋,
会不会比较好看?” 
  小乔侧着脑袋想了想,说:“会呀。不过,你无论穿什么鞋子,
都很好看的。不穿鞋子,也很好看。”我不说话,低着头往前走。 
  小乔又说:“哎,说真的,小如,我还没见过你穿高跟鞋的样子
呢。” 
  我点点头,说:“你会看见的,说不定结婚那天我会穿的。” 
  小乔的脸红了起来。 
  我只当没看见,拉住他说:“快,电影要开场了,快走快走。” 

  我和杨又出去过几次。最后一次天气有点阴,我们坐在一家酒店
的底楼喝咖啡。 
  台上有架钢琴,一个女孩子在弹。她很年轻,侧影看上去极漂亮,
清净秀气。 
  几个日本人坐在我们附近谈生意。他们的谈法很有趣,先是两个
人离开人群,坐到远处去谈。谈完站起来,握手,微微鞠躬,分开。
然后再找两个人,坐到远处,继续谈。 
  “公司派我去新加坡,可能会去好几年。”杨说。 
  我说:“哦。” 
  杨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跟我一起去,好吗?” 
  我笑起来:“为什么要我跟你一起去?不好。” 
  杨也笑了:“如果我坚持的话,你会答应的。是吗,小如?” 
  我说:“但是你不会坚持的,是吗?” 
  台上那个女孩子弹完了琴,走进旁边一间屋子。我猜想她是去那
里拿钱的,因为她出来的时候,神情似乎有点尴尬,虽然是她应得的
报酬。然后她背着一个小包,匆匆地走了。 
  没有人给她鼓掌,甚至很多人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弹完了。 
  果然,杨没有坚持。 

  杨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他。 
  他把一只小盒子递给我,说是给我的礼物。我没有拆开那只盒子,
因为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抱歉地笑:“我找不到水晶做的旅游鞋。” 
  杨进了候机厅,我也慢慢地往外走。坐在出租车上,我给杨发了
一条短消息。 
  等到飞机起飞以后,那个手机号码就打不通了,也许,就永远作
废了。 
  人和人为什么会遇到?我在短消息里问。 
  一分钟后,他的回复来了——因为爱。 

  一个多月后,我坐在小乔家客厅的地板上看碟片,杨德昌的《一
一》。 
  看着看着,我忽然哭出声来,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了满脸。 
  好在小乔对我的任何反常举止早已见怪不怪,所以只是默默地把
餐巾纸一张一张递给我。 
  “我爱你,小乔。”我哭到无力,然后转过身,把头埋进他的怀
里。 
  “我也爱你,小如。”小乔说。 
  ——我想,我也许真的应该穿上高跟鞋了。 
  就在这个九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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